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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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隴峯集團,整座大樓都已經陷入了黑暗的沈寂,只餘總裁辦亮著一盞燈,像是夜色中的一點螢火,在百米高空散發著幽幽光亮。

簡暮扔開手機,眼眸垂落時的目光定在了桌面攤開的集團財務表報上,他濃黑色的瞳孔是渙散的,沒有絲毫焦距。

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呆楞地凝滯在原地,餘光中手機屏幕熄滅,單薄的唇角扯出一個蒼白的慘笑。

“行了,別看了,回家了。”

辦公室的門啪一聲被打開,溫白走過來,把桌上淩亂散著的文件收拾幹凈。

“你再怎麽看,哪怕把這些東西看穿,公司的賬上也不會突然多出幾十個億出來。我約了一些銀行的老總,改天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和他們商量看看有沒有辦法暫時周轉……哎,別發呆了,走吧,你兒子估計還在等你回去睡覺。”

溫白見簡暮還心不在焉、慢慢吞吞地收拾車鑰匙和電腦,急性子忍不了,直接上前代勞,把所有東西一股腦塞進包裏,親手幫簡暮提著,推著他出門。

踏入電梯,從潔凈透亮的電梯鏡子上註意到簡暮滿臉的魂不守舍,溫白笑道:“直播看了嗎?還是看到熱搜了?”

簡暮本就眉頭緊鎖的臉仿若又凝上了一層冰。

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冷風透過縫隙,在電梯裏呼嘯而過,讓溫白感覺通體一涼,預感不妙。

他難以置信問:“難倒那個小明星說的人不是你嗎?!”

“你覺得他說的哪一點是我?”

情緒猶如吹氣球一樣緊繃了一個晚上,溫白一個輕飄飄的問題,像一根針一樣紮了上去,讓簡暮築起的搖搖欲墜的瓦墻徹底土崩瓦解。

“他喜歡的人,長得好看,性格比我好上百倍,沒有脾氣,隨他欺負。高中的時候給他講題目,還會沖他笑。”簡暮問,“你說這些特點,哪一點符合我?”

“……”好像確實和簡暮不太沾邊,溫白也不自信了,小心翼翼地問,“你長得好看?”

“除了這個呢?”

溫白問:“你高中不是和他一個學校嗎?他難倒沒問過你題目?你難倒沒沖他笑過?”

簡暮並不意外溫白知道霍予安與他一個高中,靖和所有藝人的資料都在他手裏,從中對比出他和霍予安是高中同學不是難事。

“被他問過題目的人多了去了,我排不上號,裏面不乏好看的。”

“……”溫白無話可說。

電梯“叮”一聲打開,簡暮心煩意亂地率先走出去,徑直走向下班後空曠的停車場中僅剩的那輛黑色奔馳。

溫白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電梯門自動關合,他才如夢初醒地擋住門,跟上簡暮,鉆進他的車。

簡暮系上安全帶,瞥了一眼他:“怎麽來我這了?”

“去你那借住一晚,好久沒見小睿和歲歲了,順便聊聊銀行貸款的事。”溫白說,“我家最近不安全,小區裏有變|態出沒,經常蹲點,煩死了。”

簡暮楞了楞:“行,要多住幾天嗎,小區裏有變|態……要不要報警啊?”

“他要是再蹲幾天,我就報警了。”溫白說,“我就住一晚,明天我開個酒店去。”

-

簡暮失眠了。

這些年他身體不好,工作強度大,體力不支,哪怕意識再清醒,他也能沾床就睡。

多年不曾失眠,簡暮沒有多少應對失眠的辦法,只能仰躺在床上,望著黑暗中折射著光影的水晶吊燈,兀自發呆,腦海中的胡思亂想不受控制地奔流湧竄。

自從生病了之後,受到藥物的幹擾,他的記憶衰退的癥狀逐漸顯露出來。高中時代對他來說已經有些久遠了,那些曾經鮮活明亮的年輕畫面似乎都被一層薄紗籠罩,覆上了一層霧蒙蒙的灰。

