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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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什麽?下雨!”

楊千月猛地從夢鄉裏驚醒,剛爬起來便看見不遠處正燒火的李風間,還有這湛藍的天潔白的雲,怎麽看都不像是要下雨。

後者一邊架柴火一邊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卻什麽也都說了。

那一眼,他看見了李風間金色的眼睛,耀眼得像琥珀,讓他越發呆坐在原地不動。

李風間走到他身邊從行李裏取出割肉用的彎刀,“傻楞著做什麽,真虧的你能一覺睡到晌午,不餓麽?”

楊千月這才註意到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不好意思地低頭撫摸著腹部,而後看他,認真地說:“風間,你的眼睛……真美啊。”

他割兔肉的動作一頓,“哦。”

“你生氣了?”

“什麽?”

“我昨天晚上抱著你睡,你生氣了?”

李風間滿不在意,冷哼一聲:“這有什麽好生氣的,過來吃點東西,馬上趕路。”

原來是因為不能早點動身才不開心的嗎。

楊千月嘆氣,翻身起來疊那薄薄的破被子,卻怎麽也疊不好,身後的烤兔肉香氣撲鼻,飄在他周圍越發讓他有點饑腸轆轆。

想到這兔子沒自己一份功勞,吃的時候楊千月不免有點羞愧,說:“風間,以後你急著走可以早點叫醒我,我陪你去打獵。”

他挑眉盯了他一眼:“你?你會打獵?”

楊千月一下紅了臉,解釋道:“君子六藝,射藝可是我學得最好的。”

“嗯。”他應了一聲,默默地盤坐著嚼肉。

楊千月細嚼慢咽,只覺這肉雖香,卻不夠入味,不過也比前些天的脆骨蟲好多了。

飯後動身。兩人剛走不久,原本還晴空萬裏的天忽然烏雲密布,大風驟起似是要來一場大雨。

李風間說:“你的夢還真靈驗,說下雨就下雨。”

楊千月笑:“夢裏還是你告訴我要下雨的呢,你才是最靈的。”

“跑起來吧,看見前面那個破廟了嗎,咱們進去躲一躲。”

“好。”

雨勢極快,劈裏啪啦似天神傾水,好在兩人沒被淋濕多少,及時跑進了那破廟。

李風間在青石板鋪就廟裏走了幾步,收拾好自己後便默默地在那尊破破爛爛的神像下叩了幾個頭。

楊千月在一旁看著他,又擡頭端詳一下那尊完全褪色差不多只剩個底座的石像,慢慢說道:“說來……這野廟裏不知供奉的是什麽呢,萬一是個邪門的東西……”

李風間頭也沒回,說:“不管祂是什麽,借用人家的地盤,沒香火,只有一點敬意了。”

楊千月恍然大悟,這才擠到他身邊,也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起身笑嘻嘻對他說:“我倒差點忘了這些規矩,還好你提醒了我。”

李風間嗤了一聲,從神像下抽出幾個滿是灰塵的蒲團:“你不是忘了,你根本是覺得這種破廟裏的野神不值得你這樣身份的人來拜吧。”

“才沒有呢,你怎麽這樣說我呀。”

楊千月撅著小嘴委屈。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屋檐流下的雨就像水簾洞,隔絕了雨幕外蒸騰的天地。

兩人坐在鋪滿蒲團的角落,這是唯一還沒有被雨淋濕的地方,墻角不僅讓人很有安全感,對於小蜘蛛小蟲子甚至是小老鼠來說也是這樣。

不久,楊千月隱隱覺得有東西在他背上爬,他趕緊湊近一旁縫補靴子的李風間,說:“我怎麽感覺還有蟲子在身邊?毛毛的……”

“我看看。”

“好像進我衣服了!”

“……”

楊千月二話不說脫下外袍,那股癢癢的感覺還是沒消失,他只能一層一層開始解衣衫,直到快解最後一件時,李風間一手拍在他背後止住了他的動作。

“我抓住了,是這個吧。”

他張開手,上面赫然一只甲殼小黑蟲,大概有指甲蓋那麽大。

楊千月細眉一擰,臉色更加蒼白,只叫他趕緊丟遠點。

李風間默默地將還活著的小蟲放到臺階下,看著眼前的雨與陰沈的天,默默地嘆了口氣。

楊千月一邊穿回自己的衣服一邊喊他:“別看了,這雨估計沒一天都下不完。”

他沒說話。

楊千月又說:“我知道你急著趕路,不急,等出了這村,再走幾天估計就能到我家啦。”

“你知道什麽叫天命人嗎?”李風間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楊千月楞了楞,揪著衣襟的手指關節隱隱泛白,咬牙:“我知道……”

天譴之下,眾生平等。

他們不過是茍延殘喘的幸存者,“天命人”的說法是美化自己還在末日下茍延殘喘的遮羞布,是凡人妄圖在這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下得到被神明眷顧的證明,但其實,誰都知道真正的“天命”是要葬送他們。

楊千月說:“你想說這世上已經沒幾個人活著了是嗎?即便如此……萬一呢,萬一我回家就看見了我爹娘呢?還沒看到結局,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吧……”

他說著,漆黑的眼底泛起清澈的淚光。

李風間走近他坐下,說:“抱歉,我沒有想讓你變得悲觀的意思,只是想著……咳,還是不說了。”

還是給他留點希望與寄托吧,話說到這個地步,即便以後看到的結果並非他所願,那樣心裏也能有點鋪墊。

正想著,楊千月忽然身子一歪軟軟地倒在他肩頭,一邊倒抽著冷氣捂著小腿。

“嘶……好疼啊。”他低聲說。

李風間眼睜睜看著纏在他腿上的白繃帶被血滲透染紅,催促他趕緊解開,兩人手忙腳亂一通操作,解開便見他被石塊砸傷的小腿還裂著一道拇指長的口子,在這潮濕陰寒的當下,傷口越發化膿流血。

楊千月皺眉,尷尬一笑:“可真是難看呀……誒,你去哪?”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李風間忽然戴上帽兜站了起來,似乎要出去。

李風間道:“我去找點止血藥,你在這等著。”

楊千月忙搖頭,比起腿上的疼痛他更不想離開李風間,喊道:“我沒事的,再纏緊就不痛了,下這麽大的雨,淋雨傷身的,你別走!餵!李風間!”

