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關燈
沈蔻笑了, 撥了撥船外蕩著清潤花香的湖水“我從未見她何時對我有過一絲不好, 縱使她對旁人再疏離不近人情, 待我卻總是天上地下獨一份的親。”

衛連臻回味了一番她的話,又想了想自家二姐, 隨即撇嘴嘆道;“什麽嘛這樣想來, 我二姐和你們, 簡直沒法比。”

“好啦, 不過是和煦些而已, 也沒什麽高人一等的。”沈蔻笑著搖了搖頭“人人脾性,各自有異。若是全天下都是一般無二的溫和平淡,那未免又少了太多意趣。你二姐或許兇是兇了些,但也一定自有所長。”

“那當然啦”衛連臻聞言立刻直起了身子,扳著手指和沈蔻數“我二姐呢雖然兇了些、不會討人喜歡了些,但她生得好看嘛。而且,她和漪姐姐兩相青梅,最知道彼此了。再有便是我二姐她有錢、能幹,又真的很關心漪姐姐嘛。”

“最後便是我二姐她有我這個妹妹,這便是最大的長處了”

衛連臻說這話時語調認真,神情也嚴肅。沈蔻看了她一眼,不由得“噗嗤”笑出了聲,調侃道“哪裏便有你這般樣子,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了。”

“本來便是嘛。”衛連臻嘻嘻笑著,悄悄湊到了沈蔻身邊,小聲訴著秘密一般說“你看漪姐姐,平日裏多麽有主見能拿主意的人,但她偏偏奈何不了我,也最疼我一個。”

衛連臻說著,身後的貓尾巴都仿佛高高翹了起來,邊連連點頭邊繼續道“所以只要有我在呀,漪姐姐就絕不會拋棄二姐”

沈蔻見她的模樣誠然是天真又討喜,心下也知道她說的其實並不作假,便彎著眉眼笑應道“嗯,是呀。”

衛連臻聽她也認同,便立刻笑瞇瞇地拉住沈蔻的手,起了身轉而朝岸上去“哎不管這些啦,總歸現在二姐還沒到。”

說完,衛連臻便回覆了初跳進院落時的輕快神情,從搖晃的小舟上站了起來,跳回了小碼頭上。

倒是當真可愛。沈蔻看著衛連臻因為跳躍而翻浮的裙擺,心下想道若是裴真意能好好地在落雲山裏長大,或許現今縱使沒有衛連臻這樣跳脫,卻也該是有這麽可愛天真的。

不過不論如何,裴真意就是裴真意,命裏做定、獨此一個。

沈蔻想著,垂下的眼眸裏又浮湧起了星點緋意。

先時裴真意和沈蔻誰也沒料想過有朝一日會需要接待客人,於是以如今境況看,這小院落裏誠然是沒有什麽能用來招待身嬌體貴的衛小小姐。

沈蔻同裴真意商量了一番,最終還是決定不如便四人一道上懋陵鎮上去。

“懋陵”衛連臻甫一聽聞要去鎮中市上,便亮了亮眼睛,一疊聲應好“懋陵我知道,那裏弄竹巷的酒館味道最好,蓮心街的脂粉頭面衣服款式最妙”

衛連臻到底是高門子弟,縱使並不耽溺於玩樂,卻也對此頗有一番見解。而裴真意幾人都是對享樂之事頗為隨意之人,便也都由了她一個人去。

眼下院裏算上衛連臻的馬,也統共只有三匹可供交通。裴真意想了想,便將自己的讓給了藺吹弦。於是時隔許久,她要再次同沈蔻共乘一馬。

“我來我來。”沈蔻牽著馬繩,示意裴真意先上“這些日子裏我馬術可是精進許多了,保證半點不顛簸。”說著,她扶著裴真意的胳膊,將她推上了馬背。

裴真意居高臨下地看她一眼,笑著伸手摸了摸她頭頂。

沈蔻倒也不躲,翻身便上了馬,坐在裴真意身後。

午時方過,光晤湖邊霧氣漸消,入目是蓮葉接天,探入幽微霧中。沈蔻拉好面紗,伸手環住了裴真意的腰,將下頜擱在她肩頭,小聲說“裴真意,你往後靠一點好不好”