耳畔似乎傳來熟悉的下課鈴,肅穆的教室內重新恢覆了十六七歲的活力。

當初日夜相伴三年的面孔此時都已經看得不太真切了,但是簡暮唯獨能記住後排角落裏那個青澀張揚的身影,在他落滿塵埃的記憶之中熠熠生輝。

除了面容尚顯稚嫩,高中時的霍予安與現在幾乎相差無幾,放蕩桀驁、恣睢難馴。

簡暮身為班長,成績優異,品行端正,是老師們的心腹。而霍予安身為從國際學校來的轉學生,從不聽課,成績墊底,是老師們的心腹大患。

班主任讓簡暮在課餘時間主動幫霍予安補課,可是這個正處青春期叛逆的少年不愛聽簡暮的話,就喜歡拿著試卷和作業本在教室裏四處乞討,學會一道題便來到簡暮面前耀武揚威,雄赳赳氣昂昂地炫耀自己又學會了一個題型,簡暮只能敷衍地誇他兩句,沒料到最後老師竟然把霍予安的進步都算在了他的頭上。

被霍予安問過題目的同學不少。

簡暮只能依靠自己朦朧的印象緩慢排查。

是學習委員嗎?學委是一個蘋果臉的omega女生,好像曾經和霍予安鬧出緋聞。

是數學課代表嗎?也有可能,這是一個beta男生,高中那會兒和霍予安關系好。

或許是隔壁班的?那麽這個範圍可太大了。

簡暮驀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掀開被子走出臥室。

他心煩意亂,但是耗費大半個晚上想這東西也只是無盡的內耗,明天還有數不清的工作要忙,他不能把夜晚的時間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

……反正,他已經決定放開霍予安了。

他打算下樓倒一杯水,咽一顆安眠藥,明天起床又是新的勞碌的一天,希望工作能填滿他的思維,讓他無暇思考那些亂他心神的東西。

本來他就是趁人之危,在霍予安危難之際將他困在自己身邊。現在霍予安的危機解除,想要和他撇清關系,也是情理之中。

霍予安讓他看直播,看他在節目中的真情流露,其下暗示之意,可能再清楚不過。

霍予安想走,與其互相折磨成為怨偶,連最後的體面和尊重都無法留下,他不如放他自由。

簡暮從來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既然七年前已經失去了一次,也不差這七年後弄丟的第二次,他已經擁有了一段偷來的時光,他不能貪。

況且他的母親……簡暮的心再次往下沈了沈,腦海中一閃而過母親那張秀麗端莊的臉,他好像驟然被攫取了呼吸,被裹緊在密不通風的狹小空間裏。

是啊,耽於情愛太久,他差點把他的母親忘了。

那個前半生掏出滿腔真心和勇氣,全心全意地深愛丈夫,到頭來卻發現是被丈夫利用極高匹配度的AO信息素控制了精神和思維,洗去標記後,平等地憎恨世間所有alpha的omega女人。

她溫柔、偉大且包容,閃耀著母性光輝,一如既往地疼愛有著一半前夫血脈的獨子。

她也自私、癲狂,有著極強的控制欲,為了掃除自己孩子身邊的任何alpha,避免孩子步她後塵,她抱有以死要挾的勇氣和決心,像護崽子的雌虎一樣,隨時隨地無差別地露出自己尖銳的虎爪和致命的牙齒,哪怕她可能甚至將自己的孩子也開膛破肚。

七年前那一次的失控讓簡暮遍體鱗傷、頭破血流。

簡暮是恨她的,但母親卻是他貧瘠單薄的人生中所剩無幾的慰藉。

下樓的短暫幾十秒,簡暮苦澀地想,就用這僅存的幾年餘生守著歲歲和公司,好好培養簡睿,等到這具身體油盡燈枯,把孩子托付給簡睿,留下的財產也足夠讓孩子錦衣玉食到老。

現在,他有點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

載了DZ四人的保姆車在夜色中寬敞開闊的大道上疾馳。

車前座幾人摸著黑面面相覷,不斷交換眼神,頻頻轉頭看向保姆車的最後一排,那裏的空間似乎不停地朝外散發出絲絲縷縷的怨氣,幾乎凝成了實質性的黑霧,而怨氣的源頭,正是獨自坐在角落裏,曲著腿踩在座椅上,抱著自己默默懷疑人生的霍予安。

杜玢迷茫:直播的時候不還在開屏嗎,怎麽一下播就成這鬼樣子了?

欒夏柏看荊歌:最後和他待在一起的人是你,你說?

