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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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林菀驚魂未定的回到東宮, 連喝兩盞茶水，才勉強恢覆鎮定。
她早就知曉裴炎是個性子執拗的人，然而沒想到他膽大至此, 竟敢大庭廣眾之下與太子侍妾拉拉扯扯。
即使她不受寵, 她也已經身處東宮, 裴炎怎能還不死心？
腔子裏的心跳怦怦跳, 林菀深呼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綠柳看出她臉色不對，擔憂的上前問候, “娘子怎麽了？”
林菀垂眸，強自忍耐心中的憤懣，輕聲道：“無事。”
此事她只能爛在心裏，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她是太子侍妾, 饒是尚且無名無份，可是也萬不能沾染上這等桃色陰私。
裴炎是男子，且出身高貴，是太子舅家親表弟。
此事一旦爆出, 世人只會以為是她狐媚不安分，裴炎不會有半點幹系。
裴炎對她執拗至此，今日既然敢與她大庭廣眾之下拉扯, 明日說不得還有更激進的行為。
更甚者, 若是裴炎果真大著膽子向李玄照開口討要她，她一個尚未侍寢的侍妾, 李玄照果真會憐惜嗎？
饒是李玄照今日對她態度和緩，可是她畢竟接連惹怒他, 並且並未與他有更親密的舉動。
世人不將侍妾當人，勳貴之間相互贈妾實屬平常, 她一個無名無份且無寵的侍妾，送出去都毫不可惜。
這個猜測令林菀心中一跳，不由得冷汗涔涔，臉色慘白。
她原本想在東宮安靜待著，便是不受寵愛也不要緊，如今怕是不行了。她必須要抓住李玄照的心，叫他實打實的寵愛她，不舍得將她送出。
周旁婢女見她如此，還要上前詢問，卻見她驀然站起身，道：“天色已晚，殿下即將歸來，備水，我要沐浴。”
婢女們一楞，高興起來。
林娘子往日只會在吃食上討好太子，卻甚少妝扮自己做討寵獻媚之事，周邊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都說她邀寵都邀不對地方，真是可惜這副好容貌。
如今她可算是開竅了，怎能不令眾人又驚又喜。
林菀端坐在灑滿花瓣與薔薇花露的浴桶中，熱氣氤氳升騰，潤澤她本就艷麗至極的眉眼。
香臉半開嬌旖旎，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①
侍奉在側的婢女再次感嘆林菀的美貌，將她團團擁簇至妝奩前，卯足了勁要為她好生妝扮，必要將太子籠絡在床幃之上。
皇後賞賜她不少綾羅金釵，皆是禁宮中最時興的樣式，今晚正好能用上。
掠鬢郁金油，傅面龍消粉，染衣沈香水②；胭脂點聖檀心③，金箔貼花鈿，對鏡描額黃。
蟬鬢加意梳，柳眉用心掃，雲鬢高.聳起，配以翠翹金雀玉搔頭，婉轉間環佩叮當，鬢影衣香。
穿上單絲碧羅籠裙，披上錦繡軟羅帔帛，戴上纏金絲玉釧，佩上瑩瑩碧玉珰。
幾度曉妝成，君看言好否？④
林菀擡眸緩起身，衣帶飄飄，艷色逼人，竟令室內生輝，左右皆為之一窒。
她從未這般精心妝扮過，忽然間盛服濃妝，眾人驚嘆的同時，也對她此番邀寵信心滿滿。
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世間哪個郎君能抵擋？
對鏡端詳片刻，林菀心中亦有幾分底氣。
似她這般美貌的女郎，李玄照便是不甚寵愛，想必也舍不得棄若敝履般將她轉贈吧？
李玄照踩著夜色歸來時，便在寢殿門口瞥見盛裝而立的林菀。
皎潔的月光慷慨的傾斜而下，鐫刻著花鳥的宮燈熠熠生輝，月下美人如勾人心魄的精魅，攝人心魄。
她確實是精魅，不僅勾他的心神，亦吸引旁的狂蜂浪蝶。
李玄照的腳步幾不可見的頓了一下，面無表情的收回目光，掠過正要端著笑意迎上前的林菀，大步向前，將她甩在身後。
林菀的笑容僵在臉上，不敢置信的回頭看著李玄照決絕而去的背影。
他白日對她尚有一絲溫存，怎得晚上便突然冷了臉？
來不及思考其他，林菀轉過身快步向李玄照追去。
環佩碰撞的叮當聲由遠及近，李玄照尚未來得及加快步伐，便嗅到香風陣陣。
下一刻，林菀追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挽上他的臂膀，柔弱無骨的嬌軀半倚在他身上，委屈道：“殿下走慢些，妾要追不上了呀……”
李玄照停下腳步，低眸看向強行挽上他臂膀的林菀。
她因方才的快步追趕而微微氣喘，額間沁出細汗，眉心的花鈿有些暈染開，高高挽起的雲鬢微微松散，鬢間的玉搔頭要落不落，端的活色生香，聘婷萬種。
這般美色，確實會滋長心中的野望，叫人妄想借助這等攝人心魂的美貌，朝上攀附。
李玄照心中微訕，沒有出聲理會她，腳步卻稍稍放慢，任由她挽著他的臂膀向前。
他如此坐懷不亂，叫林菀大感意外，深覺他是不是眼神不好。
她盛裝前來，他沒多給個眼神便罷了，竟然也沒有主動伸手抱她？
林菀心中有些不安，於是更加攥緊李玄照的衣袖，生怕他將她甩開，亦步亦趨的跟著他的腳步回到寢殿。
夜涼如水，月上中天，早已是該就寢的時刻。
寢殿中的婢女瞧見李玄照與林菀聯袂而來，紛紛有眼色的低頭退下，偌大的寢宮轉眼間便沒剩幾人。
夜色增長了林菀的膽氣，她不顧李玄照的冷臉，強自撲到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嬌聲道：“夜深了，妾服侍殿下歇息吧。”
馨香撲鼻，步搖輕顫，懷中美人每根發絲都在彰顯著無言的魅惑。
李玄照輕笑一聲，對美人的投懷送抱既不接受也不抗拒，只語調慵懶的道：“你想如何服侍？”
林菀楞住，深覺他真是沒話找話。
她這般盛裝前來，還能如何服侍？
他難道不該聞弦知雅意，主動攬她入懷被翻紅浪嗎？
然而李玄照t依舊直挺挺的站著，面色波瀾不驚，只垂眸淡淡的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接下來會如何做。
林菀咬唇，伸手去解他腰帶。
悉悉索索的聲響傳來，是林菀素凈的手指在他周身游走。
李玄照眸色轉為幽深，依舊不言不語，任由林菀利落的將他的衣衫一件件剝開。
玉制蹀躞帶落地，金線織就的紫衫袍搭在一旁的坐地屏風上，林菀動作利索，轉眼間便將李玄照剝的只剩下一身繚綾中衣。
氣氛立時暧昧起來，燈火重重間，林菀臉頰逐漸變得通紅，心臟砰砰直跳。
他結實的胸膛在松松垮垮的中衣間若隱若現，俊美的面頰在燈火的跳動下晦暗難明，此時正在目光幽深，意味不明的看著她。
月光順著窗欞爬進殿內，將眼前的一切照耀的纖毫畢現。
李玄照依舊沒有言語，只是任由她動作，似是要看她還將如何動作。
他衣衫不整，她卻衣冠楚楚，這般迷亂的場景叫林菀莫名喉嚨發幹。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在他幽幽的眼神中下意識屏住呼吸，緩緩伸進他的衣領，微涼的指尖輕觸他硬挺的胸膛，在他身上惹.火，眼看就要將李玄照身上最後一件蔽體之物剝開。
李玄照驀然伸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終於開口：“你一向如此膽大妄為。”
