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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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防備。

江心亭的模樣入眼入心皆是和煦,便如同淺月下溫軟的水波一般, 引著人將神思都游離入天外。

心似冰壺含秋月,貌若流風送回雪。

“是栩兒啊。”一時的靜默過後, 坐在花後的江心亭終於淡淡笑了起來,朝裴真意輕招了招手,此間聲調未變, 仍舊是清淺“可算回來了。快來, 給師姐看看。”

江心亭的笑很淺, 便如同她輕弱的聲音一般, 令人尋不出半分侵略性。

她分明看起來是柔弱而溫軟, 甚至可以說是可欺, 但沈蔻總也還記得裴真意所言, 江心亭的性子雖然溫柔隨和,卻其實又絕非軟弱。

即便心下知道是如此,但江心亭身上便是總有種吸力,讓人甫一見過,便下意識想要親近、想要去保護。

便如同是最溫柔而奪人魂魄的溫柔鄉,使人一眼望去,便想要沈迷。

也只有如此,才能得了藺吹弦與裴真意兩個人的維護與偏愛。

如今沈蔻見了,也知道了這份偏愛,她自然是擔得起,且當之無愧。

如果是江心亭,那便是怎樣偏執的報恩,都自然不會為過了。

沈蔻想著,忽然便理解了先時藺吹弦所為一切。

沈蔻正兀自神思游離著,眼前裴真意就已經走到了江心亭身邊,彎下了腰。

這一靠近,裴真意便看清了江心亭正擺弄著的東西。

“這是你的主意罷”江心亭指尖輕輕點了點小案上的長匣,語調帶了些極其淺的笑。

一時二人透過木格看去,只見內裏是一只紅頭的大蟋蟀,正搖頭晃腦,好不威風。

“是。”裴真意笑道“這可是懋陵最貴的鬥將軍呢,筋骨腿腳都是一頂一的健壯,比起咱們山中的小蟋蟀,那可是要強健上十倍。師姐可還喜歡”

江心亭笑而不語,只是示意她去看一旁的滿地畫稿。

裴真意細細一瞧,居然悉都是這紅頭小蟲,或伏或躍、動靜皆具。

想來這些貨禮也不過是前日或昨日方到落雲山、只先於裴真意一步,而就是這一步的光景,江心亭就已經畫出了這樣多的圖,可見自然是愛不釋手、滿心歡喜。

沈蔻之前亦曾聽裴真意說過她這位大師姐自小便無心花鳥、偏愛魚蟲,落雲山中所生的昆蟲,幾乎都曾被她捉養來摹過個遍。

如此一來,這山外的稀有鬥將軍,倒是當真投了她所好,江心亭誠然是十分歡喜。

兩個師姐妹十餘年未見,此間倒也並不生分。裴真意自知這些年歲裏她逃避著回山、甚至連書信也不向回寄,都只是因了她自己的心結,江心亭何其無辜。

這樣想著,她便隱約覺著自己對江心亭有愧,言語間的音調都更柔和了些,生怕驚擾了話音弱氣的江心亭。

如此聊過三兩句後,江心亭很快便一眼看見了一旁幾步外站著的沈蔻。

“這是誰家的孩子”江心亭眉眼間仍舊是淺笑,白皙頰邊的梨渦一時若隱若現“倒當真漂亮得不似人間物、更像是畫中人了。”

江心亭說著,便又向沈蔻招了招手。

“你叫什麽名字”江心亭輕輕問著,又含笑看向一旁裴真意,目光安定之中又帶了些問詢。

沈蔻是第一次聽見這樣弱氣纖柔的聲音,她看著眼前纖弱溫和得如同新絮的江心亭,不由得也受了感染似的,聲音更加飄忽了起來,答了聲名字。

“沈蔻。”江心亭輕聲覆述一遍,若有所思道“這名字倒也是自成一畫了。當真精妙無雙。”

沈蔻臉頰微緋,聞言聲音極輕地答道“是起名之人有心。”

