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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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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不甘。

“衛憂已,我們本來便沒有什麽關系。你如今惦念著的無非還是年幼時的情分,你說你喜歡我,無非也是喜歡那點我同你情投意合、默契無間的往昔。”藺吹弦這次不僅是垂著眼睫,一時連頭也垂了下去,幾縷細軟的發滑落下來,遮擋在了頰側。

她放在膝頭的雙手十指交錯了起來,緊緊地捏著,互相擠壓間指節很快泛起了緊繃的白。

“但不論如何你都看到了,如今的我早便不再是最初那個飛揚明快的性子,我們相處也沒有半點趣意。你想讓我留下,但我卻已經留在你身邊這許多年了。你想要的我都已經給過,以後也不會有更多。”

說到這裏,藺吹弦擡起了頭,飛快看了衛憂已一眼“這些年來你欺辱了我,我利用了你。如今我們可以結束了,沒有什麽可惜的。”

“”衛憂已聽到這類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向後退開了一步。

“你知道嗎,”她同藺吹弦錯開了一步的距離,兩人之間便不再相近,“你說你性子變了,但其實你對連臻笑的時候,分明還是那樣好看。”

“但這些年裏,你卻從來沒有對我笑過。”

“”藺吹弦也並不回駁,只是仍舊垂著眼睫,坐在瓷凳上盯著自己膝頭,交錯的十指仍在暗暗使力。

羊角琉璃所罩的明燈光華之下,她垂眸間安靜又無聲,姿勢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隱忍著什麽。

“我知道一直以來縱使我為你做了很多,卻總是待你不夠好。鮮少同你交心,也總是不得空陪你。”縱使連呼吸都快要忘記了,衛憂已的聲音入耳卻恢覆了往日的沈穩冷靜,一掃方才的失態。

“你說我欺辱了你,無非也是怪罪我們的關系。是我太魯莽、太不知所措,那場年幼的分別一度讓我體會了剜心之痛,以致於你甫一出現,我便迫不及待想讓你留下卻用錯了法子。”

“你說得對,我想要的我都已得到過了,往後你再也不會給我更多。我侮辱了你,你利用了我我們除此之外,早已兩清。”

明天的事情還很多。衛憂已還要帶著衛連臻回到行程線上去,如今將秋了,商會裏事務繁多,族中一幹族親雖各有本事,卻總是散漫,缺個人監管。

上半年的賬該清算了,未繳的稅也該繳了。該同各家掌事開個會,提拔些新管事了。

明天她還有那麽多事要做、還有那麽多擔要挑,真的來不及去挽留誰。她沒有辦法將藺吹弦綁回去,也知道就算是將她綁回去了,一切也都永遠不會是自己想要的樣子。

衛憂已想著,緊緊攥著的手終於松開了一隙。

如今回想,這些年裏藺吹弦的態度其實從來都沒有變過。

相互利用的關系無法見光,每一次的歡好總是讓藺吹弦面露隱忍難耐。日常裏不多得的相見時光,藺吹弦也總是怒氣沖沖。

她甚至從不曾對著我笑。衛憂已想著,心下又隱約生出了強烈的不甘。

這些年裏若不是有衛連臻在,或許她連旁觀一次藺吹弦笑靨的機會都不會有。

這樣的關系沒有趣意,也沒有未來。

“藺漪,既然你說江心亭待你好,那麽從今往後你便去找她罷。”衛憂已想到這裏,自嘲地笑了一聲,隨後解下了腰間一枚淺色小墜放在桌面,她指尖離開時,那墜子便像是白子落盤一般發出了輕輕一聲叩響。

“我知道,此刻的決定必然只是我一時負氣。或許我明日想起來會後悔,那份悔意也或許三年五年都無法平息但不論如何,我還有許多事要做。待到那年過去,七八年也流逝,一切便都就這樣吧。”

衛憂已說著,微微傾身從藺吹弦腰間也解下了一枚小墜,捏在手心。

“你心結難解,執念不散。就算江心亭再好,我也相信從此往後,你必將仿徨一世孤獨終老。”

