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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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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情

陸錫給掌櫃的打了個眼色, 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意思是此人不太正常。

他拉人走出門外。

蘇錦書問:“去哪呀?”

陸錫道:“跟我去清平司吧,我給你找點有用的東西學。”他說:“寫這些話本子的都是些窮酸書生, 滿口杜撰, 你當心學歪了。”

他不由分說把蘇錦書塞進馬車。

清平司巡視門口的人一見平陰侯府家的車,也是奇了, 都停下來看, 結果就見陸錫扶著一個小娘子下車, 直勾勾地就往司裏走。

清平司裏大部分當差的並不知陸錫的真正身份,卻和他關系混得很好, 見此情形打趣道:“兄弟你越發不著調了, 怎能把相好的往衙門裏領, 又是刀又是箭的, 給人嚇著了怎麽辦?”

有些知內情的是在衡州同他一起辦過事的, 上前給他們一人一腳:“再胡咧咧自己把舌頭拔了,問郡主好。”

原來這就是從蓮沼鎮找回來的郡主。

一個個收起了笑嘻嘻的神色, 正經問了好。

陸錫摸了摸鼻子, 眼神掃過他們,一言不發,帶著人進去了。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怎麽還矜持起來了?”

陸錫帶她進了一間書房, 在隔子上翻翻找找,取出一本薄冊。

與書肆裏那些賤賣的話本不同, 這冊子一摸就很紮實, 紙用的是金粟宣,墨用的是徽墨松煙, 字跡工整清晰。

蘇錦書輕扶過書頁,見封皮上寫著“奇案錄”三個字, 她道:“這是?”

陸錫道:“是清平司這些年破獲的幾樁案子,很有意思,與其讀那些話本子,不如看看這個,能長腦子。”

蘇錦書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長腦子?什麽意思?你是覺得我笨笨的嗎?”

她杏眸一瞪溜圓,黑白分明的眼睛專註地盯著他。

陸錫把手搭在隔子上,笑了:“你不笨,你機靈著呢,多讀些正經書,你會更聰明的。”

蘇錦書今日顯得格外敏感——“我懂了,你是嫌我書讀得少了。”

陸錫失笑:“你懂什麽呀。”

她現下什麽也不懂。

但還是得寵著。

這小娘子是他當初一眼就看進心裏的,綠蘿裙像舒展的荷葉一樣,在他心裏蕩了許久。

如果能改變些什麽,他不希望她變成夢裏的模樣。

但正如皇上所言,他未必能時時刻刻護著她,若哪次真有看顧不到的地方,她多一分機警,就少一分危險。

陸錫把奇案錄收進了她的錦袋中,說:“走,帶你去瞧瞧我當值的地方。”

蘇錦書稀裏糊塗跟著去了。

清平司的武庫從外頭看著像座塔,足足有五六層高。

蘇錦書在武庫門口看見了管姝。

管姝百無聊賴,正在門口拿著鞭子抽陀螺。

鞭子落地的破風聲聽著令人膽戰心驚。

她餘光看見了蘇錦書,碗子上使了個巧勁,陀螺順著臺階,一層一層的蹦下來,停在蘇錦書面前,仍在滴溜溜轉。

蘇錦書拍手誇道:“厲害。”

管姝把鞭子盤在腰上,朝她笑了一下:“郡主。”

蘇錦書仰頭看著門匾上“武庫”兩個字,道:“原來你們真是看門的啊?”

只是這個門和她想象中的門相去甚遠。

大門上的鎖也非同尋常,銅制的大門上掛的是機關鎖。

只聽轟隆隆的響聲拉動,門上圖樣奇特的浮雕開始轉動,他們慢慢自動拼湊成型,原來是一只麒麟踏雲的紋樣。

門打開了一道縫。

蘇錦書喃喃道:“看上去……似乎不像是我能進的。”

從門縫裏可見裏面黑壓壓的,沒有光。

陸錫在她耳邊道:“進去看看,不收你錢。”

蘇錦書一楞:“原來別人看還要費錢的?”

管姝道:“那恐怕費的不是錢,是命。”

蘇錦書又不敢進,又想進,獨自別扭了許久,試探著邁進一步。

陸錫不知從哪順來了一盞琉璃燈,點亮遞給她。

蘇錦書提著燈,走過了一段狹長的通道,再推開一扇門,面前豁然開朗。

正殿金光煌煌,雖然沒有窗戶,但壁燈通明。

四面墻壁刀槍劍戟林立,泛著冷冽的寒光,粗略一數,幾百件是有的。

嵌著銀釘的箱子整齊碼了好多排,都上的鎖,想必裏面也不是凡品。

而且往上走還有好多層。

陸錫道:“清平司轄下三萬餘人,能頂半個禁軍了,他們所佩兵器都從這裏取,一旦武庫沒看好,要砍頭的。”

蘇錦書頻頻點頭:“那是那是,誰要是把這武器給搬走了,造反都綽綽有餘。”

武庫往上走七層,都是存放兵器的地方,往下有八層,是清平司的地牢。

蘇錦書道:“那你這也算身居要職了……那你怎麽還有空每天陪我玩啊?”

陸錫道:“馬上就沒空了,你回去好好學東西,我有點事要辦。”

蘇錦書一聽這話又舍不得了,忙問:“你要辦多久?我要幾天才能見到你?”