林菀擡眸與他四目相對，盈盈杏眸中盛滿對他的情意，顫聲道：“妾是殿下的侍妾，自該好生服侍殿下，此乃妾的本分。”
李玄照微微勾唇，捏住她的下巴，強行將那張艷如精魅的臉頰挑起。
他微微垂首，湊上前仔細端詳。
隨著倆人的距離拉近，她清楚的看到李玄照眼中竟只有冰冷的審視，毫無任何情意。
怎得方才這般暧昧的情景，竟沒有勾的他半分情.動？
林菀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明顯，腔子裏的心臟怦怦跳，一時間有些慌亂。
他未有言語，只是冰冷的審視她。
林菀越來越慌，只得硬著頭皮道：“殿下，春.宵苦短，當及時行樂……”
李玄照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幽深的眼眸直直的看著她，輕道：“怪道與裴炎有緣無份，如此美色，只是做國公世子的妾，確實可惜了。”
這一句猶如驚雷一般在林菀耳旁炸響，將她驚得僵在原地，一時間腦袋一片空白。
這一瞬間，林菀心中只浮現一句話。
他果真知道了！
李玄照依舊在勾唇看她，似是在欣賞她驚魂未定的窘態。
淚意上湧，林菀回過神來，下意識的攥緊李玄照的衣擺。
“殿下……”
她語氣哽咽，欲語淚先流，惶恐占據了她全部心神，一時間竟泣不成言。
李玄照神色未變，波瀾不驚的看著她哭泣，眼中毫無任何憐惜。
哭著哭著，林菀的理智回籠大半。
李玄照並未直接下令懲處她，反而有心情跟她拉拉扯扯，那便是還有回轉餘地。
她心中發狠，猛地撲進他懷中，緊緊抱著他勁瘦的腰，哽咽道：“妾心慕殿下，與旁人何幹！妾之心意，天地可鑒！妾心中惟有殿下一人，旁人便是三書六聘，妾亦不屑也！”
“妾對世子毫無情意，奈何他一味癡纏，妾一女子，為之奈何……”
她語氣低沈下來，“世人皆道紅顏禍水，女郎美貌似是最大的罪過，旁人一廂情願對她的追逐皆是她的錯……”
李玄照任由她撲在他懷中，聽她細細辯駁，眼中的幽光閃爍。
林菀抱著他啜泣良久，卻久久未等來他的回應，叫她看不清他到底是何意。
他會相信她的話嗎？林菀心中忐忑。
又過一會，頭頂傳來李玄照低沈的笑。
林菀心中那根弦緊繃，正要再說些什麽，卻察覺李玄照正緩慢而堅定的將她拉開。
夜涼如水，不及她心涼。
滿心的倉皇再也無法遮擋，林菀臉色煞白的看著李玄照，生怕他開口就要下令將她趕出東宮。
李玄照將她拉開後，緩緩後退與她拉開距離，轉身離去，語氣冰冷：“此處不需要你服侍，退下。”
林菀一顆心又是慶幸又是忐忑，卻不知他到底意欲何為。
他知曉了裴炎對她的覬覦，接下來要準備怎麽做？
她今日如此小意服侍，他卻這般冷漠，莫非是起意要將她送給裴炎？
這個猜測叫她一顆心如墜冰窖，登時僵在原地，面色煞白。
林菀嗚咽著踉蹌離去，她方才的剖白似是真心實意，李玄照卻並沒有相信幾分。
他長於深宮，自來知曉內帷美人百般邀寵，或為名利，或為榮耀，或為家族，獨獨鮮少為了單純的愛慕。
林菀若是自持美貌而心生野望，倒也算不得錯處。
說來不過是小娘子見不得光的小謀算被他知曉了，算不得大事，怎的就叫他心中如此不快？
李玄照沈吟良久，不得其解。
內帷事小，不足以心憂。
夜涼如水，有人輾轉反側，有人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李玄照一如既往的晨練洗浴，用完早膳便立時出門。
只是這一切都少了林菀的身影，因為他下令不許她上前近身。
旭日高照，掃清一切陰霾。
聖人今日依舊未上早朝，李玄照代為主持，加緊布置漠北糧草補給事宜，爭取在聖人駁斥之前將糧草兵力布置到位。
冗長的朝奏結束後，李玄照揮手令大半朝官退下，獨留下五品以上的常參官處理日常朝政。
春闈在即，千頭萬緒的政務湧上案頭。
按理這些都該聖人親自處理，奈何聖人沈迷道人講道，自回宮後便與新封的國師在寢宮中日夜修行，至今尚未露臉，更不可能處理朝政。
這些事只得李玄照細細處理，待得春闈開始，聖人只消親自露臉主持殿試便可。
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春闈，李玄照留下禮部眾官員在殿中，細細探討商定春闈種種瑣碎之事。
裴炎乃是禮部員外郎，赫然身處其中。
李玄照高居上首，目光瞥到裴炎時，幾不可見的頓了頓，隨即波瀾不驚略過他，繼續聽禮部尚書細細上奏。
“大儀⑤行事穩妥，所言有理有據，便依大儀所言行事便可。”
禮部尚書程元恭敬行禮，“殿下謬讚。”
他說著看向身後的裴炎，笑著為裴炎請功，“非是臣一人之功，慎之這段時日夙興夜寐，出力不少。”
李玄照目光定定的看向裴炎，勾唇微笑，“甚好，孤甚慰之，當大賞。”
裴炎心下微松，真情實意的下拜，“為殿下分憂，臣分內之事，不敢當賞。”
殿中皆是近臣，與李玄照很是熟悉，言語間便少了幾分拘謹，多了幾分隨意。
“殿下既然說了要賞，慎之便不要客氣了。”
李玄照溫和的笑：“正是，舉賢不避親，慎之做的好，亦當賞。”
裴炎心中微動，微微擡頭，瞧著李玄照笑意吟吟的眼眸，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膽氣。
他躬身行禮，羞赧的道：“既如此，臣便不客氣了，望殿下賞臣恩典……”
李玄照眉頭一挑，接著問：“慎之想要何等賞賜？”
裴炎臉頰微紅，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
“臣有一義妹，前些時日入東宮服侍，色鄙而行為無狀，據聞頗受冷待。臣母日夜憂思，唯恐她日後觸怒殿下，釀下大禍。殿下既不愛，可否賞臣恩典，容臣將她接回府上。”
此言一出，眾臣皆笑。
“慎之重情重義……”
亦有人心中嘀咕，說甚憐惜妹妹，不就是將名義上的義妹獻給太子？齊國公府未免太過小家子氣，那美人既然獻給太子便是太子的人，眼看不受寵，竟然還張口往回要？
只是裴炎乃是太子親表弟，他既然敢當面這般說，若太子果真寬容，到底是親戚之間的事，不值當上綱上線。
說到底大家都不當這是一件慎重的事，畢竟東宮尚未有有名分的侍妾，那妾便是無名無份，又聽裴炎說也無甚寵愛。
既然如此，被退回也無傷大雅。
輕松的氛圍中，唯有裴炎敏銳的註意到李玄照的眼眸驟然變得淩厲。
他不由得悚然一驚。
李玄照眼中的笑意轉瞬凝結成冰渣，淩厲的眼神直直刺向裴炎，周身竟隱約彌漫著一股殺意。
眾臣很快察覺到氣氛不對，紛紛噤聲。
殿內一時寂靜無言，裴炎額間冷汗落下，在李玄照淩冽的眼神中如坐針氈，登時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
李玄照收回笑意，周身氣勢陡然變得淩厲逼人。
他銳利的眼神t直刺向裴炎，沈聲道，“哦？竟想要孤的侍妾？”
眾人噤若寒蟬，無一人敢出言。
李玄照冷冷的看著裴炎，一字一頓道。
“你怎知孤不寵她？”
裴炎僵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面對李玄照的怒火。
其實李玄照面上怒容並不明顯，但是一向從容不迫的太子語氣這般冷冽，任誰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怒氣。
