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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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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番外)

被捆住手腳帶到一處精致幽雅的宅子裏時, 楊覆翼緊攥著小小的拳頭,緊張極了。

她們一行人在商道上遭遇了伏擊。

本來她憑自己是跑得掉的,但他們抓住了阿父, 那等狠絕的下手幾乎頃刻之間就要奪了阿父的性命。

朱翼親衛根本護不住阿父。

她千鈞一發之際沖到阿父前面, 試圖以奇力擋上一擋,但也做好了斷臂受傷的準備。

那鋒銳無比、帶著刺骨寒意的劍鋒居然堪堪停在了離她還有一寸之處。

那個玄衣人收劍,拉下面罩,露出一張年輕不羈的面容來。

他雖然收了劍,但四周如同死神般隨時可以收割掉她們性命的玄衣人的劍尖還泛著血色的冷芒,叫她們根本不敢放松。

楊覆翼不認識為首這個玄衣人, 但阿父卻似乎認識,他甚至還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他讓你來殺我?”

“主上令我們帶走她。”安理五指了指面前的小姑娘, 他似乎有些不忍心,輕道:“念在你和上將軍情誼深厚, 我會覆命說, 你受了重傷跑了。”

“但條件是, 她, 要乖乖和我們走。”

“不可能。要殺便殺。”庾屹說著,伸手抵住小翼的後腰,做了個手勢,讓她快跑。

但楊覆翼頭一次違逆了阿父,她往前走了幾步。

湊近仔細看著這個陌生人。

然後伸出手道:“你家主上,會殺了我嗎?”

安理五蹲下來, 艱難回答:“或許會,也或許不會。”

“那聽起來很危險。”楊覆翼不著痕跡地又往回退了退。

“他只是生病了。”

“什麽病?”

“可能是心疾, 也可能是頭疾,醫官也說不清楚。”

“那如果我跟你們走, 你保證可以放過我阿父和我的親衛嗎?”

“這一次,放過他。”

“那如果我不和你們走,你會殺了他們嗎?”

安理五盯著這個據理力爭的小團子,只覺得手中的殺器都柔軟了下來,他輕咳一聲道:“會。這是主上的命令。”

“嘖嘖,那好吧,我和你們走一趟。”

說完,她轉頭對試圖阻止的庾屹擺擺手,道:“阿父,記得讓我阿娘來救我。”

“小翼先去了。”

就這樣,因為怕她半途跑掉,安理五仔仔細細給她綁上了鮫筋繩,火燒不斷、刀割不斷,還會自由伸縮,保證無法脫開。

然後帶她來到了這處風格和黎羅的家裏完全不一樣的宅子裏。

碧瓦黛墻,白蘭玉竹,珊瑚玉池。

無一不精美,無一不奢靡。

最後她被放在一處寬脊建築的回廊上,敞開的雕花門內是一片昏暗,不能使人窺探。

她收回好奇地目光,一邊聽得安理五回稟道:“主上,人已帶到。但庾屹,重傷脫逃了。”

“臣失職,請陛下責罰。”

“...”一片死寂。

室內良久沒有聲音傳來,楊覆翼等得都有些犯困,她打了個哈欠,推了推有點顫抖的安理五道:“你家主上,是不會說話嗎?哎,怎麽你怕成這樣。”

終於,室內傳出一個喑啞但掩不住好聽的聲線:“讓她進來。”

楊覆翼舉了舉被綁縛的雙手,又指了指同樣被綁縛的雙腳,道:“這位聲音好聽的叔叔,能不能讓你的手下幫我解開,不然我走不進來呀!”

“給她解開。”

進了這裏,饒是她插上翅膀,也再飛不出去。

繩子落地。

楊覆翼好奇地一步步走近室內。

不知為何,明明他的手下怕他成那樣,好似他是個殺人如麻的大魔王一樣,但莫名地她卻全然不畏懼他。

明明她也沒這麽膽大啊。

她倒要看看這魔王長什麽樣子。

走進室內,適應昏暗之後,她看見一個墨發玉冠、容顏俊美的矜貴青年,倚靠在躺椅上。

躺椅一搖一搖,他濃密的長睫半闔,似乎隨時都會昏睡過去。

他是那種天生貴氣、雍雅精致的長相,給楊覆翼看的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

美人半臥,雖然臉色蒼白的有些嚇人,但還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啊!

楊覆翼“噔噔噔”幾步就跑到了那躺椅旁,把自己奶呼呼的腦袋湊到了那顆在她眼中極漂亮、極精致的腦袋旁。

仔仔細細地看他。

她奶聲奶氣地開口:“帥叔叔,你...”

“離我這麽近,不怕我把你腦袋擰下來?”

青年倏地睜眼,斜睨著她,聲音陰戾地道。

楊覆翼縮了縮脖子,卻又覺得他不會真的擰她的脖子。

她小心翼翼地又湊過去,用自己軟乎乎的小手將他瘦削蒼白的手拿起來,像看一件藝術品一樣仔細端詳。

“你的手,好漂亮啊!又長又細。”

孩童的誇獎總是直白又簡單。

酉陽鈺都被她的大膽氣笑了,他死死盯著面前這張和她六分相似的長相,頭疾在此刻猛地加重,疼的他幾乎失去理智。

要不還是殺了吧。

看著心煩。

他另外一只手的修長指骨一點點撫上了她細嫩的脖頸,似乎下一秒就會輕松地捏斷。

但她渾不在意,依舊笑嘻嘻地沖他道:“既然第一次見面,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楊覆翼,家中行一,問帥叔叔安!”