47.牽腸脘

今夜正是東家如膠似漆, 西家破散支離,而正酣然無知的, 便只有衛連臻一人。

她本是憂心忡忡在自己房中來回踱步,好容易將臨後半夜困乏得不行、滾上了床入了眠,還未生出個夢來,便被衛憂已突然間叫醒。

“連臻, 該走了。”衛憂已說完便將她床邊幾件夏衫拿起, 飛快地披在了衛連臻身上,又三兩下胡亂扣好。

衛憂已環視一周後並未發現他物,便幹脆半推半拉地將惺忪懵懂的衛連臻給帶出了房門。

衛連臻本就頭昏腦漲, 一時也就根本來不及反應。她跟著衛憂已跌跌撞撞出了門,一路經行過來,眼前樓內的裝潢都十分清新高華, 這便讓還未清醒的衛連臻下意識以為這是衛憂已帶她臨到的哪個邸店。

這是哪兒又是要做什麽衛連臻迷迷糊糊半夢半醒在馬背上顛出了好幾裏路, 直到眼前都看見了晨曦之下光晤湖上水天相接的陸離光景, 她才恍然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

衛連臻甫一回過神便猛地拉住了韁繩, 引得身下馬一陣長嘶。

天色漸漸亮了,有些憂慮了許久的猜測也仿佛終於成為了事實,在此刻漸漸明朗起來。

可怎麽會這樣呢為何如此突然昨日裏都還只是一場從前常有的爭執,這樣的爭執分明每次都會好起來,為何今次便不行了呢

衛連臻緊緊握著韁繩,她並不知道這一切的分別是早早便埋下了引線, 一時心下難以置信之際, 音調裏陡然攀上了哭腔。

“二姐”

衛連臻的聲音高而引人心疼, 但衛憂已卻只是夾緊了馬肚,更快地向前疾行,未曾回眸也沒有停下。

熹微晨光冉冉浮出湖面,映亮了光晤湖上晨間升騰的霧氣。

前路通直,夾道無樹。衛連臻在原地停著,而前方衛憂已的身影已經越來越不清晰。到了最終,便只剩下了個模糊的小點,在霧氣中漸行漸遠。

衛連臻塌著肩膀留在原地,回眸看看身後,又攥著韁繩看看前方。

好半晌過去,那霧氣徹底升騰了起來,將四周籠住,仿佛天地間都只剩下了衛連臻一人。

微弱的晨光與霭霭霧氣之中,衛連臻迷茫過去之後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邊抽泣著邊從懷裏掏出了兩個扇墜兒,再沒有多看一眼,便狠狠丟在了身前泥濘的地上。

這是她滿心歡喜買來要分給藺吹弦和衛憂已的扇墜。原本她一切都想得好好的,待到這兩人和好了,便將紅的送給藺吹弦,白的送給她二姐。

這次藺吹弦要走,衛連臻是最著急的一個。是她最早發現,也是她第一個追上前。在趕來的一路上,衛連臻一切都想得好好的。

家中父母早亡、長姐已逝,一幹族親悉都無趣得很,而唯一的二姐雖素來面上溫和沈穩卻實在嚴厲,於是這些年來唯獨讓她感受到夢想成真的一段長幼關系,便只出現在了她同藺吹弦之間。