太子十二歲入朝觀政，至今已然八載有餘，早已在宦海中歷練的氣定心閑，甚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刻。
近些年來，聖人與太子逐漸政見不合，任是聖人對太子多加斥罵，太子也鮮少流露出波動的情緒。
裴炎所言，竟惹得李玄照這般震怒？
眾臣心中皆驚，看來裴炎索要的侍妾不僅得寵，在太子心中還頗有分量。
太子妃選聘在即，太子身側竟不知何時出了個這般受寵的侍妾？
眾臣面面相覷，家中有適齡女郎的皆在心中細細盤算，殿內的氣氛一時寂靜無比，落針可聞。
裴炎在李玄照淩厲的目光下，額間冷汗涔涔沁出。
明明按照他探聽到的消息，林菀從未侍寢且頗受冷待，怎得太子如今是這等態度？
李玄照銳利的目光宛如實質一般向他刺來，叫他來不及思慮其他，只得立刻低頭請罪。
“臣一時妄言，殿下恕罪！”
李玄照冷冷的看著他，片刻未有言語。
氣氛冷到極致，裴炎垂首行禮，僵硬的身體遲遲不敢擅動，卻久久未聽到李玄照回應的話語。
尷尬的氛圍中，禮部尚書程元出聲打圓場：“殿下，慎之年少，不知事情輕重，這才出言無狀，殿下便諒解他這番魯莽之舉吧。”
有人起了頭，便有與齊國公交好的臣子出聲附和。
“慎之亦是體恤母親心意，憐惜阿妹，關心則亂了……”
大家三言兩語的往家事上扯，意圖搭個臺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玄照輕笑出聲：“慎之耳聰目明，手眼通天，竟知曉東宮中的侍妾有沒有受寵，不知這禁宮中，還有什麽是齊國公府不知曉的……”
此言一出，眾臣皆變了臉色，不由得紛紛噤聲。
太子所言，幾乎在明示齊國公府意圖窺探宮廷！
外臣窺探禁宮乃是大罪，太子就這樣明晃晃的說出來，看來今日是不想顧及親戚顏面輕飄飄的放過此事了。
裴炎悚然一驚，額間冷汗簌簌落下，躬身長揖不起。
“臣惶恐！臣絕無此意，實時前日姑母……”
他說著說著忽而噤聲，後脊發涼。
饒是齊國公女眷進宮是皇後的邀請，然而私自將禁宮之事外傳，亦是大不敬之罪。
禁宮之事，自己私下知曉便罷了，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剌剌的說出口？
實在是太子平日對齊國公府態度寬厚，叫裴炎一時失了謹慎，竟敢托大在太子面前妄言。
裴炎冷汗涔涔，躬下的脊梁更彎下幾分，誠惶誠恐的認錯，“臣有罪，竟妄言至此，實是家母掛念阿妹，臣這才出言不遜，只是臣實在無對禁中不敬之意，望殿下明察……”
李玄照口中雖說因齊國公府窺視宮廷而生怒，但裴炎卻覺得並沒有那麽簡單，恐怕李玄照並非真的冷落的林菀。
好在他方才所言表明的只是憐惜妹妹，並沒有顯露出覬覦太子侍妾之意，且搬出體恤長輩的緣由，果真是一片真心蒼天可鑒。
此事可大可小，一切皆在太子一念之間。
他修長的身姿躬身而下，態度謙卑的請罪。
微妙的氣氛在眾臣之間醞釀，滿堂寂靜無言，再無人出聲。
裴炎是齊國公世子，太子外家表弟，按理再親厚不過。
然而近些時日，齊國公面對漠北戰事諱莫如深，能躲就躲，向來不出聲擁護太子決策，反而在提議太子妃人員之事上頗為活躍……
如此只拿好處不分擔責任的行為，怕是早已引得太子心中不滿，今日這才借著由頭爆發出來，將怒氣撒到裴炎身上。
李玄照繼續冷冷道：“慎之純孝，令孤動容。今日為求慈母開顏，便開口索求東宮侍妾，明日是否要為了慈父一笑，謀求更甚？”
此言甚重，裴炎冷汗滴滴落下，聲音微顫：“殿下！臣豈敢如此，臣今日之舉著實狂妄。只求殿下明鑒，今日之過，罪在臣一人之身，實與家父無關，臣甘受殿下責罰！”
李玄照冷眼看他，久久未言，既沒有開口寬宥，也沒有直接降罪。
他不說話，裴炎只能一直維持躬身下拜的姿勢，靜待太子發落。
繃緊的脊梁逐漸變得麻木，裴炎清俊的面龐逐步漲紅，心中不知是羞憤或是憤怒，覆雜難言。
裴炎出身高貴，饒是初入官場官位尚低，然而誰不對他以禮相待？
這般大庭廣眾之下被嚴厲斥責，可謂是頭一遭，心頭最初的惶恐過後，留下的便是羞憤。
然而太子為君，他為臣，此次確實是他出言不慎，有錯在先。
他只得將心頭的憤懣強行按捺住，維持恭敬請罪的姿態。
滿堂寂靜，無人再開口為裴炎說情。
太子擺明了借此由頭敲打齊國公府，此事便不再是單純的家事，無人想淌這等渾水。
李玄照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會，心中嗤笑。
齊國公狂妄，教出的兒子亦行事無狀，竟當東宮是他家菜園子一般，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到底是外戚當久了，與皇家牽扯過深，對皇權少了幾分敬重。
晾了他一會，眼看裴炎面頰由紅變白，額間汗珠不絕，李玄照這才沈聲道。
“慎之年輕，行事竟這般魯莽。今日便罷，日後當慎之戒之，莫要再犯。”
裴炎僵硬的行禮，聲音帶了絲隱忍：“殿下寬宏，臣自當謹記於心。”
殿中有人心中微訕，太子倒說裴炎年輕，其實他也就比裴炎年長數月，如今不過方才及冠罷了。然而李玄照年方十二便入朝觀政，已然獨立處理朝政數載，少年老成的形象深入人心，此時這般訓斥裴炎，倒無人覺得不對。
李玄照目光略過裴炎，視他於無物，繼續與其餘朝臣商討朝政。
眾人心照不宣的掠過這茬，仿若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只有裴炎慘白著臉站在人群中，微垂的睫毛掩住眸中的一絲憤懣，籠在寬袖中的手掌緊握成拳。
時光匆匆流逝，日頭高升，轉眼間已是晌午午膳時分，宮中照例為常參官們賜下廊下食。
春闈在即，千頭萬緒的瑣事尚且來不及處理，李玄照便留禮部眾臣在殿中用膳，方便飯後立刻辦公。
廊下食不過是些粉粥，糕糜之類的冷食，談不上多可口。眾臣原本還從家中帶些可口的膳食加餐，只是今日被李玄照留在殿中用膳，瞧著太子案上的膳食與眾臣皆同，其餘人怎麽好意思開小竈？
李玄照一心公事，對吃食不甚在意，正手執銀箸準備快速用膳，卻見身側服侍的大太監高元福提著食盒走上前。
“殿下，此乃林娘子親手烹制膳食，特著人送予殿下。”
李玄照動作頓住，面色不變，既沒有應聲，亦沒有反對。
高元福覷他神色，心領神會，立時手腳麻利的打開餐盒，將琳瑯滿目的菜色擺上李玄照面前的食案。
李玄照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食物，默了片刻，到底拿起一塊古樓子⑥，輕咬一口。
濃郁鮮美肉香彌漫開來，殿下眾臣不由的口齒生津，幹巴巴的啃著煎餅，頗有些沒滋沒味。
只是李玄照往日午膳皆與眾臣相同，甚少開小竈，今日怎的竟有侍妾送餐？李玄照神色自然的接受，且當著眾臣的面食用，怕是對此妾甚是寵愛。
有人悄悄目視裴炎，心中暗笑，今日送餐之人，怕不就是裴炎索要的侍妾吧！
果真是奇事，竟敢當眾索要太子內帷寵妾，裴炎今日所言所為確實狂妄，被訓斥也不冤枉。
眾人笑而不語，只眉目示意。
裴炎垂眸，臉色更難看幾分。
殿內的氛圍極為安靜，偶爾傳出銀箸碰撞碗碟的清脆聲響。
李玄照速度不變的用完膳，便再次投入到忙碌的政務之中。
早上在殿中發生的事仿若是石子投入池水，蕩出陣陣漣漪後便恢覆表面平靜。
只是平靜的水面下掩藏了多少漩渦，不得而知。
.
