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關燈
第 94 章

回到家, 景元把幼清放進了一只碗裏。

他也有好幾天沒有合眼,騰驍此前已經將多數事物交給他處理,即便如此, 剛剛坐上這個位置,許多事務處置起來還不算熟練,通常要忙到很晚。

比起面見元帥, 正式接過將軍的位置,景元還是選擇了留在羅浮, 先行安置受傷的雲騎。

救治傷員、安撫去世兵士的家屬, 待軍中穩定, 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後,景元又操辦了騰驍的葬禮。期間還要照顧丹楓, 不得不說, 幼清一口氣解決掉龍師議會實在很有遠見,如果議會不是蔔荀把控, 他幾乎不可能救下丹楓。

忙完這些,他才能擠出一點時間去看他的清清。

景元不敢閉眼,因為他從未看過她這樣憔悴。鋒利的龍爪將她抓得渾身是傷, 鮮血淋漓,卻不見傷口愈合。

上了藥後, 景元摸出她的乾坤袋, 在裏面找到無數藥瓶,丹士們仔細分辨, 才找到能夠療傷的藥物,景元不知劑量, 只看她平時都是一顆一顆服用,便在三餐時間餵她服下。

蔔荀負責了多數治療的工作, 幼清的傷在三日後自行愈合,也有了淡淡的呼吸,景元松了口氣,這才睡了不足一個時辰。

現在回到家,他托腮看著碗裏的小銀龍,水中沒有像以前那樣仙氣騰騰,雲霧繚繞,而是分出一些汙血,景元見狀,每隔一個時辰便為她換一次水,想起之前說過山泉有利於她修養,景元便取來泉水,讓她浸泡滋養。

幼清睡得還算安穩,景元伸出手指,輕柔觸碰她的龍身,幼清用尾巴卷住他的指尖,還用牙齒輕啃他的指甲。

景元一笑,趴在桌上,抱著這口小碗,合眼便昏睡過去了。

這次一覺睡到天亮,玉兆積累了不少訊息,就連策士都追到家來,敲了半天他家大門。

景元趕忙去看幼清,水裏有淡淡的血色,小龍睡得不舒服,尾巴已經浮起來,搭在外面的碗沿上了。

一想到一會兒沒法好好照顧她,景元給她找了一個大一點的魚缸,將山泉水倒進去,再把她小心放在石頭上,又餵了兩顆療傷的藥丸,幼清在水底游動一圈,找了個石頭縫隙鉆進去,一下就沒了蹤影。

看她如此,景元放心不少,低聲囑托:“我需要離開一會兒,要是不舒服,就用玉兆聯絡。”

想到她的玉兆壞了,景元便放下自己的備用玉兆,就這麽匆匆離開了。

幼清游啊游,睡啊睡,窗外的紫藤同樣是仙草,被她吸得蔫了一片,鳥雀沒了吃食,餓得高聲鳴叫,幼清被鳥鳴吵醒,從水裏鉆出來,那幾只山雀圍攻過來,幽怨地看著她,幼清還不如它們大呢,像條可憐的小蚯蚓,小鳥們用腦袋蹭她,幼清只好化成人身,給它們分了點花蜜,小鳥們大快朵頤,嘰嘰喳喳吃著,幼清看它們肥嘟嘟的,不免抱怨一句:“都吃這麽胖了,t居然都不準我吃一口,沒良心。”

小鳥們聽懂了,還討好式地蹭她,幼清失了仙力和修為,整個人都疲憊得不像話,以前在師門,受傷了還有師父他們幫她調息,現在只有她自己,缺失的仙力只能自己找補,吃得太快容易走火入魔,吃得慢了,人就沒力氣,又懶又累…

她趴在桌子上,從乾坤袋裏摸出仙器仙丹,吞咽丹藥後,她點燃香爐,強迫自己凝神靜氣,坐起來打坐,吸了半宿香,幼清終於有了力氣,便乘勝追擊,把貯存的仙力都吞了個幹凈。

這才滋補回來,讓她能正常站立行動了。

她坐在佩劍上,想去找景元,可出去一圈也沒見他的身影,幼清又去雲騎軍營找鏡流,這才得知景元去面見元帥了。

“景元他…”幼清說出自己的猜測,“是成了將軍麽?”

鏡流頷首,給她遞了杯茶,幼清擺手,沒有接下,解釋道,“尚在修行,需要辟谷。”

鏡流理解,就給她倒了一杯清水。

幼清抿了抿水,聽鏡流緩緩道:“騰驍此前便中意景元,元帥對他讚賞有加,這次去,應當是接過帝弓令使的權能。”

“令使的權能…是那座雷靈麽?”