江心亭聞言卻也不多問,只是垂眸莞爾。

三人言談至此,吳雲一便從外進了來,甫一入內便恭恭敬敬朝江心亭行了一禮,喚道“師父。”

“嗯。”江心亭正一心一意看著匣中蟋蟀,聞言也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吳雲一守禮,江心亭淡泊,如此看來這師徒倆即便互相作了伴,卻也難免了平淡少趣。

沈蔻想著難怪江心亭要在信中向藺吹弦幽訴無以聊慰了。

江心亭緩緩合上木匣格蓋後,擡眸朝吳雲一招了招手。

吳雲一走至近前,江心亭才站起身來,拍拍她肩頭朝裴真意道“這恐便是我這一脈的獨苗了,來看看,你的小師侄。”

“雲一見過小師叔。”哪怕方才已經見過,眼下聽著江心亭所言,吳雲一還是恭恭敬敬又朝裴真意行了一禮。

“凡來的幾個,都嫌棄咱們雲堂沒落,不日便走了。只剩下雲一,陪了我這些時日。”江心亭伸手替吳雲一理了理微亂的後衣擺,朝裴真意笑道“可惜她還是不及你會討我歡喜這孩子太過守禮。”

原來江心亭的性子也是這樣散漫的麽沈蔻聞言微微訝異,心下暗想著原先看江心亭語不高聲行止和緩,又曾聽聞她善默喜靜,便還以為她也是個恪守禮制的人呢。

裴真意聞言卻笑“守禮錯在何處這樣說來,我們三個都散漫,便唯有雲一更像師父呢。”

奚抱雲守禮,卻偏偏三個弟子雖然面上看起來萬分規矩,底下其實都是些散漫性子。

這樣的性子在奚綽在世時未顯端倪,而眼下早已過去十餘年,便連江心亭都微微松散了下來。

“是啊,若是師父在世,一定要把你我都趕出去,只喜歡雲一一個了。”江心亭笑言。

“徒兒不才,只好守禮些,才能免得惹師父不喜。”吳雲一面上仍是清淺肅然,正色答道。

“我倒希望你活潑些,像漪兒小時候那樣愛笑,又能逗我開心,那便好了。”

江心亭語調淺淺,只是這樣隨口一說,但話音方落,沈蔻卻眼看著吳雲一眼神黯淡了下去。

這小徒弟似乎不喜藺吹弦呢。沈蔻敏感地想著,回眸去看裴真意。

裴真意也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語。

這件小事,連這方來的二人都已察覺,更何況是同吳雲一朝夕相處的江心亭。

江心亭自然知道吳雲一對藺吹弦有偏見。從前她同吳雲一只是提起藺吹弦,都能見到她這個向來守禮的小徒弟露出些不合乎禮的表情。

更何況是這些日子,本只是存在於往事之中的藺吹弦忽然回了山,對江心亭表露出了異乎尋常的關註這些都讓方拜入江心亭門下的吳雲一感到了緊張。

裴真意同沈蔻見過了江心亭,幾句後便說是要在山中走走,兩人一道離了去。

江心亭自然是知道,裴真意自小便對交友一事並不熱衷,此番會帶沈蔻回來,二人定然關系匪淺。

她看著二人背影片刻,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將視線轉而落在了一旁靜立的吳雲一身上。

“湘兒。”江心亭語調柔柔,輕喚她一聲。

“徒兒在。”吳雲一回。

此間又只剩下了她們師徒二人,吳雲一的態度卻分毫未變,仍舊是恭敬。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間心下,她感到了輕松。

“為何不喜你二師叔”

江心亭問著,想起了前些日子藺吹弦趕到時吳雲一表露出的冷漠。

她本以為吳雲一是性子如此,待生人不親,但今日見了吳雲一待裴真意的態度,她也意識到了吳雲一或許就是在針對藺漪。

於是此間趁著裴真意暫離,她也問了出來。

“你可有心事未與我言”

