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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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是各家戴著面紗、牽著密友或情人的姑娘,此間匯聚在一處、應著這歡喜喧天的歌舞樂聲,都令裴真意感到一陣陣不可抗拒的滿足與恍惚。

在她看來,此地是人間,卻又依稀之中非為人間。

常聞“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如今裴真意看著眼前四下飛濺迸射的火樹金光,眼底映亮的盡是各色粼粼彩光,喧囂與極度的歡騰之中,她只是牽著身旁沈蔻的手,聽著她穿過人群嘈雜、入了自己耳根的溫軟聲音,便一時深覺先人所述、誠然如是。

裴真意素來極不適應這般喧囂,性子是喜靜又好山林水風,但眼下她看著身旁沈蔻映上了金火銀光的笑靨,卻不由只覺得耳邊萬般喧鬧都墮入了春水之下,在水波之中令人聽不真切。

或許是外頭的喧囂與身邊一人填滿了她的心,又或許是從春末起到如今從未停歇過的幸甚之感終於在這年末時間迎來了巔峰,總之裴真意清晰記得自己並未沾過酒,此間卻像是微醺一般,面頰微緋,心間亦是充盈著微微昏眩的滿足歡悅。

再也不會感到迷茫,此生、餘生,永遠也不再會同過往一般迷失方向。

裴真意扣著沈蔻五指,心神皆在這朝京的除夕冬夜之中搖曳。仿佛往日萬種、今日千般,都在喧囂動地的鑼鼓與金火聲中埋入雪中,隱上枝頭。

神思搖曳之中,她並未曾註意自己是何時同沈蔻看過了那場煙火、跟著人群散入巷中,也不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樣同沈蔻一路顧盼相笑、言談間回到了客店之中。

這樣的微微恍惚,直到她同沈蔻臨到了邸店房後的小湯池中,也還仍舊未能驅散。

眼前池中溫湯正好,煙水裊裊繞繞。不遠處某家高門大戶正在自家院內放著煙火,升騰而起時,便正好綻放在裴真意眼前那片天中,穿過雪色、透過煙霧,光芒迸濺。

湯池中半邊架著小棚,微有些燙熱的池水從數個龍頭內汩汩流出,叮啷灌入池中。

裴真意便同沈蔻坐在這小棚之下,看著那未設遮擋的另半邊,有飛雪映著煙火明明滅滅,墮入池中、化作溫水。

一時間再不似往日山林之中的萬籟俱寂,此間耳畔種種聲響此起彼伏、綿綿不絕,卻又令人心神安定,愈發歡愉。

“真好。”沈蔻指尖輕輕撥著池中水,在煙火漸滅之中看向裴真意,聲音幽柔如初“一年便這樣過去了,你我皆是無恙。”

此刻池畔梅瓣偶落,院中放著的小香爐風煙搖曳,一時雨雪飛花間,裴真意心下翻浮思緒仍未平覆,聞言不由得含笑向沈蔻看去。

飛雪流光之中,她微微提了幾分聲音,向沈蔻答道“如此,來日將是年年今日、歲歲今朝。往後還有三年、五年,數個十年,都將再不見紛擾,也不見喧囂。”

她的聲音在這微微的喧囂之中染上了幾分煙火顏色,令沈蔻聽來抿唇而笑,心下饜足。

池水微微燙熱之中,她靠著裴真意,面頰一時被熱度暈得微溫。半晌後,她看著天際笑而同身旁人道“不見紛擾我知,可又如何不見喧囂難道今夜這般,還算不得喧囂麽”

她說著,便指了指天邊正閃著光火的煙花穗。眼下醜時將半,煙花也將漸漸落幕,此刻便仿佛是最後的歡騰一般,各色光芒變得更加鼎盛。

裴真意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笑而答道“問君何能爾,自然是心遠地自偏。”

“身在人世,心卻在你。一如今夜,便能不見喧囂。”

沈蔻聞言,不由得立時將視線從那煙火光華上挪開,覆又回到裴真意被庭內石燈映得白皙的面頰上。

此間池水淙淙伴著遠處煙火嘶鳴,光華流轉之中,裴真意眼底的光色令沈蔻僅僅是一眼對視,便恍然如酲,欲語卻又忘言。

不知為何,她很快便想起了裴真意所說這句詩中,最末的那一句。

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她這樣想著,便同裴真意輕聲說了出來,明明而笑間發梢浮於水面,粼粼光色之中,一時間仍舊是一如初見般的唇如點朱丹,膚如玉在水。