裴真意回頭看她一眼,隨即輕輕笑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地放軟了腰,靠在了沈蔻胸口。

沈蔻伸手環住她,廣袖遮住了兩人靠在一起的身形,一時夾緊馬肚,朝前行去。

昨夜裏二人到底介於時辰過晚,敘話時便主要是裴真意轉述藺吹弦所言。而今日方作時又來了個活潑訪客需接待,兩人其實還有許多話未曾同彼此言明。

好容易眼下得了空,沈蔻便一路都同裴真意絮絮說著話,兩人駕著馬落在了最後。

“看衛小小姐的意思,仿佛是要等她二姐來,好把你二師姐帶回去呢。”沈蔻看著行在最前、同藺吹弦說著話的衛連臻,問道“她二姐到底是什麽人縱使她個性天真,也難防她二姐是個惡人。若是那樣,我們難道還真要將你師姐交給她麽”

沈蔻擔心這個又擔心那個,還沒等裴真意回答便繼續問“況且你二師姐又當真是十足可信麽縱使你現在長大了,但也還要萬事小心為上才是。”

她聲音很輕,沾染了些憂慮“不過那到底是你二師姐,你若是放不下,我們該如何去幫幫她”

沈蔻一句一句地說著,連帶著牽著的馬都越走越慢,同前面兩人越分越開。

裴真意見她當真是十分關心,也知道她問來問去終究都不過是在關心自己,一時便微微側身,擡手隔著層面紗摸了摸她臉頰,安撫道“二師姐是個有主見的人。這輩子不得已做過一次對不起我的事,已經夠讓她內疚的了。我知道她其實並不是陰謀迷心之人,也相信她不會再那樣待我。”

沈蔻松開一只握著繩的手,覆上了裴真意摸著她臉的手背“那自然是好的,但我還是擔心那個衛禰。”

“按衛小小姐的話說,衛禰脾氣可不好呢。”沈蔻擔心道“更何況衛家如今權貴顯赫、如日中天,若是她行為蠻橫、仗勢欺人,那可該如何是好”

裴真意聽她語氣輕飄,卻又當真憂慮,不由得淺笑間將放在她頰側的手向後稍移,捏了捏她耳尖。

“你呀,不必如此擔憂。衛禰在朝中的名聲向來是溫文爾雅、知禮通情,若非如此,又怎麽能服眾、贏得南方諸多從商世家的青睞信任”

“況且若她是真的粗魯蠻橫,你以為我二師姐還當真會給衛小小姐面子、留在此地等她”裴真意看得清清楚楚,心裏也明明白白,知道她二姐必定也是對衛禰有些情意“總之呢,我們便觀察觀察。若是二師姐當真有為難之處,一切便也見機行事。到底二師姐於我也有近半的教養之恩不論如何,我自然是牽掛她的。”

沈蔻笑著“哎”了一聲“見機行事,你當真是不愛規劃。”

裴真意也跟著笑了笑,細如蛛絲的鬢發在微風中輕散,墨香隱隱。

待到一行四人到了懋陵,早已是午後未時,這個時辰酒樓中早已寥寥無人,卻正合了裴真意習性。

入了酒家後人還未坐穩,就見到藺吹弦從桌畔站起身來,朝三人道“你們先用著,我去寄封信。”

說著她便離了席,朝包廂外走去。衛連臻聞風而動,立刻也從桌邊站了起來,對著裴真意二人傾身行禮,道一聲抱歉後隨即也跟了上去。

“”沈蔻看著兩人的背影,一時心下好笑,目送著這兩人掀簾走出後,才笑看向裴真意“衛小小姐當真是十分緊張你二師姐呢,就連遞個信都還不忘跟著。”