吳雲一對江心亭素來無可抗拒,聞言便心下漸軟,翕了翕唇,最終緩緩嘆出一口氣。

“我見過師父腿上的傷。”吳雲一說著,神情像是生氣,卻又極力掩飾著,最終便顯得有些別扭。

她咬著嘴唇,小聲道“我心疼師父。所以不喜歡她,不喜歡二師叔。”

吳雲一的聲音堪比是囁嗕,她知道自己所言不得體,一時面上都禁不住微緋起來。

“傻孩子。”江心亭聞言緩緩笑開,伸手摸了摸吳雲一腦袋“這又關漪兒什麽事呢何苦去怪罪她。”

吳雲一自然是知道的,這不能怪藺吹弦,要怪只能怪江心亭太良善。

但是,這又怎麽能怪師父呢想來便更加怪不得了。

吳雲一陷入了沈默,小臉有些嚴肅。

江心亭看著她半晌,最終笑著捏了捏她臉,輕輕嘆了口氣。

“湘兒又在生什麽氣呢”江心亭的聲音很輕,像是氣弱一般,沒有什麽中氣。

這樣的聲音,若是在喧囂世中或許甫一出口就會被車馬之聲掩蓋。但幸而此間世外,風花皆靜、蟲鳥不驚。

在雲堂裏,江心亭這樣輕弱的聲音,便如同小溪流一般淙淙緩緩,讓吳雲一沒來由地感到萬般心安。

師父最溫柔、最良善,是光風霽月不染塵埃。

吳雲一想著,心下無端生出眷戀,搖頭道“徒兒沒有生氣。”

江心亭聞言,眉眼裏笑意更加輕柔了。

她牽著吳雲一的手,同她說悄悄話一般輕聲道“是不是又覺得為師偏心了”

“我只是憐憫漪兒,她那時還是個那樣小的孩子。”江心亭說到這裏,靜默數秒,而後續道“若當時伴我的是湘兒,我也必定會這樣做。”

吳雲一楞著,微微睜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江心亭繼續說“並且還會憐你更多。”

“師父”吳雲一漲紅了臉,努力穩著聲音道“莫要說這種話。”

“你便是太守禮,逗也逗不得。”江心亭仍是淺淺笑著,錯開了視線。

“是師父太散漫。”吳雲一小聲說著。

“這回倒是長進了,會同我鬥嘴了。”江心亭又笑著擡眸看她“以後都這樣,我也就能少些無聊。”

“”吳雲一知道自己同師父頂了嘴,一時臉上還紅著,以至於她聽見江心亭這荒唐說法也不再說什麽,只是立在一旁沈默。

師父淡泊、喜靜,吳雲一想著卻唯獨喜歡逗人。

54.輕羅扇

那邊江心亭同吳雲一相對悄然, 這邊裴真意同沈蔻正走在花田梗邊,一派悠閑。

鹿鈴在天邊輕搖,沈蔻聞聲四下眺望,半晌卻也沒能看見小鹿身影。

眼下她下了馬背, 便生生被高花田擋去了一半視線,使勁兒眺望也總再比不得先前在馬背上時視線開闊。

裴真意見她四下顧盼,便擡手指了指遠處小溪流方向。

“在找鹿麽”裴真意伸手輕輕攬過沈蔻肩頭,示意她像那邊看“鹿在你方才來時看見過的溪旁飲水。”

沈蔻順著她所指看向遠處,視線很快便被花田遮擋。

“要我抱你麽。”裴真意一時莞爾, 笑意盈盈朝沈沈蔻伸出手去“舉你起來,便一眼能看見了。”

