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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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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王

屋內一時安靜無聲, 茶盞中白霧裊裊。

費這半天口舌,總算是切入了正題,此前幾番往來試探, 衛凜一直在等他挑明,可現下倒也不急著表明態度,只扯了下唇角, “那晚相救, 不過是我份內之職,王爺毋需掛懷。”

又頓了頓,才不疾不徐道:“至於其他麽……陛下心思未明, 王爺還可再耐心等等。”

這回答避重就輕,在蕭旭聽來卻是正中下懷, 倘若衛凜應承得太快, 他反倒要生出疑心來。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鷹犬,盡管眼下皇帝病重,可總歸還活著, 因而衛凜雖有意示好, 卻並不願明白站隊,這才是正理。

蕭旭收回探究的視線,無奈嘆道:“只怕我等得,可有些人等不得。崔家一案明明已經了結,卻還有人攛掇著陛下,把這私販火器案翻出來,與你我為難。如今又多了沈鏡湖這一樁事,落在父皇眼裏, 我功還未立,倒是又要添上一條浮躁急進的罪過了。”

衛凜不由暗自冷笑, 好一個“與你我為難”,蕭旭倒也算得上詭詐,三言兩語便想拉近了關系,讓他幫著遮掩走私火器一事,不過如此也算正合他的心意,只需順水推舟便是。

他擡眸看向蕭旭,眉梢微挑,“王爺多慮。時下臨近年節,依我看,私販火器一案,還是不要橫生枝節的好。”

蕭旭對上這耐人尋味的目光,心下忽然一片清明,都是聰明人,一點即知彼此的用意,知道衛凜這是同意將此事遮掩過去了。

蕭旭心弦一松。

衛凜雖不曾答允要上自己這條船,但此舉已是明明白白的示好,有了這樣一層關系,還怕不能把他拉下水麽?待到時機成熟,必然可以借他的手籌謀出一番大事。

想來衛凜年紀輕輕登上高位,若沒有非常的野心和手腕怎麽可能做得到?他們都是同一類人,骨子裏天生就帶著狠勁,只要給夠利益,早晚對他死心塌地。

總算此行不虛。

見衛凜臉色越發蒼白,面上已顯出些倦怠之色,蕭旭也不再多待,撐膝站了起來,笑著道:“寒玦重傷初愈,我也就不多叨擾了,你好生養傷,日後若有什麽需要,直管與我說便是。”

衛凜應好,起身送蕭旭出門。

天色已暮,最後一抹夕暉從院墻外斜灑下來,落在兩旁緹騎的薄甲上,折出耀目的凜冽金光。

蕭旭瞇起了眼,踩著內侍的後脊登上馬車,坐定後,笑著一揚手,“寒玦多多保重傷處,回京之前我再為你踐行。”

衛凜微微頷首,拱了拱手,目送王府馬車駛出巷口。

長廷在旁邊等了一會,見人已走遠,遲疑著問:“主子,如果要保寧王,那私販火器的案子,您該怎麽和皇上交代?”

衛凜冷冷勾了下唇,漫不經心道:“先前她的人不是抓了薛襄麽,就他罷,不必留活口。”

長廷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她”說的就是嘉樂郡主,此舉擺明了是要給郡主做的事掃尾,忙正色應了聲是,隨衛凜轉身回了院子。

**

從大同到慶陽,若是尋常騎馬大約得走上五六日,但沈鏡湖傷重未愈,受不得劇烈顛簸,沈妙舟等人只匆匆趕了三日的路,走出大同轄境百裏後,在延平府尋了處客棧暫歇。

此處客棧看著不算起眼,但收拾得頗為幹凈,店家極是殷勤,見人進來,忙招呼著小二送上熱水和吃食。

沈妙舟安頓好沈鏡湖,等他服藥睡下後,走到店堂中的火爐旁,和護衛們圍坐下取暖。

見她過來,沈釗又去後廚要了一碗姜湯,揚笑喚了聲般般,“知道你不喜歡,但多少喝一點,暖暖身子。”

瓷碗中的熱氣裊裊升騰,討厭的姜味瞬間盈滿鼻息,沈妙舟原本不想喝,但又怕萬一染上風寒會耽誤趕路。

磨蹭半晌,她索性把心一橫,閉上眼,緊緊屏住呼吸,仰頭直灌了下去。

可實在是難喝,又辣又嗆,沈妙舟一張小臉緊緊皺成一團,額頭也隨即冒出一層細細密密的薄汗。

口中還殘留著辛辣的餘味,讓她忍不住想起從前衛凜送來的羊湯。

比姜湯好喝多了。

很合她的胃口。

屋外風聲嗚嗚,大堂的暖爐燒得熱意騰騰,沈釗他們正聊得興起,周遭明明熱鬧非常,聲音此起彼伏,她卻忽然覺得那些喧囂都離自己好遠。

沈妙舟抿了抿唇,低下頭,有些心不在焉。

衛凜這個人看起來又冷又兇,可心裏卻細膩妥帖得緊,自打知道她不吃姜絲,送來的湯食就都是挑幹凈的,甚至還特意去買醉仙樓的羊湯。

可是……他怎麽就偏偏和蕭旭攪和到一起去了呢?!

