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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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楊千月聽完只覺五雷轟頂,他忽然有點喘不過氣,原來如此,原來李風間和白虎的交易就是這個,以他為代價換鹿蜀歸來,難怪這些天來李風間變得越來越陌生……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捂著胸口露出艱難的神色,咬牙道:“為什麽一定要鹿蜀回來……你們就不能放過李風間嗎?他現在只是個普通人啊,就不能讓他平安度過這一生嗎?!”他忽然加重語氣,一把揪住地隱的衣衫,慍怒在他的眉宇間彌散。

地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如果你們沒有來到這裏,他確實會像個普通人一樣經歷生老病死,既然他現在已經被我們找到,我們便沒有理由讓他繼續流浪在人間,不僅僅因為他是神,更因為他是我們最好的兄長。”

“我不管他之前和你們是什麽關系,他現在是李風間,他根本不記得你們!”

“他會記起來的,他已經記起來了。”

“是你們施的障眼法罷了,你們制造出鹿蜀歸來的假象,實際上只是硬給李風間灌入鹿蜀的記憶,奪舍他的軀殼,這是殺人!你們根本不配稱之為神明,你們只是一群為非作歹的妖怪!”

楊千月已經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現在的他只想狠狠揍一頓地隱,揪著他衣領的手指關節隱隱泛白,青筋綻出,熱氣自他渾身匯集。地隱握著他的手,冰涼的觸感讓他渾身打了個冷顫,他將人擁入懷裏,道:“冷靜下來,現在的你和野獸無異,我也可以原諒你的大不敬。”

靠在地隱身上的一瞬間,楊千月心中剛剛點燃的憤怒之火便被冷水淋了個徹底,這是一種詭異的大起大落,比大喜之日奔喪還要讓人接受不了,他陷入了無言的沈默。

地隱輕聲撫摸著他的白發,一邊幽幽念道:“果然啊……凡人一旦失去理智便與籠中最為低賤的牲口無異了,說的話也不過腦子,好在你面前的是我,若是那位天君聽見你將神與妖怪混為一談,你不知會落得個怎樣的下場,乖一點,忘記那些瑣碎吧……”

“忘記李風間,就不會再為他憤怒,為他痛苦了。”

“忘記李風間吧。”

隨著他喃喃的話語,楊千月耳邊響起一首亙古的歌謠,就像高山深澗中的蛟舞,昆山的碎玉鳳凰鳴,回蕩三日繞梁不絕,只需凝神靜聽,渾身只覺仿若脫胎換骨一般神清氣爽,而後便忘記了時間,忘卻了所有煩心事。

待楊千月回過神來,他已經在地隱的榻上睡了整整一晚。

他起身,頭發淩亂,只見地隱正靠坐在榻上看書,間或側目看他一眼:

“好點了嗎?”

楊千月看著窗外水波粼粼的白日天光,他才反應過來早上了,只撐著頭嘟囔道:“你昨晚給我唱了什麽歌,我忽然忘了自己昨晚做了些什麽,只記得那曲子還挺好聽的……”

“那是龍族的鎮魂清心曲。”

“你不是蛟嗎?”

“龍蛟不分家,我為什麽不能會唱他們的曲子。”

那你還強調一句龍族的曲子。

楊千月欲言又止,忽然掀起被子下床:“我要趕緊回去了!一晚上沒回,風間該擔心我了。”

地隱彎著眼眸看他匆匆穿衣離去,擡起書本輕掩嘴角。

楊千月走過一個回廊,在廳堂中一眼看到了柳燕,還不等他高興,走近了才發現楊淺真也在。

“啊!千月兄,好久不見!”楊淺真樂呵地打招呼,認真地看著他的頭發道:“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千月兄你的頭發莫非是泡久了湖水泡白的?”

“你覺得是就是吧。”他無視楊淺真,問柳燕:“你怎麽會突然過來?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柳燕:“沒有,我今日是來來看你和李大哥的,怎麽等了半天只見到你?李大哥呢?”

楊千月剛欲坐下的姿勢一頓:“風間不在裏面嗎?”

“裏面沒有人……”

不等她說完,楊千月按下茶盞沖進了客房,床榻上果然空無一人,他焦急地走遍裏外,依舊不見一人。

怎麽回事,風間他去哪了?

楊千月只覺胸口緊得發痛,密密麻麻的情緒紛湧上心,“風間怎麽不見了?我想想……我想想……昨晚我確實看見他在床上睡,怎麽會,他去哪了?”

柳燕聽出不對,一開始她就疑惑這大清早的楊千月怎麽不和李風間在一處,還一副衣衫不整的樣子從別處趕來,就好像睡在別人房裏一眼。她猶豫道:“小白楊,你昨夜沒和李大哥在一塊兒?”

