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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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目

北風如刀, 呼嘯著刮過小院裏破舊的窗扇,直吹得木棱咯吱作響,屋內的燭火也跟著搖晃躍動。

沈妙舟見蕭旭吃下那枚藥丸已有些時辰, 他一直沒有什麽異樣,估計這藥不會有問題,便打算盡快將藥送回去, 好給沈鏡湖服下。

她看向柳七道:“勞煩你啦, 先看好蕭旭,我和阿兄回去送藥。”

柳七點頭,“郡主盡管放心。”

蕭旭聞言, 在地上掙紮起來,怒叫道:“解藥都已經給了你, 你們還要怎樣?”

“不怎麽樣。”沈妙舟冷冷地看他一眼, 恨聲道:“只不過你對我爹爹做過的事,我都要一樣一樣地還回來罷了!”

蕭旭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瞧見他這副模樣,沈釗一嗤, “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蕭旭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 忽然擡頭惡狠狠地盯向二人,“本王一旦出了事,皇上很快就會知曉沈鏡湖手握遺詔的事,難道你們還會有太平日子過麽?”

沈妙舟不屑道:“我若害怕,便不會去闖你寧王府。”

說完,她也不再多費口舌,轉身便往門外走去,可剛走到門口, 卻忽覺腳下隱隱有些發軟,像是使不上力。

大約是連日奔波的緣故, 身子有點吃不消了?沈妙舟抿了抿唇,沒有太在意,暗暗撐起力氣,和沈釗一起走出小院。

待二人走遠,衛凜和長廷才從暗處現身。

他們早已尋到這裏,潛在院中候了片刻,原想用迷香暈倒屋內眾人,再悄無聲息地把蕭旭背出來,沒想到剛剛點燃迷香,沈妙舟就離開了此處,如此倒是省了許多麻煩。

衛凜看向長廷。

長廷意會,微一點頭,猛地破門而入,不待柳七反應過來,已迅疾出手,點中他幾處大穴,將人劈暈了過去。

衛凜邁步進門,卻見蕭旭閉目歪倒在地上,雙臂軟軟垂在身側,不知是死是活。

他心下一沈,伸手去探了探鼻息,好在蕭旭呼吸尚算平穩,應當只是身子虛弱,吸入少許迷香後暫時暈了過去。

可眼瞧著蕭旭雙臂軟垂,似是被人下重手扭脫了關節,不知是否有傷到骨頭,倘若蕭旭真成了廢人,那就算是救了他回去也再無用處。

衛凜示意長廷去屋外守著動靜,擡手搭上蕭旭的肩膀,摸到關節處,分別握住他的兩條胳膊向上用力一推,接連聽得兩聲脆響,已將他雙臂覆回原位。

大抵是劇痛難忍,蕭旭低聲呻吟著,隱隱將要醒來。

衛凜正要問他手臂能否活動,忽聽屋外響起打鬥之聲,當即心道不好,可還不待他起身,便覺後心一涼,已有利刃破空向他指來——

“別動!”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

衛凜身體僵住,從頭頂到腳底一陣酥麻發涼,不知她怎會去而覆返。

“你是什麽人?”沈妙舟在他身後低聲喝問。

先前她走出兩條街後,漸漸察覺到身上不再無力發軟,腦中也越發清醒,猛然間閃過一個念頭——方才會不會是有人放了迷煙?

這樣想著,她當即和沈釗折返回來,果然就見有人想要救走蕭旭。

卻不知這人是何來路。

衛凜沈默著,脊背緊緊繃起,一顆心止不住地下沈。

昨夜他曾親口答允她,不會幫蕭旭,也不會騙她。

“放開蕭旭,你轉過來。”沈妙舟起了疑心,威脅道:“否則我便不客氣了。”

雖然後心被利刃抵住,但他要想脫身也並非難事,可依著眼下這般情形,要想反擊就只得使出狠辣招數,那勢必要傷到她。

衛凜無法,只能暫且聽她的話站起來,緩緩轉過身去。

空氣安靜了一剎。

沈妙舟不由得一怔——

眼前人戴著一張銀質面具,只露出黑漆漆的瞳仁來。

趁她這發楞的這一瞬,衛凜驀地擡手握住她左腕,一手順勢向前點中她曲池、合谷和中府幾處穴位。

沈妙舟不及防備,只驚呼了一聲,半邊身子登時酸軟,再也使不上力氣。

衛凜垂下眼,反手去提蕭旭,只想盡快帶他離開。

可耽擱這一陣,蕭旭已經徹底清醒過來,見來人欲救自己逃脫,又見瞬息間沈妙舟已被制在原地動彈不得,當下再也忍不住心頭憋悶的恨怒,獰笑了兩聲,朝她叫道:“不是要殺我麽?有本事來殺啊!”

