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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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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

為此兩人若要繼續北上朝京,便意料之中地只能選用馬車。

在此之前的游方中,裴真意縱使也感到輕松或愉悅,卻鮮少能夠體會到如今這般盈溢難收的人間生趣。這趣意不僅僅在於行游山水,也在乎手中之筆、筆下之神。

時到如今,她才仿佛終於品到了生涯樂趣之一隅,由此便也格外像是個初試飴糖的孩童,於萬事皆願親歷嘗試,樂此不疲。

沈蔻自然是樂得見到她釋懷且松快起來,也格外願意同她一道體會人間萬般意趣。

於是這一路裏不論拾花拈草、逗鳥觀魚,她都陪著裴真意。而若是裴真意鋪紙作畫,她便也在一旁同她一道仰觀萬物。

沈蔻素來總覺自己並無過人之處,同裴真意相比更是毫無建樹,於是自從離了落雲山,便也事事留心、處處在意,極力想要同裴真意再靠齊些,倒是恰應了那句“見賢思齊”。

而若說相知相會為眷侶無雙,沈蔻便不論如何也想要同裴真意兩心相知。

便如同道侶雙棲共赴天涯,心緒也好、所好也罷,她都只想要在有生之年能同裴真意把盞共談。

便像是裴真意同江心亭兩人在月下看畫時一樣,於技法於選景,兩人都有許許多多話能夠談,便是輩分最小的吳雲一尚能夠共上幾句。

而若是來年回到落雲山沈蔻想著她也想要能夠說上幾句話。

於是以此為目標,她便時時都格外盡力,只想著到了朝京人多繁華之地,也要同站在裴真意身邊顯得相襯且平齊。

“車馬且停行人暫止”

遠處朗朗呼喊伴著鑼器敲打之聲,穿過前路漫漫人群,一時直傳入了馬車內,將昏昏欲睡的沈蔻喚醒。

“到了麽”沈蔻緩緩吸了口氣,撐著身子從軟皮草上撐坐起來,朝一旁裴真意問道。

眼下已到了臘月,年關越發靠近,兩人一路從朝中偏南的落雲山來到朝京,一路走走停停,便足足耗去了三月時光有餘。

同最初出山時的秋高風涼不同,眼下季節已是寒風凜凜。尤其二人如今已經來到了朝北境界,便尤其寒涼起來。

裴真意素來有些畏寒,便已穿上了層層冬衣,又在馬車內升起了爐火。

反觀沈蔻倒是仍舊未覺寒冷,如此欲雪天氣,卻即便是身著單衣立於風中,也總是不覺冷。

盡管如此,裴真意的關心卻來得實在,總是自己穿了什麽,便一定要給沈蔻也穿上什麽。

一如眼下,沈蔻方才從那皮草中起身,掀開身上厚重的毛毯,裴真意便往她身上披了一件厚重皮草。

沈蔻朝她笑笑,指尖拉住她衣帶。

車廂內並不寬敞,裴真意被她拉著,也就順勢在短榻邊坐了下來,伸手幫沈蔻系起了衣帶。兩人一時袖擺相接,衣襟交疊,炭火微融間暗香翻浮。

沈蔻並不說話,只是眼睫微彎地垂眸看著身前裴真意,又細細地看了看她在自己胸前扣著衣帶的纖細指尖,一時心下饜足。

兩人一時靜默,直到衣衫完整後,裴真意才將車中厚簾掀開一線。

窗外是車馬熙攘、行人濟濟的寬闊行道,兩旁草木已枯,樹梢上卻掛滿了幹凈燈籠,由此也全然不顯肅殺蕭瑟。

直道之上行人如織,來往穿梭。而沈蔻很快便也看見了方才將她喚醒的聲源正是兩三個遠處敲鑼查車的官府游兵。

這是沈蔻數月以來所見最為繁華的景象,不同於山林之中煙水閉合,也不同於江湖之畔煙波浩渺,而是紅塵袞袞、熙攘往來,全然的人間景象。

“到了。”裴真意掀開手下厚簾、同沈蔻一道看了片刻後,才回眸朝眼前人笑而輕道

“是年關將至,欲雪朝京。”