“那是遞給大師姐的信。”裴真意搖搖頭,給沈蔻倒了杯茶後神態散漫地揭了面紗,向後傾靠在了雕花木椅背上“二師姐要回落雲山,即便她答應了要見衛禰,但她歸心在此,絕不會改。”

“哎。”沈蔻伸出手中細銀簽,叉中盤中一小塊甜瓜,問道“裴真意,其實我覺得你二師姐她,是不是喜歡大師姐啊。”

裴真意聞言,將唇從杯沿移開,微訝地看向了沈蔻“這如何可能”

“你早便同我說過你二師姐她是極有主見、極飛揚難馴的性格,從來便不願囿於一室。”沈蔻回想著藺吹弦每每提起落雲山、提起江心亭時的神情,挑眉道“但唯獨一份兒時恩情,她卻看做了執念,如今十年、二十年過去,從不曾放下。”

“其實若一定要說,便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嘛。”沈蔻說著,眉眼彎彎看向裴真意“不過我也是隨口一說,我什麽也不知道,猜測罷了,不必當真。”

41.此際暫生

“猜測罷了, 不必當真。”沈蔻說完,便笑笑不再談及此事。

此間時辰過晚,酒樓中飯點早已過去,備菜的時間也就格外長久。沈蔻同裴真意在原處坐著, 還未等到菜碟上齊,就見到衛連臻掀開簾子, 緊接著藺吹弦走了進來。

藺吹弦神態平靜, 伸手為自己斟了一杯茶。若有若無地看了裴真意一眼後, 她垂眸開口道“栩兒,我向師姐遞的信已經送出, 不日將返回落雲山去。”

她話音方落, 邊上的衛連臻已經皺起了臉。但藺吹弦也並不去看她, 只是垂眸拂開杯中水面上的茶葉後, 沈默須臾又繼續問道“說來你也已有十餘年不曾回過山中, 若是我問你願不願同我一道,你會不會考慮也回去一次”

杯蓋與杯沿相碰的聲音隱約脆響, 裴真意抿了抿唇, 擡眸和藺吹弦對視。

還未等她作答, 藺吹弦便笑了笑,放下手中杯續道“我知道你是散漫隨性慣了, 這些年都未曾想過回去罷”

裴真意聞言輕笑一聲, 回道“那倒不是。只不過是回去了, 山中也冷冷清清。大師姐習慣了清凈, 我貿然回去又怕攪擾了她, 索性便不回去。”

藺吹弦聞言便笑“你如何便知道,師姐就不想你了她都同我在書信中說了,這些年來你都只是往山中郵寄銀錢,信也不過是三言兩語報了平安。師姐數次問我,你究竟是否厭棄了她呢。”

裴真意聞言也並不回答,只是垂眸抿唇笑了笑,神情在旁人看來便格外像是心虛。

但不論如何,沈蔻卻是明白的。她知道裴真意這些年來確實曾對二位師姐心生過失望,也在最難捱的過往中對她們抱有過怨懟,縱使那份不甘與不平都隨著年歲漸長而漸漸化入了風中、成為了往事,卻也仍舊曾是一道難以邁過的坎。

而這坎也不過是直到最近才被夷平。沈蔻知道,那些年裏裴真意一人游方在外,其實是十分想念落雲山的。即便是現在,她也應是依舊想念。

於是沈默到了這裏,沈蔻桌下的手輕輕搖了搖裴真意膝頭,面上是一派淺淡笑意。

裴真意朝她看去時,便見到沈蔻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眼神裏是隱隱的期待與一如既往的平和。

於是一眼的對視後,裴真意微微攥著膝頭衣裙的指節漸漸松開。

“自然不是厭棄師姐。”裴真意朝藺吹弦看去,神態清淺和煦如常“只不過是我素來過得平淡,整日裏不過是四處雲游、討個生活而已,也不曾有過什麽趣聞,便千言萬語只剩下一句平安,如此而已。”

