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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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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冰

衛凜呼吸一頓, 緩緩轉頭凝望向她。

視線相對。

光線昏沈,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見一雙黑亮的眸子, 仿佛給帷帳裏都染上了細碎星光。

胸腔裏好像有什麽地方在悄悄漲滿。

他喉結滾了滾,似乎欲言又止,可最後卻又什麽都沒說。這樣沈默著, 不知過了多久, 身旁傳來清淺均勻的呼吸聲,她竟不知何時睡著了。

若不是方才看見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簡直要以為她在說夢話。

小騙子。

好半晌, 衛凜無聲地勾了下唇角,合上雙眼。

身上傷口陣陣發疼, 但用過的湯藥裏有安神的效用, 他這一夜半睡半醒,漸漸陷入一場混沌紛雜的夢境。

“……快跑!哥哥!你快跑啊……”

“……膽敢叛逃,這就是下場!”

“別輕易弄死了, 這些手段都給他過一遍, 看看誰還敢作亂!”

溫熱的鮮血從額上淌下來,糊住了視線,眼前一片猩紅,帶著倒刺的鞭子從耳畔唰地抽過,幾滴血珠混著些許破碎的皮肉飛濺到磚墻上,陰惻惻的聲音在身前逼問:“你把那小女娃藏哪去了?再不說就上水刑!”

手足被強行縛住,有人死死扼住他的後頸,猛地按進水中, 冰冷骯臟的液體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刺得雙眼生疼, 又洶湧著灌進耳道,嗆進鼻腔心肺,窒痛得他胸膛都快要炸裂開。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逃脫,又逃向何方,仿佛一頭困獸,混亂不堪的記憶最後只剩下殺戮,鋒利無比的刀刃割開人的喉管,一腔腥甜黏膩的熱血噴薄而出,直濺了他滿手滿臉,那腥血奔湧無盡,呼嘯著嗆灌進口鼻,仿佛水刑一般憋得他無法呼吸……

“你不是不肯殺人麽?”

“哈哈哈哈還不是動手了?”

“她才六歲!只是個孩子啊!衛大人,我求求你求……放過她吧!”

“甘為鷹犬,不得好死!”

“……二郎,你太讓爹失望了。”

“我家二弟向來光風霽月,怎會是你這般模樣?”

“你手上沾染了多少孽債,還數得清麽?衛大人!”

爹……大哥……先生……

不,不要!

不要!——

他渾身冰冷僵硬,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衛凜,衛凜?醒醒!”

一只溫熱細嫩的小手忽然握住他冰涼的掌心,就像在雪夜獨行中,忽然看到了一簇搖曳的火苗。

衛凜驟然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猶似在夢中。

天色微亮,一縷熹光隱約穿過帳幔的縫隙,映得帷帳裏半明半暗,將將看得清眼前人朦朧秀氣的眉眼。

“衛凜,你怎的了?”她還沒睡足,眼中猶帶著困意。

衛凜沒有答話。

見他怔怔不說話,沈妙舟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衛凜截住她的手,收指,握緊。

垂眸定定地看了她許久,他喉結劇烈哽動了一下,嗓音嘶啞:“……叫我澄冰。”

“澄冰?”沈妙舟腦子還不大清醒,聽話地重覆了一遍,正想問問是哪兩個字,隱約嗅到一股腥甜的血氣,心下一驚,睡意散了大半,“你的傷處又流血了?”

她一個激靈,就要起身去喚人,衛凜卻忽然輕輕一拉,直接將她撈進了懷裏,艱澀道:“別動,讓我抱一會……”

臉頰蹭過他微涼的裏衣領子,淺淡的降真香混雜了血氣、皂香和傷藥的味道,帶著青年男子獨有的氣息,一霎間完全將她包攏起來。

既熟悉又陌生。

沈妙舟頓時呆住,只有濃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叫我澄冰。”衛凜低頭埋進她的頸窩,掌心托住她的後腦,以一種完全攏在懷中的姿勢,緊緊地抱著她。

他鬢發挨蹭到她的臉頰,滾燙呼吸盡數灑在她頸間細嫩的肌膚上,到處都是t酥酥麻麻的癢意,近乎耳鬢廝磨。

“……哪兩個字呀?”小小聲的一句。

靜了片刻,沈妙舟聽見他低低的聲音從頸側傳來,“澄澈明凈,一片冰心。”

真是溫潤幹凈的名字,起這種表字的人,聽起來就合該是清貴文雅的公子。

她覺得很好聽,乖乖地輕喚了一聲:“澄冰……”

環著她的手臂微微一緊。

沈妙舟從未與人這般親密過,一時不大回得過神來,手指緊張地攥著他胳膊的衣料,想著法地沒話找話:“這是你原本的表字?”

