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自窗戶之中伸了過來，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安雅瑜，跟在我身邊，你會怕麽？”

“不，我不怕。”她怔了怔回答，他溫暖的指尖有香皂的味道。

“好。”晨曦當中，他扯開嘴角微微地笑，眼神依舊淡漠，可臉卻漸漸向她湊近。

他溫熱的鼻息吐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臉癢癢的，她不由自主想避開，他的眼神卻有吸力一般，幽深黑暗，讓她脖子僵硬，動彈不得。

那棱角分明的嘴角向她逼近。

不，不應該是這樣，她大叫一聲，從床上坐起，窗外陽光照進，一道晨曦正射在了她的眼簾之上。

為何會做這樣的夢？

她擁著被子呆呆地想。

那麽的真實，真實得可怕。

可怕的不是這個，可怕的是在她心底，竟隱隱有了絲期盼，盼望那夢是真的。

她把臉一下子沈到盆中，讓水浸沒了自己的面頰，直至不能呼吸，這才擡起頭來，大口大口的喘氣。

忽然間，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白副官，小白，起床了沒有？快點起床！”

安雅瑜忙走過去拉開房門，林副官站在門外，隔他幾步之遠，林澤夫皺眉朝她望了一眼，又移開眼眸。

兩人都穿了便裝。

林副官吃驚看她，“小白，你這是在幹什麽，一大早洗頭啊？”

安雅瑜忙回去，拿了毛巾擦幹凈了臉，又換了身便裝出來。

林副官在外邊等著，見她重新出來已換上了便裝，驚奇地問：“小白，你猜到咱們要出去啊？”

安雅瑜無語地看他，“你們都換上了便裝，一大清早來找我，當然是要出去了。”

她不敢望林澤夫，怕眨眼之間，就暴露了自己心底的秘密。

林副官說：“那你再猜猜，我們要去哪兒？”

她此時才看了林澤夫一眼，卻正對上他幽黑的眼眸，目光未明地看著她，和夢中一模一樣，她心中一跳，將視線移到一邊，繼續說：“從三爺穿著來看，咱們應該去的是租界裏唯一一家中國酒樓，福會樓，那座酒樓來來往往東洋人居多，而且規矩奇特，只有會員準入，每一位會員，都會發一身西服，西裝沒什麽特別的，特別的卻是它上邊袋口上的紐扣，是一種名叫根付的東洋手工微雕制品，體積雖小，卻價值不菲，只有頂級會員才能擁有。”

林副官目瞪口呆，“小白，我和三爺去了這麽多次，都沒發現他穿的衣服紐扣有何不同，你的眼睛可真毒，一眼就看了出來。”

他真把頭微微伸著，望向林澤夫的胸口衣袋，當然不敢靠得太近，隔了半晌才說：“我看出來了，這扣子是一個小小的傀儡面具，好像是像牙做的？”

林澤夫一伸手，兩根手指頭撐在他額頭，把他的腦袋撐開，表情冷淡，“還走不走了？”

林副官忙點頭，“走，走。”迅速回頭，低聲緊張地說，“三爺，跟屁……不，六小姐來了，咱們要不要躲躲？”

縱使林澤夫這般的泰山崩於前而不動生色，眉頭也迅速皺成一團。

果然，林幽蘭穿了身洋裝，從小路之上連跑帶跳而來，揚著手叫，“等等我！”

安雅瑜一看她打扮，默默垂頭看著地上，“三爺，六小姐的丫環們在林府無孔不入啊。”

林幽蘭穿的雖是女式洋裝，可同樣的，袋口之上也有個月白色小小紐扣。

林副官低聲問，“什麽意思？”

安雅瑜說：“六小姐陪養了一批丫環密探。”

林副官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咱們三爺走到哪兒，她都能堵得住。”

說話間，林幽蘭已來到了幾人跟前，聽見了他們的一問一答，得意地說：“那是當然了，三哥這人冰山一座，為了能靠近融化他，你們可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

林澤夫千年冰山般的臉此時也終於露出一絲裂縫，嘴角抽了抽，冷冰冰地說：“走不走。”

林幽蘭扯著洋裝的扣子遞給安雅瑜瞧，“白副官，我這紐扣，也是頂級會員才能擁有的，你瞧瞧。”

她躲在一邊也不知聽了多久了，看到他們要走，這才繞了出來！

安雅瑜默默垂頭。

她那身小洋裝極為合身，裁剪得尤其合體，她湊到安雅瑜跟前，胸前尤其突兀，安雅瑜雖也是女人，也不由尷尬，偏過頭去，“確實不錯。”

林幽蘭說：“我這個和三哥的不同，他那是個男子面具，我這是女子的，你再瞧瞧，是按我的相貌定制的，你瞧雕得像不像？”

她身上香氣陣陣襲來，安雅瑜閃躲不開，正感無奈，林澤夫一把扯過了林幽蘭，“看什麽看？你還想不想去？”

安雅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忙避到了林副官的身邊。

林副官對她擠眉弄眼，“小白，六小姐今兒穿的那衣服，特地請裁縫改過，你怎麽能視若不見呢？”

安雅瑜這才明白其中蹊蹺，尷尬哈哈了兩聲，跟著他坐進了小汽車。

租界之內，西裝革履和長袍馬褂摩肩擦掌，土話與古怪外語相交相匯。

林澤夫一行走進福會樓，就被迎進了貴賓室的二樓包廂，這是個極好的位置，能俯視福會樓整座場，福會樓一樓，是一個極大的舞臺，挑子上掛出了今天要演的文明戲：《貪色報》。

四人分兩排坐下，安雅瑜正對了林澤夫坐著，茶點端了上來，她垂頭看著面前的茶杯，卻只覺對面那人兩道視線如影相隨，仿佛要穿透她的腦子，看進她的心裏去，她把頭垂下，拿了勺子加奶，專心研究桌上擺著的調味品盒子。

修長的手指伸過來，遞來一袋小小的砂糖，她心中一跳，想接過那砂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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