裴真意伸著手, 面色含笑,入了沈蔻的眼便只讓她覺得裴真意當真不正經。

於是數秒過後沈蔻輕飄飄掃她一眼,款款幾步湊上前去。

“現在不必了罷。”沈蔻說著,虛抱住裴真意,指尖繞了繞她身垂著的發尾。

“未若晚間回房了再抱。”沈蔻吐息如吹,暗含水香,直湊到了裴真意耳邊。

裴真意笑而不語,只抿唇回望向她,一時眼底微亮。

“行啊。只是到了晚間,你可不許出聲了。”裴真意指尖輕輕撓了撓沈蔻手心, 輕輕說道。

雲堂中養鹿, 是最近幾十年才有的習慣。

落雲山寬廣, 在最邊角處才有幾座起伏緩和的丘陵, 花鹿與白羊原本都是在那小山上野慣了的靈物,無拘無束慣了,更加無人能馴。

此前雲堂始終如此與它們若即若離、共存山中,十年百年來皆是這樣,直到數十年前,奚家這條獨脈有了奚綽。

“師父喜歡它們。到了十餘歲的年紀,便每日都去那片深林中同領頭羊與雄鹿說話,還要為它們摹像,總之千般喜歡、萬般陪伴。”

一時天地悠悠,語聲清淺。裴真意漸漸想起了許久以前,想起了師父將自己抱在膝頭說往事的許多個靜夜,也想起了那時候師父身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浮湧暗香。

那暗香隔著一層輕紗,在煙水中模糊,連同師父清幽的聲音一道,忽遠忽近。

這是幼年最深最固的記憶,也是裴真意永遠無法忘懷的昔日桃源。

記憶中曾經的雲堂要比如今還寧靜,那寧靜不是荒蕪也不是落寞,而是令人回想起一隅,便能無限安心的溫柔穩定。

“隨著時日漸長,那領頭羊與鹿群便習慣了有師父的陪伴、習慣了每日師父的出現。”裴真意說著,一時思緒漸遠。

此間二人一道走在雜亂的花田間,秋日明光從無雲的四垂天邊落下,斑駁光影穿過叢花,亂了臉色。

“直到終有一日,師父照常抱著畫卷從深林回到平原時,便遠遠見到那領頭羊跟了上來,帶著身後一群白羊,竟是最終一路跟到了此地。”

“自此之後,林中的羊群便同鹿群一道入駐了雲堂。據說最初時,較小些的鹿還會師父到哪兒、它們便跟到哪兒呢。”

“這便是雲堂羊鹿成群的原因。到了如今,只怕它們都早已經忘了深林,反而將這兒視作自家了。”

裴真意說到此處,面上雖然仍舊帶著清淺笑意未收斂,聲音卻忽然斷了下去。

縱使回憶有好有壞,但裴真意只要回到這裏、只要看一眼落雲山中熟悉的一花一葉,濃烈而不可驅的糾纏思緒就漸漸回升。

而在回憶起年幼時光後,裴真意再看向眼前,一切就開始染上洗不掉的微弱血色。

如今師父早已經不在,雲堂也荒蕪許久了。

奚綽是奚家最後的血脈,而經一變,自此斷後。

世間萬事,縱使歡愉只一瞬,悲戚卻繞腸。

縱使裴真意善忘又隨性、許多不愉快的往事都被她親手刻意掩藏,但午夜夢回之時,她也一度無可抑制地惦念著師父。

這便是幼年的眷戀,根深蒂固不問緣由,也永遠無法消除。

裴真意正暗暗失神,就感到身邊沈蔻輕輕捏了捏她指尖。

“怎麽忽然不說了”沈蔻站在一叢荻草下,微金的午後日光穿過草絮,落在她白皙的面頰上。

沈蔻的眼底平和而安定,映著眼前秋日風色,似淵清如玉絜,幽幽微微。

只是這樣一眼,裴真意心下原本顫栗欲泣的思緒便不再蔓延,正欲浮出水面的不悅記憶也都再度墜回了寒潭之底。

眼前再也不是曾經難以放下的晦暗,也不再是隱約困不可脫的仇苦,而分明是窸窣人世。

其間荻叢輕蕩、葉響蟲鳴。繞身萬物,平和悠悠。

“往者不可諫。”半晌過後,裴真意終於只是幽幽嘆了口氣。

故人或可懷,往事亦可悲。但沈浮世界、娑婆人間,她合該再寬心一些。

至少不要讓她再同最初一般,為我擔憂了。

裴真意眼神輕輕落在沈蔻肩頭,這樣想著,心緒也漸漸和緩下來,最終只是朝沈蔻輕輕搖了搖頭。

“我只是有些想念師父了。”裴真意說著,忽然神色認真地伸手在沈蔻眼角邊輕輕刮了刮,抹去了那裏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縷絮屑。