藺吹弦聞言笑了笑,並不再說什麽,也不再談論此事。

直到菜碟上齊,席間便不再言語,只是偶有簡短問答,更多的時候便只剩下了極輕的碗碟輕碰之聲。

待到離席時,沈蔻才輕輕握住了裴真意的手。

“你想不想回去”沈蔻瞟了一眼走在前方的藺吹弦,輕聲朝裴真意說著“若是想,哪怕只有一點點就回去好不好”

距離很近,即便兩人都已經戴上了面紗,裴真意卻還是能隱約感受到沈蔻身上不可抗拒的隱約沈水香味。她微微晃了晃神,以至於不經意間便答道“嗯。”

這聲應答縹緲而輕緩,待到裴真意回過神時,沈蔻已經開始順著話題繼續向下了。

“那麽若是回了落雲山,你便可以帶我去看好些地方了。”沈蔻說著,轉了轉手中輕紗扇,朝裴真意扇了扇“也能見到你大師姐。裴真意,你說她會不會像你二師姐一樣喜歡我若是她不喜歡我,可該怎麽辦”

沈蔻雖這樣說著,面色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含笑。裴真意也知道她不過是在找些話說好安撫自己,便也順著她抿了抿唇,極淺地笑了笑。

“她不會不喜歡你。誰能不喜歡你”裴真意說著,伸手正了正沈蔻面頰上的輕紗,至今有意無意拂過她臉頰“不必擔心,一切順其自然而已。”

話題就此揭過,兩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看向了前方。此間天氣陰涼,風色緩緩。

走出弄竹巷,一行人便跟著衛連臻往蓮心街去。

“平時出門呢,還是點個妝面更好看。我覺得剛剛那個唇脂顏色很適合你,配上這件淺色的衣裙,換個硬些的發帶,用點珠翠頭面一襯,那必然是天仙也美不過你”

“可我覺得這個顏色太素,那個太花,都不若這個淺柚色花紋適合”

“你說得也對,那我們再看看”

那邊沈蔻和衛連臻站在櫃臺前,扶著下頜一件一件地看著店中令人眼花繚亂的夏季衣衫,這邊裴真意同藺吹弦也站在一旁臺前,揀著脂粉香膏並一些瓶瓶罐罐翻看。

裴真意掂著手中幾瓶小瓷瓶,正同藺吹弦低聲說著什麽。沈蔻回眸朝她看去一眼,還沒看清個所以然,便聽見身邊衛連臻開了口。

“不過你這指甲顏色染得好呢,”衛連臻說著,牽起了沈蔻的手,將她指尖捏住對在高燭光下看,“我從沒見過什麽樣的東西能染成這般顏色。”

沈蔻回過神來,執著團扇的手微微擡起,輕搖間擋住了小半張臉,笑道“是麽。”

“是呀,你這是用什麽配的、有什麽好方子麽”衛連臻放開了她的手,亟亟問道“我回去也做些才好呢。”

“這個”沈蔻自然是答不出,便只好回眸笑看了裴真意一眼,隨後湊到衛連臻耳邊輕聲回道“這個是真意給我做的,我其實也並不知道。”

衛連臻看了裴真意一眼,擡腿就打算跑去問。沈蔻輕輕拉了她手腕一把“哎,你別急呀。她配的時候便同我說是秘方,便是連我也不肯告訴,如今你這樣急急跑去問,必然也是無功而返。不若等著那天我從她嘴裏哄出來了,再抄給你一份。”

“是麽。”衛連臻眨了眨眼,旋即彎著眉眼甜聲應道“那自然好,便先多謝蔻姐姐了。”

沈蔻見她當真好誆得很,便吃吃笑了笑,不再多言。

眼前蓮心街是一條極陡的坡路,兩邊皆是些商鋪店家,大部分是些衣衫脂粉店,卻也有些賣吃食的小門戶。

若是平日裏沈蔻同裴真意出來走一趟街市,便往往至多不過一個時辰,兩人就能將一條街盡數看完、開始回程。但眼下多了個衛連臻,時間便整個兒拉長了數倍。

於是待到幾人真正開始回行時,時間便早已是酉時之中,天已薄暮。

夏日臨晚,殘陽勝血。沈蔻已經有些乏了,衛連臻卻還是精神十足,正同一家賣冰點的商販問著價。

“累了”裴真意輕輕理了理她前襟,輕聲道“回去你便歇會兒,我駕馬罷。”

