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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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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調裏含了點笑意“若是當真要好好作畫,哪裏會抱著你。”

“抱著我便很礙事麽。”沈蔻有些不樂意,靠在裴真意懷裏的身子扭了扭,回頭去望她。

“不礙事。”裴真意笑了,將下頜擱在她肩頭蹭了蹭,放下筆雙手抱住了她。

“只是祖宗畫道,從來如此。張琴奏樂前尚要沐浴焚香、用齋遵律,作畫亦是如此。只不過此番我游方在外有諸多限制,所行所為之上很多都無法做到,於是萬法也只好求於心,但求一切行止問心無愧,便是敬畏之心。”

沈蔻似懂非懂地挑了挑眉,視線在眼前畫卷之上游移。

裴真意抱著她,視線又朝窗外霧澤落去。無言間霧氣浮湧,微雨濕窗,湖邊的夏日清涼而幽靜,有裴真意所向往的一切。

她看了會兒那在霧氣之中越發不清晰的蓮苞,靜默間執起另一支筆,蘸了些微朱砂顏色,輕輕點入了那一片墨意深淺的畫中。

是一尾赤鯉,如那日初見一般的翼似輕紗、尾如焰火,朱砂的色彩在一片玄墨中化開,像是一滴血在縹緲的霧氣中凝結,深沈赤色搖曳沈浮,為濃霧所繚繞,卻永遠不會為那朦朧所化去。

這其實從來便不是什麽畫來玩玩,抱著她也絕不是因為懶散隨心。

眼前之人是世間無雙的無瑕寶物,而與她初會時的那一瞬、並上往後同行的千千萬萬眼,都早已自成畫卷,精描細摹入了最深的心間。

自此念念不忘,唯有將相思寄於懷抱,又流入筆底。

第二日霧澤之上沈濃散去,只剩下了蓮田之中的那一縷稀薄水煙。

天方初晴,窗外鳥鳴啁啾。

“我去先把舟系好,”沈蔻說著,撣了撣衣襟從床邊站了起來,單手理了理頭發,另一手則拿起了房中門後放著的一包釣竿,“然後把東西先放上。”

她行止間雖風姿依舊,卻還是帶了些可見的雷厲風行。裴真意此刻還有些睡眼迷蒙,見她當真是興頭十足,不由得好笑。

“這才是一大早,你便要將晚上的舟系好了”她說著,也撐著床面坐了起來,看著身上掛了一幹物什、手中還端了一盞茶水欲要推門的沈蔻“若是歸來晚呢若是晚間落雨了呢”

沈蔻聽她這樣說,一時又有些為難,推門的動作微微緩了緩“那”

裴真意見她的模樣當真是迷茫可愛得緊,一時難免也笑了出來。她起身也為自己倒了杯水,沖沈蔻笑道“罷了罷了,不過是隨口一問。”

“若是歸來晚,便自可徹夜泛舟,直至盡興天明。”

“若是晚間落雨,便戴上鬥笠,披上蓑衣。總歸是夏夜,迷蒙霧雨也是溫熱,應當更有一番意趣。”

裴真意說著,拿過了她肩頭掛著的一包釣竿,攬著她走出了門去“你想做什麽,便做就是。”

“不論如何,我都陪你。”

31.蓮生並蒂

懋陵鎮上人來人往, 市集之中嘈雜鼎沸。

裴真意將馬交給典當鋪的夥計,回身虛虛地護住了沈蔻,兩人微微錯開了一步,一道朝那門廳寬闊的鋪內走去。

“裴大人大駕光臨, 當真是柴門有慶、蓬蓽生輝”典當鋪的掌櫃迎了出來,拱手道“裴大人, 久仰久仰。”