“緬懷歸緬懷,思念歸思念。”她輕聲說著,一吐一息都隱約拂灑在了沈蔻頰邊“但如今都過去了。眼下你便陪我,再走走罷。”

沈蔻看著她,好半晌後才輕輕“嗯”了一聲。

只有彼此知道,這一聲應答過後,沈蔻握著裴真意的指節一時又收緊了些。

兩人繼續前行,一路又不可避免地多次談及奚抱雲。但裴真意也不再多做糾纏、不再顫栗失態,反而漸漸放松了下來。

她自然不會忘記師父,也永遠不會忘記過往所發生的一切,但她不會再讓自己刻意陷入仇苦。

這樣想著,許許多多快要遺忘的、曾經擁有過的一切愉快回憶便漸漸壓了那晦暗一頭,緩緩浮回了裴真意心間。

她記起了師父抱著她,教她將眼前萬物看入心間、將心間萬事融入筆下的過往,也記起了兒時,師父帶著她和兩個師姐出山去游燈夜。

又或者是春日裏一道弄草蒔花、夏日時同溪邊納涼,秋日時候則是與師父一道描摹那漫山遍野的果物,到了冬日,又更有一番雪景可供觀詳。

一切往昔,苦樂參半,而將那份記憶中的安詳愉悅漸漸牽起放大後,裴真意心下也終於漸漸輕快了起來。

眼前一草一木,一花一葉,說到底都是她的歸處,她的家鄉。

雖然二人這一路到雲堂,算得上是悠閑緩緩,但如今時已過午,兩人到底還是都感到了幾分疲憊。

江心亭喜靜不好動,不論做何事都是一等一的慢性子,於是縱使裴真意此番回到雲堂還有諸多事物需要打點,到頭來卻也並未多叨擾江心亭,而是做好了打算,自己一件件慢慢來。

譬如眼下,她同沈蔻緩緩走到了一片屋舍前、走進了自己兒時居住的那間小屋,裴真意第一件事卻並不是沈迷往事,而是十分務實地伸出手去,拿起了屋邊靠著的一柄掃帚。

“這間屋子是我初到雲堂時,師父專門為我收拾出來的。”裴真意邊掂著手中掃帚,邊四下打量著門前廊廡“是我一人獨居的屋子。”

“你一人獨居難道誰還是共處一室起居的麽”沈蔻見她拿起掃帚,便非常自覺地也拿起了一旁灑掃所用的小水器,跟著裴真意朝廊廡後的庭院走去。

“嗯,”裴真意聽完沈蔻所問,應道,“最初二師姐方入雲堂時,是安置入了大師姐那間屋的。從此以後,她們兩個都是住在一塊兒,直到二師姐出山離開。”

“”沈蔻聞言便不由得想歪了些,畢竟孤女寡女共處一室,這一處還便是好些年歲,若說毫無情感,應當是絕無可能。

這樣想著,她便更加覺得藺吹弦和江心亭之間有了些什麽。畢竟若非如此,藺吹弦又怎麽會如此決絕地同衛憂已作別

沈蔻前思後想難得其解,一時微微垂著的眼眸中便流光微爍,長睫掩映之下,眸底明明滅滅。

裴真意見她不再說話,哪裏不知道她心下在想什麽,不由得失笑間伸出一根指尖輕輕點了點她前額,直道“莫要瞎想。”

沈蔻聞言也不反駁,只是順勢微微擡起下頜,將鼻尖湊上裴真意的指尖,仰著臉輕輕蹭了蹭,最終一口咬住。

這模樣倒頗有些像是魚食餌。裴真意輕輕勾了勾指尖想要掙脫,卻發覺沈蔻的牙關隨之又緊了緊,兩排細幼的尖牙竟將她咬得一時微疼。

“別鬧。”裴真意說著,唇邊卻帶著笑,嗔道“疼。”

