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視線落到了林澤夫臉上。

燈光照射之下，他眼底現了絲奇異之色，可等安雅瑜再望過去，他卻眼色正常。

她隱隱感覺到了不妥，卻說不出那絲不妥由何而來。

林澤夫垂下頭去，像是下定決心般問：“ 爹，我娘當時也懷孕了嗎？”

林大帥卻像沒有聽到他的問話，“你娘當時身邊只有一個私家醫生，幾名女傭護著，她頭上戴著一朵白花，袖子上戴了黑紗，她是新寡，剛死了丈夫，她和丈夫在東洋從商多年，因為丈夫死了，這才不得已回國，她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又是自己的同胞，她懂得極多，比我懂得還要多，我從沒見過那麽見識廣博的女子，幾次接觸下來，我竟然感覺娶的那幾房太太都不如她，而且，不過幾日功夫，她和趙如婉相處得情同姐妹。”

林澤夫直視於他，再問：“爹，我是您的兒子嗎？”

林大帥只偏過頭去，看著窗欞之處，“老三，你是我最喜歡的兒子，那段海上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高興的日子，而這個時候，海上起了大風浪，想不到的是，你娘和趙如婉因此同時胎動，等風浪停了下來，如婉早產，孩子和大人都沒能保住，你娘卻順利生下了你，她帶著大量財產，雖然回國卻親朋皆無，我早對她有了想法，因此，一切都順理成章了，只要她肯嫁給我，我什麽都答應了她，她說不想讓她以前丈夫的家人找到她，奪取她手裏的財產，只有隱姓埋名，她如果嫁給我，只能代替趙如婉成為我的二太太，我何樂而不為？我把她帶回林府，從此之後，她就成了你的二娘了，趙如婉常年跟著我在外經商，國內的人知道她面貌的不多，我明知這其中必有蹊蹺，但我當時想，我已經娶了好幾個夫人了，她都願意跟著我，而且如今亂世，哪一位身上沒有一點秘密，更想著她傾盡了全力幫我，拿出所有的財產助我起事，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甚至於，把你當成親生一般，而你，確實比我自己的兒子有出息很多。”

他垂下眼眸，似不願意望向林澤夫。

林澤夫後退一步，臉色漸漸變得灰白，“爹，我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林大帥緩緩擡起頭來，“老三，這麽多年，我可有虧待過你？”

林澤夫雙目似有水光滑過，一瞬間卻表情平靜，“沒有。”

林大帥茫然望向窗外，“老三，我是真心想對你娘好，想對你好的，我如果沒有遇到你娘，可能還只是個普通的布匹商人，和幾個妻妾平靜無波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遇到了你娘，可不知道怎麽的，就想讓她另眼相看。”

林澤夫垂頭，“是嗎？”

安雅瑜看清了他眼底的茫然與無措，擔心已久的事如今變成了現實，她心底湧起股酸意，眼淚幾乎奪框而出，只好側過身子，掩飾一般地拿袖子拂去了濕意。

以後，他要怎麽辦？還能怎麽辦？

最親的人變成了陌生人。

而最應該痛恨的，卻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林大帥沈默地看著他，站起身來，似想拍拍他的肩膀，他卻身子一側，避開了。

他緩緩收回了手，“老三，我只想讓你知道，你已經是我的兒子了，你做得很好，你娘太過份了，如果你能查清一切，那再好不過了，老三，你心底自有一桿秤，能評判是非黑白，你娘影響不了你，我不能強求，但我信你！以後，你還是我的兒子，我的一切，也是你的！”

林澤夫卻是一言不發，轉身往門口走，手放上了門把手，停住了，只輕聲說：“爹，我是您養大的，我不會像他們一樣。”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安雅瑜瞧了怔怔站著的林大帥，他臉上神情奇特，卻是似喜似悲，她心底那股奇異之感又升了起來，見林澤夫走了，忙跟了出去。

長廊之中，樹影流動，將一層層的翠色投在他的臉上肩頭，在蕭瑟俊冷之中莫名感傷，安雅瑜緊緊跟著他，他卻越走越快，離她越來越遠。

安雅瑜穿了一雙略高跟的鞋子，旗袍下擺緊繃，怎麽也跟不上，眼見他轉過屋角消失不見，她一咬牙，把鞋子除下，急跑過去，拉住了他的左手，“三爺。”

他緩緩回過頭來，見她一雙手提了鞋子，雪白的襪子踩在了青石板上，雙目關切，直視於他，他心中略動，卻垂下眼眸，“你跟著幹什麽？”

安雅瑜咬了咬下唇，“想請三爺去吃東西。”

林澤夫定定看著她，看了不知道多久，才說：“吃東西？安雅瑜，這種時候，你請我吃東西？”

安雅瑜搖了搖頭，眼眸動也不動地望定了他，“三爺，您瞧，這天沒變，地也沒變，人一樣也沒變，肚子還是會餓，三爺的口味也沒變，還是喜歡吃醬肘子，喜歡喝普餌茶，不喜歡的，依舊不會喜歡，就比如您不喜歡長毛的動物，如果有這東西撲了上來，您依然會一腳把它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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