72.流年

除月過半, 沈蔻同裴真意自落雲山中, 終而一道輾轉來到了整個朝中最為繁華的朝京之地。

時值季冬, 正是寒風凜冽、家家翹首盼春的時節。

眼下沈蔻同裴真意停在城門口等待入城,一時車外便是滿目天色昏昏、樹影沈沈, 分明是天將雨雪。

朝京為兩朝都城, 繁華自古。其中一江分兩道,奔流穿城, 地勢更幾乎算得上是一馬平川, 由此古往今來,此地南北貨殖往來便尤為源源不斷。

或許正是因此, 這個午後沈蔻同裴真意便幾乎在城門口等了足足一個時辰, 也還未能從隊尾排到隊首。

“聽聞朝京城門是亥時閉關,若是當真如此,後邊那些人豈非今夜與入城無緣”沈蔻正靠在馬車窗邊,將厚簾掀起一線, 微微挑眉看著車後大道之上長長的隊列。

“朝京規矩, 是亥時起不入南北貨車, 但游人尚可進城。真正的門禁, 當是子時。”裴真意正整理著車中一箱箱畫卷,聞言擡眸看向她回答道“不必擔心。”

沈蔻笑著放下了手中簾, 只答道“未曾擔心, 不過是心下有疑。”

說著, 她便將手中抱了許久的小暖爐放到了一旁, 朝裴真意靠去。

抱暖爐自然不是因為她冷, 而只是因為裴真意畏寒。沈蔻知道自己素來體溫偏涼,尤其最近到了冬日,便簡直能稱得上寒甚。

如此,若是不抱抱暖爐、將懷裏溫度暖一暖,沈蔻只怕靠近間凍著裴真意。

而眼下她已將那暖爐抱了足足一刻時間有餘,摸摸衣襟仍能感受到極暖的餘溫。沈蔻滿意地輕輕撫平了襟口,笑吟吟坐到了裴真意身邊,朝她懷中湊近。

“你說你曾到過朝京數回,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沈蔻看著她整理畫卷,正同她挨挨蹭蹭互渡熱氣,便忽然想起了裴真意先前所言“居然連門禁時間也記得,看樣子是進過城裏可朝京人這樣多,你從前居然也肯麽。”

裴真意聞言放下手中畫卷,搖頭失笑道“自然是不肯。”

“之所以知道門禁時間,便正是因為到了朝京後半夜鬧得慌,實在忍不住想要離開,但那時候已過了子時,別無他法。”

裴真意說著,便想起了那日種種無奈。

“鬧得慌你是來做什麽的”沈蔻奇道“為何會到了子時還鬧得慌”

裴真意聞言思忖片刻,最終找不出別的詞來,只好如實答道“面聖。”

沈蔻聞言,登時笑道“怪不得皆言說你是年少天才,朝中首屈一指。原來你也曾這樣風光過麽”

雖說文人墨客或自有節氣,並不在意天家任用或否,但在沈蔻眼裏,這便不論如何都一定是因著裴真意厲害。

裴真意看了眼沈蔻,卻只是笑道“只是為此而來,最終卻並未面上呢。”

言談間,裴真意微微向後靠去,後背碰上身後柔軟而溫暖的皮草“當年我方才從川息脫身,正值那套遺留在元府的畫卷被元霈獻上朝京天家。”

那時元臨雁獻畫時,便稱其作者為自家府中畫師。而當年天子又恰巧在反覆觀摩過後,對這畫卷讚不絕口。

“為此,天家聽聞我已從元府離去、正朝中雲游,便自那時起四下打探我行蹤,欲要召我入京面聖。最終在桐縣地界,天家派來的官員找到了我。”