此刻薄雪映上光色,水面襯著天影。人間紛紛擾擾,如今到了裴真意眼中,也都不過是襯了沈蔻一笑。

若是人生當如畫,那麽她只覺如今筆底的這一卷,便是方才走過了第一層的鋪墊。

而從今開始,才是真正將要開始著墨鋪色。

過往的千般萬種早已是宛如隔世,裴真意早便記不真切。曾令她哀戚難忘的過往,到了此間也早便在繽紛翻飛的前景中模糊淡去。

如今的一切,都仿佛撒上了一層金霜、鍍上了一面光芒。

而這並不是開始,也還遠未到結束。

從今往後之中,她們二人還會有許許多多個如同今夜一般光華璀璨的瞬間,而她將永遠身在途中,可以同一人攜手而行,看遍四季山河,覽盡人間熙攘或清疏。

而後以神為墨、以心為宣,悉都幾下。

此間於年年歲歲,在朝朝暮暮。

千般意趣,在此一生。

78.往昔回溯(一)

落雲山裏早晨素來清凈悠遠, 只有些悠遠鳥鳴與細碎鈴響, 更漏與雞啼聲一概沒有, 要想知道時日,便只能靠著自己推算。

由此,奚綽素來只覺得山中一日閑, 能抵世上千萬天。

但今日卻不同於往常,她並非在辰時的山中幽幽轉醒, 而是居然在天方見了一絲亮的時候,就為遠處尤為突兀的一道雞鳴給喚醒了過來。

睜眼滿是惺忪,窗外一線曙光, 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阿萊。”奚綽靜靜躺了片刻後, 緩緩撐著床面坐起來,朝身邊正松松臥著閉眼揉眉心的南逢問候道:“昨夜睡得可還好?我可曾擠著你?”

曙光未明, 萬物皆不過朦朧模糊,南逢睜開眼睛掃了身邊奚綽一眼,眼神惺忪間帶著股無奈:“既知會擠著我, 今次究竟為什麽便一聲不出地忽然就來了?昨夜裏那樣晚的時間忽然造訪, 我還險些叫人放狗出來。”

昨夜裏醜時過半, 南逢正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便聽見樓外一陣喧囂。

這樓是貼在島上邊緣的臨海樓閣,素來最為清凈,由此才為南逢所喜, 但眼下這陣響動卻伴著火光幢幢, 讓素來淺眠的南逢幾乎是立刻便醒了過來。

待到她提著燈一路皺眉走到樓外岸上、想要看看半夜究竟是什麽事擾人清夢時, 便一眼看見了正舉著燈火在岸邊系著孤篷的奚綽。

這一趟造訪突如其來,奚綽又是夜半獨自乘舟找上了南逢近來最喜歡待的樓閣,想必是已經見過了門前巡衛,問過了南逢所在。

燈火幢幢之間,東海夜風將林木都刮拂得嘩然狂響,到底是夜深,南逢昏昏沈沈間也沒了心思給奚綽安排別的去處,於是一時兩人便同道向樓閣處回行,如年幼時一般仍是共享一榻。

若是定要細算,南逢早已記不清她究竟有多久都沒見到過奚綽,或許是一年,又或許已有三載。

這樣的時日其實對於世間友人而言並算不上什麽,不過是普通的海天相隔罷了,但南逢活到如今都還沒有離開過蓬萊一次,於是這樣清凈孤單的年年歲歲,於她而言便長如一世。

奚南兩家從古世交,她同奚綽亦是自幼相識,雖彼此並不能常常見面,但到底二人間相知相憐、心意相接,遠勝過世間他人。

——如此,昨夜裏見到奚綽的那一刻,南逢心下便其實是既驚喜又歡愉。

……

待到漸漸適應樓閣內略有些昏暗的光亮後,奚綽將視線在房中緩緩掃過一圈,拿起了榻邊案上昨夜取下的銀簪,才笑著看回南逢。

“山中僅我一人,這個時節又無甚新鮮花草,到底是無趣。況且我想念你,也想念蓬萊,一時未曾多思,來便來了。”奚綽替南逢倒了杯茶水,坐在她邊上微微嘆了口氣:“我亦覺得昨夜裏確實是有些唐突,擾醒了你,當真對不住。”

南逢看著奚綽的側臉,只搖搖頭道一聲無妨。

“先前不是同我來書,說收了個小徒弟麽?”南逢接過奚綽遞來的小瓷杯,道一聲謝後同她談天:“落雲山中沒有別人,你想走就走留她一人,她該如何過活?”