一直想要這樣一個姐姐,想要一個會對自己笑、會摸著自己頭頂說“真乖”的姐姐,想要一個禁不住自己撒嬌、每天都會說“最喜歡阿祝”的姐姐。

為了這些,從今往後只要是能夠留下藺吹弦,她還可以變得再乖巧討喜一些,也可以變得更加堅強一些。她想要用這份藺吹弦舍不得辜負的眷戀,來留住自己最珍視的關系。

但直到如今衛連臻才知道,原來自己從來便不是能留住藺吹弦的人。反而只需要衛憂已一席話,藺吹弦就會再無眷戀的離開自己。

淚眼朦朧間,一紅一白、兩枚相合的扇墜落在了泥地上。晨間的霧氣緩緩上湧,通天閉合,前行的馬蹄不再有眼,終於在飛馳間將那兩個相合的扇墜都踏碎。

衛連臻咬著牙關,溫而鹹的眼淚沾濕了睫毛,又仿佛滾入了嗓眼。

她有什麽立場、該用什麽身份去撮合自己最喜歡的兩個姐姐如今到了這般地步,她又有什麽立場、該用什麽身份去置氣

我到底算是個什麽、便沒有人在乎我麽

衛連臻想著,哭得越發兇了。她邊哭邊發狠似的甩著手中的銀鞭,一時連那鞭尾錯抽在了自己的腿上也並未發覺。

破曉將至,湖邊的霧氣越發濃了。

一片淚光模糊之中,衛連臻向前看去。

前路茫茫,早已不見了她二姐。而向後看去,這片濃濃的霧霭之中,她也永遠盼不來藺吹弦。

“走了”沈蔻端著兩只小杯子,正打算給那衛家兩個姐妹遞茶水,卻聽到了這樣的消息。

“什麽時候走的”她說著便將手中茶水分了一杯給裴真意,自己端著另一杯,左右看了看後靠坐在了花架邊的高椅之上。

“昨日夜裏。師姐也是方才告訴我。”裴真意嘗了嘗茶水,隨後坐在了沈蔻身邊一桌之隔的那張高椅上“不知昨夜裏師姐究竟同她說了什麽,我本是夢境正深,半夜裏都被那位衛大人離開時的腳步聲給震醒了。想來她恐怕遭了些罪、是負氣離去。”

“你聽見了”沈蔻緩緩眨了眨眼,幽幽呼出一口氣“我為何不曾醒倒是可惜”

“你睡得都快滾下床去了,如何能醒。”裴真意看著沈蔻當真滿臉的可惜,不由笑道“好了,我是看你太累。若是下次我便叫醒你,讓你去偷偷看個開心,行不行”

“我才不會偷偷呢。”沈蔻倒是正義感十足,聞言一口回絕道“若有下次你便叫醒我,我不偷看,只聽個響兒就行。”

裴真意搖頭好笑,一時連眼睫都彎成了一泓新月。那邊沈蔻也不羞惱,只掃她一眼後端著茶杯,自顧自優哉游哉繼續喝了起來。

自從隔著門同裴真意談了兩三句話後,那邊藺吹弦在房中仍未出來。

裴真意同沈蔻也猜得到她此刻心情不會太好,便並未去攪擾,只是臨著小窗一同坐在這廳中花架邊,看著那楠木架上柔軟的月季花瓣在風中輕搖,一時靜默無言。

沈寂片刻,沈蔻放下了杯子,側過臉朝裴真意問道“那麽你師姐估計今日便是要走的,若是她要走裴真意,你回不回去”

這兩日她們鮮少談及這個話題,僅有的幾次都並未得出個結果。但眼下眼看著藺吹弦隨時都要動身,裴真意這才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思量了起來。

“你看你身邊帶了那樣多的舊時物件,”沈蔻見她神情默然,便傾身朝她靠了過去,淺聲勸道,“還有你師父的那支銀簪。總不能來日游歷時,全都帶在身邊罷你我日子過得並算不得穩定,一來難以收揀,二來實在難測會否丟失。不若便借了此次,悉都放回落雲山去。”

沈蔻這話說得有理有據,裴真意邊出神邊緩緩點了點頭,放在烏木扶手上的指尖輕輕叩了叩。

這些日子確實是多了許多東西。有許多元府裏帶出來的舊物件不說,還有師父的玉章與銀簪。這些東西總是不好跟著自己四處亂跑的,總該歸了奚家的祠堂。

而落雲山三字僅僅是在口中心上過一遍,帶來的念想與眷戀都一時牽動了裴真意心脈。

夏日將近,秋冬將臨。如今的落雲山正是一年之中最為氣爽的好時候。

這些年來始終不回去,也不過是因為裴真意那承自師門的壞習慣、習慣了逃避。

但不論如何就如今而言,眼前一切都再沒了退縮的理由。

“行,那便回去。”還不到三分的時間,裴真意便做了放下手中茶杯,輕聲決定道“擇日不如撞日,咱們這便去收拾收拾。”