沈蔻向來不愛多走動,眼下若非是有衛連臻陪同、當真有趣,或許她早便該說累了。裴真意輕輕扶了扶她的腰,一時兩人又輕聲對起話來。

前邊衛連臻掏出錢囊來,從商販手中接過盛在專門容器中的冰點,回頭朝沈蔻問道“你們平時說話都是這樣輕聲柔氣的麽我這麽久了,居然還從未聽你們大聲對過話。”

沈蔻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聽見一旁藺吹弦無奈道“我師妹從小便沈穩,沈蔻姑娘也自然是一等一的矜持和煦。哪裏像你再這樣跳著走路,看你二姐來了不教訓你。”

衛連臻聞言縮了縮肩膀,隨後又立即挺起了胸“她這不還沒來麽漪姐姐便凈知道拿二姐來壓我。”

“她再不來,我便走了。”藺吹弦輕飄飄說著,接過了衛連臻手上的冰點,翻身上了馬。

“那可不行”衛連臻聞言便急了眼,同藺吹弦糾纏了起來。兩人對話多半是衛連臻說上一串,藺吹弦笑著回上半句,如此來往,頻頻不倦。

沈蔻看了半晌,最終噗嗤笑了一聲,搖搖頭朝裴真意伸手,牽住了馬繩“走吧走吧。”

說著她便踩住了馬鐙,裴真意伸手握住她的腰,將人托舉上了馬鞍,互動間默契無間。

於是回行,一路晚風微起,星月漸升。

42.情難成曲

待到見到了通往光晤湖邊院落的小路, 微微陰霾的夜空中早已顯露出黯淡的星色。

沈蔻被裴真意圈在臂彎裏,好幾次險些睡著過去。直到小路顛簸了起來,她才徹底清醒。

“要到了”她擡手揉了揉眼睛,朝身後裴真意問道。

“嗯。”裴真意輕聲答著, 將她身子正了正。

後面衛連臻牽著韁繩,同藺吹弦走得極近, 仍舊在不斷地說著什麽。此間距離稍遠, 林間葉響模糊了人聲。

“你二師姐她當真無礙麽”沈蔻回眸看了會兒, 最終收回了視線,朝裴真意問道“總覺得她始終心結未解, 也始終行色匆匆。她看你的眼神都同看連臻的眼神太不相同。”

今日時間短暫, 沈蔻多半是同衛連臻在一處走著, 與藺吹弦的交流並不多。但每當她回過頭時, 都總能看見藺吹弦垂著眼睫站在裴真意身邊, 偶爾會低聲說些什麽。

“她看連臻的眼神,便是我所見過真正看妹妹的眼神。但她看著你時的神色, 卻覆雜得讓我看不通透。”

仿佛是始終未曾化解的、同那一日傾盆雨水之中所見一般無二的, 徘徊而仿徨、歉疚又低迷的神態。

這樣糾葛而又明顯的負疚, 從院中相見那一日起到如今便從未消退。

裴真意聽她這樣說微微楞了楞,幽幽嘆一口氣後垂下眼睫。

“這些我亦發覺了。但便是我不論如何地同師姐說我已不在意, 師姐她也總是解不開心結。她自覺欠了我, 且她也確實是負了我。縱使我自己已不在意, 但她也總不可能當做是無事發生。”

兩人說著, 緩緩步入了泥濘漸幹的小路中段, 顛簸漸止。

“皆言解鈴還須系鈴人,我自然是期望師姐釋懷、也希望她能對大師姐釋懷。但不論如何看來,這鈴都是二師姐她自己親手系上。該當如何,我已勸過。從今往後不過是仍要看師姐自己罷了。”裴真意說著,輕輕摸了摸沈蔻近在眼前的柔軟發絲“時間很短,時間卻也還長。我都能放下的東西,師姐也總有一天能夠放下。”