縱使天氣炎熱, 裴真意也仍舊戴著幕離, 只不過是將幕紗換得輕薄了些,一時便隔著一層淺青色的紗幕, 拱手回了個禮。

沈蔻也跟著她像模像樣地行了個禮, 兩人便由那掌櫃領著, 一路上了二層高席。

“競價是未時開始, 只有裴大人您一人佳作。”那掌櫃站得離裴真意有五步遠, 小心翼翼的樣子令沈蔻看了直想笑。

這樣想著,她便也笑出來了, 一時幽幽微微的笑聲漫過了輕紗, 纏繞在耳旁。

這迷蒙的淺笑聲一出, 便令在場之人皆楞了楞。

最先回過神的是裴真意,到底是朝夕相處了許久, 這聲音縱使飄搖惑人, 她也算得習慣。

但對旁人而言, 這聲音便是染了十足勾魂攝魄的意味, 迷離妖冶, 絕非人間能得。

一旁幾個夥計沒來由胳膊上泛起一層雞皮,心神都被攫去了天外,險些沒能站穩。

“莫笑了。”裴真意發了聲,隔著幾層輕紗朝沈蔻投去了一瞥。

“好嘛。”沈蔻聲音極輕地應了一句,此間語調僅能兩人聞見“你看他們那樣怕你,也不曉得你究竟是落得了怎樣一個不近人情的名聲。”

裴真意笑了笑“我本便是不近人情。”

沈蔻不在意地嗤了一聲,笑垂下眸去。

待到那掌櫃帶著步下發飄的幾個夥計離開後,她才朝裴真意靠了過去,伸出指尖挑了挑她下頜。

“不近人情,卻倒是近我。”沈蔻說著,瀲灩眼底裏卻又帶了些緋色,將裴真意看得楞了楞“說說你可是不是假正經”

裴真意伸手捂住了她眼睛,語調清淡道“不是。”

沈蔻在她手底下發出幾聲笑,微涼的鼻尖蹭了蹭她手心“好好,不是便不是。”

兩人絮絮低語了一陣,未時鐘聲很快敲響。

典當鋪消息靈通,一早便放出了裴真意臨了懋陵的消息,於是此間買家算得是接踵而至,皆自八方前來。

沈蔻伸手輕輕撥了撥二層樓閣欄畔的紗簾,一時將那紗簾之下墜著的小銀鈴帶得叮啷作響。

隨著這樣的響動,賣場之中的人群裏也有好幾個人都擡起了頭,朝這紗幕暫開的一線之後窺視。

沈蔻自那一線之中朝下投去一瞥,對那窺探的眼神並不在意,只回眸朝裴真意說“今日人有些多呢。”

裴真意知道她並不同自己一般厭惡人群,一時便也隨她去,只坐在她身後的扶椅上點頭道“五日前便放了消息,此間不僅是本地買家,也有從八方趕來的收購者,今日旁的規矩沒有,僅有價高者得四字。”

“你倒是大膽,”沈蔻聞言松開指尖,將手中輕紗放了下去,引得那小銀鈴又是一陣撞響,“這樣放出行蹤,便不怕元霈變成什麽孤魂野鬼,跑來抓你麽”

她聲音刻意放得飄了些,仿佛是有意要嚇唬裴真意,一時也傾身朝她湊了過去,聲音便在她耳邊幽幽微微。

哪裏想到裴真意根本不吃這一招,伸手便將她拉住按在了腿上,學她一般無二地壓低了聲音,語調同樣是佯裝出來的惡狠狠和陰惻惻。

“那便正好,我也覺得她死一次還不夠。”

說著,裴真意微溫的氣息拂在沈蔻耳邊,將她一縷發絲都輕輕吹起。

有些癢,沈蔻笑著去拍她“好啊,你說下邊那些人若是知道,大名鼎鼎的裴大人非要獨辟一角設紗幕,居然是為了掩人耳目調戲人,該當如何”

她聲音很輕,輕過了微風之下銀鈴的琮琮聲音,就繚繞在裴真意耳邊。

裴真意抱著她的手輕輕在她腰間勾了勾,笑回道“那我便要說,是你這個妖精勾引了我。”

說著,她眉眼都彎成了一泓月下泉,正將沈蔻的腰扣住了欲要前湊時,忽然聽見身後門外傳來一聲輕叩。

“裴大人,懋陵李家請見。”

門外夥計的聲音清晰傳入,沈蔻微微楞了楞,動了動身子卻並不是很想從裴真意身上下來。

恰巧裴真意倒也當真並不想放手,一時便面色不改地朝外發聲道“可有何事眼下我並不便見人。”