“嗯。”

他的胸腔輕輕震鳴。

又是那樣熟悉的感覺,像蜻蜓點水,綻出漣漪,在她心尖輕顫了下,一圈又一圈,慢慢向全身蕩漾開。

沈妙舟心臟啵啵亂跳,腦子有點暈暈的,不知道要再說什麽了。

昏暗的帷帳裏,只有兩個人清淺交纏的呼吸聲和彼此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衛凜在她後腦摸了摸,低聲問:“那日磕著的地方,可好了?”

他掌心燙得驚人。

想起那晚在床榻上的混亂情形,沈妙舟臉上熱了幾分,胡亂地咕噥道:“早就好啦。”

屋內安靜至極,昏昧朦朧的帷帳裏悄悄滋生出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縹緲朦朧得像是一場夢。

沈妙舟喉嚨幹澀,輕輕地吞咽了一下。

衛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擡起頭,微微退開些距離,垂眸看向她。

四目相對。

沈妙舟漸漸有些透不過氣來,心跳亂得不成章法。

衛凜的喉結滾了下,一手壓住她後腦,慢慢低下臉,薄唇輕輕地落上了她的右頰。

他的吻帶著熱意,軟軟的,很溫柔。

沈妙舟的腦中倏地空白了一瞬。

心裏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啵啵急跳,快得不受控制。

她睜大眼睛,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

“主子!主子!您醒了沒?有要事!”長廷急沖沖地拍響門板,然而剛一用力,門板竟直接被推開了。

原是昨晚沒人給屋門上閂。

“……”長廷站在門外,不大好意思地抓了抓臉,對著裏間小心道:“郡主……呃,煩請您暫且回避一下,小的有要事向主子稟報。”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已經繞出屏風,沖到門口。

長廷一楞,擡頭看清來人正是沈妙舟。

呃?郡主怎麽急得像被鬼攆似的?

“郡……”不等他揚笑行禮,她已經邁過了門檻,頭也不回地快速道:“你家主子發高熱,傷口出血,記得去請大夫!”

長廷一驚,惦記著自家主子的傷勢,顧不上別的,直接三步並兩步跑到榻前,急聲喚道:“主子?主子?”

衛凜一時沒有答話。

長廷見他臉上泛著潮紅,耳根更是紅得要滴血,心頭登時一沈,這果然是發了高熱。

甚至似乎都有點燒糊塗了……

當下就要轉身先去前院請大夫,卻被衛凜啞聲叫住:“站住。什麽要事?”

長廷心神一凜,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道:“寧王那邊又來人了。這回是一個親信幕僚,趁著天沒大亮,扮成菜農模樣上門的,現下正候在角門外,您要不要見?”

衛凜不知想到些什麽,目光微沈,默了默道:“先晾他兩日。”

長廷領命退下,忙尋人去請大夫。

內室安靜下來,衛凜疲憊地閉上了眼,指腹輕輕摩挲過身側的床榻。

觸手溫熱,是她身上的餘溫。

**

沈妙舟一頭跑出了主院,被冬日裏的冷風迎面一吹,這才發覺自己臉上熱得驚人。

她靠著院墻站了一會,心臟仍跳得飛快,臉上熱意半分未退。

面頰上隱隱殘留著幹燥柔軟的觸覺,好像還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藥香……

耳根又燙了起來。

沈妙舟閉上眼,使勁揉了揉臉,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趕跑。

“郡主……嗚嗚……郡主您可算回來了!嚇死奴婢了……”

她心裏正紛亂著,芝圓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撲到她跟前,哭得直打噎,“您一定吃了大苦了,都怪奴婢太笨,沒能護住郡主,嗚嗚……”

沈妙舟見她頭上纏著厚厚一圈細布,兩個眼圈又紅又腫,顯見是這兩日沒少哭了,忙分出神來安撫:“莫哭了芝圓,你看我這不是平安回來了麽?你傷得重不重?”

“奴婢沒事,只是磕了一下額頭,鼓起個小包。”芝圓嗚咽著抹著眼淚。

這一打岔,沈妙舟恍惚著又回想起那天的事,隨口問道:“瑩娘呢?她還在這裏麽?”

芝圓點點頭,“她被關在柴房了。”

沈妙舟有點意外:“關進柴房?為什麽呀?”

提起這事,芝圓那張團團臉上顯出幾分後怕,朝主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先前說錯了,衛大人他果然很兇!”