“不錯。”

幼清若有所思,她追問:“倏忽如何了,應當已經死了吧?”

“找不到任何殘骸。應當是死了。”

“那便好。”幼清嘆道,“沒想到倏忽如此難對付,要是我早一步出手,騰驍…”

“沒有人能預見成敗。如果沒有騰驍削弱倏忽,你失去戰力,形勢反而不利於雲騎。”鏡流道,“在開打前,他便有赴死的決心了。”

“與孽物爭鬥,難就難在,它幾乎是無法消滅的,能夠次次卷土重來。如果一個令使就如此難對付,那藥師,是不是真的做到長生不滅了呢?”

鏡流默默飲了一口茶。

“此次未能與倏忽交手,確實遺憾。但對待藥師…”鏡流望著她,平靜道,“仙舟…絕不會手下留情。”

聽到這,幼清追問道:“鏡流,帝弓可曾與藥師正面交鋒過?”

鏡流聞言一頓,她回想起讀過的史冊,描寫兩位星神的纏鬥的記載…她並無印象,但那些大舉進攻的孽物,通常不會挺過帝弓一箭。

幼清又問:“有沒有機會和帝弓說上話呢?”

與星神對話?鏡流想告訴她,星神不是那麽好說話的,祂們很多都遠離人群,在各自的軌道上不偏不倚地前進,不會傾聽每一個凡人的訴說。

幼清之所以這麽想,是因為家鄉的神都很好說話。不說司水天君,就是三清帝君都待人和善,有什麽要緊的事,往上飛兩層樓還是能見到他們的。

看來星神並不一樣,遼闊星海也不是她那個藍色的小星球。

鏡流問:“你有什麽話想傳達帝弓司命?”

“我想問問祂,對付豐饒有什麽好辦法,要是想要見到藥師,該如何做。”幼清說,“畢竟帝弓正在追殺藥師,不是嗎?”

“你想要殺死藥師。”

幼清沈思半晌,回道:“殺死?如果祂能夠被殺死的話。星神也會死亡,就像星系最終都會坍塌隕落,但是仙舟同樣是豐饒的一枝,根死,樹如何生?”

隨後,她又陷入了長久的靜默,一言不發。

鏡流問:“在想什麽?”

“在想…我聽說藥師賜福不問緣由,要便給予,那如果我能與祂對話,我想向祂提問。”幼清看著窗外道,“倏忽是受建木吸引而來的,聽聞羅浮百姓是吃了建木果實才漸漸獲得了長生,如果拔出建木,至少那些豐饒信徒不會如蒼蠅般一擁而上。但仙舟航行千年,只是將建木封印…”

那就說明,普通的辦法,不可能拔除建木。

鏡流並非是羅浮人,但在此處生活也近千年了,她點頭,說道:“嗯。即便是帝弓,也只是把它折斷,不再生長了。”

“它幾乎與仙舟長在一起了,剔骨剜肉,都不一定能夠將它拔起。更何況…很多事物,也要仰仗建木供給吧?”

尤其是藥材,大部分藥物都由建木派生,貿然割去建木,之後的補給又還從何得來?

還好如今的羅浮已經沒有那麽依賴建木了。

所以幼清在想,能不能請藥師收回這些豐饒神跡,至少那些豐饒民不會為了這等神跡集結起來攻打仙舟。

鑒於仙舟與豐饒有血海深仇,兩軍交戰在所難免,但拔除建木,或許也能根除魔陰,讓仙舟人再回到短生的最初形態。

即便不能如此,至少可以令仙舟人的壽命止於某一段,而不會催生魔陰,讓他們痛苦地死去。

想到這,幼清也覺得自己有些單純,如果帝弓都沒有找到藥師,她見到祂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聽說仙舟是在宇宙混沌交織處找到的豐饒之神,萬一祂還在那裏呢?

她迫切想要得到一個答案,只因她不想再看到這樣的慘劇一再發生,如果仙舟就這樣在爭鬥、死亡、生不如死中飽受煎熬…幼清覺得,這不應當,也不正常。

她不想仙舟再遭受這樣的滅頂之災了。

活化行星吞噬了鏡流的家鄉,又想故技重施,去吞沒玉闕。

幼清的力量能夠阻止這些慘案的發生,可是在接二連三的大戰後,即便是她也會疲憊,如果豐饒聯軍再趁著她閉關修行時攻打來呢?