“好。”沈蔻站了起來,朝裴真意拋去一笑。

48.掛心脾

落雲山裏規矩繁多, 不許揚聲語、不許信手折花枝、不許踩踏春草, 更不許戲弄鳥獸。諸如此類, 細細想來這些條條款款雖不成文, 裴真意卻到了如今也仍舊記得清楚。

沈蔻邊收拾行李, 邊聽裴真意東一句西一句數了一遍, 好半天到頭來卻根本記不住幾點。

裴真意也知道這些條目乍一聽龐雜無比,且皆是針對了些瑣碎小事,難免讓人聽來害怕。

但不論如何,沈蔻就算是記不住其實倒也並沒有關系。

“我年紀尚幼時,師父曾同我說過一句話。”裴真意伸手撫著疊好衣衫上的皺痕, 邊擡眸看向沈蔻,溫聲道“昔聖人有言,賢者人生至盡方有一境界,是隨心所欲不逾矩。”

“落雲山裏不許揚聲言, 不許寢食語,不許晚間交談,也不許信手折花。諸如此類,還有許多規矩。”裴真意收好衣衫後,撫平床側,輕輕坐了下來“但我從很小開始,便從未壞過這些戒律。”

“是了, 昨日時連臻還同我說從未見你揚聲說過話, 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的。”沈蔻笑了“這些對你都算不得規矩, 你從來便是個這樣的人。不然以你這樣散漫隨性的脾氣, 若當真是拿些繁瑣而不合你的規矩束縛了你,我想那時候你恐怕才當真是不願回落雲山去呢。”

裴真意看她一眼,笑著垂下了眼睫算是默認。

沈蔻看她這幅但笑不語的模樣,心裏又想起來了這些日子裴真意表露出來的許多壞毛病,一時好氣又好笑。

雖說是毛病,其實也不過皆是些散漫過了頭的壞習慣其一便是晚睡晚起、作息顛倒,這讓她分明是不愛飲酒,一天清醒的時辰卻不過幾個時辰;其二則是太過隨意,以至於每每裴真意端著墨碟從房中出來時,一件好好的衣裳都能給染成花袍,但偏生她就是穿著,自己半點都不難為情。

再要麽就是挑食,肉多的菜不吃肉,時蔬多的菜便不吃時蔬,總之一盤菜裏什麽東西多便不愛吃什麽,弄得沈蔻難免有些發懵。

還有便是忘性大,縱使關乎沈蔻的事情她件件都記得清楚,但往往其他事不論大小,則是滿口“隨意”“都行”,三天忘一件,提起便要默想半天,令人深感無奈。

便是這樣多的壞習慣與小毛病,說來其實還夠不得讓人討厭。如此,裴真意本人也並不甚在意,仍舊是一派清淺,悠悠閑適。

分明被捧上了神壇,為外人描摹成仙姿佚貌、脾性難親,但原來其實是像只貓似的,渾身都是懶散氣息,脾性也溫和隨意得緊。

沈蔻想著,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裴真意的臉。那感覺溫溫軟軟的,便好像捏住了塊溫香軟玉。

裴真意也不掙,只順著她動作擡眸去看她。一時二人相視而笑,無需多言。

“哎,說來也不對。”沈蔻錯開視線後將最後一個包裹紮好,而後思索了片刻,覆又看向了裴真意,說道“其實如今,你定然是不如從前的,尤其一點,是簡直根本比不得。”

“為何”裴真意不解,問道“如今早已過去多少年,我雖不敢誇下海口,但現今也還是會比過往有所長進,又何來相較不及之說”

