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這日，住在客房的水大娘帶著水大嫂來看水妍。

此時初春, 安海城的天氣還有些冷, 水妍的月份快到了，身子沈重, 卻也不敢光躺著坐著，少吃多餐, 每隔一兩個時辰，就要起身走動走動。

“阿妹今日可好麽？”

水大嫂在侯府住了才不到十天，恰似老鼠掉進了米缸，快活得要冒泡, 先前在惠平城時，水家家境尚可, 兒媳婦好不容易懷上了，自然要給弄點好的，也就是稱幾斤點心，每餐加個雞蛋雞腿，來了侯府幾乎每頓都有好幾個葷菜, 肥雞大鴨子, 水大嫂那還不可勁兒的胡吃海塞, 肉眼可見幾天的工夫，那張臉就圓乎了一圈兒, 肚子也起來了。

這會兒水大嫂全身穿的都是新的, 桃紅撒花襖，嬌綠緞面裙, 頭上簪著好幾樣花翠，嘴角仿佛合不攏般地歡喜，見著水妍那聲音跟吃了蜜一樣的甜。

“挺好的……阿娘，大嫂快屋裏坐。”

水妍一瞧見水大嫂這般精心打扮的模樣就憋著笑。頭一次看見的時候她就生怕自己憋不住總把視線移到一邊，這幾天也不知是否看著看著就習慣了，倒也沒那般紮眼，反而順眼起來。

才一落坐，水大娘就跟水妍告狀。

“阿妍啊，你快幫我說說你大嫂，這懷了身子的是要補，可也不能這麽個吃法啊，看這肚子，四個月就有旁人六七個月大了……”

水大嫂才坐下就已經眼尖地瞧見桌案上擺的點心盤子，抓了山藥蓮蓉酥正吃得美滋滋，這會見說到她，那眼珠子就骨碌地打轉，要給自己辯解幾句，嘴一張卻噎住了……

水妍跟水大娘趕緊遞水的遞水，拍後背的拍後背，好一陣兵荒馬亂，水大嫂這才把那團點心給順了下去……

水大娘罵她，“又不是不讓你吃，老是猴急猴急的……也不怕人笑話！快把這些都拿走……”

水妍也無奈，“大嫂等姜太太來了讓她給你瞧瞧，吃太胖了將來生產不易……”

水大嫂嘴上應著，眼饞地看著婆子把放在她跟前的點心都端走，訕訕笑道，“嘿嘿，我這不是從前沒吃過麽……”

小的時候那是真饞啊，家裏窮得吃不飽飯，有點好的也沒她們這幾個女娃子的份兒……所以現下瞧見好吃的，不把它們弄進肚子裏，就覺得心癢癢。

“等生了孫子，坐月子的時候給你天天吃好的！沒生前你就管著點嘴……”

水大娘數落著兒媳婦，水妍坐在玫瑰圈椅上，突然蹙起了眉頭。

一邊的婆子眼尖，“世子夫人怎麽了？”

一時間滿屋都沒了聲兒，視線全落在水妍面上，水妍握緊了圈椅扶手，“我，約摸要生了，去請穩婆來看看……若是，再請姜太太過來。”

兩位經驗豐富的穩婆早已接到侯府住下，接了信兒就小跑著趕來，前後也就用了幾十息。

水大娘雖然生過一兒一女算是有經驗的，可都過去十幾年了，這會兒只能傻呆呆地跟在穩婆身後轉，還差一點跟人撞上，簡直是來幫倒忙的……

兩個穩婆來給水妍瞧過，相視一眼，都點點頭。

“看樣子是要生了，得準備起來……”

生產時是怎麽個章程，水妍事先都跟穩婆和姜太太請教過，這會雖然開始抽疼，也還能忍，抽空對水大娘道，“先把大嫂送回去。”

水大娘這才想起水大嫂也懷著，這場面可不能讓她見，“對對對，先送了她再來。”

院子裏各種動靜，各人忙而不亂，水妍倒是一派鎮定，還眼尖地瞧見大嫂被水大娘拉走的時候，袖口籠在點心盤子上，又順走了兩塊……水妍眼角禁不住微抽，真是個活寶！

酈世子坐在書桌前，翻看著邸報。

南陰縣民亂終於平息，領兵平亂的是陸鋒將軍，二皇子一系的幹將。

這個陸鋒在二皇子一系裏算是難得的有真本事的武將，上輩子跟酈靜航各為其主，明爭暗鬥，結下了不少仇怨，後來二皇子倒下，陸鋒被大皇子栽上了個通敵叛國的罪名，滿門抄斬……酈靜航雖然的確把這人恨得牙癢癢，但絕不信陸鋒會通敵，還曾經沖動地去求見大皇子，想讓他收回成命，結果自然可想而知，也因此被大皇子疏遠猜疑……