她當然清楚,沒有她,仙舟一樣能挺過難關,她這樣想不免有點自大。

因為有沒有她,仙舟有帝弓的庇護,就是無法被打敗的。

可捫心自問,幼清不喜歡戰爭。

她知道,景元也不喜歡。

他喜歡萬家燈火、璀璨明媚,每個人都安居樂業,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才是景元期望的。

他大概沒有那麽激進,幼清從未聽他說過他要大殺四方,曾經他也是意氣風發,可自從他失去父母、一次次失去戰友後,幼清發現,最初見到的景元已經不在,他成長了,但幼清不敢說這樣是好的。

如果沒有這些戰役,如果沒有魔陰身,沒有豐饒孽物,景元會是一個聰明的公子哥,繞在雙親膝下自得其樂。

不止景元…那些雲騎,包括將軍騰驍…

幼清知道,雲騎們舍生忘死,是不會畏懼死亡的。就像鏡流上陣殺敵,每次都拼盡全力,是因為她恨。

恨這銀河浩蕩,居然都容不下一個小小的心願,容不下這份簡簡單單的幸福。

如果她、白珩,或是丹楓死在了這場戰爭中呢?他們會如何?景元又會如何呢…

他們已經親如家人。他們五人,都因為豐饒失去了家人。幼清都不敢想象,眼前的朋友第二天就消失不見的滋味,她也不想再嘗到這種滋味了。

這些爭鬥都不足以解決根本,而這一切的源頭,是豐饒。

她必須見到藥師,令使的權能她已經領會,五百年的修為能夠換一個令使,幼清仍可以再修煉一千年,如果有必要,她可以拼盡全力,殺死藥師。

鏡流隱隱明白她的意思了。

思索過後,她打開玉兆,叫來了白珩。

白珩的耳朵已經好了,上面少了一片肉,被她用飾品裝點,看著很有個性,胳膊也不吊著了,但仍纏著繃帶。

瞧見幼清,白珩蹦蹦跳跳便過去抱住了她。

“叫我來做什麽?是不是要開飯啦?”

鏡流點點她的額頭,白珩只好坐在一旁,清清喉嚨,端正神色道:“是正事?有什麽事?我這就要回曜青了,要是特別要緊的,恐怕不能出力了。”

幼清不免擔心:“這麽快?你還沒養好傷。”

“別擔心,都是小傷,別看我平時總是烏鴉嘴,可炸了五艘星槎,我才斷了一條胳膊,很幸運了。”

白珩又轉向鏡流,等著她開口,鏡流坦言道:“你要押送犯人返回曜青,對麽?”

“嗯。”白珩皺眉,看看幼清,與鏡流道,“此乃機密,我知幼清不是外人,但將軍有命,不能向外透露。”

“我並無此意。”鏡流道,“此前不論各種刑罰,那人都不發一言,對麽?”

“是。回了曜青,自然有讓他開口的辦法。鏡流,你的意思是讓幼清來審他?”

“嗯。你可以回稟曜青將軍,由我舉薦,更何況,幼清得元帥首肯,確實不是外人。”

白珩平時大大咧咧,但執行起公務來幾乎是不近人情的,尤其是涉及曜青或仙舟的安危。聽到這,白珩謹慎問道:“幼清,你為何對此感興趣?”

幼清並不知道叛徒被抓t的事,不過她很快便明白了鏡流的意思。

想見藥師,不如從信徒入手。

那個狐人如此長壽,聽聞,也是他喚起了倏忽,這樣的角色,沒準清楚藥師的去處。

而且,他沒有令使的力量,能夠被雲騎擒拿,就說明至少在戰力上,他不可能贏得過幼清。

只要得到曜青的準許,幼清可以盡其所能地向他套話,直到逼問出她想要的答案。

幼清道:“我想從他口中得到豐饒星神的下落。”

白珩眉頭一皺,抓著椅把說:“什麽意思,難道你要…”

幼清點頭,鄭重道:“不錯,我想要見祂,和祂商量一件事,如果談不攏,我就會殺了祂。”

*

看在以往的情誼上,白珩同意過問將軍。

在書寫理由時,白珩幾經猶豫,還是如實告知了。

怎料將軍很快便回了訊息,不但同意了幼清的請求,還連說了幾個有種。

想到幼清居然想單挑星神,白珩不免擔憂,此時景元還沒回來,要是幼清有個三長兩短,她可怎麽向景元交代?