沈蔻當真並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層往事,一時不由聽得便格外認真。

但與此同時,她也仍舊記得在自己身上現在尚有暖爐餘溫,於是言談間,她便將手伸了出去,塞進了裴真意皮裘下的衣襟裏。

裴真意微微垂下眼睫看她一眼後,隨即輕輕握了握她那只被暖爐煨得火熱的手。

也便只有此刻,裴真意的手會在她手心裏顯得微涼。

兩人靜默片刻,裴真意承著懷中沈蔻,一時心下終於又安定了些,方才道“我那時候方才十六七歲年紀,正是初入人間、渾渾噩噩,不知去往何方。於是我乍一聽聞是天子召我上朝京去,還花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元霈那老賊將我斷了無數支筆方才作成的畫,獻給了天家。”

裴真意將“老賊”二字咬得輕飄飄的,其中貶義仿佛也只是一筆帶過,但入了沈蔻的耳,卻仍舊仿佛有幾分咬牙切齒意味在其中,便沒來由顯得有些可愛又好笑。

於是沈蔻到了這裏不由得眉眼彎彎,指尖撓了撓裴真意覆在她指上的手心,輕輕摟了摟她腰。

裴真意由她動作,只是微微闔著眼,想了片刻後,覆又緩緩低聲續道“而後我因著也未曾見過朝京、一無所知,便心下也就並無所謂,去便去了。直到後來抵達,才恍然發覺原來朝京如此繁華。”

“那是我此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多人,當即便驚懼不已,幾臨失態。”裴真意說著,語調倒是淺淡,卻令一旁沈蔻聽來尤其不忍。

裴真意安撫地拍拍她手背,只垂眸朝她笑道“畢竟當時年少,又方離川息,難免如此。你莫要憂心,如今自是不會了。”

兩人低語間距離極近,沈蔻看著裴真意近在咫尺的下頜,輕輕嗅了嗅她襟口淺淡的墨息後,才在她懷中悶悶地應了一聲,回握住她的手。

“便是如此,我到朝京的第一夜是在哪家達官貴人府上棲,如今我已早不記得。我唯獨記得那位貴人為我辦了夜宴,從傍晚絲弦不斷,直到子時仍是燈火通明。”

“我只是匆匆上了廳堂,同那些朝京顯貴見了一面,便匆忙而逃。”裴真意想起往事,如今卻只覺有幾分好笑“說來成趣,當時我在廳中一刻也未留滿,幾乎是走入便立刻又繞了一圈走出。但到了宴末,那群人居然也都未曾發現。恐怕也只是聽聞天子喜我,以為我是要入京做個什麽寵臣,如此以來便皆是心下對我並不重視。”

“怎麽會”沈蔻憤憤不平“誰便要做那寵臣了。”

“自然是不會的。”裴真意笑道“我給那顯貴人家做派鬧得心下煩亂,尤其那絲竹歌舞聲又令我思及往事、尤為不快,如此我便到了半夜人少時連夜溜出了府中,但到了城門口,才知原來已是子時門禁,再出不去了。”

“那麽你回去了麽”沈蔻好奇道“難不成便如此溜走了”

“自然是溜不走的。”裴真意說著,一時便緩緩回想起了那日的夜下城門,以及城門之上的斑駁漆色。

仿佛是春時,又仿佛是秋日。具體的時間她已記不真切。唯獨那一幕幕讓她煩憂又驚懼、似曾相識的場景,到如今也在回憶之中依稀可辨。

然縱使那日眼前光景仍舊一幕一幕未曾忘卻,當日糾纏與難解心結、當時煩亂與憂慮心境,到了如今回想,卻居然也已如隔兩世,再難體驗。

如今,但凡與一人相安無事、共度餘生,便當是無論如何也心下皆安。

“但總歸自那時起,朝京裏便開始傳我脾氣古怪,性情難定。”裴真意無奈道“而天家知曉我不願在朝京多留後,也就並未再留我,而是差人賜金過後,便任我出了京城。”

“哈。”沈蔻聞言笑道“這倒是好一個天子呼來不上船,派頭挺大。光功夫好不算,果然名家要素,便一定是要脾氣大。”