小路中蟲鳴微響,林葉窸窣。裴真意的聲音清淺幽柔,沈蔻靜默片刻,一時陷入思索,並未回答。

等了片刻不見回應後,裴真意隱隱失笑道“你又擔心了”

沈蔻靠在她懷裏,一時幽幽嘆了口氣。裴真意知道她定是又在無端憂慮,不由輕聲笑道“便順其自然,無需煩憂。”

沈蔻抿抿唇,終於還是伸手覆住了裴真意手背,思緒糾纏間問道“你不願她再多思慮、你想讓她釋懷。那麽你呢時間還長,你便當真不在意了麽你又怎麽可能忘得了”

縱使沈蔻從未親身體會過裴真意待人的疏離冷漠,卻也對裴真意如今厭惡人群、偏愛寂靜看得清楚。

更何況初識之時,畫樓之上裴真意的顫抖她也還記得萬份清晰。那印象同那時風中搖響的銀鈴聲一道,刻入了沈蔻心裏。

她也是會軟弱,也是會退縮的。有些記憶刻入了骨血,令她如今只是瞥見與過往相重疊的一角,也往往會如驚弓之鳥。

沈蔻不好去怪誰,但這份憂慮卻也真實而不可忽視。

裴真意知道她的心思,一時笑嘆一口氣,將下頜擱在了沈蔻肩頭,半闔著眼眸輕輕開口“我與師姐,又怎麽會相同呢”

往昔的回憶仍舊近在眼前,仍舊紛亂鮮活、腥臭骯臟。但她從未刻意去記過,甚至始終在拼命忘卻。

“那從來便不是我造成的,也從來不曾為我刻意記住。在知道師父故因之前,我從未想過再多揭開一點過往,也從未想過要同誰拼個你死我活。”裴真意說著,視線穿過沈蔻微微飛揚的發絲,看向曲折而微明的前路。

“於我而言,過去便是過去了。我從不曾負了誰,也從不曾被任何昏黑腐朽侵蝕,算得是仰不愧於天,俯不祚於人。那心結不過是一段深刻且苦痛了些的幼年記憶,終有一日,那最後一點顫栗感也會被我忘卻。”

“我並不想變得苦大仇深。”裴真意說著,聲音是如同往常一般無二的清淺“人生匆匆一甲子年,更何況我如今還有你我只想再開懷一些。”

她說道了這裏,也停下了話題,只是輕輕拍了拍沈蔻,結語道“總之你便千萬不要再憂慮,好不好”

沈蔻聽她說到這裏,也知道裴真意確實是同藺吹弦毫不相同的。

裴真意所表現出的一切淡漠疏離,都並不是日覆一日無法忘懷的心魔所致,而不過是些時間尚短從而難以剔除的習慣性排斥。

想著,她不由得終於笑了出來。

“憂慮不憂慮的,那還要看日後了。”沈蔻恢覆了笑意,眉眼明明回眸朝裴真意看去。

一瞬的掃視之後,沈蔻又往後靠了靠,下頜微微仰起,湊到了正看路駕著馬的裴真意耳邊,一時聲音輕而似吹,指尖撓了撓裴真意手背。

“什麽時候,若你能同我吹了燈做些事而不瑟縮方能評定,你是否當真釋懷。”

絮絮低語間,林中的小路很快便走到盡頭,光晤湖昏暗之中的蓮田漸漸顯露一角。

裴真意在離開前留點的一盞門燈也在昏暗夜色中明亮了起來,細微的蚊蠅在光中圍繞著燈罩飛舞。

夜色沈濃,走出小路後,裴真意翻身下了馬,只留了沈蔻仍舊坐在馬上,緩緩朝院中走去。

藺吹弦同衛連臻也都下了馬,此時不知為何也不再說話,於是四下一時便靜悄悄的,只餘下了微弱蟲鳴。

燈火昏暗,湖水微瀾,一切都平和安穩。此間只有沈蔻坐得較高,便一眼看見了小院籬笆外的石桌邊似乎有團光。

“裴真意。”她輕輕推了推走在馬邊牽繩的裴真意,問道“你走之前,給石桌上留燈了麽”

