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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院子裏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
清平司辦事向來有條不紊, 人多卻不亂，甚至連喧鬧聲都沒有，可不知為何, 蘇錦書感覺像是掠過了一場狂風, 把原本安靜美好的東西吹得一團糟。
她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感受著夜裏的微風和月華。
原來一切都沒有變, 是她自己心不定。
蘇錦書在竹林小路裏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直到耳邊響起了蚊蟲的嗡鳴聲, 她才活動了一下，準備回房。
一轉身, 卻見小路盡頭也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默默地看著她, 不知杵了多久。
蘇錦書：“雲崢哥哥？”
盡管看不太清臉, 但蘇錦書對他的身形太熟悉了。
那人緩緩走近, 果然是趙雲崢。
蘇錦書笑了起來：“雲崢哥哥你什麽時候到的？我等你好久啦！”
趙雲崢已從唐九的口中得知了那夜懸崖上的變故。
他以為蘇錦書會消沈, 會難過，甚至可能會害怕、膽怯。
可沒想到, 再見的時候, 她依然笑靨美好。
他原本一直懸著的心此刻忽然落下來了。
趙雲崢想起了山上隨處可見的黃色小野花，在夏天頂著烈日肆意盛放，直到花期結束, 生命枯萎，才肯罷休。
蘇錦書跑向他。
一如方才她跑著去見陸錫時的樣子。
蕩起的裙擺像掉在他書頁上的落花。
趙雲崢本能地說了和那人一樣的話——“慢些。”
蘇錦書靠近了, 才發現趙雲崢今日格外不同, 眼睛裏仿佛覆了一層化不開的濃墨，黑沈沈的, 把所有情緒都藏住了。他下頜還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本就老成的人, 一夜之間像又長了十歲。
是因為她嗎？
蘇錦書輕聲道：“怪我不好，我太能闖禍了，讓你為了我擔驚受怕。”
擔驚受怕是真的。
從那天雨夜起，趙雲崢就沒睡過一個好覺，一閉上眼睛，就是她在棧道上踉蹌前行的身影。他不敢往更壞的地方想，怕她那張年輕稚嫩的臉上沾上再也洗不掉的血。
好不容易等到了平安的好消息，唐九又將他的身世來歷兜頭扣下。
像一鍋滾沸的湯澆在腦袋裏。
他到現在都不敢說自己是完全清醒的。
蘇錦書認完錯，等了半天，都沒見趙雲崢跟她嘮嘮叨叨的講道理……這不正常。
她仰臉去瞧，發現趙雲崢看她目光竟也與往日不同了。
從前，他看著她長大，受著她的依賴，他一直堅信有一天能將她劃歸到自己的羽翼下。
可他一無功名，二無家世，即便蘇錦書只是一個農家女，此願若想實現也並不容易。
更何況，她的身份已今非昔比了。
他明白，他護不住她了。
以後，山高水遠，風雨路長。位卑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她獨自行走在他觸碰不到的地方，連伸手扶一把都做不到。
從衡州到京城的路很遠。
登天的梯更是難上加難。
趙雲崢不知道自己還要多久才能追上去，也不知時間肯不肯等人。
蘇錦書熱絡的心腸在這雙眼睛的凝視下，逐漸不安：“雲崢哥哥這是要與我生分了？”
趙雲崢沈默了好久，才開口說道：“我知道你要離開了。”
蘇錦書澀然一笑：“啊……是啊，我……”
她正不知該如何解釋。
趙雲崢又道：“我一直擔心沒有機會好好道別，幸好，今夜見到你了。”
蘇錦書楞了一瞬。
她猶記得幾年前，她離家出走被拎回來的時候，趙雲崢對她是怎樣一副嚴詞厲色，搞得她至今仍心有餘悸。
蘇錦書小心翼翼地問：“你不勸我留下嗎？”
趙雲崢搖頭：“走吧，回到你自己的天地裏去。”
這句話莫名讓人覺得眼熱。