林菀在東宮中坐立難安，因實在看不清李玄照到底何意，導致她心中著實焦慮不安。
焦慮叫她無法安之若素的坐等，於是特意親手烹飪膳食著人給李玄照送去。
杜掌食笑道：“林娘子早就該如t此做了。”
林菀心中亦是懊惱，為早些時候沒有費力氣爭寵而後悔。
誰能想到裴炎竟膽大至此呢！
在心頭又罵了裴炎幾百遍後，林菀心中的憤懣才稍稍平息。
過了晌午，送餐盒的仆從拎著空餐盒歸來，笑稱林菀所送的膳食深得李玄照之意，已然用了大半。
林菀心中松了口氣，好歹沒直接給她扔出來，可見李玄照對她還是有絲眷顧的吧？
她如今是去是留皆在李玄照一念之間，但是要讓她將自身命運權交予旁人手中，她心中又著實不甘，主要是不甘心就這般坐以待斃。
李玄照應是不會主動將侍妾贈人，那麽就要想辦法讓裴炎不要開口索要。
思慮片刻，她著人前來，仔細詢問李玄照今日是何著裝。
萬幸今日並非朝會日，李玄照所著必定不是朝服，只是常服罷了。
這並不是什麽不可言說的事，林菀很快就打聽清楚，於是令人開庫房去取類似的舊衣裳。
仆從楞住，考慮片刻後，還是依從她所言。
待拿到李玄照舊衣，林菀一度無語凝噎。
無他，實在太寬大了。
林菀在女郎中已算得上高挑，奈何李玄照實在身量高大健壯，他的衣衫自然異常寬大，極不合身。
好在如今日頭尚早，林菀立刻動手，將衣衫改了又改，緊趕慢趕的在日落前改的勉強合身。
身著圓領袍，腰系白玉帶，頭戴皂羅折上巾，腳蹬烏皮靴。
待她再轉過身來，活脫脫一個美如冠玉、粉面朱唇的少年郎。
只是她雖著男裝，眉目間的艷麗柔媚依舊無法遮擋，仔細一看還是能分辨出她乃是嬌俏女郎。
左右婢女見怪不怪，笑道：“林娘子著殿下衣裳，好生俊俏。”
時下女著男裝的習俗蔚然成風，自宮廷至市井比比皆是，實在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若女郎已婚，著丈夫衣裳，更有夫妻恩愛之意。據聞前朝時，有皇帝令寵妃與之穿一樣的衣裳，以示恩寵。⑦
林菀攬鏡自照，有幾分滿意，擡腳就離開東宮，往宮門走去。
她要身著與李玄照相似的衣衫，在眾目睽睽之下等候李玄照下朝，以顯示她是東宮內帷最受寵的侍妾，旁人休要打她主意。
日頭西落，巍峨的宮門在落日的餘暉中更顯的高大幾分。守門的兵將知曉林菀的身份後，並未多加阻攔，任由她安靜的待在不起眼的角落等候太子。
等待的時間並沒有太久，很快便有散值的朝臣陸陸續續從宮門處走出，瞧見身著男裝的林菀，皆好奇打量。
有人敏銳的發現她身上衣衫竟與太子今日所著有些許相似，心中恍然，莫非這就是引出今日波折的東宮侍妾？
夕陽的光輝中，她身沐金輝，氣質從容，眉目卻艷麗逼人，柔媚與英氣交織在一起，動人心魄。
有人心中嘀咕，這般姝色，說受冷待都不可信，更何況她身上衣衫與太子相似，更是坐實了寵妾的名頭。
林菀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鎮定自若，只目光灼灼的盯著宮門，一心等待李玄照的身影。
裴炎踏著夕陽邁出宮門時，一眼便見到身著男裝的林菀，他腳步頓住，面色覆雜。
林菀自然也看見了他，只她今日就是故意做給他看的，好叫他心中知曉分寸，不該說的話別說。
她目光平靜的掠過裴炎，只當他是個陌生人。
待她再向後看，面上忽而綻出璀璨笑意。
“殿下！”
她笑著向前快步走去，旁若無人的從裴炎身側擦肩而過，只餘下香風陣陣。
身披耀眼的夕陽金輝，她笑著來到李玄照面前，無視他的冷臉，仰頭笑吟吟道：“妾實在思念殿下，便自作主張前來接殿下下值，殿下可會怪妾？”
周旁人好奇的目光宛若實質，李玄照定在原地，眼見著林菀身著與他相似的衣裳，笑吟吟的飛奔至他的眼前。
他一向沈穩的面容上閃過一絲錯愕，低眸看著她，一時竟沈默無言。
宮門之外，來往的都是散值的常參官，人並不多。
奈何今日方出了裴炎向太子討要侍妾的事件，晚間便有小娘子來尋太子，怎能不勾的眾臣好奇觀望？
裴炎僵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既沒有往前走，亦沒有回頭。
三人隔得的距離並不遠，甚至稱得上極近，近的裴炎能清晰的聽到林菀衣擺被風吹動的颯颯聲。
周旁的人看到這等景象，錯愕中帶著一絲興致盎然，幾乎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放緩了腳步，暗搓搓的用餘光暼向他們三人。
林菀才不管旁人怎麽看，只目光灼灼的仰頭看著李玄照，面上的笑容絲毫未變。
她早就思量好了，便是李玄照依舊不理她也無所謂，只要今日當著眾人的面，她打扮成這般與李玄照一同東宮，外界自然會有她受寵的傳言。
裴炎再是大膽，想必也不敢開口索要正得寵的太子寵妾吧？
至於是不是真受寵，她不說李玄照不說，東宮大門一關，誰又知道呢。
為此她甚至與李玄照保持了些許距離，並且沒有主動拉李玄照的手臂，就怕他會無情的將她甩開，被旁人看出端倪
她情意綿綿的看著李玄照，絲毫不見昨夜受挫的惶恐，只等著李玄照冷臉離去，她跟在身後一起返回東宮就行了。
至於李玄照會不會生氣要懲處她……
她又沒犯大錯，只是實在思念他，想看看他罷了，他不能那麽狠心吧！
李玄照低眸，看著她穿著他的舊衣，仰著素白的臉頰，笑吟吟的與他四目對視。
他沈默了好一會，餘光瞥見裴炎終於按捺不住，正在微微側身回首看。
清風在此刻吹來，掀起林菀身上依舊寬闊肥大的衣擺，也將裴炎投過來的目光遮掩的忽明忽現。
李玄照忽而勾唇微笑，對上林菀笑吟吟的眼眸，伸手握住她修長白皙的手，將她拉至自己身前。
林菀踉蹌了一下，緊挨著李玄照穩穩站住，笑容僵了僵，心中亦是有些驚詫，不明白他這等反應到底是何意。
裴炎的目光細微的閃了閃，忽而轉過身去，似是不願再看。
只是他也沒有走，依舊駐足在原地，衣擺被風吹的微微揚起，卻沒有將他的身姿動搖分毫。
李玄照面上的笑意更盛，緩緩握緊林菀的手，悠悠看著她，沈聲道：“可是等久了？手有些涼。”
他何曾這般溫聲細語過，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菀心頭的震驚難以言表，笑容僵在臉上，一時竟不知要說什麽。
李玄照還在悠悠看著她，似是在等待著她的回應。
她只能磕磕絆絆的道：“沒……沒多久。”
微涼的手被李玄照火熱的掌心緊緊包裹住，她緊緊的挨在他身邊，看著他波瀾不驚的眼眸，嗅著他身上熟悉的熏香，心跳卻驀然加快。
李玄照心思莫測，叫人著實猜不透。
他不同尋常的溫和，著實叫林菀心中著實不安。
他昨晚對她還那樣冷淡，清晨甚至不允許她近身，按理今日不該消氣的，怎麽又對她態度如此和緩？
今日她擅自穿著他的舊衣裳來尋他，無疑是在賭，賭李玄照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呵斥她。
然而她對李玄照畢竟不甚了解，他對她的態度也是忽冷忽熱。
他到底會對她這番大膽的行為做出何等反應，她也不能確定，冷臉而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怎麽如今他不僅不生氣，還甚是愉悅的模樣？
她昨日那般盛服濃妝，還沒換來他一笑呢！
要說今日與昨日的區別僅在於她的妝扮上，怎麽李玄照面對著男裝的她態度這般和緩？
男裝……
想到這裏，林菀忽而悚然一驚。
莫非他……