“未曾。”裴真意耳尖還有些紅,聞言還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問道“怎麽了”

距離漸近,沈蔻也漸漸看清了那清冷燈光映襯之下的石桌邊,側對著林間路直直坐著的,是個身姿極佳的白衣女子。

幾乎是一瞬,沈蔻便反應了過來,微微按住了裴真意肩頭。

裴真意仰臉去看她,便見到沈蔻面色染了幾分笑而不語,下頜微微挑起,看了看藺吹弦的方向。

“恐怕是,衛家那位。”沈蔻指尖輕輕點了點石桌方向,這樣說著。

裴真意順著那方向投去一瞥後,便也立刻停下了腳步。

“栩兒”後邊走著的藺吹弦很快到了二人身邊,見她停步不前,自然是有所察覺。

“眼前便到了,師姐先行便是。”裴真意讓了讓路,目光裏帶了幾分指向性,示意她往籬笆外的石桌看,一時也不再多言。

於是這一眼後,藺吹弦很快屏住了呼吸。

“二姐”衛連臻也一眼便看見了,立刻便丟開了手中馬繩,擡腿便要往路的盡頭沖。

然還未走出兩步,藺吹弦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手臂,將她按在了原處。

“嗯”衛連臻被拉了個趔趄,隨後懵懂地擡起了頭,看向藺吹弦。

沈蔻無奈地笑著,從馬背上輕輕落了地,靠在了裴真意身邊,沖衛連臻輕輕搖了搖頭。

“阿祝,我同你二姐說兩句話,你莫要上前。跟著她們,回去好生歇息便是。”藺吹弦說著,目光仍舊是直直地盯著石桌邊那白衣女子,言罷便拂袖走了過去。

“哎”衛連臻急得跳了腳,卻又礙於她二姐在此,並不敢當真追上去,只好在原地跳了跳,喊道“漪姐姐你別生氣啊漪姐姐”

她方才可是聽得十分清楚,就在藺吹弦看見衛憂已的那一刻,分明是發出了一聲冷笑。

“哎呀”眼看著藺吹弦距離衛憂已越來越近,衛連臻知道自己根本攔不住,便幹脆眼不見心不煩,翻身上馬一路沖回了院子裏。

“”一旁的沈蔻同裴真意互換了個眼神,最終卻只是無奈間搖了搖頭,繼續緩緩回行。

距離院門口越來越近,裴真意很快便聽見了越發清晰的、藺吹弦壓抑的質問聲。但不論沈蔻如何豎起耳朵聽,都並未聽見衛憂已的聲音。

二人放輕了步子走著,眼看著便要繞開了那石桌、走到了院落門口,卻見到始終一言不發的衛憂已忽然站起了身,回眸直直朝二人看來。

這驟然間的回身猝不及防,沈蔻微微吃驚地頓住了腳步,回望了過去。

眼前人身姿如玉,眉眼含鋒,模樣又生得極為正派而昳麗,負手而立間在昏暗的石燈下顯得無端氣場迫人。

一瞬的對視後,衛憂已拱手朝沈蔻二人行了個禮。

“在下衛家衛禰。”衛憂已說著,言行之間盡是大家風範“尋人至此,深夜叨擾,還望主家莫要見怪。”

裴真意亦回了一禮,聲音淺淡道“在下落雲山奚綽三弟子裴栩。不知衛大人此番馬不停蹄地尋我師姐,不惜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這一語過後,沈蔻清晰看見衛憂已面色上的防備放下來了些。

“原來是裴大人。”衛憂已語調平和了下來,神色便也顯露出了一派溫文端雅“裴大人見笑。我同你師姐是私交,此番前來,不過是有話要說明清楚而已。”