蘇錦書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雲崢哥哥，你跟我來，我有東西要給你。”
一行十幾匹馬沖出衡州府城門，城外官道兩側滿是齊腰的雜草，一眼望去，漫無邊際。十幾匹馬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隱入了荒草地中，再難尋蹤跡。
管姝騎著一匹黃驃馬，緊緊地跟著陸錫。
陸錫心情不好，別人看不出來，但管姝對此很敏感。
管姝覺得有必要幹預一下，於是追近了距離，道：“記得當年我剛到你身邊的時候，你教了我一句話。”
陸錫問：“哪一句？”
管姝道：“最重要的東西，要時刻攥在手中才穩妥。”
陸錫：“哦，是麽？”
他平時話不少，閑著沒事的時候，也常胡扯一些沒邊的事。可他實在對這句話沒印象，拿不準到底說過沒有。
管姝說是。
她還說：“如今，蘇姑娘就是那個既要緊又危險的人，主子，你不把她緊緊攥在手中，實在不明智。”
陸錫沈默了一陣：“揚州很危險。”
管姝當即反問：“京城難道就不危險嗎？”
神鳧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漸漸放緩了速度。
陸錫耳邊的風也輕了。
管姝一見有戲，又加了把火：“京城比揚州更加危險，但是京城沒有人能像你一樣護著她。”
陸錫：“有沈惻在。”
管姝道：“沈惻一心愛重公主，此番公主下落不明，他心中必然坐立難安，恐怕不日就會請旨趕來揚州。到那時t，蘇姑娘在京城恐怕就是個孤立無援的處境。”
一回京城，面見聖上，一切就真的瞞不住了。她的身世將會大白於天下，她會想起曾經的種種謊言。她一個人該如何面對？
陸錫勒馬，停了下來。
管姝暗自欣慰一笑。
此時掉頭趕回，也就一刻鐘的功夫，要是再走遠些，可就是悔也來不及了。
*
蘇錦書把趙雲崢帶到自己住的小院，捧出剛做好的新鞋，道：“你說要走仕途這條路，我便給你做了雙鞋，祝你此去平步青雲，前程萬裏。”
趙雲崢捏著布包，心下微苦：“那你知不知道，送人鞋子還有另一層意思。”
蘇錦書微垂著眉眼不說話。
趙雲崢便知道答案了。
他輕咳了一聲，道：“好，承你吉言，我一定如你所願。”
趙雲崢把鞋子收在袖下，退後幾步，欠身一禮，轉身緩緩離去。
蘇錦書靠在門邊，望著他的背影，意料之外，情緒十分平靜。
這有可能是她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了，可她在心頭搜羅了一通竟沒擰出多少留戀之情。
蘇錦書有生第一次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涼薄了。
一顆石子輕輕落地的聲響把她驚回了神。
蘇錦書低頭，瞇眼瞧見了一顆雪白的鵝卵石。
哪裏來的這東西？
她舉目四望，發現墻頭上站了個人。
月色越發的明潤了。
陸錫一身月白的袍子，用灰線刺繡著松鶴的花樣。
蘇錦書不知他什麽時候到的，無聲無息，像隨著月光一起灑下來似的。
她仰著頭問：“你不是走了？怎的又回來了？”
陸錫跳下墻頭，道：“我想了想，還是得帶上你。”
蘇錦書聽了這話，好像並沒有很想跟他一起走的意思，只問道：“你帶我幹嘛呀？”
陸錫在回來的路上，心腸百轉千回，不知打了個幾個結。
如今一見人，瞅著她那涼薄的眉眼，堵了滿腔的愁瞬間通了。
對付一個不開竅的木頭，實在是沒必要折騰自己。
他湊近了蘇錦書的耳朵：“清平司案子還沒查清楚呢，你忘啦，還有人要殺你啊！”
蘇錦書一個激靈。
這幾天日子太溫吞了，她差點忘了還有這麽一茬。
陸錫見此計奏效，抿住笑，道：“我思來想去，你還是先跟我一起逃命吧，快收拾收拾東西，別聲張，我們走。”
最後幾句話在耳邊如同蠱惑一般。
蘇錦書：“你說的有道理。”
陸錫點頭。
蘇錦書：“可會不會太麻煩你，我們兩處境都不太好，綁在一起不就是雙倍的危險了？”
陸錫道：“一塊木板是浮木，兩塊木板沒準可以成船呢，我們也算是患難之交了，風雨同舟的道理你有沒有聽說過？”
蘇錦書思量了一會兒，默不作聲轉身要進屋。
陸錫一把拉住了她的腕子：“哎，你幹嘛去。”