荊歌擠眉弄眼:剛才他給心上人發消息,發了什麽我不清楚,但看他這樣,估計是被拒了吧。

杜玢目露憐憫:倒黴孩子,原來是失戀了,既然這樣,一會兒的燒烤就不和他搶最後一串簽好了——如果他還有胃口能吃得下的話。

但杜玢萬萬沒想到,霍予安這廝哪怕是失戀了,他仍然是一個牲口。

甚至比平時還畜生,那烤腰子、烤海參、烤韭菜和烤生蠔是一把一把往嘴巴裏面塞,嚼都不怎麽嚼就直接往下咽,讓人懷疑他分分鐘要被噎死。甚至還從房間裏拿出兩杯從家裏偷出來的他爸的鹿茸枸杞靈芝酒,眼睛都不眨、倒白開水一樣地往下灌,把他們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安,你別吃了,我害怕……”杜玢看向欒夏柏和荊歌,語氣鄭重嚴肅,“哥們兒們今晚記得鎖好門,有條件的穿一條不銹鋼褲衩子,別被這家夥半夜敲開門捅死。”

荊歌站起來捂著屁股就想逃竄。

“滾蛋,對你們沒興趣。”

霍予安對準了兩米開外的垃圾桶,手中喝完了酒的一次性杯狠狠砸出,盡管酒氣已經上頭,但塑料杯還是正中靶心。

霍予安轉頭望向窗外的某個方向,表情森然,讓人脊背發涼,一字一句像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他媽的,你最好別讓我逮到機會,否則老子直接日死你!”

-

霍予安想要直接去溫泉山莊或者隴峯大廈堵簡暮,把事情問個清楚,至少要讓他死個明白,不要稀裏糊塗就被斃了。

但估計是經過直播和孫暢事件那麽一鬧,霍予安的人氣和口碑再次飆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接下來的行程被王海安排得滿滿當當,成天到處亂飛,別說去堵簡暮了,他連安海都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回來過。

連軸轉了小半個月,再次踏上安海的土地,是因為他媽裴秀榕的一通電話,問他最近有沒有空回家一趟,他姐帶女朋友回家,他們一大家子一起吃個飯。

霍予安問過王海,得到了肯首,在離開安海十多天後,終於重新回到這個熟悉的傷心地。

飛速倒退的光影在霍予安深邃英俊的臉上流轉,年輕alpha的臉上有風塵仆仆的疲憊,但更有一種勢在必得,或者更準確來說,是破釜沈舟的勇氣和決心。

今晚的家庭聚餐散場後,他要去找簡暮,把他們的事好好掰扯清楚。

但是在這之前,他要應付霍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霍予安來得不算早,推開小宴會廳的門時,酒桌上已經坐了一些親戚,看到家裏唯一一個大明星到場,目光和話題紛紛開始繞著霍予安打轉。

直到被堵在路上的父母和姐姐以及女朋友到場,霍予安才從輿論的中心被解救出來。

看到與霍予夢並肩而行走來的圓臉omega女孩,霍予安一楞:“封……封采?”

這個名字有一點久遠了,在嘴巴裏繞了好一大圈,霍予安才確認是這個名字。

裴秀榕一楞:“你和小采認識?”

“哦,對,忘記和你和父親說了。”霍予夢今天大約是去了一趟公司,臉上化著淡妝,穿著一身幹練時尚的淡藍色西裝,看上去英氣颯爽,“這件事其實也巧,小采是霍予安的高中同學,同一個班的。”

omega女孩長著一雙月牙笑眼,結合著那張小巧白皙的圓臉,看上去十分討喜,紮著蓬松的丸子頭,穿著一身碎花裙子,露出一截筆直細長的小腿,整個人青春靚麗,讓人以為僅二十歲出頭。

聲音也清脆甜亮,像黃鸝婉轉的啼鳴,得體大方地打招呼:“我當時是我們班的學委,坐在霍予安前兩排,當時他還經常找我問題目呢。霍予安好久不見啊,以後你要叫我嫂子了!”