沈蔻幾乎想到了裴真意當時會到那顯貴家中時臉上的表情定然是冷漠又冷漠、疏離再疏離。

沈蔻眼下正依著裴真意所言不再擔憂,於是這樣想著,她便一時笑得更加歡愉。

那方裴真意只見她雙頰微緋、眼波流轉,一時笑得好看,便也就任她調笑,只顧自搖搖頭,垂眸間眼神溫軟,看著她眼角眉梢。

兩人一時邊聊著天,邊揀著畫卷,待到終於走到城門口時,便已經是天將近晚。

裴真意已將來日打算出手的畫悉都整理出來,與想要留存的分了開。而邊上還剩下了幾幅,則是不知究竟留或放,有待思忖。

待到見了那盤查官兵,裴真意只徑自從袖中取出一塊光滑玉符,遞了出去。

裴真意素來在朝中游方,行於各地之間。若是尋常百姓,離鄉去往他地則必要官府憑證,而沈蔻卻知道,裴真意仿佛只靠著這一方玉符,便可省去叨擾官府、於四海之間通行無阻。

果不其然,在那官兵細細打量玉符一番後,便即刻朝裴真意行過一禮,道一聲“貴客請入”後,而後便錯開身去,招手欲盤查下一位。

整個過程不同於盤查先前幾位的繁瑣詳盡,反而是極為簡單。

沈蔻一路上見多了此狀,便也並不再同初次那般好奇,而是待裴真意收回玉塊後便放下了車簾,覆又坐回了裴真意懷裏。

裴真意感到懷中沈蔻身上漸漸涼了下來,知道她是離了暖爐,體溫正在朝往常回覆。但即便如此,她仍舊舍不得放開,也一時並不想往沈蔻懷裏再塞暖爐,靜默間便還是這樣摟著。

於是車馬緩緩離了城門,駛向京中。

窗外喧囂漸漲間,兩人相依而坐,皆是心安。

73.袞袞

車馬入城, 經行鬧市, 最終穿過了半個朝京來到城西, 停在了京內邸店前。

裴真意朝那車夫遞過裝著零碎錢串的錢囊,隨後系上面紗, 伸手將沈蔻從高車緣上抱了下來。

沈蔻如今自然已經不再像是最初一般需要抱了, 但她看著裴真意近在咫尺的側臉, 最終還是眉眼彎彎任她將自己舉起,又穩穩放下。

眼下正是薄暮將夜,冬季的朝京被一片黛藍夜色覆住, 一磚一瓦都染上了深沈顏色, 勾出一道道輪廓。

新月的彎在深沈天幕上顯露出極為淺淡的影子,長庚星也嵌入西天, 一時光彩熠熠。

遠處街道邊的店家開始朝外掛起了皮面燈籠,那光在還未消退的暮色之下顯得有幾分黯淡,只能將周身一片空間映得融融生出微光。

一切都顯得新鮮又繁華,來往的人群穿戴也要比沈蔻在其餘地方所見華麗上數倍, 仿佛連她呼出一口氣時形成的水霧都沾染了朝京裏的五分光色。

沈蔻視線游移一圈後,最終還是回到了裴真意身上。

裴真意則正看著那遠處搬行李邸店侍者, 視線在眼下暮色中的街道上游移。冬風寒涼, 一時令她心下生出些許恰如隔世的恍惚感。

兩人靜默片刻後, 沈蔻視線下移, 發覺裴真意正揉著手腕。

“餓了沒待會兒我們去別家吃些好的。”裴真意發現了她在看自己, 不由得笑著牽起她冰冷的手, 輕輕捏了捏“不過得先將行李放下。”

“嗯。”沈蔻從裴真意懷裏接過自己的小暖爐, 抱著道“過後能去來時經過的那條街上看看麽方才似乎看見了歌舞隊。”

