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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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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辰

一月後, 適逢夏初。

潁川庾氏大宅。

一座座香榭樓閣點綴在半座山的綠樹濃陰之內,夏日鳥鳴和蟬鳴此起彼伏,池塘風吹微褶, 倒映著岸邊的一行人的步履匆匆。

坐在紗轎上的貴婦人連聲催促:

“快些快些, 我原是說是要提前去等小晨的,竟沒想到前幾天激動的難眠,今日卻晚起了。切莫要叫這潁川的氏族覺著我小晨不受夫家重視,來日輕慢與她。”

一旁跟著小跑的仆婦笑著安慰道:“夫人莫急,這時辰還早著呢,楊家二叔、二叔母帶著晨小姐前來定親, 定然是輜重頗多,恐怕還得有些時候才到。”

庾王氏笑罵一聲:“你這老鬼莫要貪懶!我兒媳婦可是大饒的上將軍, 騎著高頭快馬,恐怕要不了一個時辰就到了門前, 你且看著吧。”

半個時辰後。

庾氏大宅的厚重大門齊齊朝著兩側敞開, 上午的耀陽從屋檐側邊的縫隙中撒下, 承載了庾氏百年沈澱的烏金獸首門環上隱隱有著耀斑。

門外的地上看著像是普通磚石, 實際卻是金磚墁地,每日都有專人灑掃,連磚縫都透著亮。

為首站著翹首以盼的貴婦人身材珠圓玉潤,穿著千金難求一匹的鮫人緞,身邊按著次序依次站著一幹人等,離她最近的是一高大華服青年, 容顏同庾王氏有幾分相像,眉目清雋, 長身玉立,好一個端方君子。

青年正是庾王氏的長子, 也是如今庾氏的家主,庾屹。

不久,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響起,庾王氏難掩急切地上前兩步,也就忽略了身邊青年突然變急促的呼吸和掩在袖中微微攥緊的手指。

庾王氏說的沒錯,楊欽辰一幹人等俱都騎著高頭大馬,輜重行李皆是由隨行兵士押送,故而來的極快。

為首並列的兩人,一個是著玄甲的楊淩翅,高大威武,另外一個沒有著從不離身的銀甲,而是穿了一身赤色銀雲紋蜀錦束玄繡腰烈烈騎裝,頭上如雲的烏發被一個小小的鏤花金冠束在腦後,細膩飽滿的耳垂上微微晃蕩著獨一無二的銀狼追月耳環。

是難得打扮上妝了的楊欽辰。

長眉入鬢,唇似紅櫻,輪廓淩厲,容貌絕色又不失英氣,她脊背挺直端坐馬背之上,就算有意收斂,舉手投足間也帶著攝人心魄的氣勢和肅殺。

她騎著馬,身側並列跑著的是已經快同馬高的成年銀月,隨著它的動作,銀色毛發在空中有節律的飄動,身後是一列列訓練有素的楊家將和赤翎軍女兵,整齊劃一,神威震天。

庾家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竟、竟是如此...人兒嗎?”

“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這赤翎女將真正是意氣風發、英姿颯爽。”

“姐姐,我我有些站不穩了,快扶我一下。”

“我眼睛都快轉不過來了。這就是我們未來的主母和她的軍隊麽?天吶,好生帥氣!”

“噓,收斂點,等少夫人同少主成t親之後,有的是機會隨你看,現下可別讓少夫人家人覺得我們沒規矩。”

···

縱然庾王氏早早便仔細敲打誡告過家中下人們,也實在無法阻止大家對帶來極大沖擊的赤翎軍女將的熱情和殷切。

庾王氏卻管不了這麽多了,等楊欽辰翻身下馬來,就幾步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楊欽辰嘴裏輕喚著乖乖。

