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酈小福是個大人，一覺醒來看到自己坐的船進了水, 眼看著就要淹沒江中, 除非水性極佳或是極有能耐的，否則不是嚇得慌成一團就是急中出昏招。

可酈小福卻是個四歲小娃, 天生大膽，不知畏懼, 且游水的天賦技能隨了他老祖母酈侯，在水裏那便如同一條小胖龍似的，自在得很。

這會兒見榻邊都是水，不由得覺得很是新奇, 咦了一聲就將放在枕邊的寵物盒子頂在了頭上，撲通一聲跳進水裏, 劃拉了兩下就想問問是怎麽回事。

就聽得隔壁有奇怪的聲音傳過來，酈小福想到昨兒那個姓柳的大叔還給他吃喝換幹衣裳，好像是個不錯的人，就劃動小胳膊，從被水沖開的窗子游出去, 朝有聲音的地方打量。

柳淩雲手裏緊握著匕首, 正跟一個身穿魚皮水靠的殊死搏鬥。

他是真沒想到, 他那位好繼母連他這樣敗走老家的都不放過，還想要他送命河中。

這個穿魚皮水靠的, 正是船上的夥計, 在柳家做事也有快十年了，柳淩雲壓根沒想到這人居然也暗中投靠了蘇太太, 淩晨時分就將船底鑿出一個洞，又生怕柳淩雲識得水性逃生，直接進了房間，好來個萬無一失。

不過這下手的探子不知道柳淩雲跟個小娃換了房間，他推開房門看到一個小胖子四腳朝天睡得正香，很是愕然，雖不知這小娃兒是哪兒來的，但料想這麽大點的小人兒，船一進水，自然料無生理，便沒理會，又挨著房間一間間地去搜柳淩雲。

就是這一進一出的工夫，柳淩雲就聽到了動靜。

柳淩雲原本睡得就警醒，這淩晨時分正是船上人熟睡時節，且他的房間一向不許人講，即使是玉嬌送水送飯也不會在這個點，於是柳淩雲一個翻身就從枕下摸出了隨身的匕首。

他才從床上起身，那探子就殺進來了，圖窮匕現，他這副打扮，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二人也不多說，出招都是狠的，沒幾下，柳淩雲和這探子身上都掛了彩。

河水越灌越多，眼瞅著就漫過床榻，快到了窗子，柳淩雲雖通水性，可事發突然，不比探子是有備而來，而且眼看著這船就要翻，柳淩雲得用的下人幾乎都在這條船上，方才聽到幾聲驚呼，這會兒卻沒了動靜，也不知他們是死是活，柳淩雲心裏的焦急可想而知，一個疏忽，便又被對方手裏的尖刺給捅到小腹前，柳淩雲急忙收腹躲閃，回手一勾去勒對方脖子，想著就是拼著受傷也要把這個可惡的探子給弄死。

那人出賣大少爺本就是為了銀子，哪裏願意在這河水中陪柳淩雲送命，趕緊收手回防，柳淩雲這才免了被人在水裏開膛破腹，但腰間的衣衫和表皮還是被劃破，一道血線滲入水中。

“柳大叔，柳大叔！”

他跟探子正殺得不可開交，忽然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傳入耳中。

他這才想起昨夜裏那個熊娃子，電光石火的一瞬，心道早知今日，昨夜裏就該靠岸，讓人把那孩子送到附近的村鎮去，如今可不是白白多送了一條性命？

“別過來，這頭有歹人！”

柳淩雲眼角餘光竟是瞅著那小豆丁，居然不慌不忙地劃著水就朝自己這邊游過來！

當真是熊！熊到家了！

因他一聲大喊，被探子覷了空子按住了頭往水裏壓，他擡腿用力一頂……水中纏鬥的兩個人都是呼吸困難，行動漸緩……

“柳大叔，我幫你打壞人！”

酈小福終於游到了二人纏鬥的戰場，這小家夥一看那個穿得怪模怪樣的家夥，拿著兇器要殺柳大叔，酈小福想也不想，揮著自己的武器就砸了下去。

全部註意都放在弄死大少爺上頭的探子只覺得後腦當的一下，不知被什麽給砸著了，頓時頭暈眼黑，手上的分水刺便掉在了水裏。

柳淩雲見機行事，一咬牙將手上匕首送進對方小腹，在他臨死前亂掙的一瞬，趕緊拉著酈小福游走了。

一個浪頭打過來，二層樓船最後露在水面上的尖尖垂死搖晃了下，便沈入了河中。

全身濕透的玉嬌坐在河灘上，又驚又怕，不住地抹淚。

“嗚嗚，大爺，船沒了，人都死了，這可怎麽辦？”

酈小福穿著不合身的小女娃的衣裳，滿頭亂發，蹲在一塊大石頭上，兩手托腮，大眼睛裏滿是乖巧，眨巴眨巴，望向柳大叔和玉嬌姐姐，方才的經歷對他來說實在是……印象深刻。

經歷了生死驚魂，差點變成河中鬼的柳淩雲回過頭來，看著玉嬌和酈小福，心中欲哭無淚，半晌方道，“咱們先離開河邊，找個地方烤幹衣裳再說。”