“好。”裴真意牽著她朝邸店廳堂內走去,只道“眼下正是年關前,朝京內自然是南北商人齊聚,其中自異國而來、帶著歌舞姬的商隊更是繁多。”

“不知道待會兒去看,還在不在呢”沈蔻想著,就同裴真意走到了櫃臺前。

兩人皆在袖中腰間找了片刻,最終是沈蔻從袖口裏摸出了裴真意裝好了錢票的小錦囊來,打開數了數後遞交出去。

“咱們留多久”裴真意接過錢袋正同那掌櫃的問著話,到了一半,回過頭問沈蔻“先前你說想等到元宵過後,那麽我們便正月廿日走,好不好”

“好。”沈蔻並無異議,只朝她笑笑,而後便移開繼續放開視線,看向廳堂盡頭的店內風光。

廳堂內並未放置屏風,只是盆盆精致草葉交相掩映,能令人從縫隙之中看見盡頭寬門外的光景。

仿佛是一道彎彎繞繞的廊廡,同沈蔻先前所到過的大邸店相比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

看了片刻,沈蔻吸了吸鼻子,回過頭問道“此地是不是有溫湯池”

她憑著直覺隱約嗅見了些蒸騰水汽,卻又並不是十分確認,便眼底含著些問詢意味看向了前櫃。

那算著銀錢的掌櫃隨即笑而答道“是有的,雖不是天生的熱泉眼,但也比那差不離。”

裴真意朝沈蔻看去,只見她眼底居然閃起了些微光來,不由得也一時笑而向那掌櫃問道“這溫湯池可有何說法”

一時一來一往談論,到了最後,裴真意便按著沈蔻的意思訂了帶小池的大客房,縱使花出去不少錢、算得是揮霍,裴真意也樂得博她一笑。

於是到了末,兩人便跟著運行李的侍者穿過了廳堂,沿著廊廡開始漸向裏行。

待到整頓一番,兩人都稍作一番歇息後,天色便也是遲遲已寅。

裴真意重新系好了發帶,回眸朝正側靠在軟塌上的沈蔻看去,道“緩過來些了麽現在可想出去了”

沈蔻其實在這一路已睡了不短時間,但到了此處後卻與方才之中四下喧囂不同,反而周身皆是寂靜,一旁香爐中升騰而起的裊裊煙霧又格外舒緩,便令她不知不覺間

再度困倦了起來。

但她見眼下裴真意已對鏡整頓妥帖,便也還是立刻從榻上坐了起來,挨到了裴真意身前去。

兩人初身邊識之時,沈蔻對於束發並不精通,反手時更是不論如何也總系不好那幾個結,由此梳發這件事便常常是裴真意代沈蔻做。

但到了如今,即便如今沈蔻早便能夠數息之內便系好幾個極為繁覆的樣式,眼下她也還是如同初時一般,挨著裴真意朝靠了過去。

“怎麽”裴真意接住她,看著她順勢便坐在自己腿上,笑道“還是累麽”

沈蔻看著鏡中裴真意的身影,輕應一聲朝後靠去,微微將腳尖離地,一時便全身都放在了裴真意身上。

沈蔻是極輕的,不論如何裴真意也都抱得起,兩人彼此間都知道。但眼下裴真意正欲要開口說話,忽然間被她猝不及防一壓,便下意識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哼。

這一聲並不比吐息之聲更重的輕呼過後,裴真意擡手扶住了坐在她腿上的沈蔻。

“是我重了麽”縱使這一聲輕呼低不可聞,沈蔻卻也在她身前聽得清晰。於是她一時不由得看著鏡中裴真意的臉,微微蹙起眉輕聲問道“壓著你了”

幾乎是同一瞬間,她便又想到了在邸店門口時候裴真意揉手腕的樣子。且她還記得,在裴真意揉手腕前,她似乎抱過自己。

微微模糊的想法從腦中閃過,又在下一瞬恍然清晰。沈蔻便幹脆直起身,欲要從裴真意腿上退下去。

“嗯”裴真意微微挑眉看向她,也並不去理那被沈蔻揉皺了的膝頭衣衫。

兩人只對視須臾,裴真意便笑著覆又伸出了手,將她按回了腿上。

“莫要多慮,”裴真意笑著握住她手腕,“我方才不過是一口氣未曾提上來,無意而已。”