冷不防聽她提起衛凜,沈妙舟心沒來由地一跳,好像被人踩中了尾巴。

芝圓沒有發現她的異樣,繼續道:“昨日衛大人得知您被擄走的消息,傳了奴婢和瑩娘去問話,又問瑩娘是受了什麽人的指使,那眼神簡直跟要殺人一樣,黑漆漆的全是寒氣……奴婢和瑩娘被嚇呆了,話都說不利索,他就讓人先把瑩娘關進柴房了。”

沈妙舟楞了楞,漸漸回過神來。

其實她先前也曾懷疑過,陳令延怎麽會知道她要在那個時候進宮,伏在半路將她劫走?而一切的源頭是瑩娘來遞消息才引她出門,那瑩娘是被利用還是被收買了?

然而再轉念一想,如果瑩娘是有意誘騙,那在看到她的相貌後,應該要堅持去見“夫人”,要把“夫人”引出門才對,想來瑩娘只是在懵懂中被人當了棋子,倒也不必再關著了。

只不過她先前是扮著秦舒音的模樣,如今還是少和瑩娘相見為好。

打定主意,沈妙舟左右看了看,把芝圓拉近到身前,低聲道:“你去柴房把瑩娘領出去,送回到馮記釵環鋪,再和掌櫃的說‘沈姑娘要一盒梨花針’,如果還有“藥”就更好了,把針和藥帶回來直接給我,不要讓任何人知曉,明白了麽?”

她原有的烏頭針一根不剩,不知衛凜還會不會讓人看著她,但再取一些針和迷藥總歸是有備無患。

芝圓緊張地點點頭,壓低了嗓音道:“郡主放心。”

說完,她轉身去往柴房,沈妙舟安靜下來,在原地站了一會,正見玄午帶著昨夜留宿的太醫匆匆迎面走來。

“郡主。”玄午和她行了個禮,並不停步,引著太醫直接進了院門。

沈妙舟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主屋門內,想起方才她讓長廷驚了一跳,一把推開衛凜,那模樣簡直是落荒而逃……

她低下頭踩了踩雪,又用鞋尖在雪堆上戳出幾個小坑,心裏亂七八糟,走了好半天的神。

芝圓回來已是下午,沈妙舟用過午膳,正在東次間裏來回踱步。

她拿到烏頭針和迷藥,確認芝圓沒有經過旁人的手,還是多留了個心眼,將那迷藥混入一盞茶水中,用舌尖沾一點點試了試,沒一會果然舌頭微麻,腦中發暈,她忙服下解藥,這才放心地收好。

歇了一陣,等迷藥藥性過了,沈妙舟又開始坐立難安,在屋內閑逛,過了半晌轉得無聊,就坐到窗前的美人榻上托腮發呆。

一直蔫到掌燈時分,這回連向來簡單遲鈍的芝圓都看出她心神不寧了,關切地問:“郡主,您怎麽了?是有什麽心事?”

不問還好,芝圓這一問,沈妙舟心口一緊,耳尖又開始發熱。

她雖沒吃過豬肉,但也見過豬跑,林林總總的風月話本可是沒少看,那今早衛凜到底是燒糊塗了還是……

理智上告訴自己,就只當衛凜是燒糊塗了,別的什麽不要亂想,但她當真這樣去說服自己時,又沒辦法騙過心裏隱隱約約的那點點失落。

她從不是個扭捏的姑娘,若說到此刻她再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未免太過自欺欺人了。

她……喜歡衛凜呀。

只是這樣一想,就覺得耳熱。

這種感覺好奇妙,之前從不曾體會過。

至於是從哪裏開始的,她也說不清,或許是因為他生得太俊,或許是因為他看著兇巴巴,其實心裏又有一點軟,有時候臉皮還薄得很,讓她覺得很有趣,可偶爾又會覺得他有幾分可憐……

那……衛凜對她呢?

想到這個問題,她心頭忽地一顫,接著不受控地急跳起來。

抿了抿唇,沈妙舟低下頭,心不在焉地摳起軟墊上的繡線。

芝圓似乎有點著急,不住地催問:“郡主,郡主?您有事不要憋在心裏,奴婢想辦法幫您!”

好半晌,沈妙舟總算回過神來,可憐巴巴地望向芝圓,t捂臉悲鳴:“完蛋了芝圓……我好像遇見狐貍精了。”

芝圓一呆,磕磕巴巴道:“沒,沒事,郡主,我們去廟裏拜一拜,說不定……”

“只怕廟裏裝不下這尊大佛。”沈妙舟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還是盡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今晚咱們就走——”

“走去哪裏?”

清冷低啞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沈妙舟:“——!”

她這回是真被踩中了尾巴,好像在一瞬間炸了毛。

好半晌,她僵硬著,慢慢扭頭看向門口。

屋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廊下升起燈籠,暖黃色的暈光鋪了滿地,衛凜松松披著件大氅,正站在門檻外,朝她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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