他還是不顧勸阻地頂著蒸騰的雨幕沖進了那片瓢潑大雨,不一會兒便沒了身影。

楊千月伸著蒼白的手也只能握了把空氣,額角滲出薄薄一層細汗,他側臥在蒲團上,只覺得周圍的溫度驟降,好像自己掉進了萬丈冰窟。

“好冷……風間,你別走……”

他閉上眼,懸在眼底好久的淚花終於還是從眼角滑了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是被腿上一陣溫暖給弄醒的,睜眼便看見打著赤膊的李風間正在給他上藥,旁邊放著一身打濕的衣服,頭發上也還垂著雨珠,卻一絲不茍地給他綁好了新繃帶。

楊千月呆呆地看著他給自己弄好傷口,一句話也沒說,甚至忘了道謝。

李風間也沒多說什麽,只放下他的腿坐到一旁拿著幹毛巾擦頭發。

他不會知道此刻的楊千月心裏有多感動,那被他碰過的小腿似乎還隱隱發燙,一股熱流從心底湧到他四肢百骸,最後直沖他腦門,來不及思索這是種什麽感情,他只覺得自己再不對這個人做點什麽以後絕對會後悔。

“風間。”

忽然聽見楊千月在他身後低低地喚了他一聲,李風間擦頭發的手一頓,嗯了一聲回頭。

只見楊千月那張俊秀的小臉忽然湊近他,近到不能再近的危險距離,他下意識後退,卻反被他一手扣住後腦勺,鼻息交融間,一陣柔軟溫熱覆在他唇上,呆楞的瞬間又被他滑進去一條滑膩的事物,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楊千月的睫毛,又長又翹,一顫一顫地刮在他臉上,癢癢的。

只一秒,卻似時間無限停滯了一般。

他反應過來,猛地緊閉牙關,把對方給咬得退了出去。

“嘶……好疼……”

楊千月委屈巴巴地說著,眼角紅彤彤的,一副被欺負慘了的模樣。

李風間擦了擦嘴,甚至還想吐一吐口水,但礙於對方那受傷的神情,他不好這麽做,只無比惱怒地背過身子繼續擦頭發,也不說話。

楊千月難受地說:“你這是幹嘛呀,剛剛還對我那麽好,現在又嫌棄我。風間,你別這樣。”

他說:“我不喜歡你,不要做多餘的事。”

楊千月楞在原地,組織在嘴邊的表白話語瞬間被咽進喉嚨。

真是個無情的男人,一點機會也不給。

“我知道了,抱歉。”

他翻身睡下,賭氣似的再也沒說一句話。兩人就這麽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默地各自睡下。

楊千月雖有點怕冷但也不是非常不抗凍,前些天是因為在野地裏,四面八方都是冷風,現在好歹有了幾面墻擋著,按理來說應該比前幾天晚上好多了,可他現在裹得越嚴實越覺得冷。

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睛總是忍不住地往睡在神像後的李風間看,他那地方那樣暴露和睡在外面有什麽區別,但他卻睡得熟,呼吸平穩,一動不動。

莫名其妙的,他又想起了李風間剛剛說的話,真是傷透了他的心。

“混蛋……”

楊千月低聲嘟囔一句,翻身閉眼。

雨是在第二天停的。

雨後草長鶯飛,空氣裏都是泥土的芳香,澄澈的天空似一面玻璃明鏡,倒映著天地萬象。

兩人相對無言地背起行囊起身,李風間也沒有要等他的意思,拿好自己的東西便走,楊千月二話不說跑上去拽回他。

李風間詫異地看著他,只聽他嚴肅而認真地說:“昨晚是我不對,我會錯意了,沒有考慮你的意思就對你動手動腳的,但我不後悔。風間,即便你說了不喜歡我,但我還是覺得你對我的那些好是有感情的……”

“這麽說,你是因為我對你好才喜歡我的?”他問。

楊千月的表情微動,緊握著他手臂的手忽然洩力,而後又握緊,說:“應該說,你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喜歡你了,這是一見鐘情。”

李風間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臂,“我知道了,走吧。”

楊千月焦急一笑:“我只是不想你離開我,你答應了要和我回家的,可不能反悔。”

“嗯。”

兩人像冰釋前嫌了一般,又並肩踏上了旅途。

楊千月還是像原來那樣,姣好溫潤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童真的心,一路上老是小嘴叭叭說個沒完,也不管李風間有沒有在聽,很多時候都是他一個人唱獨角戲。

他什麽都在意,什麽都想說,但卻絕口不提那一晚的愛意,只是很有興致地點評著這一路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

李風間早料到楊千月那種身為人的情趣不會持續太久的。

果不其然,兩星期過後,兩個人便再無多餘的言語了,只是行屍走肉一般跟著曠野中蒼茫的風行走,隨風飛舞的黑發是二人身上唯一靈活的地方。

下著蒙蒙細雨的這天,他們到了楊千月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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