“落雲山裏的規矩,皆是你我習慣。但唯獨你忘了一件事,縱使你熏陶了我不少,我卻也影響了你許多。”沈蔻笑得狡黠,眸底明亮得仿佛眼梢含了微光。

“有麽”裴真意聽她這樣說,倒是確實覺得是有的,只是她還未想個明白,就聽見沈蔻指尖叩了叩桌面,幽幽開了口。

“雲堂入夜,不許高聲語。裴真意,那你便試試,從今日開始晚間切莫與我言語。”

“”

裴真意這才徹底想起來,於這條規矩而言,她確確實實是根本比不得幼年。

不說前些日子,便單說昨晚。昨晚她同沈蔻說過的話,簡直便比昨日整個白晝時所說過的還要多。

若是就這樣回到落雲山,究竟可該怎麽辦才好

雖說山中戒律並無人監管施行,遵規也從來靠心守,但不論如何裴真意也無法忍受這樣的事實。

若是讓她拋卻了這條規矩,她誠然於心難安。而若是讓她夜間不同沈蔻說話,那更是強人所難,難上加難。

這便是無解的死循環。裴真意思量了片刻,將手中端著、本打算收好的整齊衣衫摔落在了膝頭,面無表情道“要麽,我們便莫回了罷。”

“這些東西,”裴真意伸手環指了一圈桌上物什,“便讓師姐捎回去好了。”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連沈蔻也判斷不出她究竟是開玩笑還是真作此意。兩人互相看著,好半晌沒說話。

又半晌過去,沈蔻終於禁不住將手松松攏在唇邊,“嗤”地輕笑了一聲。

“出息。”她笑著放下了手中物什走過去,伸出一根纖細指尖,點了點裴真意前額“便是因為這個,連家也不願回了麽”

“家”字一出口,沈蔻仍舊輕飄飄笑著,裴真意卻心下滯了滯。

此間正是早晨,眼下明光朗朗、風送蓮香,裴真意微微仰臉看向迎光站在她身前的沈蔻,視線一瞬不挪,默然無聲。

沈蔻自然是刻意的,她明白裴真意自然是想要回去,也知道裴真意方才那樣說,無非也是憂心她會不習慣。

但哪裏有什麽習不習慣呢沈蔻本身便學什麽都快,什麽樣的風物都能夠適應。更何況只要是裴真意在,她便不會感到過分拘束。

於是沈蔻抿了抿殷紅雙唇,左邊膝頭跪在了床沿上,傾身靠向裴真意。

一時對視間,沈蔻輕輕捏了捏裴真意下頜,指腹揉了揉她柔軟的嘴唇“其實哪兒有什麽過不去的規矩。你等我這便想些暗號,到時我們晚間交流,保證自然是一聲也不出。”

裴真意聞言默默抿住了唇,眨了眨眼仍舊看著她,並不說話。

“對了,就是這樣。”沈蔻輕輕做了個口型,含笑間湊向了裴真意,在她臉頰上、唇角邊一連輕輕啄下數個吻,幹燥而極為細膩柔軟的雙唇半溫不涼,只是幾下輕輕的觸碰,就讓裴真意下意識連抿著的唇也微張。

沈蔻親了她幾下,兩人倒當真是一聲未發。待到沈蔻直起腰身,唯一清晰可聞的也只有彼此較於最初稍深了些的吐息之音。

“你看。”兩人靜默半晌,沈蔻終於笑著開了口,她收回了跨在裴真意身側的腿,改而坐在了她腿上,同她說著“清規戒律如此,誠然是不能夜間言語。但你師父一定未曾定過夜間不許傳遞字紙、夜間不許眉來眼去、夜間不許卿卿我我這樣的規矩。”

“越說越不像話。”裴真意終於失笑,也開了口。

她握住了沈蔻抵在自己臉頰上纖細而微涼的食指,指腹輕輕蹭了蹭她泛著蔻色的圓潤指甲“這些沒說過不許,只是因為這是我們更加想也不敢想的。”