沈蔻聞言輕飄飄掃她一眼,面色卻沒什麽笑意,反而是一派嚴肅中摻著迷蒙嫵意。

方才這一咬全然是一時興起,並沒有任何緣由。而若是定要找出個理,那便或許是裴真意笑著點她前額的模樣太過親密。

沈蔻含著裴真意指尖,微微出了會兒神,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朝裴真意彎起眉眼笑了笑,用舌尖將裴真意的食指推了出去。

“”這點濡濕微溫的觸感太過真實又突如其來,令裴真意沒來由心下微動了動。

氣氛漸漸走向微妙,裴真意悄悄紅了耳尖。

但她仍舊是面上一派自若,將小水器盛滿了水後,便默默開始了灑掃。

沈蔻看著忽然沈默了下來的裴真意,心下漸漸感到了幾分興味,也禁不住笑得越發開心。

這假正經。沈蔻想著,輕輕摸了摸身邊廊廡外的一片嫩葉。

如今秋日漸近,白晝漸短,往後這夜便長著呢。

55.耳鬢磨

一通灑掃打點過後, 日頭已經從樹稍上斜下,時間過去了半個時辰有餘。

極目望去,眼前雲堂這片平原便在斜陽之下一覽無餘。

花叢彌望,草色蔥蘢之間, 金芒之中的溫度漸漸退去,只留下光色在花間草稍上跳躍,又被秋時的風吹得瑟瑟搖曳。

沈蔻同裴真意放下手中物什又清洗一番後,遠處的羊與鹿群便也已經從遠處漸歸,恣意在花叢邊跳躍, 引得一時鈴音此起彼伏,交織難散。

若說先前方到雲堂時裴真意同沈蔻是稍有疲憊, 那麽到了現在,便是都誠然倦意十足。

沈蔻向來尤其慵懶,是個多顛簸一會兒都要禁不住的金貴主兒,於是眼下便更加倦怠了起來,眼波中都染上了飄然困意。

“歇息會兒罷。”裴真意輕輕揉了揉沈蔻手心,看了眼收拾幹凈的院落“我去找師姐要些幹凈被褥,你且在這兒坐會兒。”

說完裴真意便朝院外走去,在籬笆外靜立片刻後一時攏起指尖,聲音緩緩由輕至強,終而吹了一道極為悠長嘹亮的鹿哨。

“也不知道如今還有沒有鹿會來呢。”餘音過後, 裴真意說著便回眸朝坐在院中石桌邊的沈蔻看去。

沈蔻一聽這哨音, 原本的困倦都清空一半, 款款從石桌邊站了起來, 跟著裴真意一道走到了籬笆邊。

“我也要去。”沈蔻輕輕蹭了蹭裴真意肩頭,兩人一道往院落外空曠的平野看去。

不過多時,沈蔻便看見眼前那片淩亂的花田由遠及近波動了起來,幾只跳躍著的鹿在花田中起伏奔騰,若隱若現。

“鹿可比馬要難馭呢。”裴真意朝那遠處的鹿打了幾個響指,又吹出幾聲口哨來,將那循聲而來的六七只小鹿都引到了近前。

“鹿喜躍,騎乘之時雖不是刻意將你抖下,卻也仍舊難免顛簸。”裴真意輕輕摸了摸身邊花鹿的前額,指尖聚攏在它兩眼之間撓了撓,牽過沈蔻道“你是第一次乘鹿,待會兒可千萬莫要縱著它疾行,一旦它欲要加快,便千萬記得拉一拉它的耳朵,莫要慌張。”

沈蔻向來學什麽都快,做什麽也都得心應手,裴真意這樣說著,其實卻並不對她太過擔心。

於是一番交代過後,裴真意就摸了摸說身前鹿,輕輕把沈蔻抱高,放了上去。

鹿鈴一時叮啷響了響,沈蔻從未有過這般經歷,心下自是愉悅,便朝裴真意緩緩笑了笑。

這一笑無意間眼波流瀉,算得一個渾然無覺間的媚眼。

裴真意自然是喜歡,便輕輕拍了拍她腿“你可莫要用如此眼神去看旁人。”