沒準的事如何答應,陸錫只說:“等我辦完就去接你。”

蘇錦書眷戀不舍的答應了好。

馬車裏,陸錫遞了一盒糕點給她。

蘇錦書小口小口的咬著奶糕,時而掀開簾子往外瞧一眼,要是遇見什麽新鮮的玩意吸引了她的註意力,她能停下動作,鼓著腮幫子看許久。

他忽然就領會了他娘一直以來念叨的“安定”是怎麽回事。

他原以為自己一生都要這麽腥風血雨的混過去了,他喜歡聽弦絲勒進脖子裏那輕微的一聲響,也愛極了這種來去如風的快意。

但眼下這麽個小娘子守在他身邊,他忽然就倦了,渾身骨頭都如散架了一般,只想癱在她身邊,哪也不想去,即便什麽都不做,靜靜地呆一會他也是願意的。

他還從未親自品嘗過雲雨,小娘子撲進他懷裏時,軟綿綿的身體像一朵棉花,讓人忍不住想要陷進去。

想要,想得到。

那滋味一定是甜的,甜到發膩,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蘇錦書吃完了糕點,宮城也近在眼前,她抖了抖帕子上的碎屑,道:“你好好辦差,我等你回來。”

陸錫點頭,正要起身。

蘇錦書又道:“不用你送了,我認得路了。”

陸錫仍是下了車,道:“記住一件事,在宮裏,不要落單,無論什麽時候,遇見了什麽事情,身邊要留人,明白嗎。”

這是在教她。

蘇錦書聽出他話中嚴肅的意味,把這句提點記在心上,道:“明t白了。”

陸錫擡手,拂過她的發頂,說:“很乖。”

蘇錦書閉上眼,感覺到他袖口冰涼,是上好的綃紗制成。

他其實是個講究的人,領口的如意刺繡很驚喜,不比宮裏的織品差。

蘇錦書一把攥住他的手,摩挲過他的手指,養得很細膩,而且沒有生繭。

陸錫強忍著要抽回手的沖動,問:“怎麽了?”

蘇錦書道:“我把你從河裏撈上來的那天,你這雙手搭在船舷上,又白又細,我就知道你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沒想到你還會飛檐走壁,功夫也很好……我見過許多練武之人的手,他們掌心都長著厚厚的繭,可你沒有。”

他的身份不能見光,所以手上不能生繭。

幼年持刀劍時,不是沒長過,但為了掩人耳目,都用特制的藥水泡去了。

剝離皮肉時很痛,有種剝皮挫骨的感覺,他至今仍不能忘。

蘇錦書的指尖在他手心裏劃過,像落了一支羽毛,又輕又癢。

陸錫沈默了許久,緩緩說:“其實……我的功夫很差。”

反正蘇錦書也不懂這些,說了也分不出好壞,陸錫便不走心的糊弄了一句。

蘇錦書搖了搖他的手:“在我看來很厲害啦,你是最厲害的人!”

陸錫好不容易習慣了她的撫弄,甚至有點貪戀那綿軟溫熱的觸覺,蘇錦書卻忽然松了手,說:“走吧。”

陸錫陪在她身側,走過了禦街和宮巷,快到朝露臺時,蘇錦書說道:“今日之前,我覺得宮裏的日子好難熬,一天一天過得那麽慢,夜又冷又長,仿佛熬不到頭,我一心只想要飛出去。可今日之後,我不那麽覺得了,我會學會在宮裏好好生活,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陸錫心裏很清醒,她不是真的開心,只是想通了,妥協了,認命了。

人一旦停止反抗和抵觸,確實會輕松很多。

他道:“順其自然吧,有時候想扭轉的事情太多,反而越發覺得無力。”

他想改變夢中所見的結局,可卻像摸石頭過河一般,並不知曉下一步該落在哪裏。

陸錫想,如果她肯嫁給他,他一定會對她很好很好。

怕就怕掌上珊瑚憐不得,卻叫移作上陽花。

到了朝露臺,他凝望著少女越走越遠的背影,有生有一回向天祈願,不要再生變故了。

就這樣安安穩穩的走下去,直到一切塵埃落定,他將她接到身邊,餘生便可安定了。

蘇錦書站在宮門外,讓人把房檐上的鏡子去了下來,想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用不上了。

公主推開窗,道:“你回來啦……”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蘇錦書把鏡子收回懷裏,問道:“怎麽了?”

公主大半個身子探到了窗外,壓低聲音對她說:“母後送了兩個人來給你。”

蘇錦書指著自己的鼻子:“給我兩個人。”

公主點了一下頭,道:“一個女先生,教你讀書練字,一個教養嬤嬤,說教你熟悉宮中禮節。”

蘇錦書楞了一下,緩緩意識到其中的含義:“我以後……每天都要學?”

公主望著她,目光裏有些可憐,又有些擔憂。

可憐的是,蘇錦書以後的水深火熱。

擔憂的是,怕她適應不了,無法接受。

意料之外,蘇錦書平靜地點了頭,說:“行。”

公主覷著她的神色,尚算平靜,於是繼續說:“那個……父皇也給你送來了一個人,是宮廷裏最擅琵琶的樂師,說教你習琵琶。”

蘇錦書臉上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三個人?”

公主隔窗拉住她的手:“是的,很不幸,你要被劈三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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