“敢不敢那我便不知道了。”沈蔻指尖微動,輕輕撓了撓裴真意手心“總之沒這個規定,便是沒這個忌諱。”

裴真意見她神色勾人魂魄得很,也不再同她爭辯,只是微微氣惱地捏了捏她指尖,垂下了眼眸搖頭而笑。

一時湖風緩緩間,彼此相對歡好,皆是無言。

待到一切準備妥當,裴真意才去敲了藺吹弦的門。

沈蔻站在短廊前,看著裴真意走了進去,便徑自去了馬廄,摸著馬耳朵同它聊天。

“你說你一口氣跑得到落雲山去麽”沈蔻也不怕臟了衣裙,言語間直接靠在了馬廄欄桿上,朝裏頭伸出手去,揪了揪裴真意那匹馬的耳朵。

馬自然是不會理她了,只打了個響鼻,掙脫開去。

沈蔻不以為意,拍拍手引回馬的視線,又伸出手去揪住了馬耳朵。

“那你說,落雲山裏的小馬會喜歡你這個外來的醜小馬麽”

“”

那馬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只溫順地盯了她片刻,很快又掙脫了她的手,偏過了臉去。

“你聽我說話嘛。”沈蔻不依不饒,幹脆繞過欄桿走了進去,雙手固定住馬頭,和它對視。

“你看我夠漂亮、夠討喜麽”沈蔻嚴肅認真地、板著臉朝馬問道。

“”半晌過去,自然依舊是無言。

沈蔻卻側過頭左看右看,看著馬烏油油瞳仁裏自己的倒影,好幾回過去松了一口氣,點頭道“是了,我雖然其他的拿不出手,但我應當至少姿容還是絕好的。”

“”

一時自語間,沈蔻見那馬上下動了動腦袋。她並不知這是那馬想要掙開那雙始終捏著它臉的手,只還以為它是通了靈性點了頭。

沈蔻登時喜笑顏開,從袖內摸出半塊糖來,剝開紙丟進了馬嘴裏。

“真是個乖孩子。”

那馬得了糖,自然是開心。沈蔻也樂於那馬居然就懂得點頭,一時抿唇笑得自在。

於是開開心心的一人一馬便在馬廄裏站著,越看對方,都是越發歡喜。

49.雲歸處

待到裴真意同藺吹弦出來時, 沈蔻早已和馬廄裏裴真意的小馬玩膩了。

她前後轉了轉, 恍然想起了些事, 便改為靠在了小舟邊, 取著險些遺忘在此的茶包, 一點點往袖袋裏裝。

這茶葉是前些時候裴真意賣畫時, 由商賈所獻。一罐五包,以泥封口,據說是頂好的上品。

沈蔻雖不怎麽谙熟茶道,卻也偏愛風雅,便專門為此去翻了翻茶經茶典。

待到後來她得知此地蓮花多, 自然也知道了可將茶放入未開蓮花的花心內,待些時日再取出,用些好水好器精烹作茶,必然是別有一番風味, 暗含蓮馥其中。

只是可惜了這些茶自從她放入,便一直忘了取出,眼下那蓮花都早已開了花片,正是盛放,也不知那風味是還有或無。

沈蔻也不管太多,只將那些包好的茶葉悉都收回,暫塞入袖。

裴真意出來後在前頭轉了一圈未見她人, 直到繞行至湖邊才見她原是在收茶, 不由得笑道“你也莫笑我忘性大, 看看這茶, 都放了十好幾天了罷”

沈蔻聞言回過頭去,見到裴真意自碼頭踏上了系著的小舟、朝她走了過來,便讓了讓身子,給她挪出一小塊地兒。

“也不知如今取出,在路上還有沒有機會烹茶了。”沈蔻看著矮身靠在了她身邊的裴真意,微微挑了挑眉輕嘆道“只可惜,我還未曾嘗過滋味呢。”