“這哪裏還是‘先前’?”奚綽乜她一眼,語氣帶了些笑:“分明已經是過去三四年的事了。”

“她如今已經不小,將近十歲的年紀,比我還要有主見些。”奚綽想起江心亭來,便抿抿唇輕聲道:“再過幾年待她到了十三四的年紀,我便也盤算著帶她一道出來游方了。到底還是山外風光絢爛,豈能一輩子待在山中?”

“嗯。”南逢心裏憋著話想說,最終卻又還是並未開口。

奚綽看出了她欲言又止,不由得站了起來,輕輕撣撣衣袖,將她從床邊牽起。

“好了,我好容易來這一次,你便帶我去看看前年同我說的那棵新樹,莫要想著再教訓我什麽了。”奚綽的聲音既柔又輕,笑著同南逢一道推開了眼前閣樓的門:“你想說的我都知道,阿萊,不必再說了。”

南逢聞言不語,兩人靜默間便攜手一道走出了房門。

此刻她們正處在東海之中、島內山邊,於是甫一推開眼前這扇門,便有凜冽冬風穿過樓閣林木,自海上撲來。

奚綽許久未曾到過蓬萊,上一次早已是她父親尚在、自己尚還心思懵懂爛漫之時,於是面對這般她許久未曾體會過的海上冬風,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尖,回憶起許多往事。

半晌後,她緊了緊肩頭披著的衣服,朝身邊南逢笑道:“怪道你們南家人脾氣越發古怪,想來大半是被這海上狂風給卷帶起來的。這樣的天氣偶然一見我只當作閑來有趣,但若要我日日住在這裏,我恐也要生出些脾氣。”

她雖是在調笑,語氣卻既輕又柔,令南逢哭笑不得,只道:“你來脾氣?你且告訴我,你有什麽脾氣?”

在南逢印象之中,奚綽同她年幼相識,到如今兩人皆是十餘歲的年少光景,她卻從未曾見過奚綽同任何人說過一句重話。

似乎是素來如清風明月般性子淡然,有時候又甚至說得上是柔弱無主。這般脾性若是身處世外或許還無妨,但若是入世,便一定是個任人欺辱還不知反抗的性子。

南逢想著,心下有些憂慮的同時再度朝奚綽投去一瞥,翕了翕唇,最終卻仍是不語。

不論如何,奚綽總歸足夠才華橫溢,也能夠一輩子都在人間世故之外逍遙自在,無需入世。

——只有想到這一點時,南逢方能稍稍安下些心來。

……

這邊南逢思緒游離,那邊奚綽則憑欄看著風景。

“那邊便是你說的新林子麽?”奚綽看了會兒,視線穿過海濱迷蒙通天的霧氣,依稀找到了一片小叢林。

南逢回過神來,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回道:“嗯。”

此間天色還未明朗,晨光熹微間萬物皆是朦朧,染著一股薄薄黛色。南逢視線在遠處游移一圈,很快回到了身前。

奚綽正一手攏著毛茸茸的鬥篷,吐息之間有依稀可見的白霧,卻又很快在冬風中消失。

太久未曾見面,往常書信來往縱使頻繁,卻也仍舊像是缺失了些什麽,總讓南逢在午夜幽夢半醒之時感到心下難安。

這一切的不安直到此刻、見到奚綽如此真實又美好地站在了她面前,才終於如潮退般平息了下去。

南逢說不出這樣的心意算是什麽,也不願去探究太多。

她只知道,眼下能看見奚綽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便已經全然足夠。

……

至此,南逢同奚綽並沒有交談過多,一直待到早膳過後,南逢才伸手招來一名童仆,命他抱了些筆墨,便同奚綽一道往先前所見那片新林走去。

“我刻了幾個新章。”奚綽同南逢並肩走著,從袖中摸出一枚小軟囊,解開後拈出一枚小印章來,遞給南逢:“這個是給你的。”

奚綽遞完後,便笑道:“上次你托人帶給我的那幅新畫,筆鋒心意樣樣皆精妙無雙。唯獨朱印上的字好幾個筆畫都不清晰,我當時便想定是你又失手摔了印,便找了塊好石頭給你做個新的。”

南逢聞言不由得細細端詳一番手中印石,笑道:“到底是你心細,這也看出來了。”