蘇錦書道：“我簡單收拾些行李，你等我。”
行李只需簡單的換洗衣物，主要還是得帶上錢。
蘇錦書把剛拿到手的銀票取出來，仔細數了數。
陸錫眼尖：“你那一千兩的銀票怎麽剛到手就少了一半？”
蘇錦書沒說話，背過身去，又把錢塞回了荷包裏。
其實陸錫早就到了，方才她贈鞋的一幕，他藏身在暗處看了個分明。看這情況，不用說了，一定是把錢跟著鞋都送了。
一送就送一半家產。
真是大方極了。
陸錫這個在京城貫會打賞的紈絝都自嘆不如。
蘇錦書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又在肩上掛了一個布袋，撈起正在熟睡的小荷花，揣進布袋子裏。說：“我們走吧。”
小荷花驚醒後，不知身在何處，扒著布袋探出一個腦袋，嬌滴滴喵了一聲。
蘇錦書食指壓住她的嘴：“噓，別出聲。”
陸錫帶著她從後院側門走了。
暗中清平司的部下面面相覷，不知到底是攔還是不攔，只好趕緊派人去給沈惻報信。
陸錫豈能讓沈惻逮住尾巴。
他上了馬，就趁著夜色一路狂奔。
蘇錦書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鬥篷，將頭埋進兜帽裏，閉眼貼著他的肩窩，果真感覺到了一種亡命天涯的落魄感。
那些話本子裏的江湖快意久違的湧上了心頭，牽動著蘇錦書的滾燙的熱血。
這樣也不錯，她想著。
趙雲崢攥著蘇錦書最後送給她的鞋子回了客房，在燈下打開了包袱。
此前，蘇錦書沒有給任何人做過鞋。
趙雲崢一直知道她的針線不好，曾經也送過他幾個荷包，針腳歪歪扭扭，用不了幾天就開線了，直往外掉錢。
想必這雙鞋也不是不能穿的。
他摸著鞋裏的線，忽然面色一變，將裏頭藏著的東西取出來。
一卷銀票，五百兩。
兩張商契，是蘇家父母留在蓮沼鎮上的那兩間大鋪子。
好一場決絕的告別。
蘇錦書竟把能給的都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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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院子裏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
清平司辦事向來有條不紊, 人多卻不亂，甚至連喧鬧聲都沒有，可不知為何, 蘇錦書感覺像是掠過了一場狂風, 把原本安靜美好的東西吹得一團糟。
她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感受著夜裏的微風和月華。
原來一切都沒有變, 是她自己心不定。
蘇錦書在竹林小路裏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直到耳邊響起了蚊蟲的嗡鳴聲, 她才活動了一下，準備回房。
一轉身, 卻見小路盡頭也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默默地看著她, 不知杵了多久。
蘇錦書：“雲崢哥哥？”
盡管看不太清臉, 但蘇錦書對他的身形太熟悉了。
那人緩緩走近, 果然是趙雲崢。
蘇錦書笑了起來：“雲崢哥哥你什麽時候到的？我等你好久啦！”
趙雲崢已從唐九的口中得知了那夜懸崖上的變故。
他以為蘇錦書會消沈, 會難過，甚至可能會害怕、膽怯。
可沒想到, 再見的時候, 她依然笑靨美好。
他原本一直懸著的心此刻忽然落下來了。
趙雲崢想起了山上隨處可見的黃色小野花，在夏天頂著烈日肆意盛放，直到花期結束, 生命枯萎，才肯罷休。
蘇錦書跑向他。
一如方才她跑著去見陸錫時的樣子。
蕩起的裙擺像掉在他書頁上的落花。
趙雲崢本能地說了和那人一樣的話——“慢些。”
蘇錦書靠近了, 才發現趙雲崢今日格外不同, 眼睛裏仿佛覆了一層化不開的濃墨，黑沈沈的, 把所有情緒都藏住了。他下頜還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本就老成的人, 一夜之間像又長了十歲。
