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裏扇子忽然打開，盤旋飛起，直飛向安雅瑜的面門，她偏頭避開，那扇子飛了回去，等她再看向其站立之處，卻發現宮池鶇身影消失不見。

安雅瑜在包廂四處打量一番，找不到他的人影，只得悶悶不樂回到自己的包廂。

林幽蘭見她回來，打著招呼，“白副官，怎麽去了那麽久？戲都演了一半了。”

“上了趟洗手間。”

林幽蘭這才不問了。

安雅瑜偷偷打量林澤夫，見他側頭看著下邊舞臺，並沒註意自己，繞了林副官坐進了椅子裏。

林副官只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你可錯過了精彩劇情了，下面演到五公子被揭穿是女人身份，被她爹厭棄，把她關在後院，不能再出去胡混，得不到她爹的寵愛，而她娘為了逼她認下那孩子，串通家庭教師，讓家庭教師勾引自己女兒，使得失意中的五公子神魂顛倒，對家庭教師言聽計從。”

安雅瑜心底一跳，回頭望林副官，“這故事？”

林副官點了點頭，看了對面的兄妹一眼，壓低聲音說：“和五姑奶奶相似得很，但這內情也太驚人了些。”

下邊兩個醜角一唱一和，搞笑逗樂，“我是五公子，我爸是大官，我媽穿綾羅，出門坐軟轎，回來丫環來錘背，吃飯玉石碗，尿盆景泰藍，我耍錢又吸煙，上學打了老夫子，下課揍了幾同學，天王老子就是我！”

“我是五公子她娘，為了謀家產，讓女兒變成男，我穿的是花花緞子，花的是花花銀子，為了花花腸子，要讓女兒認了這個花花弟弟，女兒由我生，自該聽我言！”

故事越編越荒誕，安雅瑜越聽越驚訝，低聲問，“怎麽可能有這樣的事？”

這種故事也只能在租界傳播，如果到了外邊，就憑五公子這個名字，林家都不會善罷甘休。

林幽蘭是個最喜歡八卦是非的，聽了這話，也只是擡頭看了安雅瑜一眼，懶洋洋地說：“誰知道呢？就像咱爹，妻妾好多個，一年也見不到他幾次，後院發生了什麽，有誰會知曉？”

安雅瑜暗暗心驚。

林澤夫垂眸，輕磕桌面，沒有說話。

自己家裏的事，這兩人可真淡定得可怕。

舞臺之上，五公子和家庭教師跪在她爹面前，抱著那初出生的孩子，謊稱那孩子是自己的，向其父懇求讓她嫁給家庭教師，其父大怒，一腳踢中她的胸口，指著她說：“傷風敗俗，傷內敗俗啊，滾，我不想再看見你們！”

布景改變，五公子和家庭教師抱著孩子站在輪船之上，輪船移動，漸漸向遠處航行。

一幕終了，安雅瑜卻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心情差得不行。

還好這只是一出荒誕戲，要是這世上真有這種虎狼一般的母親，那麽，女兒由她所生，何其不幸？

她想起自己的繼母，忽然感覺自己何其幸運，繼母雖然有些小心思，但對她總算做到了長輩應該做的一切事情。

可這故事，和五姑奶奶林莫蘭到底有何關聯？

她擡起頭來，卻發現散場的人群當中，宮池鶇仰著臉，向她微微一笑。

燈光照在他臉上，使他臉孔白得嚇人，竟有些像扇子上那白色面具人。

她忽地出一身冷汗，手也微微發抖。

身邊站著的林澤夫就感覺到了，順著她視線向下看，卻只見閑人如潮，背影如梭，哪有半點異狀。

林澤夫負手向前走了去，車被小廝開了過來，他讓林副官帶了林幽蘭先走，林幽蘭想要抗議，早被林副官拉進了車裏。

他說：“陪我走走。”

安雅瑜垂眸應了聲是。

她知道他已經感覺到了，可他卻什麽都沒問，她卻也不方便去說，只跟從他的腳步走在這條長長的街道上。

夜幕降了下來，巡警持槍列隊而過，踢翻了兩邊小販的攤子，把他們往外邊趕。

這裏和別處不同，為維持這裏的治安次序，小販只準許白天在租界擺攤經營，晚上一律清除出場。

西裝革履的紳士與洋裝長裙的女人取代了挑擔小販，街道上熱鬧了起來。

與洋人相比，林澤夫的身量並不輸多少，依舊鶴立雞群。

安雅瑜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遠，揉著被人撞痛的胳膊，看著他高高的身影以及投在自己身上的陰影嘆了口氣。

他回過頭來，皺眉看她。

她忙緊走幾步，來到他的身側。

“三爺，您要我陪您去哪兒？”

“不去哪兒就不能讓你陪著？”林澤夫居高臨下望了她一眼，眼眸黝黑。

安雅瑜心臟漏了一拍，“當然能。”

他把頭轉了過去，目視前方，狀似無意一般地問：“昨兒晚上，你做了什麽夢？”

“啊？”安雅瑜半張著嘴，腦子一下沒反應過來。

他轉頭，掃了她一眼，不耐煩地說：“不能說嗎？”

“沒，沒，沒做什麽夢？也，也，也就是夢見吃燒餅了，吃，吃，吃了好多個。”安雅瑜看著腳下的青磚街道，埋頭往前走。

可沒走幾步，一下子撞進了一個暖烘烘的懷裏，額頭更是撞到一個猶如抱了厚絨布的鐵塊之處，發出咚的一聲響。

他的聲音在她頭頂，“你又結巴了。”

安雅瑜趕緊後退一步，卻被他攬住了肩膀，“小心，撞我可以，可別撞到其他人。”

她的臉埋在他的懷裏，摻著皂味的味道直鉆進了她的鼻孔，她僵直了身子不敢動，“三爺，請您放手。”

四旁走過的行人拿奇怪的眼神朝兩人打量了。

“我不喜歡別人對我說謊，說實話，昨晚上，你到底夢見了誰？”林澤夫淡淡的嗓門在她耳邊。

她耳邊有微微吐息聲，她這才發現，他的嘴唇居然停留在了她的面頰。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倏地想起夢中的情形，伸直了手臂去推他，“沒，沒，沒有，都說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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