“誰便同你是私交”聽到這裏,一旁立著的藺吹弦終於開了口。

她站在一旁環著雙臂,神色盡是防備“衛大人,你我早有約定,如今自是井水不犯河水,何來私交可言”

43.意難為趣

藺吹弦一語過後, 裴真意登時便感到了些進退兩難。

這事兒管不了的。沈蔻輕輕拉了拉裴真意,同她遞了個眼色。

於是三言兩語間,裴真意很快便帶著沈蔻回了院中去。

兩人拴好了馬回到正門,一眼便看見了扒著門框往院外看的衛連臻。

“連臻, 這麽晚了還不歇息麽是不是找不到房間”沈蔻朝她問,卻見到衛連臻把腦袋搖得和撥浪鼓似的, 仍舊是目不轉睛盯著院外看。

沈蔻見她神色緊張, 不由得又開始擔心起來, 幹脆跟著她一道站住,一人挨著一道門框, 朝院中看去。

裴真意看了這二人一眼, 失笑間搖了搖頭, 接過了沈蔻手上的東西徑自先去收拾了。

“你二姐脾氣好像沒那麽不好。”看了半晌後, 沈蔻朝身邊衛連臻說“方才我聽時, 一直都是藺前輩在質問,你二姐倒是始終未曾揚過聲。”

“哈哈。”衛連臻尷尬地笑了笑, 搖頭道“那是我二姐還沒開口。”

“她向來總是先聽人說, 自己最後才說話。咱們便看著罷, 待會兒我二姐若是開了口,她們兩個恐怕還得要人勸架才拉得開。”

那會是什麽場面貓打架沈蔻從來沒見過這種新奇事, 先前聽衛連臻的意思, 這兩人分明是互有情愫, 卻居然還能鬧到如此地步, 一時便讓沈蔻怎麽也想不通透。

想著, 她緩緩眨了眨眼,便將信將疑地順著衛連臻的意思繼續觀察了起來。

隨著夜色漸沈,二人呼吸也一時放緩,於是院外話聲也隨著晚風暫止而漸漸清晰。

裴真意同沈蔻離開後,藺吹弦便始終同衛憂已相對而立,石桌邊即將燃盡的燈火將二人面色微微照明。

“”藺吹弦先前早已同衛憂已說了一長段話,半是趕人半是不滿,衛憂已卻始終並無反應,於是到了如今,藺吹弦便早已是再無話可說。

回回都是如此不理不睬,她到底把我當作什麽藺吹弦心中泛起些往常難有的慍怒,指尖在袖下蜷起。

“吹弦,說完了嗎”好半晌過去,衛憂已才開了口,音色仍是如常沈穩,仿佛對藺吹弦方才所言沒有任何一絲感觸。

藺吹弦並沒去回答,只是稍稍後退了一步,面無表情地盯著衛憂已。

“若是說完了,那我便要說了。你不要離我那麽遠,過來些。”說著衛憂已就緊緊扣住了藺吹弦手腕,將她往身前帶了帶。

藺吹弦反手甩她,卻一下未能掙脫。

“這一切都是你開始的,從你找上我,到你向我提出一切要求、同我做出一切許諾。”衛憂已更緊地攥住了她手腕,聲音沈冷間如玉墜水“如今又是你莫名其妙要結束,憑什麽”

“憑什麽”藺吹弦被她捏得生疼,卻還是掙脫不開,不由得皺著眉咬牙回道“憑我最初便同你有言在先,我們公平自願”

衛憂已打斷了她的話“有言在先、公平自願你究竟何時見過我應允怎麽,如今元家沒了,你便終於馬不停蹄要離開了我又該有多少個十年見不到你了還是又要等哪一次你再度遭了難事,才能見到你假意惺惺地說不會離開我、說一切仰仗我藺漪,你這算什麽”

“這又何曾假意惺惺我向來便是”

“向來便是瞧不上我。”衛憂已再度打斷她,另一只原本垂著的手也緊緊扣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