是因為她嗎？
蘇錦書輕聲道：“怪我不好，我太能闖禍了，讓你為了我擔驚受怕。”
擔驚受怕是真的。
從那天雨夜起，趙雲崢就沒睡過一個好覺，一閉上眼睛，就是她在棧道上踉蹌前行的身影。他不敢往更壞的地方想，怕她那張年輕稚嫩的臉上沾上再也洗不掉的血。
好不容易等到了平安的好消息，唐九又將他的身世來歷兜頭扣下。
像一鍋滾沸的湯澆在腦袋裏。
他到現在都不敢說自己是完全清醒的。
蘇錦書認完錯，等了半天，都沒見趙雲崢跟她嘮嘮叨叨的講道理……這不正常。
她仰臉去瞧，發現趙雲崢看她目光竟也與往日不同了。
從前，他看著她長大，受著她的依賴，他一直堅信有一天能將她劃歸到自己的羽翼下。
可他一無功名，二無家世，即便蘇錦書只是一個農家女，此願若想實現也並不容易。
更何況，她的身份已今非昔比了。
他明白，他護不住她了。
以後，山高水遠，風雨路長。位卑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她獨自行走在他觸碰不到的地方，連伸手扶一把都做不到。
從衡州到京城的路很遠。
登天的梯更是難上加難。
趙雲崢不知道自己還要多久才能追上去，也不知時間肯不肯等人。
蘇錦書熱絡的心腸在這雙眼睛的凝視下，逐漸不安：“雲崢哥哥這是要與我生分了？”
趙雲崢沈默了好久，才開口說道：“我知道你要離開了。”
蘇錦書澀然一笑：“啊……是啊，我……”
她正不知該如何解釋。
趙雲崢又道：“我一直擔心沒有機會好好道別，幸好，今夜見到你了。”
蘇錦書楞了一瞬。
她猶記得幾年前，她離家出走被拎回來的時候，趙雲崢對她是怎樣一副嚴詞厲色，搞得她至今仍心有餘悸。
蘇錦書小心翼翼地問：“你不勸我留下嗎？”
趙雲崢搖頭：“走吧，回到你自己的天地裏去。”
這句話莫名讓人覺得眼熱。
蘇錦書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雲崢哥哥，你跟我來，我有東西要給你。”
一行十幾匹馬沖出衡州府城門，城外官道兩側滿是齊腰的雜草，一眼望去，漫無邊際。十幾匹馬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隱入了荒草地中，再難尋蹤跡。
管姝騎著一匹黃驃馬，緊緊地跟著陸錫。
陸錫心情不好，別人看不出來，但管姝對此很敏感。
管姝覺得有必要幹預一下，於是追近了距離，道：“記得當年我剛到你身邊的時候，你教了我一句話。”
陸錫問：“哪一句？”
管姝道：“最重要的東西，要時刻攥在手中才穩妥。”
陸錫：“哦，是麽？”
他平時話不少，閑著沒事的時候，也常胡扯一些沒邊的事。可他實在對這句話沒印象，拿不準到底說過沒有。
管姝說是。
她還說：“如今，蘇姑娘就是那個既要緊又危險的人，主子，你不把她緊緊攥在手中，實在不明智。”
陸錫沈默了一陣：“揚州很危險。”
管姝當即反問：“京城難道就不危險嗎？”
神鳧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漸漸放緩了速度。
陸錫耳邊的風也輕了。
管姝一見有戲，又加了把火：“京城比揚州更加危險，但是京城沒有人能像你一樣護著她。”
陸錫：“有沈惻在。”
管姝道：“沈惻一心愛重公主，此番公主下落不明，他心中必然坐立難安，恐怕不日就會請旨趕來揚州。到那時t，蘇姑娘在京城恐怕就是個孤立無援的處境。”
一回京城，面見聖上，一切就真的瞞不住了。她的身世將會大白於天下，她會想起曾經的種種謊言。她一個人該如何面對？
陸錫勒馬，停了下來。
管姝暗自欣慰一笑。
此時掉頭趕回，也就一刻鐘的功夫，要是再走遠些，可就是悔也來不及了。
*
蘇錦書把趙雲崢帶到自己住的小院，捧出剛做好的新鞋，道：“你說要走仕途這條路，我便給你做了雙鞋，祝你此去平步青雲，前程萬裏。”
趙雲崢捏著布包，心下微苦：“那你知不知道，送人鞋子還有另一層意思。”
蘇錦書微垂著眉眼不說話。
趙雲崢便知道答案了。