不愛女嬌娥，偏愛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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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驚魂未定的回到東宮, 連喝兩盞茶水，才勉強恢覆鎮定。
她早就知曉裴炎是個性子執拗的人，然而沒想到他膽大至此, 竟敢大庭廣眾之下與太子侍妾拉拉扯扯。
即使她不受寵, 她也已經身處東宮, 裴炎怎能還不死心？
腔子裏的心跳怦怦跳, 林菀深呼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綠柳看出她臉色不對，擔憂的上前問候, “娘子怎麽了？”
林菀垂眸，強自忍耐心中的憤懣，輕聲道：“無事。”
此事她只能爛在心裏，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她是太子侍妾, 饒是尚且無名無份，可是也萬不能沾染上這等桃色陰私。
裴炎是男子，且出身高貴，是太子舅家親表弟。
此事一旦爆出, 世人只會以為是她狐媚不安分，裴炎不會有半點幹系。
裴炎對她執拗至此，今日既然敢與她大庭廣眾之下拉扯, 明日說不得還有更激進的行為。
更甚者, 若是裴炎果真大著膽子向李玄照開口討要她，她一個尚未侍寢的侍妾, 李玄照果真會憐惜嗎？
饒是李玄照今日對她態度和緩，可是她畢竟接連惹怒他, 並且並未與他有更親密的舉動。
世人不將侍妾當人，勳貴之間相互贈妾實屬平常, 她一個無名無份且無寵的侍妾，送出去都毫不可惜。
這個猜測令林菀心中一跳，不由得冷汗涔涔，臉色慘白。
她原本想在東宮安靜待著，便是不受寵愛也不要緊，如今怕是不行了。她必須要抓住李玄照的心，叫他實打實的寵愛她，不舍得將她送出。
周旁婢女見她如此，還要上前詢問，卻見她驀然站起身，道：“天色已晚，殿下即將歸來，備水，我要沐浴。”
婢女們一楞，高興起來。
林娘子往日只會在吃食上討好太子，卻甚少妝扮自己做討寵獻媚之事，周邊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都說她邀寵都邀不對地方，真是可惜這副好容貌。
如今她可算是開竅了，怎能不令眾人又驚又喜。
林菀端坐在灑滿花瓣與薔薇花露的浴桶中，熱氣氤氳升騰，潤澤她本就艷麗至極的眉眼。
香臉半開嬌旖旎，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①
侍奉在側的婢女再次感嘆林菀的美貌，將她團團擁簇至妝奩前，卯足了勁要為她好生妝扮，必要將太子籠絡在床幃之上。
皇後賞賜她不少綾羅金釵，皆是禁宮中最時興的樣式，今晚正好能用上。
掠鬢郁金油，傅面龍消粉，染衣沈香水②；胭脂點聖檀心③，金箔貼花鈿，對鏡描額黃。
蟬鬢加意梳，柳眉用心掃，雲鬢高.聳起，配以翠翹金雀玉搔頭，婉轉間環佩叮當，鬢影衣香。
穿上單絲碧羅籠裙，披上錦繡軟羅帔帛，戴上纏金絲玉釧，佩上瑩瑩碧玉珰。
幾度曉妝成，君看言好否？④
林菀擡眸緩起身，衣帶飄飄，艷色逼人，竟令室內生輝，左右皆為之一窒。
她從未這般精心妝扮過，忽然間盛服濃妝，眾人驚嘆的同時，也對她此番邀寵信心滿滿。
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世間哪個郎君能抵擋？
對鏡端詳片刻，林菀心中亦有幾分底氣。
似她這般美貌的女郎，李玄照便是不甚寵愛，想必也舍不得棄若敝履般將她轉贈吧？
李玄照踩著夜色歸來時，便在寢殿門口瞥見盛裝而立的林菀。
皎潔的月光慷慨的傾斜而下，鐫刻著花鳥的宮燈熠熠生輝，月下美人如勾人心魄的精魅，攝人心魄。
她確實是精魅，不僅勾他的心神，亦吸引旁的狂蜂浪蝶。
李玄照的腳步幾不可見的頓了一下，面無表情的收回目光，掠過正要端著笑意迎上前的林菀，大步向前，將她甩在身後。
林菀的笑容僵在臉上，不敢置信的回頭看著李玄照決絕而去的背影。
他白日對她尚有一絲溫存，怎得晚上便突然冷了臉？
來不及思考其他，林菀轉過身快步向李玄照追去。
環佩碰撞的叮當聲由遠及近，李玄照尚未來得及加快步伐，便嗅到香風陣陣。
下一刻，林菀追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挽上他的臂膀，柔弱無骨的嬌軀半倚在他身上，委屈道：“殿下走慢些，妾要追不上了呀……”
李玄照停下腳步，低眸看向強行挽上他臂膀的林菀。
她因方才的快步追趕而微微氣喘，額間沁出細汗，眉心的花鈿有些暈染開，高高挽起的雲鬢微微松散，鬢間的玉搔頭要落不落，端的活色生香，聘婷萬種。
這般美色，確實會滋長心中的野望，叫人妄想借助這等攝人心魂的美貌，朝上攀附。
李玄照心中微訕，沒有出聲理會她，腳步卻稍稍放慢，任由她挽著他的臂膀向前。
他如此坐懷不亂，叫林菀大感意外，深覺他是不是眼神不好。
她盛裝前來，他沒多給個眼神便罷了，竟然也沒有主動伸手抱她？
林菀心中有些不安，於是更加攥緊李玄照的衣袖，生怕他將她甩開，亦步亦趨的跟著他的腳步回到寢殿。
夜涼如水，月上中天，早已是該就寢的時刻。
寢殿中的婢女瞧見李玄照與林菀聯袂而來，紛紛有眼色的低頭退下，偌大的寢宮轉眼間便沒剩幾人。
夜色增長了林菀的膽氣，她不顧李玄照的冷臉，強自撲到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嬌聲道：“夜深了，妾服侍殿下歇息吧。”
馨香撲鼻，步搖輕顫，懷中美人每根發絲都在彰顯著無言的魅惑。
李玄照輕笑一聲，對美人的投懷送抱既不接受也不抗拒，只語調慵懶的道：“你想如何服侍？”
林菀楞住，深覺他真是沒話找話。
她這般盛裝前來，還能如何服侍？
他難道不該聞弦知雅意，主動攬她入懷被翻紅浪嗎？
然而李玄照t依舊直挺挺的站著，面色波瀾不驚，只垂眸淡淡的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接下來會如何做。
林菀咬唇，伸手去解他腰帶。
悉悉索索的聲響傳來，是林菀素凈的手指在他周身游走。
李玄照眸色轉為幽深，依舊不言不語，任由林菀利落的將他的衣衫一件件剝開。
玉制蹀躞帶落地，金線織就的紫衫袍搭在一旁的坐地屏風上，林菀動作利索，轉眼間便將李玄照剝的只剩下一身繚綾中衣。
氣氛立時暧昧起來，燈火重重間，林菀臉頰逐漸變得通紅，心臟砰砰直跳。
他結實的胸膛在松松垮垮的中衣間若隱若現，俊美的面頰在燈火的跳動下晦暗難明，此時正在目光幽深，意味不明的看著她。
月光順著窗欞爬進殿內，將眼前的一切照耀的纖毫畢現。
李玄照依舊沒有言語，只是任由她動作，似是要看她還將如何動作。
他衣衫不整，她卻衣冠楚楚，這般迷亂的場景叫林菀莫名喉嚨發幹。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在他幽幽的眼神中下意識屏住呼吸，緩緩伸進他的衣領，微涼的指尖輕觸他硬挺的胸膛，在他身上惹.火，眼看就要將李玄照身上最後一件蔽體之物剝開。
李玄照驀然伸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終於開口：“你一向如此膽大妄為。”
林菀擡眸與他四目相對，盈盈杏眸中盛滿對他的情意，顫聲道：“妾是殿下的侍妾，自該好生服侍殿下，此乃妾的本分。”
李玄照微微勾唇，捏住她的下巴，強行將那張艷如精魅的臉頰挑起。
他微微垂首，湊上前仔細端詳。