“看了會怎樣,你便吃味麽”沈蔻抿唇而笑,纖長睫毛在天光之下微顫,向眼底投出一片淡影。

“不吃味。”裴真意微微仰臉看向鹿背上的沈蔻,面色仍舊是淺淡,語調卻染上了些許興味,回道“自是有旁的東西可以吃。”

這話說完,沈蔻見裴真意眼底一時雖然依舊一派正色,但這一眼對視後,卻居然讓她隱約間讀出幾分他意來。

沈蔻見此也並不多言,兩人相視而笑間各懷意緒,漸漸前行。

從此處到養花房的路,徒行要耗些時間,但乘鹿卻到底快了許多。

沈蔻禦馬的功夫日益精進,於是乘起鹿來倒也算得得心應手。

這樣一來一去後,再回到房中時沈蔻已經是七分困倦上了頭,眼眸都微微闔了起來,神色迷離。

“歇息罷。”裴真意見狀很快便收拾出了床榻,輕輕揉了揉沈蔻前額,同她一道坐在了榻邊“眼下也庶幾無差,都已收拾齊整。”

“二師姐當是晚間方歸,適才大師姐也同我說,晚些時候人都齊時,便會來喚我們一道上飯桌,眼下好生歇息便是。”

她說著便微微傾身,伸出手去將床榻邊的簾繩解開,一時厚紗蔽日,房中歸於昏暗。

沈蔻微微瞇了瞇眼以便適應這光線,她早便被那頭精力充沛的小花鹿給顛得困乏了,眼下聽裴真意這樣說,便立即拍了拍身下柔軟的新褥,傾身靠在身旁裴真意的肩頭,軟軟應了一聲。

兩人都不是急性子,甚至裴真意的性子還算得上是慢,於是一時沈默間,時光便尤其像是被抻拉得修長。

沈蔻靠在裴真意肩頭,兩人一時都沒有立刻躺下的心思。

睡前要彼此說幾句話、要再看一看對方的樣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成了心照不宣的守則。

眼下兩人都帶了七分困倦,沈默間裴真意放開了床帳,一時柔軟幹凈的淺紗便垂落在二人膝頭,阻斷了視線。

床帳中光色昏昏,沈蔻伸出指尖輕輕摩挲著軟紗,語調懶散“今日便要結束了可我還覺得,有好些事未做呢。”

“我想要同你學學制色,想要學雕章,還要同你學裱畫。眼下終於到了安定的地方明天,明天便教我好不好”

沈蔻的脾性從來都不是過於心急,此番卻表現出了出乎尋常的熱情。

也想要幫她些什麽,也想要和她並肩而立。沈蔻知道自己並不想總是做裴真意身邊需要被照顧的那一個。

眼下她還算得上全然未經磋磨,即便經歷了些許的起伏顛簸,也始終被裴真意視為唯一的救贖,但只有沈蔻自己知道這一切縱使真實無假,卻又隱約之中帶了股說不出的縹緲。

而不論如何,如今她只想要再成長些、再得力些,再快一點地到達能夠與裴真意並肩的那一日。

正神思游離,沈蔻便聽見身邊裴真意隱約笑了笑。

“自然是好。”裴真意說著,雙手解開了第一個發帶系結,又緩緩開始解下一個“你若是喜歡,我便連畫道都教你也無妨。你向來天賦異稟,學什麽都快、做什麽都好,我信你不論是想要做什麽,都定是能夠青出於藍。”

她雖是微微偏著臉解著發帶,視線卻始終黏在沈蔻身上。

沈蔻聞言自然是心下歡愉,只回道“莫要太高看我了,我想我比你自然是不能比只那一手字便無論如何都不及。但你若當真願什麽都教,我自然是什麽都願學的。”