他輕咳了一聲，道：“好，承你吉言，我一定如你所願。”
趙雲崢把鞋子收在袖下，退後幾步，欠身一禮，轉身緩緩離去。
蘇錦書靠在門邊，望著他的背影，意料之外，情緒十分平靜。
這有可能是她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了，可她在心頭搜羅了一通竟沒擰出多少留戀之情。
蘇錦書有生第一次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涼薄了。
一顆石子輕輕落地的聲響把她驚回了神。
蘇錦書低頭，瞇眼瞧見了一顆雪白的鵝卵石。
哪裏來的這東西？
她舉目四望，發現墻頭上站了個人。
月色越發的明潤了。
陸錫一身月白的袍子，用灰線刺繡著松鶴的花樣。
蘇錦書不知他什麽時候到的，無聲無息，像隨著月光一起灑下來似的。
她仰著頭問：“你不是走了？怎的又回來了？”
陸錫跳下墻頭，道：“我想了想，還是得帶上你。”
蘇錦書聽了這話，好像並沒有很想跟他一起走的意思，只問道：“你帶我幹嘛呀？”
陸錫在回來的路上，心腸百轉千回，不知打了個幾個結。
如今一見人，瞅著她那涼薄的眉眼，堵了滿腔的愁瞬間通了。
對付一個不開竅的木頭，實在是沒必要折騰自己。
他湊近了蘇錦書的耳朵：“清平司案子還沒查清楚呢，你忘啦，還有人要殺你啊！”
蘇錦書一個激靈。
這幾天日子太溫吞了，她差點忘了還有這麽一茬。
陸錫見此計奏效，抿住笑，道：“我思來想去，你還是先跟我一起逃命吧，快收拾收拾東西，別聲張，我們走。”
最後幾句話在耳邊如同蠱惑一般。
蘇錦書：“你說的有道理。”
陸錫點頭。
蘇錦書：“可會不會太麻煩你，我們兩處境都不太好，綁在一起不就是雙倍的危險了？”
陸錫道：“一塊木板是浮木，兩塊木板沒準可以成船呢，我們也算是患難之交了，風雨同舟的道理你有沒有聽說過？”
蘇錦書思量了一會兒，默不作聲轉身要進屋。
陸錫一把拉住了她的腕子：“哎，你幹嘛去。”
蘇錦書道：“我簡單收拾些行李，你等我。”
行李只需簡單的換洗衣物，主要還是得帶上錢。
蘇錦書把剛拿到手的銀票取出來，仔細數了數。
陸錫眼尖：“你那一千兩的銀票怎麽剛到手就少了一半？”
蘇錦書沒說話，背過身去，又把錢塞回了荷包裏。
其實陸錫早就到了，方才她贈鞋的一幕，他藏身在暗處看了個分明。看這情況，不用說了，一定是把錢跟著鞋都送了。
一送就送一半家產。
真是大方極了。
陸錫這個在京城貫會打賞的紈絝都自嘆不如。
蘇錦書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又在肩上掛了一個布袋，撈起正在熟睡的小荷花，揣進布袋子裏。說：“我們走吧。”
小荷花驚醒後，不知身在何處，扒著布袋探出一個腦袋，嬌滴滴喵了一聲。
蘇錦書食指壓住她的嘴：“噓，別出聲。”
陸錫帶著她從後院側門走了。
暗中清平司的部下面面相覷，不知到底是攔還是不攔，只好趕緊派人去給沈惻報信。
陸錫豈能讓沈惻逮住尾巴。
他上了馬，就趁著夜色一路狂奔。
蘇錦書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鬥篷，將頭埋進兜帽裏，閉眼貼著他的肩窩，果真感覺到了一種亡命天涯的落魄感。
那些話本子裏的江湖快意久違的湧上了心頭，牽動著蘇錦書的滾燙的熱血。
這樣也不錯，她想著。
趙雲崢攥著蘇錦書最後送給她的鞋子回了客房，在燈下打開了包袱。
此前，蘇錦書沒有給任何人做過鞋。
趙雲崢一直知道她的針線不好，曾經也送過他幾個荷包，針腳歪歪扭扭，用不了幾天就開線了，直往外掉錢。
想必這雙鞋也不是不能穿的。
他摸著鞋裏的線，忽然面色一變，將裏頭藏著的東西取出來。
一卷銀票，五百兩。
兩張商契，是蘇家父母留在蓮沼鎮上的那兩間大鋪子。
好一場決絕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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