隨著倆人的距離拉近，她清楚的看到李玄照眼中竟只有冰冷的審視，毫無任何情意。
怎得方才這般暧昧的情景，竟沒有勾的他半分情.動？
林菀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明顯，腔子裏的心臟怦怦跳，一時間有些慌亂。
他未有言語，只是冰冷的審視她。
林菀越來越慌，只得硬著頭皮道：“殿下，春.宵苦短，當及時行樂……”
李玄照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幽深的眼眸直直的看著她，輕道：“怪道與裴炎有緣無份，如此美色，只是做國公世子的妾，確實可惜了。”
這一句猶如驚雷一般在林菀耳旁炸響，將她驚得僵在原地，一時間腦袋一片空白。
這一瞬間，林菀心中只浮現一句話。
他果真知道了！
李玄照依舊在勾唇看她，似是在欣賞她驚魂未定的窘態。
淚意上湧，林菀回過神來，下意識的攥緊李玄照的衣擺。
“殿下……”
她語氣哽咽，欲語淚先流，惶恐占據了她全部心神，一時間竟泣不成言。
李玄照神色未變，波瀾不驚的看著她哭泣，眼中毫無任何憐惜。
哭著哭著，林菀的理智回籠大半。
李玄照並未直接下令懲處她，反而有心情跟她拉拉扯扯，那便是還有回轉餘地。
她心中發狠，猛地撲進他懷中，緊緊抱著他勁瘦的腰，哽咽道：“妾心慕殿下，與旁人何幹！妾之心意，天地可鑒！妾心中惟有殿下一人，旁人便是三書六聘，妾亦不屑也！”
“妾對世子毫無情意，奈何他一味癡纏，妾一女子，為之奈何……”
她語氣低沈下來，“世人皆道紅顏禍水，女郎美貌似是最大的罪過，旁人一廂情願對她的追逐皆是她的錯……”
李玄照任由她撲在他懷中，聽她細細辯駁，眼中的幽光閃爍。
林菀抱著他啜泣良久，卻久久未等來他的回應，叫她看不清他到底是何意。
他會相信她的話嗎？林菀心中忐忑。
又過一會，頭頂傳來李玄照低沈的笑。
林菀心中那根弦緊繃，正要再說些什麽，卻察覺李玄照正緩慢而堅定的將她拉開。
夜涼如水，不及她心涼。
滿心的倉皇再也無法遮擋，林菀臉色煞白的看著李玄照，生怕他開口就要下令將她趕出東宮。
李玄照將她拉開後，緩緩後退與她拉開距離，轉身離去，語氣冰冷：“此處不需要你服侍，退下。”
林菀一顆心又是慶幸又是忐忑，卻不知他到底意欲何為。
他知曉了裴炎對她的覬覦，接下來要準備怎麽做？
她今日如此小意服侍，他卻這般冷漠，莫非是起意要將她送給裴炎？
這個猜測叫她一顆心如墜冰窖，登時僵在原地，面色煞白。
林菀嗚咽著踉蹌離去，她方才的剖白似是真心實意，李玄照卻並沒有相信幾分。
他長於深宮，自來知曉內帷美人百般邀寵，或為名利，或為榮耀，或為家族，獨獨鮮少為了單純的愛慕。
林菀若是自持美貌而心生野望，倒也算不得錯處。
說來不過是小娘子見不得光的小謀算被他知曉了，算不得大事，怎的就叫他心中如此不快？
李玄照沈吟良久，不得其解。
內帷事小，不足以心憂。
夜涼如水，有人輾轉反側，有人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李玄照一如既往的晨練洗浴，用完早膳便立時出門。
只是這一切都少了林菀的身影，因為他下令不許她上前近身。
旭日高照，掃清一切陰霾。
聖人今日依舊未上早朝，李玄照代為主持，加緊布置漠北糧草補給事宜，爭取在聖人駁斥之前將糧草兵力布置到位。
冗長的朝奏結束後，李玄照揮手令大半朝官退下，獨留下五品以上的常參官處理日常朝政。
春闈在即，千頭萬緒的政務湧上案頭。
按理這些都該聖人親自處理，奈何聖人沈迷道人講道，自回宮後便與新封的國師在寢宮中日夜修行，至今尚未露臉，更不可能處理朝政。
這些事只得李玄照細細處理，待得春闈開始，聖人只消親自露臉主持殿試便可。
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春闈，李玄照留下禮部眾官員在殿中，細細探討商定春闈種種瑣碎之事。
裴炎乃是禮部員外郎，赫然身處其中。
李玄照高居上首，目光瞥到裴炎時，幾不可見的頓了頓，隨即波瀾不驚略過他，繼續聽禮部尚書細細上奏。
“大儀⑤行事穩妥，所言有理有據，便依大儀所言行事便可。”
禮部尚書程元恭敬行禮，“殿下謬讚。”
他說著看向身後的裴炎，笑著為裴炎請功，“非是臣一人之功，慎之這段時日夙興夜寐，出力不少。”
李玄照目光定定的看向裴炎，勾唇微笑，“甚好，孤甚慰之，當大賞。”
裴炎心下微松，真情實意的下拜，“為殿下分憂，臣分內之事，不敢當賞。”
殿中皆是近臣，與李玄照很是熟悉，言語間便少了幾分拘謹，多了幾分隨意。
“殿下既然說了要賞，慎之便不要客氣了。”
李玄照溫和的笑：“正是，舉賢不避親，慎之做的好，亦當賞。”
裴炎心中微動，微微擡頭，瞧著李玄照笑意吟吟的眼眸，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膽氣。
他躬身行禮，羞赧的道：“既如此，臣便不客氣了，望殿下賞臣恩典……”
李玄照眉頭一挑，接著問：“慎之想要何等賞賜？”
裴炎臉頰微紅，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
“臣有一義妹，前些時日入東宮服侍，色鄙而行為無狀，據聞頗受冷待。臣母日夜憂思，唯恐她日後觸怒殿下，釀下大禍。殿下既不愛，可否賞臣恩典，容臣將她接回府上。”
此言一出，眾臣皆笑。
“慎之重情重義……”
亦有人心中嘀咕，說甚憐惜妹妹，不就是將名義上的義妹獻給太子？齊國公府未免太過小家子氣，那美人既然獻給太子便是太子的人，眼看不受寵，竟然還張口往回要？
只是裴炎乃是太子親表弟，他既然敢當面這般說，若太子果真寬容，到底是親戚之間的事，不值當上綱上線。
說到底大家都不當這是一件慎重的事，畢竟東宮尚未有有名分的侍妾，那妾便是無名無份，又聽裴炎說也無甚寵愛。
既然如此，被退回也無傷大雅。
輕松的氛圍中，唯有裴炎敏銳的註意到李玄照的眼眸驟然變得淩厲。
他不由得悚然一驚。
李玄照眼中的笑意轉瞬凝結成冰渣，淩厲的眼神直直刺向裴炎，周身竟隱約彌漫著一股殺意。
眾臣很快察覺到氣氛不對，紛紛噤聲。
殿內一時寂靜無言，裴炎額間冷汗落下，在李玄照淩冽的眼神中如坐針氈，登時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
李玄照收回笑意，周身氣勢陡然變得淩厲逼人。
他銳利的眼神t直刺向裴炎，沈聲道，“哦？竟想要孤的侍妾？”
眾人噤若寒蟬，無一人敢出言。
李玄照冷冷的看著裴炎，一字一頓道。
“你怎知孤不寵她？”
裴炎僵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面對李玄照的怒火。
其實李玄照面上怒容並不明顯，但是一向從容不迫的太子語氣這般冷冽，任誰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怒氣。
太子十二歲入朝觀政，至今已然八載有餘，早已在宦海中歷練的氣定心閑，甚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刻。
近些年來，聖人與太子逐漸政見不合，任是聖人對太子多加斥罵，太子也鮮少流露出波動的情緒。
裴炎所言，竟惹得李玄照這般震怒？
眾臣心中皆驚，看來裴炎索要的侍妾不僅得寵，在太子心中還頗有分量。
太子妃選聘在即，太子身側竟不知何時出了個這般受寵的侍妾？