沈蔻說這話時的模樣飄飄渺渺的,兩人肩頭挨著肩頭。

裴真意朝她看去,只見沈蔻指尖還沾著些蓮心上的碎屑,映襯著蓮瓣尖上那一抹嫩粉,顯得她整個人都格外柔嫩細膩,同新剝的嫩蓮般帶著股微甜,無端使人心欲親近。

裴真意只是掃了一眼,便面色如常地錯開視線,只道“不必擔心這個,過會兒我會勸二師姐慢些走,到時你在路上收拾收拾,再泡來嘗嘗也不遲。”

裴真意說著,邊伸出指尖輕輕掂了掂沈蔻鼓囊囊的袖袋“放了這麽些天,定然受了潮。到時到了哪個邸店,再送去烘一烘。”

沈蔻似懂非懂地悠悠點了點頭,指尖撫了撫手邊一片蓮瓣,隨後牽著裴真意站了起來。

“行了,便是這些瑣物。”兩人沿著長舟走回碼頭,沈蔻拍拍手上碎屑“是不是這便要走”

“嗯。”裴真意輕輕應道“不過今日是去退租,順道再去懋陵市上購置些行路需用的物件,也要給大師姐挑些玩意兒。”

“玩意兒”沈蔻不解道:“你大師姐又不是什麽孩童,帶些字畫器具回去便罷了,帶玩意兒該當何用”

裴真意聞言也微微笑道“方才是聽二師姐說,此番急於歸山,不過是大師姐來信有言一人在山中覺得乏味無趣。如此咱們便挑些解悶的小玩意兒,都送給大師姐。省得到時你我離了山,她又嫌二師姐也無趣。”

“噗。”沈蔻笑了一聲,心下覺得有趣,卻也還是並未多言。

兩人沿著蓮湖走了一段路,只是輕輕勾著彼此幾根手指,舒緩前行間一時並未交談。

眼下路邊花草滿蹊,新果垂累,湖邊萬事都沾染了一股溫潤水香,又帶著隱約可辨的蓮馥,格外討喜。

沈默了一會兒,眼看著便要到了馬廄,裴真意再度開口道“聽聞大師姐收了新徒,也不知是個什麽人物。待午後到了懋陵,也該記得要給那孩子備些見面禮。”

沈蔻聞言默默記下,點頭道“那倒是。只是也不知男孩女孩,好投其所好。”

“自然是女孩了。”裴真意聞言很快便回道“大師姐見不得男孩兒。”

見不得三個字來得奇怪,但沈蔻知道裴真意其實也見不得許多東西,例如露骨些的圖畫,例如大些的黑犬,又例如擁堵的人群。

想來江心亭也合該如此。沈蔻這樣想著,也就並不覺得怪了。

“既然是女孩兒,那便還稍好辦些。”沈蔻正想說連臻必定知道該買些什麽,但話還未出口,她便想起衛連臻昨夜裏已經走了。

怎麽這便走了呢沈蔻後知後覺地開始感到可惜,心下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裴真意見她忽然不說話了,想了想也依稀知道了是因為衛連臻,便輕輕捏捏她指尖“是不是想念衛小小姐了”

這是她除卻自己之外的第一個朋友,也有著裴真意所沒有的天真無憂、靈動活潑,縱使相識到今不過是很短的光景,裴真意也知道沈蔻必定是舍不得的。

縱使如此,裴真意也無法對沈蔻作出保證、無法說以後或許還會有更多的朋友。她生性不好客又不近生人,這般脾性讓她本身便向來沒有知交。

如此一來,沈蔻必然也再難接觸外人。

須臾沈默間,裴真意不由挨得離沈蔻更親近了些,輕聲出言勸慰。

“江湖雖大、紅塵雖遠,但有句詩叫做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想以衛小小姐與你之間的好感,你們來日必將有緣再見。”

裴真意的聲音柔卻不弱,帶了些安撫般的篤定,邊說邊輕輕揉了揉手心裏沈蔻的手。

沈蔻聞言默默看向她,半晌才應一聲“嗯。”