語罷,她也朝身旁跟著的另一個童仆招了招手,接過遞來的一枚錦囊。

“說來也巧。”南逢笑著擡眸朝奚綽投去一瞥,而後搖搖頭含笑將手中錦囊解開,露出內裏一角嫩黃色的玉來:“我確是失手摔了印章,於是在那之後……我便刻意托人尋了幾塊好石料來,重新刻了幾個。”

南逢說著,將那錦囊又系好,遞入了奚綽手裏:“這個,是我為你刻的。”

奚綽微微挑著眉,隔著布料捏了捏軟囊中的小印章。

——這倒是送禮送重了樣。

一時間兩人手裏都握著對方為自己刻的章,一時無言後,很快便雙雙笑了起來。

“到底是阿萊,與我心意相通。”奚綽笑著打開手中墜著流蘇的軟囊,將那枚名章取了出來,對著漸漸放明的天色細細觀看,邊不忘笑道:“阿萊親手所刻,我必視若珍寶,將它替了那枚舊的,往後都隨身帶上才是。”

南逢聞言亦彎了彎唇角,道:“你的心意在此,叫我以後若是又失手摔了名章,該如何心痛?”

她嘴上言談如此,卻動作十分小心地用指尖將軟囊系了個雙錢結,末了也並未遞給身旁童仆,而是親手納入了袖中。

南逢的確萬分珍惜這枚章,不論是最初收到它的那一刻,還是最末看它的那一眼,從始至終都視若珍寶,居然再沒有失手摔過哪怕一次。

同時她也知道,奚綽必定也是萬分珍惜她所有的那一枚。

直到許多年後,一切早已月非當年月、人無故時人,南逢終於同那枚印章重逢再見時,這往昔種種便一時悉都蔓上了心頭,一如溪流回溯。

她第一次踏出了蓬萊地界、借了落雲山中的天光,見到了奚綽生長的地方。

這裏誠然同奚綽說過的一般無二,是同蓬萊大為不同、極其清凈悠遠的世外桃源。

只是一切遲到如今,南逢卻已經連奚綽說這句話時的聲音都快要記不清晰。

不論她如何地每日每夜不願讓自己忘記,當南逢再次握著那枚印章時,都再也想不起那時奚綽同她說過的話、記不起那年奚綽同她相見相談時的語氣。

唯獨那一張含了三分淺笑的臉,穿過了霧霭彌漫的東海,又經行過朝內山河四方,在午夜幽夢半醒之時於夢境中一遍遍回溯,令南逢永遠無法忘卻。

如今想來,南逢只覺往日種種千般,到了末卻終如一句當時惘然,僅能追憶。

79.往昔回溯(二)

三四月的時節, 晨間總是陽春光盛。

雕了花的窗格外偶有稀疏遙遠的鳥鳴, 那婉轉啼鳴和著??葉動風聲, 在一片寂靜中只顯得萬分微弱,一如耳語般低軟輕柔。

在這之中,落雲山的早晨仍同千百個過往歲月一般, 悠遠靜謐,和煦無聲。

直到一抹染了暖意的日光終於從窗格漸漸挪到床沿上, 奚綽也終而緩緩從一夜悠長縹緲的夢中剝離出來,在這個落雲山最好的時節內幽幽轉醒。

窗邊沾染了日光金色的輕紗飛舞飄揚,放眼望去, 又是一天風和日麗。

奚綽看了片刻, 終而幽幽嘆出一口氣,將最後一點尚且迷蒙的神思也從夢境中抽離。

而後她借著晨光攤開手心, 看向指間被她握了一夜的那枚腰墜。

細碎的流蘇纏繞在指節上,彎彎繞繞間細碎微溫。奚綽垂眸靜默間將它一點點解開,最終系回了腰際。

“……”

眼下窗外春光大盛, 正是金芒熠熠。奚綽靜靜地看了片刻, 卻終而沈思未動。

直到遠處傳來一陣鹿鈴聲, 細碎的碰響由遠及近,她才回過神來,徹底松開了手中緊握著的那一抹流蘇末梢。

待到略做一番整頓推開窗後,奚綽便毫不例外見到自己年紀最小的那個徒弟, 正扒在窗外捧著個蓋著蓋的茶杯, 抿著唇眼神亮晶晶地看著自己。

“栩兒起來多久了?”奚綽隔著窗朝她招招手, 含笑間伸手接過茶盞,問道:“是從哪兒過來的?用過早膳了沒?累不累?”