“……”

他居然沈默了。

柳燕簡直不敢相信,那個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黏著李風間的楊千月居然夜不歸宿!

楊淺真也震驚,不過他也能理解,男人都是一個樣,吃著嘴裏的看著鍋裏的,更別提楊千月自小家財萬貫,是名副其實的紈絝子弟出身,現在雖不比天譴之前風流,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的性情恐怕也和那些達官貴人家的風流子弟差不了多少,移情別戀什麽的也正常。

楊千月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去找他!”

柳燕蹭的站起來,將他按住坐下:“看你這狀態,還是我去吧。”

楊淺真站起來:“你一個人可以嗎,我和你一起!”

“你就休息吧你,我看你這些天跟我東奔西跑的也挺累……”

她實在無視不了楊千月蒼白的頭發,眼底劃過一抹悲憫,而後堅定對他道:“千月,我一定會替你帶回李大哥的,你放心。”

她走了。

這裏只剩楊千月與楊淺真二人對坐。

良久,楊淺真輕咳一聲打破寂靜,朗聲道:“千月兄,我看你心神不寧的,不如聽我講個故事吧,權當解悶。”

他沒回話。

楊淺真便自顧講道:“曾經我曾在貨郎口中耳聞到一奇事,有人在午後隱隱看到一宮殿自天上落下,遠遠地降臨在了東邊,散發著金色的神光,傳聞那是天君降下的天宮,進入天宮的人都能飛升成仙……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但我不認為這是無稽之談,如果我沒猜錯,這裏恐怕不是無骨城,真正的無骨城早被故事裏的天宮給掩埋了,所以這裏的神仙將這稱之為神的領域。”

楊千月擡頭看他一眼,似乎對他的話題有了點興趣,“你這樣大膽的猜測可有什麽依據?”

“不瞞你說,我自小對風水情有獨鐘,雖然沒能出家成功,但也頗有些機緣,曾被一兩位得道高人指導過,因而我會些觀星探地,推演造化的小本事,在城中數日,你我都經歷了幾次的地震,我感覺得到每次地震後這城都在拔高,現在每日不過升起毫厘,但長久下去……這座城可能會回到天庭。”

聽完這席話,李風間只覺得腦子好像被人徹底清洗了一番,新鮮又離奇的概念不斷往他腦中塞,讓他半天反應不過來,但他還是根據對方絮絮叨叨的言辭中理出了他觀點,那就是這座無骨城不是原來的城,而是一座從天而降的天宮,現在它正在緩慢飛升,此前的地震就是飛升引起的震蕩。

既然還會回到天庭,那天界降下這座城到底是何意味,仔細一想,地隱那晚說過“如果你們沒有來到這裏”,要怎樣他們就不會來到這裏?他和李風間的相遇完全是因為天譴,如果沒有天譴,他和風間這輩子都不會認識,他們不會來到無骨城,風間也不會被什麽鹿蜀占據身體……冥冥之中,他相信這座天宮和天譴之間有著聯系。

楊淺真道:“我比你們早半個月來到這無骨城,也許是好運,天譴自北而下,我家在東邊,殃及得比較晚,我就一路逃到了這裏,進城的那天我碰巧看見了昭理公主還有太子殿下。”

“你居然見過他們?”楊千月有點不敢相信。

楊淺真垂眸:“像他們那樣尊貴的人,若放在從前我肯定是一輩子也見不上的,托天譴的福,我才知道被逼到絕境的貴人也會像個賤民一樣,放棄一切尊嚴,只為活下去。”

“……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昭理公主為救太子匍匐在眾神面前,神明將她抽骨吸髓以填太子殘軀,而後又美其名曰為她種上仙根,活生生地將她的肉身摧毀重塑……昭理公主萬俟瑾從此消失,她成為了神女玄翙,再無人格。”

楊淺真至今忘不了他在暗處看到的那一幕,華服千重的絕色公主在輝煌的神殿下化作一灘錦繡爛泥,連慘叫都尚未發出,他不忍看到那血肉翻飛的場景,直到四周回歸寂靜,他才探出頭,發現正殿上早已沒有任何蹤跡,就連公主褪下的那堆血肉也一並失蹤,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可他記得,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曾有一個堅毅的女子在這裏受了世間最為殘忍的酷刑,可這些悲切都隨著血色一同被埋葬。現在那位寶座上冷清的神女玄翙是感受不到那樣的痛楚的,七情六欲對神明來說微不足道。

“我看到了公主殿下封神的場景,我懷疑李風間也會經歷那樣的事。”

楊淺真神色認真,明亮的眼中充滿肯定,看一眼便讓人不由得跟著他的思緒且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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