說著,她朝沈蔻笑了笑,指尖撥了撥她肩下垂落的發梢。

門外傳來了幾聲低語,而後便是另一道聲音。

“我家主人願出一斛上好明珠,換裴大人今日這兩幅畫。”

頓了頓,那人又補了一句“我家主人不愛參與競價,還望大人能考量考量。若是同意,奴這便將明珠奉上。”

裴真意正勾著沈蔻細長的手指玩兒,聞言眼眸也未擡,語調裏帶了幾分散漫。

“這位李大人有所不知,我早便應允了這家典當鋪的掌櫃,一切買賣是要通了他手。”裴真意說著,將半張臉都埋入了沈蔻肩窩內,於是語調雖清冷如常,卻不可避免帶了些悶“況且若是定要找上我來買,我也只收真金白銀,並不換珍玩明珠。”

她悶悶地說著,輕輕嗅了嗅沈蔻頸間的沈水香味。

但這分微悶入了門外幾人的耳,一時便還以為是裴真意不樂意了,只好三言兩語間客套幾句作了罷,連門也未曾進,便又匆匆離開了二層。

“假正經。”沈蔻聽她一番說完,嗤笑了一聲,從她身上站了起來。

裴真意懷抱落了空,只好一手支在了椅扶手上,撐著下頜漫不經心道“這人不夠地道,合該拒絕。”

沈蔻笑應了一聲後再度回到了欄邊,覆又掀起了紗簾一角,仍舊朝下看著。

而裴真意則目不轉睛,視線纏住了她纖細如剪的背影。

競價順利,再無他事。

裴真意接過了那掌櫃遞來的小錢囊,在手中掂了掂後眸光微轉,問道“勞煩多問,此地可有衛家商行”

那掌櫃萬沒想到裴真意居然會同他主動搭話,一時立刻回道“有的有的。”

說著,他朝身後招招手“兩位有所不知,衛家商行在懋陵最繁華的犀角街上,那裏小路千回百轉,不如我這便支了人,引二位前去。”

裴真意心下自然是並不大樂意的,但若是此番拒絕,以她好走小道、不愛問路的性子,或許當真又是要找上許久。

在裴真意沈默的須臾之間,沈蔻伸手捏了捏她指尖,笑著代而答道“那便多謝掌櫃,也勞煩這位夥計了。”

說著,她便撓了撓裴真意手心,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隨後半推半拽地將人帶出了典當鋪門。

一時一行三人朝街外走去,夥計當先,沈蔻居中,裴真意一手牽著沈蔻,一手牽著馬,便錯開一步落在了後面。

那夥計先前便聽了沈蔻一笑,當時被攝去了半方魂,而後回過神來,當真便對這幕離掩映之下看不清容貌的陌生人產生了壓過吸引的畏懼。

這夥計兒時總聽人說些志怪故事,於是此番便幾乎要認定了,這女子是個牽魂奪魄的哪方妖精。

越是這樣想,那夥計便越是汗毛倒豎。

好巧不巧沈蔻還就走在他身後,那款款的腳步聲輕輕幽幽,一點一踱的節奏每踏一次,就能讓他汗毛更豎一分,一時又想要回頭看,又感到驚惶畏懼。

在這樣折磨人的吸引與威懾之下,那夥計步伐一快再快,直直同沈蔻落開了步遠。

“”沈蔻也察覺到了那夥計一直縮肩勾背步伐加速,便不由得納悶地朝裴真意問道“裴真意,我是不是被討厭了”

她自己並不知道是怎樣一回事,但對於裴真意而言,那夥計的反應縱使好笑卻到底算得正常,一時便笑著搖了搖頭。

“喜歡你還來不及呢。”她說著,廣袖之下拉著沈蔻的手輕輕搖了搖,語調雖清淺,卻帶了股彼此間才嘗到味的微甜。

“這分明是你自己所想。”沈蔻被她語調裏裹挾的哄騙意味逗笑,一時指尖使力捏了捏裴真意的手,不再去看那越走越快的夥計。

裴真意面色如常,待到兩人繼續走出很遠、遠離了方才喧囂的人群之後,她才捏了捏沈蔻手心。

沈蔻下意識朝她看去,便在一片輕紗迷蒙之中聽見了裴真意的聲音。

“對了,這便是我所想。且我還要說一遍我喜歡你。”