奚綽輕聲問著,邊彎腰輕輕摸了摸小徒弟頭頸,又從懷裏摸出巾帕來,將她額發下的細汗擦拭幹凈。

奚綽看著小徒弟仰面看向自己時的笑意,只覺得她白□□粉又爛漫天真,實在討人喜歡。

如此想著,奚綽便伸手又撫了撫小徒弟柔軟的臉頰,兩人相對,皆是淺笑盈盈。

待到裴真意見奚綽將茶都喝下去了,才雙手接過杯子,笑瞇瞇開口回道:“徒兒約莫卯時後起來,是從溪邊來的,還未用過早膳。大師姐眼下應當已經準備好了,方才便叫我來給師父送茶呢。”

眼下裴真意不過是八九歲的年紀,正是年幼又爛漫,奚綽聽她言語聲調輕柔,卻到底又思路十分清晰,不由得對她又更加喜歡,幹脆伸出手朝她招了招,輕喚道:“栩兒,進來。”

於是窗外融融天光下,小徒弟就朝她抿唇笑了笑,一雙眼睛像是天上一泓粼粼月泉般,彎成了朦朧一線。

一笑過後,裴真意依她所言繞過窗格,走到了奚綽身邊。

“前些日子我出去游方,兩個師姐都教了你些什麽?”

奚綽坐在瓷凳上,柔聲同裴真意談天。

邊說著,奚綽便牽起了裴真意右手,細細地揉了揉她五指指腹,另一只手則緩緩拂開她額發,露出了裴真意尚顯稚嫩的眉眼與白皙前額。

裴真意站在奚綽身前擡眸同她對視,一時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而後認真地回道:“這些日子大師姐教我鑒畫、二師姐帶我制墨,我自己看了很多書、作了很多畫,還摹了藏畫閣裏半面墻上師父同師祖的圖呢。”

裴真意極力想要讓師父知道自己又多努力,一時邊答邊笑吟吟地放軟了手任奚綽捏,仿佛還嫌不夠似的,將手心裏的薄薄細繭朝奚綽指尖上蹭,小聲卻堅定地說著:“師父,栩兒很努力的。”

倒是天真又直白得很。奚綽聞言不由得抿唇失笑,轉而將小徒弟抱上了膝頭,輕聲說:“嗯,我們小栩兒最努力了。若是長大,定是個名揚四海的大家。”

裴真意聞言,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了憧憬的神色,答道:“像師父和師祖那樣麽?”

“像我們一樣,比我們更好。”奚綽的聲音很輕,她捏了捏裴真意臉頰,視線下移後禁不住無聲地笑了笑,而後才覆又開口道:

“——只唯獨一點,栩兒,你這袖子當真該好好洗一洗。”

說著,她垂暮拈起裴真意的袖擺,那袖擺因為裴真意作畫時常常被紮緊束起,到如今便已經無可挽回地變得皺皺巴巴。

奚綽將捏著那袖口擡高後,布料上沾染的各色墨漬便暴露在了兩人眼前,雖然顏色調得都不錯、並不至於是骯臟難看,但也總顯得並不那麽妥當。

裴真意被師父這樣一捉,登時便有些害羞地伸手將袖擺蓋住,紅著臉坐在她師父膝頭回頭道:“這個是昨天剛染上的,昨夜裏待得太遲,便忘了……”

裴真意說著,邊悄悄側眸瞄了一眼奚綽的袖擺,只見那裏分明是一片雪白,幹幹凈凈。

在裴真意印象裏,師父是丹青大家,對畫道的癡迷不亞於她所見過的任何人,以至於她總能看見師父在飯桌上撂下筷子回房去握筆,又或是同她們幾個師姐妹說著說著話便提筆沒了聲。

如此,師父其實和筆墨打交道的時間並不會比自己少,那麽究竟為什麽師父的袖擺幹凈體面,我卻像是一只小花貓?

念及此,裴真意不由得抻平了袖擺盯著看,一張白凈小臉都皺了起來,蹙眉思索著——究竟如何才能不讓墨色沾上衣服?

奚綽見她撅著嘴的模樣實在可愛,心下也知道她是在思索什麽,一時不由得含笑伸手摸了摸她眉心,出言安慰道:“我看容兒和我都不是這樣,從前便素來只有漪兒最不拘小節,如今她帶著你多,我看這點上,你定是從了她沒從我。”

奚綽素來愛開藺吹弦的玩笑,此時藺吹弦不在,她便更加準備數一數往日裏藺吹弦做過的舊事,來逗這小徒弟開心。

裴真意聞言也擡起頭,半信半疑地看向她師父。

哪想到奚綽正笑著,頭一句話還沒說完,便聽見外頭傳來一聲回應:

“師父何出此言,昨日裏我洗師父那件衣服時,看見上頭沾的墨,可絕不比栩兒現在沾得要少,洗也洗不幹凈呢。”

藺吹弦邊揚聲說著,邊帶笑快步走進了房中,語罷才朝奚綽行上一禮,請安道:“徒兒見過師父。師父昨夜可安?”