沈蔻被她按著,卻還是不安地掙了掙,想要從她腿上跳下“可你方才抱我下車後揉了手腕。若是我當真沈了,你以後便莫要抱我了。”

裴真意聞言只是笑笑,隨後將她覆又抱得貼近了些。

沈蔻自然是要比最初時沈了些許的。最初時裴真意甚至覺得她並不比一只貓更重,簡直能夠隨意拋舉、抱著不論走多遠也不會感到疲憊。

但或許是與她如今越來越融入人世有關,又或許是有其他緣由,沈蔻近來便比最初時沈上了些微。

但對裴真意而言,那“些微”甚至抵不過第二只貓的重量,沈蔻仍舊是輕如春花軟片,絲毫算不得沈重。

“方才不過是覺得腕間進了冬風,有些涼從而揉一揉,抻抻袖口罷了。”

沈蔻總算不掙了,裴真意笑裏帶了些無奈,這才覆又拿起了眼前鏡臺上放著的牙梳,替她散開發絲輕輕梳了起來。

“真的未曾麽,那便好。”沈蔻垂著眼睫,指尖輕輕攥著裴真意膝頭衣裙,小聲說著。

“便是再沈上兩倍,我也不至於便抱不起了。”裴真意見她聲音極低,不由得好笑間拈起她一綹鬢發,用那細軟微涼的發絲撓撓她臉頰道“莫要以為我是同你一般,總是無甚氣力。”

裴真意工於畫道,素來手上極穩,力氣也絕非是小,沈蔻素來知道。

於是她聞言如此也只輕哼一聲,並不同她多辯,而是更加心安理得地朝後壓了過去。

兩人一時談笑低語,窗外天沈風低,或將雨雪。

朝京城是朝中第一大城,乃天子地界,城內顯貴達官無數,遍地皆是貴人。

而各位貴人皆是耳目聰明,各有其道、四通八達。

先時裴真意入城,將那玉符遞給了城門把關的衛兵,縱使衛兵並未洩露一言,但到了晚間,有心之人還是能夠知道這消息。

而最先提起了十分重視的,自然還是朝京內的各家珍玩鋪子。

眼下裴真意同沈蔻已皆整頓完畢,正彼此討論著晚飯去哪裏更好。

天色已全然入了夜,方才暮色之中顯得淺淡無光的各色燈籠便悉都大放異彩,將這夜中的街道映襯得五光十色,分外奪目。

眼前街道熙熙攘攘,沈蔻下意識將裴真意護在裏側,同她貼著邊走,以此能讓她盡量不同旁人接觸。裴真意自然知道她心思,一時心下微溫之餘,輕輕牽住了沈蔻袖擺下的指尖。

“咱們去那兒吧”沈蔻擡著頭,指向了前方高樓之外的露臺。

那仿佛正是家酒樓,露臺也似乎是為了瞭望街道繁榮之景所用,居然建在了足足五層之上,危而華麗。

裴真意同沈蔻都並不是畏高之人,於是便一拍即合,兩人沿著街道開始朝那處走去。

“你說你統共來過朝京數次,那麽而後的幾次,你又是為何而來”沈蔻同裴真意走進了那樓內,一時想起了什麽似的,低聲朝裴真意問道“不是第一次來時便不喜朝京麽”

裴真意正看著前路,一時聞言便回眸朝沈蔻看去,淺聲答道道“首次來時,是才十五六歲年紀,而上幾次來,便都已是雙十左右。”

“那時正是無意間花去了太多銀錢,頗有些捉襟見肘,為此便應了某家之邀,前來朝京將畫整理出手。”