“我也不妨告訴你,七品紅絕無解藥,你手裏的不過是些養血健氣的丹藥罷了,沈鏡湖妄想用遺詔與本王為難,那本王就先奪了他的命!哈哈哈哈!”

頭頂似有一道滾雷炸過,沈妙舟惶然地看著他,嗓音都已變了調,顫著聲問:“……你說什麽?”

昨日收到緹騎密報,衛凜只知蕭旭劫走了她爹爹,卻不知其間還有下毒的隱情,聞言也是微微一怔。

蕭旭狂笑道:“我說沈鏡湖死定了,不但會死,還會死得七竅流血腸穿肚爛!你就等著給他送——”

話還未說完,衛凜眉心擰起,反手重重一掌,狠劈暈了蕭旭,想要將他拎出門去,卻見一旁的沈妙舟像是氣憤已極,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唇角忽然淌出一線血珠,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跌倒。

衛凜心下猛地一驚,登時駭出了一身冷汗,只怕她是怒急攻心,傷了肺腑,再顧不得蕭旭,上前一把接住她的身子,抱入懷中,伸手替她推宮過血。

不料,沈妙舟竟突然睜開眼,右手一探,猝不及防揭下了他臉上面具。

二人視線驟然相對,都怔怔地呆在了原地。

周遭一瞬陷入死寂。

遠處風聲作響,這裏卻安靜至極,只聽得見兩道微微發顫的呼吸。

過了好半晌,沈妙舟不可置信地喃喃出聲:“衛凜……真的是你……你騙t我……原來,原來你真的投靠了蕭旭?”

她剛一開口,眼圈就泛了紅。

其實她早便直覺不對,於是故意咬破舌尖裝作吐血,想要試探這人作何反應,一試之下,果然是他。

原來那些不安的預感都是真的,各種蛛絲馬跡早已擺到她面前,一切不過都是她在自欺欺人。

她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麽感受,只覺得手腳陣陣發涼,胸腔裏又酸又脹,像被無數小刺細細密密地紮了個遍,難受得喘不上氣。

“為什麽呀衛凜?”沈妙舟仰臉瞧著他,聲音中隱隱帶了點哽咽。

昏黃的燈火映照在她臉上,烏黑的杏眸濕漉漉的,一縷發絲輕輕粘在她白凈的頰邊,執拗中又帶著幾分稚氣,可憐透了。

衛凜沈默地攥緊了手掌,心中竟前所未有地發慌,就算從前數次游走於生死邊緣,也從不曾如此刻一般慌得指尖冰涼,原來她只是這樣看著他,什麽都不必做,便已足夠將他寸寸淩遲。

可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是,他是有苦衷,有許多不得已而為之的緣由。可這世間誰沒幾分苦衷?難道有苦衷就可以騙她了麽?難道有苦衷就可以要她理解麽?

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不管怎樣說,眼下她爹爹命懸一線,他卻還要在這裏護著她的生死仇人,她該有多少委屈,有多少難過?

衛凜不敢再想,只覺胸腔窒悶得生疼,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攫住了心臟,連喘息都變得費力起來。

等了好一會兒,見他什麽都不肯說,沈妙舟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倔強地別過臉去,“若是你沒什麽好解釋的,那便讓開,今晚蕭旭他非死不可。”

“你讓開。旁的我暫不與你計較。”她勉強壓抑住哽咽的聲音,暗自攥緊了刀柄,低聲道:“……不要逼我和你動手。”

衛凜沈默良久,終於啞聲道:“寧王現在還不能死,我留他有用,暫且不可讓你殺他。”

聽到這個回答,沈妙舟只覺心裏像是被刀尖紮了一下,從傷口處灌進來冷颼颼的風,說不出的難受。

“為什麽啊衛凜?”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問一遍,嗓音顫得讓他心碎。

“日後,我可以替你殺了他。”衛凜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下,說出的話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你……相信我。”

“你要我怎麽信你呀?衛凜!”