奚綽背後說話被她抓了現行又被拆了臺,一時頗有些哭笑不得地朝藺吹弦擺擺手:“罷了罷了,是我的錯。”

裴真意難免有些懵懂,一時回頭看看師父,又擡眸看看眼前二師姐,到底卻也覺得有趣,到了末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栩兒莫笑,用過早飯回去,趕緊把衣服洗了吧。”藺吹弦含笑朝她搖了搖頭,牽起她的手後微微彎腰道:“你看看師父的袖子,看看大師姐再看看我,誰不是臟了立刻就換的?就你一個留著過了夜,羞不羞呀?”

裴真意素來聽藺吹弦的話,聞言不禁又立刻紅了臉,小聲喃喃道:“羞。”

她這模樣稚嫩而直率,實在是頗為天真可愛,奚綽見狀不由在邊上笑:“好啦,實在也無需太過在意。昨天忘了,今天能想起來便是。”

她說著,伸手捏了捏裴真意白軟的臉頰,朝藺吹弦道:“我更衣,稍等我片刻,咱們一道去找你大師姐。”

藺吹弦聞言應一聲“是”,便牽著裴真意,兩人一道退出了房門。

眼下外頭已經是春光朗朗,樟花如糝般落了一地。待到奚綽徹底梳洗好後,師徒三人便沿著房外彎彎繞繞的小路,同花田間群羊一道,向著另一頭去尋江心亭和早膳去。

落雲山中的一切都還是如同萬般過往一般,風輕雲淡,天地悠悠。奚綽牽著小徒弟柔軟的小手,放眼朝花田盡頭與天相接之處看去。

如今落雲山中正是樟花撲簌簌,蕉桐葉闊時,三四月裏春光將盡,山中不論晴時雨時,都是奚綽最喜歡的好時候。

這樣的時節裏,奚綽定然是不會輕易離開落雲山,但她卻又始終記掛著前日裏收到的信,那信從川息而來,是故人所發。

奚綽其實已經有很久都沒有見過元霈,甚至連書信來往也有許久不曾,而上一次見時,元霈也還只是個柔軟懵懂、愛哭卻又討喜的孩子。

一晃如今,她已到少年時候,也一定已經長得十分漂亮出挑了。

奚綽想著,又回憶起那封信上元霈所寫下的幾句相思。

她念及如今川息元府中僅剩下了這可憐的兩個姐妹,孤苦伶仃又少有朋友,便不由得又心軟了下來。

父親生前誠然說過讓她和元家斷了往來,奚綽知道其中緣由,卻又到底覺得那同元霈並無關系。

更何況這些年來,其實她也難免對故人有些想念。

——如此,既然是彼此皆心懷相思,便不如索性去見上一面。

這樣想著,她便垂眸看了看身旁正同藺吹弦說著話的裴真意。

再過個三五年,她這個最小的寶貝小徒弟也定然會出落得漂亮又伶俐,而到了那個時候,奚綽也就可以親自帶著她去到朝中四方山河,去到最遼闊而美好的地方。

如今奚綽自知她已經負了頭兩個徒弟,只剩下裴真意可以去全力保護,如此想來,她便一定要好好地護著她、一定要讓她快意無憂地長大。

要讓她見一番紅塵人間所有的繁華,也讓她歷一遭山林江河中全部的玄妙。

……

思緒游離間,眼前是一路光影隨風搖曳,四野裏春光明媚。

奚綽牽著小徒弟的手,緩緩朝前路行去的同時,心間多事便難免有喜有憂。

不過都無所謂了。到了末,她只如此想著。

——來日方長,她也還不過年紀輕輕。只要有心有意,便一定什麽事都能夠最終化解。

到時,她也一定能夠同這三個心愛的小徒弟一道,去游歷朝內人間、去看遍山林四野,而後在茫茫天光中會一遭友人,提筆揮毫,相知相樂。

此間摘星弄雲,把酒對月,風光無限裏,便總是快意一生。

念及此,奚綽一時終而釋懷,看向前路花叢,覆又搖搖頭淺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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