裴真意聽她的語調並不像往常說話時那樣輕飄含媚,一時也知道沈蔻多半還是有些懨懨,不由得也想到了恐怕是這些日子在光晤湖停頓得過久,導致沈蔻也開始向往起了更多的樂趣。

到底還是個初臨人間的無瑕玉,總還對萬事懷著好奇。

裴真意想著,便更加覺得二人此番應當回到落雲山去。落雲山地盤雖並算不得廣袤,但那裏的一切在裴真意的記憶裏,卻都是閑適而又萬分有趣的。

更何況那兒向來鳥獸頗多,所養的羊與鹿尤其溫馴親人,沈蔻定會喜歡。

裴真意想著,正打算開口,卻無奈兩人已經走到了馬廄。

槐樹垂蔭之下蟬鳴時起,此間日頭已高,霧氣正在一點點散去。於是依稀的薄霧之中,兩人都能看見馬廄邊,藺吹弦正等在不遠處。

“師姐。”裴真意輕輕牽著沈蔻,朝那頭藺吹弦打了聲招呼。

裴真意話音未落,視線下移間便見道藺吹弦已經坐在了馬上,不由得問道“師姐很急麽如今既然無人再追,能否稍稍慢些”

她還記著沈蔻的心思,也想著讓藺吹弦慢些。

但眼前藺吹弦攥著韁繩,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我正想同你談此事。方才我左思右想,你們二人定然是習慣了散漫雲游,若是同我一道,難免少了些樂趣。此番你回雲堂的目的與我不同,我全無必要讓你也同我一樣著急。於是大不如我先行一步,你們二人只需慢慢行道,只是記得一定要回去便是。”

裴真意聞言了然,也知道藺吹弦多半是在照顧她們兩個。

裴真意知道沈蔻貪玩,也知道她更經不起長久的疾行顛簸,便幹脆點頭道“真意自然是會回去的,師姐不必擔心。師姐可是要走快馬道”

“是。”藺吹弦摸了摸馬脖子,無奈道“只是頗有些對不住,又要借了你的馬了。”

沈蔻聞言朝那馬看去。

想不到是你要先我一步到雲堂去了呢。沈蔻有些不甘地盯著那馬,心下想道。

“無礙,我同沈蔻上懋陵再挑一匹便可。”裴真意絲毫也不在意,只從袖中取出一只軟皮面的小錢囊,塞入藺吹弦手中“師姐帶些盤纏,可省去多少麻煩。”

一時兩個師姐妹略略交談一番,藺吹弦很快便揚鞭啟程,絕塵而去。

“你二師姐倒當真是個急性子啊。”沈蔻說著,牽出了馬廄裏自己的馬。

裴真意正打理著幕離,聞言笑道“自然是了。整個落雲山,便唯獨她做派既雷厲風行又果決堅定,只可惜近來她不怎麽笑了。從前師父還在時,二師姐可是最張揚愛笑的。”

沈蔻接過裴真意遞來的面紗,聞言也唏噓“其實我昨日裏見到她看著連臻笑了。那模樣可真是絕艷,也難怪那衛大人要癡心至此了。”

裴真意笑道“怎麽遭你這樣一說,那衛大人倒像是見色起意之輩。”

“誰還不是呢。”沈蔻也笑,面紗上露出一雙風流眼,弧度微彎、明揚之至“你我皆是如此。”

裴真意見她當真絕色,一時也知道這並不好反駁,便索性笑而不語,只是輕輕捏了捏沈蔻的臉。

50.風留痕

夏已過半, 湖風微清。

眼下正是光晤湖中蓮花最好看的時節, 蓮苞由遠及近次第盛放。

沈蔻依稀記得最先開的是較遠的一片白蓮,那蓮花片白蕊黃,金色蕊叢為剔透白瓣掩映, 乍看便恰如一斛金珠落玉盤,在接天蓮葉之中自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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