沈妙舟再也忍不住眼淚,那些被壓抑著的委屈、焦急、惶恐和傷心都洶湧著淌了出來,她甚至有些語無倫次,“我明明有信過你的,可你呢?替蕭旭遮掩賬本的是你,冒險來救蕭旭的是你,現在攔在我面前、護著我的生死仇人,卻連半句解釋都沒有的,還是你!”

“你知不知道蕭旭要害死我爹爹呀?!”

“衛凜,我早就沒有阿娘了,我只有爹爹了,可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人折磨被人謀害,我以為拿到解藥,我可以救他了,可到頭來,竟只是癡心妄想……”

“衛凜,你說為什麽中毒的不是我呢?我沒有爹娘了要怎麽辦啊……你告訴我,我要怎樣才能不恨蕭旭!我要恨死他了!你為什麽就非要攔著我?!”

“是因為你效忠於蕭瑉麽?那我也不怕告訴你,我和他們父子已是不共戴天之仇,你那樣有本事,幹脆殺了我好了!左右我和爹爹一道去找阿娘,也沒什麽好怕的!”

她一面說著,眼淚一面啪嗒啪嗒地砸落下來,好似一把把匕首,直紮得衛凜心痛如絞。

有那麽一瞬,他想不顧一切地答允她,可最後,卻只是咬緊了牙,“蕭旭不能死。”

“你還是不肯讓開?”沈妙舟用力抹去淚珠,仰臉看向他,“你明知道蕭旭今日不死,我們沈家後患無窮,更不必說他和我有殺父殺母的大仇,你還要護住他,是不是?!”

衛凜的喉結微微顫動,卻沒有反駁。

沈妙舟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暗暗攥緊了刀柄,咬牙道:“你既然非要護著他,那便用刀說話!”

她氣憤已極,提起玉刀,向他身前直刺了過去。

衛凜眸光一凝。

玉刀上泛起寒芒,一霎映在他眼底。於瞬息間避開刀刃已是多年習武搏殺錘煉出來的本能,根本不必經由思考。

可他硬是壓下了這種本能,半分都沒有躲。

鋒銳的刀刃,幾乎是沒什麽阻礙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溫熱黏膩的鮮血霎時順著刀刃流湧出來,不住地滴落到地上,衛凜極低極低地悶哼了一聲,身形微微一晃。

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沈妙舟攥著刀柄的手劇烈地顫抖著,腦中嗡嗡亂響成一片,看著衛凜被她玉刀刺入的傷處,竟反應不過來這是發生了什麽。

“主子!”

長廷剛剛制住沈釗,擡眼就見這情形,登時目眥欲裂,心頭怒恨交集,想也沒想便朝沈妙舟猛擲去兩枚飛鏢。

沈妙舟還未回過神來,對這危險渾然未覺。

“放肆!”

衛凜瞥見長廷的動作,臉色驟變,一把拉住沈妙舟,猛地將她拽了過來。

兩枚梭鏢閃著凜冽寒芒,貼著她後頸險險擦過,錚地釘入墻壁,與此同時,玉刀又進三分。

沈妙舟徹底被驚醒,杏眸惶然睜大,唇瓣動了動,卻根本說不出話來。

今晚的事,她確實又憤懣又委屈,氣極了衛凜騙她背叛她,甚至也遷怒到恨不能刺他一刀來出口惡氣,但卻從未想過要真的傷他。

她原想逼得他向後避開半步,就可以一舉殺了蕭旭。

可她沒料到會突生變故,衛凜非但沒躲,反而是迎著刀尖生生受下了這一刀,甚至,為了去拉她,竟還會這樣不管不顧!

他就是個不拿自己命當命的瘋子!

鮮血在衛凜胸前的襕袍上暈染開,沈妙舟看得一陣腿軟。

玉刀明明刺偏了心口一寸,她卻仿佛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心臟正在刀尖上痛苦地跳動,一下一下,波至刀柄,讓她的指尖也跟著隱隱發脹。

仿佛被燒至赤紅的烙鐵燙到,沈妙舟立刻松了手。

衛凜勉力穩住身形,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嗓音嘶啞得幾不成調:“可解氣了?不夠的話,再來。”

這個瘋子!