一想到這,她心裏就止不住地難受,又酸脹又氣悶,更氣自己竟然又想到他。

賭氣似的放下瓷碗,她搖了搖腦袋,強壓下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休整了兩日一夜後,隔天傍晚,一行人收拾行裝,正準備離開客棧,繼續趕往慶陽,遠處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雨點似的馬蹄聲。

沈妙舟警覺地望過去,就見東邊泥雪飛濺,十餘匹快馬正飛奔而來,騎手頭上都戴了鬥笠,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面容,看不清是什麽人。

她莫名生出些不好的直覺,當即戴上冪籬,又吩咐眾人多加小心。

轉眼間,十幾匹快馬已經來到客棧院前,那些人跳下馬背,一面摘下鬥笠,一面往院裏走去,領頭之人和迎出來的店家沈聲道:“給馬兒餵的草料裏加一半黑豆,再上些熱乎吃食,我們打個尖便走。”

聽見這道聲音,沈妙舟眉頭輕蹙了一下,只覺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裏聽到過一樣。

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悄悄拉了下沈釗的衣袖,和眾人分別低下頭,忙碌著檢查行囊車架,那幾人與她錯身而過,似乎並未生出什麽疑心,只是稍稍打量了幾眼便轉回了視線。

沈妙舟登上馬車,借著帷紗的縫隙,飛快地向領頭之人的臉上掃去一眼,頓時一驚。

那人極為年輕,眉宇間縈繞著一抹沈郁的戾氣,她絕不會認錯,正是陳令延。

沈妙舟不由得心頭微沈。陳令延背後的殺手樓和蕭旭有說不清的關系,他追來是有何圖謀?定然來者不善,他明裏帶了這十幾個人,還不知暗裏是否還有後招。

只停留一瞬,沈妙舟不動聲色地轉回視線,示意沈釗啟程。

出了延平府,一行人全神戒備著,晝伏夜行地往慶陽而去,一連趕了兩日的路,好在陳令延似乎全無察覺,自那日客棧偶遇後,再不曾和他們撞到一處。

幾日過來,沈鏡t湖身上的傷養得有了起色,人也精神許多,白日在林間休息時還讓沈釗去尋了幾根枯草梗,他折騰半天,總算用左手紮出兩只極粗糙極簡陋的蚱蜢,獻寶似的和沈妙舟邀功:“看,爹爹給你編的小蟲兒。”

看著那“慘不忍睹”,勉強才能看出是蚱蜢形狀的小東西,沈妙舟忍不住笑,“這都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兒,我都多大啦。”

沈鏡湖也笑,“哄小孩子的東西,那用來哄般般正好。”

“再過些日子便是除夕,等到了慶陽,問你舅舅府上要些烏金紙,爹爹給你剪‘鬧嚷嚷’。還記得你小時候,非要插得滿頭都亂糟糟的才高興,偏生還霸道得很,只許別人誇好看,阿釗就說了句‘晃得他眼花’,你氣得三天沒理他,後來他急得沒辦法,自己也戴了一腦袋花裏胡哨的鬧蛾,好容易才哄得你消氣。”

說起這個來,沈妙舟有點不好意思,咕噥道:“這都多久的事啦,爹爹還拿來笑話我,我早都不那樣了。”

沈鏡湖笑出聲:“是,我們般般長大嘍,已經是窈窕淑女了。”說著,他擡頭看過來,慈愛道:“那般般可有中意的郎君?等一切安定下來,爹爹也該給你說一門親事了。”

其實他思量這件事已有些日子了,原本覺得女孩兒多在家中養著才好,可在他被蕭旭暗算的那段日子裏,旁的什麽都不怕,唯獨掛念這個寶貝女兒,總是懊悔遺憾不曾提前為她擇個夫婿,一想到自己若是死了,天地之大,就要留她孤零零一個人,心裏便如油煎火烤。

沈妙舟心口忽地一揪,不大自在地別開眼,“……我哪有什麽喜歡的郎君呀。”

沈鏡湖見她這般神情,思量片刻,試探著問:“當真沒有?若是有,家世樣貌差些都不打緊,只要你喜歡,爹爹便允。”

沈妙舟含混道:“真的沒有……”

沈鏡湖沈吟半晌,又問:“那你覺得阿釗如何?”