沈蔻語調雖帶了幾分疲懶,卻仍舊是興致頗高。兩人邊緩緩說著,邊都解開了發帶、疊好放在了一旁。

“可算幸好,你們沒有什麽規矩是不準人白日入眠的。”沈蔻雖困倦,卻仍舊便褪著外袍邊不忘調笑“不過也對,若是當真有這般規矩,但看你這樣喜歡徹夜作畫,也合該早就被勸退師門了。”

裴真意只笑道“徹夜作畫這一點,我可根本及不上師父。”

她邊說邊接過了沈蔻的衣衫,動作輕柔地疊著,指尖細細撫平其上褶皺“師父但是琢磨顏料色粉的配方,都能三天不合眼。若是執筆之時有天時地利,那就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有時師父三天都不見人影,卻又未曾告訴我們是出了山去,二師姐便會帶上水囊飯食,漫山遍野地騎著鹿去搜尋。”裴真意想起往事,一時不禁莞爾“最離譜一次,是二位師姐同我悉都出動,最終在一塊三人高的石上找到了師父。”

“據師父所言,是走在路上時看見一只野貓兒。師父跟著它一路走走停停,最終來到那塊高石前。似是因為看得太過入微忘己,師父便一步步跟著那貓上了那巨石,待到回過神時,那貓便一躍跳了下去,悠然離去,只留下師父被困在高處,難再下來。”

“有時回想起那畫面,只覺得當時師父分明應當是尤為可憐。但事實是師父不但不感到半分委屈,反而還十分歡喜。”裴真意輕聲說著,垂下的眼睫微微顫抖“這便是畫者癡心。古時文同畫竹,雖經酷暑寒冬亦不覺辛苦,反而悠然自得、意趣十足。此間情理,皆是如此。”

沈蔻素來喜歡聽裴真意說話,好的、壞的,愉悅的與悲戚的,但凡是裴真意所言,她都不知為何尤其愛聽。

於是眼下她便聽得極為認真,末了點頭笑道“你以為你便不是如此麽上次好好的,走在路上說是要去找家店用午飯,只因為你在路上看見只漂亮公雞,便駐足不動了,我在邊上看了半晌也沒看出那雞究竟奇妙在何處,居然讓你一看便看去了半個時辰。”

當真是瘋了,沈蔻當時陪著裴真意在路邊看了半個時辰的公雞,餓得兩眼發昏,卻礙於裴真意面色嚴肅認真,居然就一直沒提出異議。

今日聽聞裴真意所言奚抱雲往事,沈蔻再一時想來,便漸漸覺得這恐是畫者通病了。

裴真意聽她這樣說,也知道是當時自己看得太入微,一時竟忘了去考慮沈蔻。她自知理虧,便格外心虛。

而眼下兩人三言兩語到這裏,也開始漸漸沈默下去。

就在最後一點倦意也上浮、神思為夢境埋沒之前,裴真意輕輕向前靠了靠,微微垂著眼睫靠入了沈蔻懷裏。

鼻息間水香浮湧,渾然天成。昏暗裏情思纏綿,好夢將至。

56.情人語

一夢清幽, 滿室寂寂。

待到二人再醒時, 月色就已經穿過了香樟樹隙,落上了窗前羅帷。

此間秋葉無風,星月高闊, 墻面與羅帷之上的樹影也就靜而不動, 只偶爾悄然停落一二飛鳥, 暫在枝頭順梳其羽。

月影婆娑之間,萬物無聲。

這是落雲山中百年如一的氣氛, 靜謐而安寧,令人身處其間,便無端能定心。

裴真意在被叩門聲喚醒的那一瞬間緩緩睜眼,只見眼前一切都還是她幼年最為熟悉的樣貌,不由得瞬息之內不知身在何方。

眼前昏暗的羅帳不是邸店裏的九華帳, 也不是居於山間時的開闊星空, 而是她最最熟悉卻許久不曾見的素色棉紗。

昏暗中, 那帳幕上熟悉的紋路在黯淡光陰中難以分辨,便更加讓這一刻的所見仿佛是在半夢半醒間,四周寂靜之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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