眾臣面面相覷，家中有適齡女郎的皆在心中細細盤算，殿內的氣氛一時寂靜無比，落針可聞。
裴炎在李玄照淩厲的目光下，額間冷汗涔涔沁出。
明明按照他探聽到的消息，林菀從未侍寢且頗受冷待，怎得太子如今是這等態度？
李玄照銳利的目光宛如實質一般向他刺來，叫他來不及思慮其他，只得立刻低頭請罪。
“臣一時妄言，殿下恕罪！”
李玄照冷冷的看著他，片刻未有言語。
氣氛冷到極致，裴炎垂首行禮，僵硬的身體遲遲不敢擅動，卻久久未聽到李玄照回應的話語。
尷尬的氛圍中，禮部尚書程元出聲打圓場：“殿下，慎之年少，不知事情輕重，這才出言無狀，殿下便諒解他這番魯莽之舉吧。”
有人起了頭，便有與齊國公交好的臣子出聲附和。
“慎之亦是體恤母親心意，憐惜阿妹，關心則亂了……”
大家三言兩語的往家事上扯，意圖搭個臺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玄照輕笑出聲：“慎之耳聰目明，手眼通天，竟知曉東宮中的侍妾有沒有受寵，不知這禁宮中，還有什麽是齊國公府不知曉的……”
此言一出，眾臣皆變了臉色，不由得紛紛噤聲。
太子所言，幾乎在明示齊國公府意圖窺探宮廷！
外臣窺探禁宮乃是大罪，太子就這樣明晃晃的說出來，看來今日是不想顧及親戚顏面輕飄飄的放過此事了。
裴炎悚然一驚，額間冷汗簌簌落下，躬身長揖不起。
“臣惶恐！臣絕無此意，實時前日姑母……”
他說著說著忽而噤聲，後脊發涼。
饒是齊國公女眷進宮是皇後的邀請，然而私自將禁宮之事外傳，亦是大不敬之罪。
禁宮之事，自己私下知曉便罷了，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剌剌的說出口？
實在是太子平日對齊國公府態度寬厚，叫裴炎一時失了謹慎，竟敢托大在太子面前妄言。
裴炎冷汗涔涔，躬下的脊梁更彎下幾分，誠惶誠恐的認錯，“臣有罪，竟妄言至此，實是家母掛念阿妹，臣這才出言不遜，只是臣實在無對禁中不敬之意，望殿下明察……”
李玄照口中雖說因齊國公府窺視宮廷而生怒，但裴炎卻覺得並沒有那麽簡單，恐怕李玄照並非真的冷落的林菀。
好在他方才所言表明的只是憐惜妹妹，並沒有顯露出覬覦太子侍妾之意，且搬出體恤長輩的緣由，果真是一片真心蒼天可鑒。
此事可大可小，一切皆在太子一念之間。
他修長的身姿躬身而下，態度謙卑的請罪。
微妙的氣氛在眾臣之間醞釀，滿堂寂靜無言，再無人出聲。
裴炎是齊國公世子，太子外家表弟，按理再親厚不過。
然而近些時日，齊國公面對漠北戰事諱莫如深，能躲就躲，向來不出聲擁護太子決策，反而在提議太子妃人員之事上頗為活躍……
如此只拿好處不分擔責任的行為，怕是早已引得太子心中不滿，今日這才借著由頭爆發出來，將怒氣撒到裴炎身上。
李玄照繼續冷冷道：“慎之純孝，令孤動容。今日為求慈母開顏，便開口索求東宮侍妾，明日是否要為了慈父一笑，謀求更甚？”
此言甚重，裴炎冷汗滴滴落下，聲音微顫：“殿下！臣豈敢如此，臣今日之舉著實狂妄。只求殿下明鑒，今日之過，罪在臣一人之身，實與家父無關，臣甘受殿下責罰！”
李玄照冷眼看他，久久未言，既沒有開口寬宥，也沒有直接降罪。
他不說話，裴炎只能一直維持躬身下拜的姿勢，靜待太子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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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出身高貴，饒是初入官場官位尚低，然而誰不對他以禮相待？
這般大庭廣眾之下被嚴厲斥責，可謂是頭一遭，心頭最初的惶恐過後，留下的便是羞憤。
然而太子為君，他為臣，此次確實是他出言不慎，有錯在先。
他只得將心頭的憤懣強行按捺住，維持恭敬請罪的姿態。
滿堂寂靜，無人再開口為裴炎說情。
太子擺明了借此由頭敲打齊國公府，此事便不再是單純的家事，無人想淌這等渾水。
李玄照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會，心中嗤笑。
齊國公狂妄，教出的兒子亦行事無狀，竟當東宮是他家菜園子一般，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到底是外戚當久了，與皇家牽扯過深，對皇權少了幾分敬重。
晾了他一會，眼看裴炎面頰由紅變白，額間汗珠不絕，李玄照這才沈聲道。
“慎之年輕，行事竟這般魯莽。今日便罷，日後當慎之戒之，莫要再犯。”
裴炎僵硬的行禮，聲音帶了絲隱忍：“殿下寬宏，臣自當謹記於心。”
殿中有人心中微訕，太子倒說裴炎年輕，其實他也就比裴炎年長數月，如今不過方才及冠罷了。然而李玄照年方十二便入朝觀政，已然獨立處理朝政數載，少年老成的形象深入人心，此時這般訓斥裴炎，倒無人覺得不對。
李玄照目光略過裴炎，視他於無物，繼續與其餘朝臣商討朝政。
眾人心照不宣的掠過這茬，仿若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只有裴炎慘白著臉站在人群中，微垂的睫毛掩住眸中的一絲憤懣，籠在寬袖中的手掌緊握成拳。
時光匆匆流逝，日頭高升，轉眼間已是晌午午膳時分，宮中照例為常參官們賜下廊下食。
春闈在即，千頭萬緒的瑣事尚且來不及處理，李玄照便留禮部眾臣在殿中用膳，方便飯後立刻辦公。
廊下食不過是些粉粥，糕糜之類的冷食，談不上多可口。眾臣原本還從家中帶些可口的膳食加餐，只是今日被李玄照留在殿中用膳，瞧著太子案上的膳食與眾臣皆同，其餘人怎麽好意思開小竈？
李玄照一心公事，對吃食不甚在意，正手執銀箸準備快速用膳，卻見身側服侍的大太監高元福提著食盒走上前。
“殿下，此乃林娘子親手烹制膳食，特著人送予殿下。”
李玄照動作頓住，面色不變，既沒有應聲，亦沒有反對。
高元福覷他神色，心領神會，立時手腳麻利的打開餐盒，將琳瑯滿目的菜色擺上李玄照面前的食案。
李玄照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食物，默了片刻，到底拿起一塊古樓子⑥，輕咬一口。
濃郁鮮美肉香彌漫開來，殿下眾臣不由的口齒生津，幹巴巴的啃著煎餅，頗有些沒滋沒味。
只是李玄照往日午膳皆與眾臣相同，甚少開小竈，今日怎的竟有侍妾送餐？李玄照神色自然的接受，且當著眾臣的面食用，怕是對此妾甚是寵愛。
有人悄悄目視裴炎，心中暗笑，今日送餐之人，怕不就是裴炎索要的侍妾吧！
果真是奇事，竟敢當眾索要太子內帷寵妾，裴炎今日所言所為確實狂妄，被訓斥也不冤枉。
眾人笑而不語，只眉目示意。
裴炎垂眸，臉色更難看幾分。
殿內的氛圍極為安靜，偶爾傳出銀箸碰撞碗碟的清脆聲響。
李玄照速度不變的用完膳，便再次投入到忙碌的政務之中。
早上在殿中發生的事仿若是石子投入池水，蕩出陣陣漣漪後便恢覆表面平靜。
只是平靜的水面下掩藏了多少漩渦，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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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在東宮中坐立難安，因實在看不清李玄照到底何意，導致她心中著實焦慮不安。