“後來又多了幾次,仍舊是那家主人邀我共商如生集一事,熱情難卻。”裴真意想了想,邊牽著沈蔻向階梯上走,邊答道“我當時念及那家主人對我照顧周全,也明白我有何顧忌,待我算得良善,如此,我便也還是來了。”

“但算起來,總共到達朝京次數,卻也並不過是約莫五六回而已。”

沈蔻邊聽她細數往事,邊頻頻點頭,兩人跟著那引路的酒家侍者,漸漸朝方才舉目所見的露臺靠近。

“上一次來時,應當已是兩年之前。朝京縱使格局未變,卻也仍舊有許多小細節令我感到陌生。”

裴真意說著,便放眼朝那露臺之下的冬日街景看去。

沈蔻同她並肩憑欄而立,分明此刻應當是高處不勝寒,但唯獨因著她懷裏抱著暖爐、身邊又站著裴真意,卻竟是半分冷意也無。

入目盡是此刻夜色籠罩下華光流轉的朝京景象,熙熙攘攘間,沈蔻依稀看見了遠處正修整著的異國歌舞隊。

一時滿目琳瑯珠玉,戶盈羅綺。

沈蔻緊了緊衣領,心下萬分滿足之餘,輕輕呼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氣,朝身旁裴真意靠去。

74.明心

京城夜色, 自然是光轉陸離。

沈蔻同裴真意一道坐在了這高樓之上的露臺外, 眼下冬季, 少有人有這閑情逸趣會坐在如此高寒之地。更何況眼下早已入夜,高樓之上的風色便尤為冰冷。

裴真意素來畏寒, 縱使她喜歡這高處景色, 卻也下意識輕輕縮了縮肩, 往沈蔻身邊靠去。

“算了罷。”沈蔻倒是並不畏寒,她將懷裏暖爐塞給裴真意,又伸手攬住她替她擋風, 笑道“就你這樣, 還是莫要在外用晚飯了,便好好看上幾眼記住這景色, 而後進去晚飯罷。”

裴真意當真有些冷,聞言還未來得及回答,便側過身去微微掀起面紗,掩面輕聲打了個噴嚏。

她吸了吸鼻尖, 眸中帶了三分眷戀地將視線放在眼前光彩熠熠的人間景色上。

此間天色昏寒之中,她抱著小暖爐時不時同身旁沈蔻說說話, 好半晌也仍未心滿意足, 仿佛又回到了最為年幼的時候, 是初次體會桃源之外、始覺人間意濃趣遠。

於是一時微微靜默間, 兩人在夜色冬風中又憑欄站了會兒, 直到裴真意連著打出了三個噴嚏, 沈蔻才拉著她回到了室內。

“小心回去傷了風寒。”沈蔻知道裴真意若當真想要觀摩何物, 若是無人阻攔她便或許能直直看上一整天。念及此,沈蔻不由得又道“想看便等明天晚上,給你換件更厚的衣服來,到時候咱們再好好地看,現在先進去了。若是遭了涼,回頭可不好受。”

裴真意正打著噴嚏,嫌那面紗礙事之餘便幹脆將它取了下來,聞言只掩面答道“好,好。”

兩人一左一右朝裏走著,正互相低聲說著話,裴真意便擡眸看見了迎面一行人。

華燈光照流轉之下,那居前之人身形逆了光,只令人看得見那袗衣袞邊隱隱閃著些金絲光芒。

沈蔻也順著裴真意眼神看去,一時便見到那來人仿佛是直直盯著裴真意看的。

沈蔻還未來得及多問,便聽見那人拱了拱手,語調裏含了幾分清朗笑意問道“裴大人,數年未見,別來可無恙”

“承蒙掛念。”裴真意先朝沈蔻投去安撫一瞥,而後才側身覆又戴上了面紗,垂眸間還禮道“甚安,無它。”

兩人互道幾句客套後,裴真意微微擡眸看了那為首女子一眼,淺聲向沈蔻介紹道“這位便是我先時同你說,曾於朝京接待我數次的京中畫商,榮家的長小姐榮聿。”