心中驟然一陣抽痛,眼淚不爭氣地滾落下來,沈妙舟猛地後退半步,避開了他伸來的手,轉而看向蕭旭躺倒的方向,連淚珠都忘了擦,只攥緊拳頭,快步朝那裏走去。

然而還不等她走到蕭旭跟前,衛凜忽然一把拉住了她,從身後點中她背心兩處穴道。

沈妙舟頓時動彈不得。

這一下動作也幾乎耗盡了衛凜的力氣,他再穩不住身形,猛地跌跪到地上。

長廷幾步沖進來,只嚇得魂飛魄散,駭然驚呼:“主子!”

“不必管我,帶蕭旭走。”衛凜啞聲吩咐。

沈妙舟聞言氣急:“衛凜,你敢!”

長廷雙眼猩紅,不放心地看了沈妙舟一眼,猶豫著不肯移步:“主子……”

“帶他走!”衛凜喝道。

長廷咬了咬牙,只能恨恨地應聲是,上前背起還昏迷著的蕭旭,送去門外。

屋內再度安靜下來,朔風嗚咽,不停拍打著沈舊的窗棱。

衛凜疼得近要蜷縮,已經分不清是傷口疼,還是別的什麽地方更疼,像是有冷颼颼的風雪呼號著從傷處灌進去,直吹得他滿懷冰涼,遍體生寒。

“……對不住。”他強撐起身子,啞聲道:“是我騙你在先,這一刀,該當我賠罪。”

本來就算不上深厚的那點信任完全崩塌,一些更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地浮現出來,沈妙舟的心腸漸漸冷硬起來,忍不住負著氣用話刺他:“衛大人這算什麽呀?苦肉計麽?”

衛凜一怔,慘白著臉擡起頭來,黑漆漆的眸子裏罕見地露出幾分無措,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要解釋,又不知從何開口。

“衛凜。”心口不受控地一縮,沈妙舟被他看得不好受,只怕自己又會心軟,幹脆別過臉不去看他,“我只問你兩件事,不要再騙我。”

衛凜大約猜到她想要問什麽。

“蕭旭想要害我爹爹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沈妙舟咬緊了唇,眼淚撲簌簌地落下,“這其間……和你,和你有沒有關系?”

隔了好一會兒,衛凜自嘲般地扯了下唇角,低啞道:“我事先並不知曉。”

“我原以為你們百般追查,盡是為了當年舊怨,不曾想過,他竟敢私囚駙馬。”

沈妙舟緊繃的肩背終於松下來幾分,如釋重負。

這與她推測的一樣。

或者說,這是她想聽到的回答。

倘若衛凜當真牽扯進謀害她爹爹的事,她卻對他動了心,還和他糾纏這許t多時日……只怕當真是此生都無法原諒自己了。

還好,一切總歸還沒有那樣難堪。

只不過,爹爹的事雖和他無關,可她和衛凜終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蕭旭被他保下,遺詔的事情已經暴露,她還有大仇未報,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事已至此,有些決斷不能不下。

沈妙舟垂下頭,嘴唇咬得發白,好半晌,終於輕輕地道:“衛凜,你我本也沒有多深的交情,緣來則聚,緣去則散,我……我也沒什麽好難過的。”

“既然立場相對,那今日往後,便當你我……從未相識罷。”

少女靜靜地站在那裏,身形單薄,側臉在寒冬的月光下被鍍了一層銀邊,顯得冷清而倔強。

只當從未相識。

她明明是那樣柔軟的姑娘,明明就在他眼前,卻遙遠得仿佛再也不可觸及。

衛凜只覺肺裏針紮似的疼,分不清是因為刀傷還是因為她的話,疼得他忍不住微微佝僂起脊背,喘息間牽扯出難以忍受的痛意,他要用極大的意志力,才能讓自己不至於真的彎下腰去。

早在她離開京城的那時起,他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一日。

原就是他貪生妄念。

人總是貪心的。

明明不舍得牽扯她,卻又不甘心放她走。

可他命不由己,生死一線,本就不該在前路未明之時,只為一時貪念,便隨意招惹她。

是他的錯。

她說緣來則聚,緣去則散。

也好,趁著今夜,替他斷了那些割舍不掉的念想。

本該如此。

只是……般般,我疼啊。

眼尾隱約有了點濕意,衛凜閉了閉眼,喉結微滾兩下,過了許久,卻只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地應道——

“好。”

只當你我……從未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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