他怔忡了片刻,蓄力的指骨驀然一松。

思緒不可抑制地飄向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十二三歲出頭的女郎穿著銀色甲胄、赤色披風,端坐高頭大馬上,咧開一個有些晃眼的笑,也是這樣無所畏懼地道:“問太子殿下安!我名楊欽辰,在楊家行五。”

他的眼神重新落在這張和她相似的面容上,恐怖洶湧的思念迫使他問道:“你娘親,叫什麽名字?”

“你說我阿娘嗎?在外面都只能叫她朱羽,或者家主。”

她把食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然後湊近他的耳朵道:“但是她真名姓楊,所以我才叫楊覆翼,這種機密的事情,我只告訴帥哥哦。”

酉陽鈺呼吸一窒,旋即又低低地笑開。

“是她。”

“找到她了。”

美人一笑,如萬樹開花,又如星辰絢爛,晃得楊覆翼都有些眩暈了。

她暈暈乎乎地倒了過去,倒在美人冷冽的懷裏,然後被凍得t一個哆嗦。

酉陽鈺嗤笑出聲。

“楊覆翼,你和她,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只是想到她的阿父,酉陽鈺的神情瞬間又陰鷙了下去,他似乎終於想起了回廊上跪著的安理五,冷道:

“沒有下次。提著他的頭來見我。”

楊覆翼一把攥住了酉陽鈺的手腕,她急急道:“別!帥叔叔,你別殺我阿父!”

酉陽鈺推開她,殺意凜冽:“我和他有奪妻之恨,憑什麽不殺?”

急的團團轉的楊覆翼一楞,下意識道:“奪妻?阿父沒有夫人啊。”

“呵,難道他沒有和你阿娘成親,便有了你?那他更該死了!”

酉陽鈺一雙鳳眸漸漸染上了病態偏執,很快又被一個奶呼呼的聲音打破:“可是...我不是阿娘和阿父生的啊。”

“阿父是我的義父。”

她睜著可愛的杏眼盯著他。

酉陽鈺甚至能從那雙晶瑩純粹的眼睛裏,看見自己扭曲陰沈地面容。

太難看了。

他深吸一口氣,頭一次主動將一個小孩抱在懷裏,只是為了不再讓她面對他,讓他看見自己蒼白、瘦削、陰戾的臉。

“那你的親生父親是誰呢?”

回廊外的安理五屏住呼吸,生怕漏了小姑娘的回答,下一個殺人任務不好找人。

“我親生阿父啊...”奶音拖得長長的,楊覆翼第一次流露出低落的神情,她好半天才道:“我阿娘說她不要他了。”

“為...什麽...”

“因為...”奶團子似乎有些頭疼,她按住腦袋,向後仰倒靠在他結實的胸肌上,然後自下而上地看著他道:“我阿娘說她要拼事業,我親生阿父只會控制她、限制她,她一氣之下就帶著我走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

門外的安理五激動地捂住了嘴,連眼睛都紅了。

而她身後的酉陽鈺似乎陡然被巨大的驚喜砸中了,他覺得腦袋不疼了,但是出現一片片茫茫的霧氣,讓他暈暈乎乎地無所適從。

他只能收緊了手臂,讓這團香香的奶團子更舒適地躺在他的懷裏。

然後才竭力平靜地地問:“所以你的阿父...叫什麽名字?”

“哦,這我不知道。”

“雖然阿娘對我親生阿父恨地咬牙切齒,每月都要寫上他的名字在箭靶上,直到射的那張紙破爛不堪為止,但她射箭的速度太快,我從來沒看清過。”

偷聽的安理五後背一涼。

以上將軍的射藝...每月一射,恐怕真是對陛下恨的深沈。

但酉陽鈺卻完全歪到了另外一條思路上去,悅色浮上他蒼白矜貴的面容,他低低地問道:“真的是每月都會念我一次嗎?”

楊覆翼翻了個白眼,她第一次也覺得太帥了不好,好像腦子沒發育好,但畢竟帥,她忍耐著道:“是每個月射一次!”

酉陽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狠戾和偏執在他的玉容上飛快地消失,他頭一次真心實意地彎了彎鳳眸,將奶團子翻轉過來,抱起,認真道:“好好好,你長途跋涉過來一定累了,還是先帶你吃些好吃的。來人!”

楊覆翼卻沒想象中那麽開心,她揪著他的衣襟道:“那帥叔叔...還要殺我阿父嗎?”

酉陽鈺抱著她,輕輕柔柔的一團,只覺得自己千瘡百孔的破爛心臟都被填滿了,他放緩了聲音道:“只要你今後再不叫他阿父,我就不殺他了。”

“好!就這麽一言為定!我阿娘也這麽說,我以後還是叫義父好了。”楊覆翼瞬間開心起來,她拍著他的手臂,示意他趕緊帶她去吃點好的。

“餓死本大王了。”

像極了一個作威作福的山大王。

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酉陽鈺狹長漂亮的眸子裏,盛滿了溫和。

有女兒在這裏,她遲早會回來找他的。

只要她回來,

他不再囚她、控制她。

凡她所想,他都會雙手奉上。

哪怕她要的,

是整個大饒。

-

酉陽鈺帶著楊覆翼去了大饒每一處她想去的地方,然後告訴她:“這都是你的領土。”

“孤的公主。”

他把楊覆翼帶回了瑞金城,如珠如寶地捧在手心,不容許任何人質疑欺侮。

他試著做回太子時那個雍德明智、勤勉冷靜的自己,為的是將最好的大饒交給他的女兒。

但他對那人的思念也與日俱增。

終於。

在這年的冬至,在風雪最急最烈的那日,有人輕輕踩在鳳儀殿的琉璃瓦上,輕輕喊了一聲:“嘿,早上好啊,君上。”

剛剛踏出殿門去早朝的酉陽鈺僵住了身形,回首時已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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