柳淩雲好不容易生著了一堆火，兩大一小三個人圍著火堆烤著。

玉嬌望著火堆，淚眼朦朧。

“船都沒了，大爺，咱們可怎麽去長陽城啊？”

柳淩雲牙根一咬，“我身上還有幾樣值錢的，拿去當了，雇馬車回長陽！”

後娘想讓他死，他就偏不死！

玉嬌眼中一亮，隨即又暗下去。

“大爺，萬一走陸路，長陽城裏，太太也有安排……”

柳淩雲聞言心中一涼，蘇氏反正都能弄沈樓船了，再多安排幾下後手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是老宅那邊，他也好幾年沒回去過了，誰知道蘇氏有沒有插進去的人手？

“暫且不回老宅，城裏還有我娘的陪嫁鋪子，先去那兒！”

不管怎樣，先落下腳再說！

三日後，長陽城門口，緩緩駛來了一輛馬車。

馬是老得掉毛的駑馬，車是破舊沒棚走起來吱吱作響的平板大車。

趕車的是個滿臉愁苦胡碴唏噓的漢子，身穿豎褐短打，車後頭坐著個年輕婦人，荊釵布衣，靛藍布帕包頭，懷裏還摟著個小女娃兒，小女娃身上的衣裳倒是齊整，就是耷拉著眼睛，小雞啄米般地點著小腦袋，看著有些呆呆的可愛。

這明顯就是尋常的一家三口，不過長陽城是繁華之地，也就只有城南角那片貧民坊，穿著打扮多是如此了。

城南靠城中心的那條街，在南城裏頭算是最繁華的，街上的店鋪雖都不甚大，每日也是人來人往，很有賺頭。

柳淩雲過世的親娘就有這麽一個小鋪子，前頭開店，後頭是個小院。

現如今是柳淩雲生母的陪房一家人住在裏頭，看房子帶看店，每年的出息都交到柳淩雲手裏，也有約摸二百兩銀子。

現如今這條街上鋪子每年的出息，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數，由此可見這一家人還是老實的。

柳淩雲三人喬裝改扮成一家三口的模樣，倒是不大惹眼，悄悄地進了鋪子，柳淩雲瞧著沒人的時候，把身份一亮，又將河中遇險略約說了，可把陪房那幾個人嚇得不輕。

“大爺，沒想到那惡婦如此狠毒，竟是想盡法子也要除掉大爺……”

“難怪前兩日，街上閑漢賴五，總來店裏打轉，賊眉鼠眼到處瞄，莫不就是被人買通了要打探大爺行蹤的？”

柳淩雲便囑他們莫要對外聲張，只說自己三人是他們鄉下的遠房親戚，進城來給媳婦瞧病，正巧玉嬌落水著了風寒，一直就沒好利索，這會兒便請了大夫來開了好幾包苦藥，天天院裏藥味不斷，那閑漢賴五來打了幾回轉，沒發現什麽大少爺，倒是被藥味熏得不輕，後頭便也少來了。

柳淩雲仍喬裝成窮鄉漢，到柳家老宅附近去打探，果然蘇氏這回是鐵了心要弄死這個原配繼子，老宅那頭也安插下了蘇氏的親信，就等著萬一大爺逃過性命，回到老宅也是死路一條。

柳淩雲將蘇氏恨之入骨，恨不得立時便將這女人的惡毒公之於眾。

然而蘇家有大靠山，只要皇後還在，就算柳淩雲手上有蘇氏謀害繼子的證據，怕也是不能拿蘇氏怎麽樣，更何況他還沒有。

柳淩雲想來想去，也暫時無計可施，只得先蟄居下來。

倒是酈小福這個熊娃子，總跟著他也不是長久之計。

“小福，你究竟是誰家的孩子，老實告訴叔叔，叔叔想法子給你爹娘送信，讓他們一接你……”

酈小福眨眨眼，心想他是來救人的，這人都還沒救到就回去，豈不是要白挨老爹一頓收拾？

“叔叔，我先不回家，我還沒行俠仗義救回蘇寶兒呢！”

柳淩雲哭笑不得，“傻孩子，行俠仗義是大人的事兒，你才多大，還是應該在爹娘身邊……你現下跟著我可是有危險，你那天也見了，那人為了殺我連整條船都弄沈了。”

酈小福想了想，道，“柳大叔，你是大好人，我跟在你身邊保護你！”

柳淩雲失笑，“……”

這豆丁大的熊孩子，口氣可真不小。

不過想想那日，若不是有這小家夥抽冷子用木頭砸了那內奸後腦一下，這會兒自己能不能好生生地站在這兒還未可知。

不過他只當是酈小福誤打誤撞，並沒發現其實酈小福那一下子，比他用全力打出去的勁道還大兩倍，酈小福說保護什麽的，也不完全是小孩子的大話。

柳淩雲想著從酈小福嘴裏套出他家的線索，酈小福就是不說，問急了酈小福才道，“柳大叔，我家在這裏也有鋪子，那天進城，我看到了。”

酈小福還真不是隨便亂說，酈家在長陽城內還真有一家鋪子，雖地段也就尋常，但卻算是酈府在長陽城的一處辦事的地方。

凡是屬於酈府的鋪子招牌一角，都有個獨特的酈字，酈小福在安海城見得多了，所以就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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