待到說完此句後,裴真意卻並未立時向榮聿介紹沈蔻,而是微微思索了須臾。

到了末,她終於眉眼間都染上了些融融笑意,只看了看沈蔻,覆又開口向榮聿那方道“這位是我雲游朝中、同道此生的連理之枝。”

聞言如此,沈蔻也不禁微微楞了楞,隨即也漫開笑意,拱手而道“在下不才,榮大人若是喜歡,便叫我作沈蔻就好。”

言罷她朝身旁裴真意看去一眼,又垂下視線。

這兩人彼此間心照不宣,一舉一動尤為默契,其中意味更是僅彼此知,榮聿看得萬分明白,心裏也自然清楚。

“連理枝”一說,則更是明了直白。

縱使朝中種種風氣由來已久,但憑裴真意從前不愛同人來往、不愛與人的攀談性子,榮聿一時間幾乎並不敢相信她竟將這等私密之事徑直告訴了自己。

但她定下心來思索一番,又漸漸心情步入佳境。

或許是因著那許多年前淡如水的君子交情,又或許是因著榮聿素來待裴真意算得良善,想來如今在裴真意心中,她榮聿也終於算得上是故人舊友了。

“如此,還當恭喜裴大人了。”她想到這裏,最終只是笑著錯開幾步,同眼前二人一道向裏行去“一人游方或許難免心有孤苦,但既得良人,便一定是四方為鄉了。”

她聲音清朗,話又說得好聽,沈蔻聞言登時便抿唇而笑,只不過這笑意掩藏在了面紗之下,令人看不真切。

但僅僅憑那一雙顯露在外、光華流轉的眼眸,也難令人忘懷。

視線只是一瞬的相接,榮聿便連忙錯開了視線,微微楞怔片刻後,很快又將心思放回了正題之上。

她此番是從府中的晚飯桌上離席而來,而如此匆匆,便只是因著聽聞裴真意傍晚時入了朝京,就在眼下這條玉京巷內。

榮聿素來極好收購名家文玩,聽此消息,便自然是聞風而動。

“裴大人此番入京倒是十分突然,先前竟是已好幾個月未曾聽聞過任何消息。”榮聿想著,便已同裴真意與沈蔻坐在了五層之上的包間內,伸手執起了方才侍者端上的那只細砂茶壺“往常裴大人若是在朝中游方,至少每隔一月也會在各地將畫作離手,引得我們這些朝京裏的生意人也不得不遣人去那各地搜尋求購。”

“但過去幾個月,我倒是全然未曾聽聞任何消息。”榮聿說著,邊為手下兩只細瓷茶杯斟著茶,一時帶著茶香的煙水霧氣便裊裊繞繞,又飄然散去。

裴真意聽她說到這裏,不由得也搖頭輕笑道“這些日子未曾游方,是回了師門一趟,沒了消息,便是自然。”

落雲山乃世外之境,縱使與齊雲鎮毗鄰,卻也仍舊並不通太多消息。更何況齊雲鎮也只是鄉野小鎮,自耕自織,素來默默無聞。

“不知足下此番入京是為何”榮聿聽完後,只擡眸朝裴真意笑而問道:“若是只為游覽觀光,自然還是我招待得最好。承蒙先前信任,上清閣中方能得了裴大人許多名作,又得以借了光推行出如生集這一寰區名作,令我榮家受益頗多。單是為此,榮家都願一世將裴大人奉為上賓。”

榮聿說得誠摯,她面龐生得正氣,眉宇間皆是君子之貌,便無端令人信服。

沈蔻坐在案邊,便已經下意識對她這般赤誠生出了幾分偏愛來。

眼下雅閣香爐中香煙裊裊,桌面上茶霧升騰。一派寂靜之中,榮聿垂眸看著手中正涓涓向外流出的茶水,覆又開了口繼續道“而若足下前來朝京是為了出手畫作上清閣也誠然算是最佳。”

她停下了手中動作,眉眼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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