“未來少夫人竟如此這般絕色佳人,少主有福了。”庾王氏的貼身仆婦倒是笑著調侃一句。

庾屹白皙英挺的臉微微一紅,腳步有些亂的向前邁開,正迎上了被自己母親忽略了的楊家二叔,帶著些許歉意行了禮,又無比周到的二叔母從馬車上迎了下來。

“楊家二叔、二叔母,家母許久未見到晨妹妹,實在有些激動,並非故意怠慢,還請二位見諒。”

楊淩翅自來治軍教子都極為嚴格,但在涉及到楊欽辰這個外甥女的事卻素來十分包容,這庾家是未來的外甥女婿,自然算是半個包容的對象,因而他略顯風霜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和庾屹見了禮,擺擺手並不在意地道:“不礙事,親家只是太過激動了,小五能得夫家看重,我們高興。”

說完,他環顧了四周,見烏烏泱泱的庾氏仆從站了幾乎大半個門前,卻不見什麽旁支親眷,轉眼向右,便是一座幾乎盤踞了半座山的庾氏大宅,山上亭臺樓閣之上似乎有隱隱約約的人影攢動。

二叔母也註意到了,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她盈盈笑問道:“庾家主,我自來聽聞庾家旁支眾多,今日怎麽好像並未見到其他庾家親戚?”

恰逢此時,庾王氏終於拉著親熱了一番的楊欽辰過來了,正巧聽到了這句話,她聲音又清又柔:

“二嫂!你們遠道而來,我知小晨又自來不喜繁雜應酬,故吩咐了屹兒,不得讓那些旁支來攪擾你們今日的休憩。”

聞言,似乎是感知到庾王氏的真誠,楊淩翅嚴肅的神情微微一松,帶了笑,見禮道謝。

庾王氏回了禮,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微微側身:“楊二哥、二嫂,這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進去說吧!快來人,將親家的親眷部屬都安頓好,切要好生招待,若有怠慢,我絕不輕饒!”

“諾!”無數仆從齊聲應道,聲勢浩大,訓練有素。

“好,多謝夫人/王姐姐。”楊淩翅和二叔母笑著答道。

一行人就在無數仆從的簇擁下從正大門進了庾氏大宅。

一切似乎已經塵埃落定。

家有喜事,山居林中的鳥雀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似乎在歡迎著未來女主人的到來。

而夏日的風,帶著宅子所在的山林涼氣輕輕吹到了下方的潁川城中,悄無聲息地解了家家戶戶的暑氣。

一雙雙在隱在暗處的眼睛,因著庾氏主家這盛大的迎接和明確的態度,生生收回了窺視。

···

“庾家哥哥真的把那個母老虎迎回來了?”潁川孫家的獨女在家攪著帕子,咬著牙道。

“是的大小姐,老爺說,讓您別再等了,庾氏家主若真是對您有意,是不會如此行事的。讓您死了這顆心,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準備嫁給李家表哥。”婢女回話的時候連頭也不敢擡。

“撕拉”一聲,孫家女手裏的蜀繡絲絹被尖利的指甲硬生生扯斷了。

“不··· ”她平平的胸脯劇烈起伏著,薄薄的紅唇被牙齒咬的泛白,“···我絕不會讓人搶了我庾氏主母的位置,那個軍營裏的摸爬滾打的母老虎,怎麽配的上我的庾家哥哥···”

“她怎麽沒死在戰場上···我好恨···”

婢女掩住眸中的厭惡,若是沒有邊疆的軍士,恐怕孫家也沒有如此安穩富貴的日子。

···

庾家檀闕堂。

庾王氏坐上首,白皙的臉上卻笑得眉眼都瞇成了彎月,她握著楊欽辰的手,連聲道:“自上次一別,言姨都好幾年未見我們小晨了。近日來聽說小晨打了好多的勝仗,宮中那位十分嘉獎赤翎軍,賞賜擢升頗豐,言姨為你驕傲!”