沈妙舟一呆。

馬車外,沈釗正好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大串紅艷艷的金剛果,那是他方才去盛水時意外瞧見的,在這寒冬臘月裏簡直稀罕極了,他當即便折下好大一枝,喜滋滋地想拿給沈妙舟嘗嘗,卻沒想到恰好聽見這問話。

沈釗呼吸微微一滯,正欲去敲車廂的右手也僵停在半空。

不知過了多久,天地間靜得仿佛只能聽見胸膛裏越來越響亮的心跳聲,等到他指尖微微發涼時,終於聽見她哭笑不得地說:“什麽阿兄如何?阿兄就是很好的阿兄啊,和我親哥哥沒什麽兩樣的。”

心臟忽然頓住,又急劇地下墜。

好半晌,沈釗低頭無聲地笑了一下,擡步向遠處走去,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苦澀。

他又不傻,當然看得出來般般對那個姓衛的很不一般,甚至於她這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過他也不急。

總歸不管怎樣,這輩子他還是她的阿兄,是她的親人。

嘿,論起先來後到,誰也越不過他去。

晌午休整了一個多時辰後,一行人繼續趕路。

很快行至寧州境內,離慶陽府還有一日多的腳程,沈妙舟剛想吩咐柳七驅車稍稍快些,卻聽見“籲——”一聲,柳七忽然勒住馬車,揚聲斥道:“什麽人?”

沈釗警惕的聲音也隨即在車外響起:“你這道士,攔路想要作甚?”

沈妙舟心一驚,忙推開車門向外看去。

只見一個戴了面具的男子正對著他們,站在馬車前十餘步的位置,穿一身墨青色道袍,身形高大英武,氣度好似淵渟岳峙,顯見是積年習武之人,卻不知是敵是友。

正遲疑間,那道人擡起手,慢慢摘下了臉上的面具,朝眾人朗朗一笑,調侃道:“怎的,這就認不出我了?”

看清那張臉的一瞬,沈釗登時楞住。

沈妙舟也驚呆了,杏眸瞪得溜圓。

雖然已經很久不曾見過,但他笑起來和阿娘極為肖似的神態,親切和藹中又隱約帶著一絲貴氣威嚴,她怎麽會認不出來!

“舅舅!”沈妙舟驚喜喚道。

祁王點了點頭,笑著瞧她,“我們般般都長這麽大了。”看了片刻,又嘆道:“長得越來越像你阿娘了。”

沈釗和柳七回過神來,忙翻身下馬就要行禮,卻被祁王隨手攔住,“不必多禮。”

沈鏡湖聽見外面的動靜,忙道:“是承琮來了?”

祁王一笑,喚了聲“姐夫”,撩起道袍,登上馬車,隨意尋了個位子坐下。

最初的驚喜很快平覆,沈鏡湖不由得生出些擔憂,壓低了聲音問:“你怎的來了?這太冒險了!”

聞言,沈妙舟也望向祁王,她這個舅舅素來重情義少權謀,此處並非慶陽境內,他私出封地,若是被有心人撞見難免麻煩,簡直就是送把柄給皇帝找茬。

祁王不以為意,懶懶道:“我收到你們的信,還怎麽安心等得住?整日裏在道觀裏窩著,實在是憋屈。怕什麽,暗處還有我帶來的人手,咱們回慶陽安全得很。”

“至於我那大哥,他既然知道了遺詔的事,多半是又想動手又心存忌憚,八成會借著二月千秋壽誕的名頭,召我入京尋麻煩,左右也不差這一樁。”

說著,他唇邊溢出一絲冷笑,“姐夫,我忍得夠久了,金水河裏的王八都沒我能忍!也是時候和我這位好哥哥,還有蕭旭那個小畜生算個總賬了。”

他說的倒也在理,沈鏡湖點點頭應了下來,“也罷,等回到慶陽,咱們再細作打算。”

又走了一日半,眾人總算平安抵達慶陽祁王府,安頓下來。

隔日午後,祁王吩咐庖廚預備了豐盛的席面,接風洗塵。

連著奔波了數日,到此刻總算能放松下心神,一家人坐在一處用飯,說說笑笑,氣氛極是松快。

宴至半途,一名內侍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急聲道:“王爺,王爺!府門外突然來了個生人,那人背上中了好幾根羽箭,傷得滿身都是血,只說了一句話就暈死過去了,小的也沒大聽清他說的是什麽,只隱約聽出了‘瓦剌’二字。”

“瓦剌?”祁王神色一肅,放下筷箸,大步向外走去,“走,去瞧瞧。”

沈妙舟也起身跟了上去,等快步走出府門,看清地上那人的樣貌時,她頓時驚住——

陳令延?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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