焦慮叫她無法安之若素的坐等，於是特意親手烹飪膳食著人給李玄照送去。
杜掌食笑道：“林娘子早就該如t此做了。”
林菀心中亦是懊惱，為早些時候沒有費力氣爭寵而後悔。
誰能想到裴炎竟膽大至此呢！
在心頭又罵了裴炎幾百遍後，林菀心中的憤懣才稍稍平息。
過了晌午，送餐盒的仆從拎著空餐盒歸來，笑稱林菀所送的膳食深得李玄照之意，已然用了大半。
林菀心中松了口氣，好歹沒直接給她扔出來，可見李玄照對她還是有絲眷顧的吧？
她如今是去是留皆在李玄照一念之間，但是要讓她將自身命運權交予旁人手中，她心中又著實不甘，主要是不甘心就這般坐以待斃。
李玄照應是不會主動將侍妾贈人，那麽就要想辦法讓裴炎不要開口索要。
思慮片刻，她著人前來，仔細詢問李玄照今日是何著裝。
萬幸今日並非朝會日，李玄照所著必定不是朝服，只是常服罷了。
這並不是什麽不可言說的事，林菀很快就打聽清楚，於是令人開庫房去取類似的舊衣裳。
仆從楞住，考慮片刻後，還是依從她所言。
待拿到李玄照舊衣，林菀一度無語凝噎。
無他，實在太寬大了。
林菀在女郎中已算得上高挑，奈何李玄照實在身量高大健壯，他的衣衫自然異常寬大，極不合身。
好在如今日頭尚早，林菀立刻動手，將衣衫改了又改，緊趕慢趕的在日落前改的勉強合身。
身著圓領袍，腰系白玉帶，頭戴皂羅折上巾，腳蹬烏皮靴。
待她再轉過身來，活脫脫一個美如冠玉、粉面朱唇的少年郎。
只是她雖著男裝，眉目間的艷麗柔媚依舊無法遮擋，仔細一看還是能分辨出她乃是嬌俏女郎。
左右婢女見怪不怪，笑道：“林娘子著殿下衣裳，好生俊俏。”
時下女著男裝的習俗蔚然成風，自宮廷至市井比比皆是，實在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若女郎已婚，著丈夫衣裳，更有夫妻恩愛之意。據聞前朝時，有皇帝令寵妃與之穿一樣的衣裳，以示恩寵。⑦
林菀攬鏡自照，有幾分滿意，擡腳就離開東宮，往宮門走去。
她要身著與李玄照相似的衣衫，在眾目睽睽之下等候李玄照下朝，以顯示她是東宮內帷最受寵的侍妾，旁人休要打她主意。
日頭西落，巍峨的宮門在落日的餘暉中更顯的高大幾分。守門的兵將知曉林菀的身份後，並未多加阻攔，任由她安靜的待在不起眼的角落等候太子。
等待的時間並沒有太久，很快便有散值的朝臣陸陸續續從宮門處走出，瞧見身著男裝的林菀，皆好奇打量。
有人敏銳的發現她身上衣衫竟與太子今日所著有些許相似，心中恍然，莫非這就是引出今日波折的東宮侍妾？
夕陽的光輝中，她身沐金輝，氣質從容，眉目卻艷麗逼人，柔媚與英氣交織在一起，動人心魄。
有人心中嘀咕，這般姝色，說受冷待都不可信，更何況她身上衣衫與太子相似，更是坐實了寵妾的名頭。
林菀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鎮定自若，只目光灼灼的盯著宮門，一心等待李玄照的身影。
裴炎踏著夕陽邁出宮門時，一眼便見到身著男裝的林菀，他腳步頓住，面色覆雜。
林菀自然也看見了他，只她今日就是故意做給他看的，好叫他心中知曉分寸，不該說的話別說。
她目光平靜的掠過裴炎，只當他是個陌生人。
待她再向後看，面上忽而綻出璀璨笑意。
“殿下！”
她笑著向前快步走去，旁若無人的從裴炎身側擦肩而過，只餘下香風陣陣。
身披耀眼的夕陽金輝，她笑著來到李玄照面前，無視他的冷臉，仰頭笑吟吟道：“妾實在思念殿下，便自作主張前來接殿下下值，殿下可會怪妾？”
周旁人好奇的目光宛若實質，李玄照定在原地，眼見著林菀身著與他相似的衣裳，笑吟吟的飛奔至他的眼前。
他一向沈穩的面容上閃過一絲錯愕，低眸看著她，一時竟沈默無言。
宮門之外，來往的都是散值的常參官，人並不多。
奈何今日方出了裴炎向太子討要侍妾的事件，晚間便有小娘子來尋太子，怎能不勾的眾臣好奇觀望？
裴炎僵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既沒有往前走，亦沒有回頭。
三人隔得的距離並不遠，甚至稱得上極近，近的裴炎能清晰的聽到林菀衣擺被風吹動的颯颯聲。
周旁的人看到這等景象，錯愕中帶著一絲興致盎然，幾乎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放緩了腳步，暗搓搓的用餘光暼向他們三人。
林菀才不管旁人怎麽看，只目光灼灼的仰頭看著李玄照，面上的笑容絲毫未變。
她早就思量好了，便是李玄照依舊不理她也無所謂，只要今日當著眾人的面，她打扮成這般與李玄照一同東宮，外界自然會有她受寵的傳言。
裴炎再是大膽，想必也不敢開口索要正得寵的太子寵妾吧？
至於是不是真受寵，她不說李玄照不說，東宮大門一關，誰又知道呢。
為此她甚至與李玄照保持了些許距離，並且沒有主動拉李玄照的手臂，就怕他會無情的將她甩開，被旁人看出端倪
她情意綿綿的看著李玄照，絲毫不見昨夜受挫的惶恐，只等著李玄照冷臉離去，她跟在身後一起返回東宮就行了。
至於李玄照會不會生氣要懲處她……
她又沒犯大錯，只是實在思念他，想看看他罷了，他不能那麽狠心吧！
李玄照低眸，看著她穿著他的舊衣，仰著素白的臉頰，笑吟吟的與他四目對視。
他沈默了好一會，餘光瞥見裴炎終於按捺不住，正在微微側身回首看。
清風在此刻吹來，掀起林菀身上依舊寬闊肥大的衣擺，也將裴炎投過來的目光遮掩的忽明忽現。
李玄照忽而勾唇微笑，對上林菀笑吟吟的眼眸，伸手握住她修長白皙的手，將她拉至自己身前。
林菀踉蹌了一下，緊挨著李玄照穩穩站住，笑容僵了僵，心中亦是有些驚詫，不明白他這等反應到底是何意。
裴炎的目光細微的閃了閃，忽而轉過身去，似是不願再看。
只是他也沒有走，依舊駐足在原地，衣擺被風吹的微微揚起，卻沒有將他的身姿動搖分毫。
李玄照面上的笑意更盛，緩緩握緊林菀的手，悠悠看著她，沈聲道：“可是等久了？手有些涼。”
他何曾這般溫聲細語過，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菀心頭的震驚難以言表，笑容僵在臉上，一時竟不知要說什麽。
李玄照還在悠悠看著她，似是在等待著她的回應。
她只能磕磕絆絆的道：“沒……沒多久。”
微涼的手被李玄照火熱的掌心緊緊包裹住，她緊緊的挨在他身邊，看著他波瀾不驚的眼眸，嗅著他身上熟悉的熏香，心跳卻驀然加快。
李玄照心思莫測，叫人著實猜不透。
他不同尋常的溫和，著實叫林菀心中著實不安。
他昨晚對她還那樣冷淡，清晨甚至不允許她近身，按理今日不該消氣的，怎麽又對她態度如此和緩？
今日她擅自穿著他的舊衣裳來尋他，無疑是在賭，賭李玄照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呵斥她。
然而她對李玄照畢竟不甚了解，他對她的態度也是忽冷忽熱。
他到底會對她這番大膽的行為做出何等反應，她也不能確定，冷臉而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怎麽如今他不僅不生氣，還甚是愉悅的模樣？
她昨日那般盛服濃妝，還沒換來他一笑呢！
要說今日與昨日的區別僅在於她的妝扮上，怎麽李玄照面對著男裝的她態度這般和緩？
男裝……
想到這裏，林菀忽而悚然一驚。
莫非他……
不愛女嬌娥，偏愛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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