她伸出另外一只帶著白貝母鑲翡翠扳指的手,朝楊欽辰比了個顯眼的大拇指,笑聲清越響徹這一方廳堂。

二叔母在旁看著倒是放了心,忍俊不禁道:

“言姐姐,多年不見,您還是老樣子。”

“我見著我未來媳婦高興啊!”庾王氏笑瞇瞇地也不著惱。

“老封君來信說小晨此番願意抽空來同庾屹定親,我真是高興地好幾日沒睡著覺啊!庾屹也是,別看他現下斯斯文文的,接到信的那天笑的比誰都開心。”

二叔母轉頭瞅瞅一旁的準姑爺,端方君子,氣質如竹,完全看不出能笑出兩個牙花子的樣子。

庾王氏才不管那麽多,抓著楊欽辰的手,有些感慨的細細摩挲,不一會卻摸到一把幹硬的繭子和傷痕,幾乎有些紮手。

她聲音低落下來,柔聲問道:“這些傷,都是打仗落下的吧,身上定然也不少,對麽?”

饒是許久未見,因庾王氏待她一直猶如親女,年年通信不斷,楊欽辰也不怯生。

她不在意地露出一口大白牙,精致漂亮的酒窩也盛著笑肆意地舒展開。

“是的言姨,不過這些傷,你可以將它們看作我的功勳章。”

“言姨別心疼了,我好想你啊,好不容易見到我,你多笑笑才好看嘛。”

只這一句話,剛剛還能正常說話的美婦人瞬間紅了眼眶,她連聲哽咽地應好,緊緊抓住楊欽辰的手,弧度優美的嘴角輕顫了兩下,似乎不知道說些什麽了。

楊欽辰有些不知所措,杏眼也微紅。

斂袖站立一旁的高大青年見狀趕緊開口道:“母親,晨妹一路騎馬趕路,想必十分累了,不如···”

庾王氏這才想起了什麽似的,擡起頭喚道:

“是啊是啊,對了,屹兒,你過來,小晨行軍打仗,風餐露宿地受了許多苦,這裏也無甚外人,你快帶她去懷辰園逛逛,好生關心關心。”

當著眾長輩的面,青年一時間難免有些面熱,他接任家主之位有幾年,素來不喜在外人面前表露情緒,但也只是無奈地笑笑,依言照做。

他溫雅的目光放在的面前許久未見的未婚妻身上,柔聲道:“懷辰園收拾的不錯,要不要去看看?”

她似乎更瘦了,臉頰的嘟嘟肉都沒有了,顯得整個人淩厲又鋒芒畢露,神采熠熠。

不過不管她是哪種模樣,他都歡喜的。

她是他母親從小耳提面命在耳邊的未婚妻啊,是他的青梅竹馬,是他心心念念的人,雖然這幾年因為分離使他們有些生疏,但假以時日,他們又會變回像以前以前一樣那般親近的。

楊欽辰在這樣溫柔的目光下一時有些僵硬,她捏了捏箍的有些發緊的護腕,鎮定地沖他點點頭,“那就麻煩屹兄了!”。

兩道挺拔的身影並肩而行離開。

“果然相配!我和阿羽,真真是天生的親家!”庾王氏擊掌而笑,眼眶雖還紅著,難過的情緒也消退了。

她一個眼色,本欲跟著的一眾嬤嬤丫鬟也都面帶笑意地止住了腳步,只有些小丫鬟還不住地探頭偷看那百聞不如一見的傳奇女將軍,被身邊的嬤嬤暗中揪了一把才老實安分下來。

庾王氏這才端茶輕笑開口:

“治家不嚴,讓你們見笑了,不過我們家正經主人就我和屹兒兩個,平日家裏也沒那麽多條條框框,這方面絕不會讓我們小晨難受,親家可以放心的。”

二叔母滿意得很,當即接話道:

“王姐姐把小五當親生女兒,我們哪裏會不放心的。”

“既如此,這是定親那日的詳細安排,楊二哥和二嫂先看看,你們若有不合意的地方,我們再改。可好?”

有那仆婦立即將帖子送上,楊淩翅點點頭,和氣地答應下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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