霍予安面上不無詫異,和封采寒暄了幾句。

他們一家人被塞車拖延了時間,來的時候親戚們都已經入座了,給他們留了五個連著的空位。

父母坐在一起,霍予夢和封采坐在父母旁邊,霍予安成了多餘的一個。

裴秀榕身旁是霍予安堂哥的女朋友,而且還是霍予安的粉絲,堂哥堅決反對女朋友和她男神坐在一起,於是他被趕到了封采身旁。

裴秀榕笑道:“正好小安和小采是高中同學,行吧,你們兩個坐一起,小安和小采多說說話,沒準能讓小采自在一些。”

酒桌上話題轉了好幾輪,等到大家的焦點終於從霍予安和封采身上移開,霍予安壓著聲音問封采:“你是怎麽眼瞎看上我姐的?”

但可能是他嘀咕的太大聲,被霍予夢聽到了。她正在給封采剝蝦,聞言把手裏的蝦腦袋狠狠甩向了霍予安的頭:“閉嘴吧你!”

霍予安一躲,蝦殼是躲過去了,丟在了身後的石膏浮雕墻上,純白的石膏浮雕被濺上了油膩的湯漬。

“你這人怎麽一點素質都沒有?”霍予安抽了張紙巾擦拭墻面。

霍予夢冷嗤,封采笑得漂亮的大眼睛像月牙一樣彎起。

“我第一次見你姐姐是還在高中的時候呢,夢姐去學校接你,我在教室門口碰到她。”提起自己愛的人,封采滿眼都是無法掩飾的幸福,“高中那會兒只是寥寥說了幾句話,後面真正認識是在大學,夢姐是我的同門師姐,後面進入同一個研究院,又是同一個課題組,一來二去就熟了,在一起了。”

霍予夢接著說:“其實早就想帶她回來了,但是前些時間家中的情況一直不好,沒敢和她還有她父母那邊提,現在終於敢帶回來,也是時候可以定下了,這說起來還要感謝你。”

霍予安無所謂地擺擺手,把紙巾丟回桌上,等著服務員過會兒來收:“這有什麽,你不聲不響就有對象才是最讓我震驚的,對象竟然還是我高中同學。”

霍予夢抿唇,封采羞赧地垂下腦袋,忽然回想起什麽,她湊近了霍予安。

宴會廳裏有話筒和大屏,一些愛熱鬧的小輩正在拿著話筒點歌唱,房間中回蕩著他們的七拐十八彎的歌聲。

說話聲容易被歌聲掩蓋,封采只能湊得比較近,稍稍擡高了聲音道:“你之前那個節目的直播,我都看到啦,我有一個班級裏的小群,大家都吵翻了,都在押註你喜歡的到底是誰,你快點給我透個底,我要去all in。”

“這種事你們都要賭?”霍予安詫異挑眉,這是有多無聊?

封采說:“大家都想不到你這個看上去註孤生的人竟然悶聲幹了這麽大一件事,高中時候居然就有了喜歡的人,還一直喜歡到現在。這實在太讓人意外了,畢竟你可是連校花向你表白,你都能用人家八百米沒跑及格,追不上你這種鬼話來羞辱人家……大家都很好奇究竟是誰的魅力這麽大,連當年那麽不解風情的你都能被他收服。”

“給我看看你們都押了誰?”

封采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機,給他看他們小群裏的聊天記錄。

高中畢業後,他們這一幫玩得不錯的朋友一直保持著聯系,得知自己班裏竟然有同學當了明星,就時不時關註著霍予安的動態,所以那天直播發生的事故也是第一時間得知,立即有人嚷嚷著下註。

霍予安翻了一圈,有押他們當時的語文課代表、文娛委員、beta班花、隔壁班的班長……

他指著聊天記錄中的某一個名字:“其他我都忍了,但是這位押比我還高、長得跟李逵似的體委的兄臺到底是什麽意思?”

“大家開玩笑下註的。”封采忍著笑。

“我感覺你們的眼光都不怎麽樣。”竟然連當年那樣風光霽月、玉樹蘭芝,絲毫不被學校裏的alpha校草遮擋絲毫光環的簡暮都沒人去猜,足以見得無論是審美還是品味,都比不上他。

“突然不是很想告訴你了,反正到時候我公開,你們自然就知道了。”

霍予安賣了個關子。

幾乎一天沒有吃飯,胃裏空空如也,霍予安轉過頭正欲繼續吃飯,餘光中忽然瞥見沒有關嚴的門縫外,一道清瘦的黑色身影一閃而過。

霍予安一楞,正想要凝神看得仔細一些,但門外只剩來回奔走上菜的服務員和幾個西裝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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