見幼清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樣子,白珩只好陪她一起,見了那狐人。

他被鎖鏈捆綁,垂著腦袋,就像死了一般。

曜青的兵士設法讓他蘇醒,即便是用烙鐵去燙,他還是一動不動,幼清隔著柵欄觀察片刻,便請求道:“還請打開柵欄,讓我進去。”

幾個人面面相覷,白珩也阻止道:“要小心些,這個人很狡猾。”

幼清仍舊堅持,見她如此,白珩便準許開鎖,跟著幼清走了進去。

幼清背著手打量片刻,便說:“我可以窺見一個人的記憶。”

“憶者?”那人緩緩擡頭,見了她的面容,又笑了一聲,“原來是你。”

“不錯,是我。上次在活化行星,承蒙賜教了。”幼清瞇著眼睛,聲音低沈道,“我想你誠實回答我們的問題。”

她的目光忽而深邃了。

像是有一陣漩渦,將人牢牢鉗住,掙紮不得。

“能夠回答問題了嗎?”

對方磨著牙齒,笑聲滲人,緊接著,他咬斷自己的舌頭,隨意吐了出來。

白珩輕嘖一聲,躲開地上的臟東西,幼清道:“看來起作用了,不然他也不會咬掉舌頭。”

他的精神力也沒有強過她。

幼清伸手握住他的頭顱,龍鱗顯現,銳利的爪尖刺穿顱骨,白珩哪見過幼清這樣狠辣的一面,不禁道:“他不能死。”

畢竟幼清的動作看起來像是要把他的頭捏爆了!

幼清在看對方的記憶。

之所以這麽粗暴,是擔心他有針對憶者的措施,她雖然不是憶者,可解除防範還是很麻煩的。

狐人的記憶十分混沌扭曲,不過他仍有清醒的神智,就說明他肯定有清晰的記憶。這些手段針對憶者確實有用,可仍舊不能防範她的入侵。

不管怎麽樣,她也算半個神明啊。

幼清很快便尋到了有利的訊息。

狐人是察覺不到她在看什麽的,劇痛讓他不斷甩動腦袋,幼清一掌劈暈了他,眼看狐人脖頸上留下一道青紫的血印,似乎再用力一些,脖子就能哢嘣折斷,白珩看幼清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敬佩。

很快,幼清便從裏面抓出了不少銀絲。

其中沒有她需要的訊息,不過她還是將它們貯存在瓶子裏,遞給白珩。

“是他的記憶,想看的話,放在水裏就行了。”幼清又道,“我可能要走一會兒,白珩,麻煩你在這看著了。”

白珩點頭,問:“你要去哪?”

只見幼清雙目失神,整個人僵直般站立著,好像一尊雕像。

*

幼清回到了他的記憶之中。

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面對星神,他們是無法直視的,那是他們無法理解的存在,即便真的見到,脆弱的大腦也會讓他們陷入迷亂,甚至發瘋。

幼清在接觸到有關倏忽的記憶時,隱約感受到了這樣的迷亂感。

她邁過蘇醒的金枝,緩緩向背後的幻影走去。

不知這是狐人的,還是倏忽的記憶。她在迷霧中尋覓,不斷向前,或許在此時此刻,她想要找到藥師的願望比他的信徒還要強烈,於是祂回應了。

迷霧散去,她看到滿樹碩果,祂端坐其間,多臂多目,手持麥穗,面容慈悲。

緊接著,她便明白這究竟是誰的回憶了。

這狐人的肉身興許並不是他的,而這幅面貌,也不一定是他本尊,是倏忽利用它的能力,將狐人的意識存留,在寄宿到新的肉.體上,幼清已經見識過它集合意識的能力了。

當二者融合時,狐人的意識中殘存一部分倏忽的意識,似乎也說得通。

幼清看到祂正在為一株即將枯死的樹苗淋水。

有了神明的滋潤,樹木越生越大,甚至能夠開口說話。

啊…這便是倏忽麽,創造一個令使,對祂而言,難道就像飲水一樣簡單?

幼清想,以她現在的力量,恐怕是無法殺死豐饒星神的。這幾年疏於修行,倏忽便讓她吃盡苦頭,如果真要解決仙舟的麻煩,她還需要再修煉幾百年,這期間,她也要尋找到靈力更為豐沛的東西,否則,幹巴巴地閉關修行並沒有多少用處。

旅行宇宙多年,真正稱得上人傑地靈的星球又有幾個呢?幼清看著蓬勃生長的倏忽,突然有了一個新奇的想法。

她不會受豐饒蠱惑,而豐饒最原本的力量也沒有一絲汙濁,她大可以吸收豐饒之力為己用。

想到這,她也明白為什麽那群孽物要來爭奪建木了。

她不會給它們機會,在她找到處理掉神跡這個麻煩之前,她會先吸幹建木,令它永遠沈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