現下回想，就算讓酈靜航重選一次，也不會為了打擊對頭弄出這種手段。

如今他不打算加入大皇子的陣營，跟陸鋒也就不會對上，那些讓人恨不得把對方砍死一百遍的事也就不再有，相反，酈靜航居然還有點惺惺相惜之意。

陸鋒的家族也是累世武將，從曾祖起就鎮守在塞外重鎮，雖說陸家在本朝的名頭遠遠不能跟酈家比，但在塞外四州之地也是頗有名望，尤其出了陸鋒這麽一位少年英才，打小文武兼修，二十三歲就得了武狀元，首次領兵就將來犯的近千寒外狄寇擊潰，斬獲狄人千夫長人頭，著實是位後起之秀的將星，朝野矚目……只可惜被二皇子所算，不過是一個側妃之位，就打動了陸家家主，將陸鋒的親妹妹嫁入二皇子府，從此堂堂將星成了他二皇子的鷹犬打手。

尤記得當初他還慶幸，自己沒有親姐妹讓人拿捏著做人質，後來才想明白過來，他比陸鋒犯傻多了，人陸鋒好歹還有個為了親妹妹和親外甥的名頭，他呢？

南陰縣民亂其實並不難平定，難就難在起因的確是官官相護，魚肉百姓，而派去征剿的將領又不能處置那些貪官，只能寫奏折上報，但層層下壓，也多是不了了之。這就是這趟出征最棘手之所在。

上輩子酈靜航就因為這個，被別派攻訐為殘暴不仁，子不肖母，給酈侯抹黑……

如今這臟手的活兒卻是給了陸鋒，酈靜航在心裏默默同情了老對手幾息，就聽見院外腳步聲急，有人快步跑來報信兒。

“世子爺，世子爺，夫人，夫人要生了！”

酈靜航手一抖，整個人呼地彈起，把桌上的一沓子邸報都帶倒，嘩啦啦灑了一地。

這回兒哪還能顧得上這個，酈靜航擡腳就往內院奔，勢如閃電，讓那報信的趕緊沖著世子爺快要消失不見的後影兒大呼，“夫人說讓世子爺別急，還有好幾個時辰的等哩！”

酈靜航沖進內院，顧不上問話就往臥房跑，沒幾息的工夫就又沖出來了。

裏頭沒人，正提著一桶桶熱水經過的婆子小心提醒世子爺，“夫人不在臥房，說是趁著這會兒工夫先沐浴，水老太太和姜太太都在浴房，幫著夫人沐浴呢……”

兩輩子都沒生過孩子，也沒見過生孩子的酈靜航撓了撓頭，呆立在窗下。

據說……

鬼門關啊，血水一盆盆啊，慘叫哭嚎啊。

這些都沒有，福兒他娘果然不愧是在戰場上救治過近百人的，如此鎮定……

浴房內，匆匆洗浴過的大肚婆已經被眾星捧月般地擦幹，換上柔軟舒適的衣物。

水妍神情全程輕松，此時靠坐在軟椅上，只有時不時微蹙的眉尖洩露了幾分實情。

婆子們細心地用幹布為水妍絞著濕發，水大娘幾乎插不上手，只握著閨女的一只手，六神無主。

姜太太想起方才所見那圓滾滾肚皮上的傷疤，不由嘆了一聲，安慰水大娘道，“水太太放心，夫人這一胎胎位很正，身子骨也補得不錯，再等幾個時辰，您就能抱到胖乎乎的小世子啦！”

那傷疤可真是兇險，長在被撐大的肚皮上頭，看著隨時都要爆開……世子夫人當初可真是命大，若這傷再深一點，說不準就沒命了呢？

水大娘咧開嘴笑了笑，“姜太太說的是，一會兒還得您勞神了……”

一群婦人亂轟轟地從浴房中出來，酈靜航一眼就看到被擁簇在中間的水妍，趕緊向前道，“阿妍……你怎麽樣？”

正感覺到越來越頻繁陣痛的水妍看見世子爺焦急不安的模樣，那痛似乎一下子減輕了些許，便擠出微笑，“還好，世子爺，在外面，等吧……”

因為肚子裏這個，是酈家的娃，水妍覺得世子爺對自己的好，讓她不心虛了，卻也矛盾了，既不想讓他看到此時自己的狼狽，又想在這種關頭有他伴著。

產房是早就收拾好的，就在臥房的隔壁，看著水妍被扶了進去，酈靜航楞楞地跟著往裏走。

“世子爺，這產房可不能進啊。”

張麻婆今日也跟著忙前忙後，她雖不會醫術，也不會接生，可調度人手，安排東西她會啊，生小世子她全程都在，回去跟老夥伴們說起那也是倍有面子！

張麻婆的話倒提醒了進了產房裏的婦人們。

水大娘和姜太太也趕緊勸說，“世子爺還是在院裏等著，這女人生孩子，怎麽也得一宿的工夫……”

酈靜航只好退到院裏，緊張地走來走去，對下人送來的椅子仿若不見，等聽到水妍的痛叫聲時，又一個沒留力，在椅背上留下了五指的印子，如此揪心大半夜，天將亮時，終於聽到了嬰兒的呱呱啼聲。

簡直有如天籟之音，讓酈靜航瞬間精神百倍。

福兒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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