32.晴夜泛舟

兩人高高興興牽著手朝犀角街走, 再沒人在意那個別別扭扭的小夥計。

待到了衛家商行門前、與那夥計作別後,沈蔻才定睛打量起這商行氣派鏨花的大門來。

她跟著裴真意一道進了那大門,看著裴真意遞出去了一張疊成四方的小紙,問道“是要來買什麽嗎”

裴真意搖了搖頭“來寄些銀錢送與師姐。”

沈蔻不解道“你師姐待你這般無理, 你竟還要給她寄錢且按你先前所言,她不是這些年在達官派系之中混跡、在官家之中小有名聲呢為何又會缺錢”

裴真意搖搖頭“不是她, 是大師姐。”

沈蔻聞言恍然“哦”了一聲, 過後又搖了搖頭“我很少聽你提起。”

她單是知道那位大師姐同裴真意的師父一般, 是溫柔如清輝月華一般的良善之人,但裴真意也僅僅是言盡於此, 沈蔻並不能知道更多。

“大師姐待我很好。”裴真意拍了拍沈蔻手背, 聲音裏帶著幾絲眷念“若我是二師姐, 我也會為了她舍棄一切。”

對了, 就是這句話。

那天夜裏, 她也聽裴真意這樣說過。

於是她若有所思地長長“嗯”了一聲,垂下了眼睫。

眼下二人已經進入了那寬闊的廳堂之內, 來到了高櫃臺前, 沈蔻看了一眼裴真意, 最終還是並未多問。

投寄銀錢的手續繁覆又瑣碎,沈蔻默默看了會兒, 很快便沒了興趣, 錯開視線看向了一旁的小盆栽。

算盤的劈啪聲在耳畔不停響起, 沈蔻微微蹙著眉, 思緒也一時飄遠。

裴真意的師門很簡單, 不過寥寥四人而已,而在許多年前,又變得只剩下了如今這樣分散天涯四方的三個師姐妹。

落雲山的日子恬淡閑靜,縱使裴真意提起得並不太多,沈蔻卻也總能從她的三言兩語之中聽出她心下極端的眷戀。

其實她是很想回去的吧

沈蔻看了眼身邊面色清淺、等著那夥計結算的裴真意,心下一時諸多思緒糾纏。

她有多眷戀曾經安逸清幽的生活,在那段陰霾腥臭的過往中,她的蛻變就有多痛苦。

若不是親身知道了那些過往,沈蔻決計看不出這樣一個平日裏風輕雲淡、萬事隨意的裴真意,竟也會有如此晦暗糾纏的心結。

她本身從來便是隨性又清淺,若是沒有那些不知是命定還是作戲的天意,或許她也是能夠在那世外桃源中安然長大,成為一個純白無瑕、天真爛漫的隨性之人。

沈蔻越想越遠,一時連身邊裴真意連喚了她兩聲都未曾註意,直到第三聲過去,她才回過了神,擡起頭看向裴真意“哎。”

“出什麽神呢”裴真意伸出手,用掌心輕輕碰了碰她臉頰,隔著一層面紗的觸感柔軟而微溫。

“一些小心事而已。”沈蔻接過了一旁夥計遞來的幕離,笑著搖了搖頭後,身影隱入了輕紗之中。

裴真意楞了楞,隨即也跟著笑而搖了搖頭。

她對沈蔻清楚得很,心下知道這無瑕玉哪裏能有什麽旁的心事左右都便只是那麽幾件。於是一時她也便並未追問,只同她一道走了出去。

院外微風窸窣,濃金色陽光浮於花葉,正是午時將臨的夏日。

不論懋陵如何地處臨湖,此間處於街市之中,也是一樣的炙熱。

而沈蔻向來畏熱,一時便有了幾分難耐地伸手鼓了鼓幕紗,企圖鼓一些風進來。

在那輕紗飛揚的縫隙之間,裴真意瞥見了沈蔻熱得緋紅的頰色,一時笑著嘆了口氣,心下默念嬌氣的同時,微微揚聲喊住了她。

沈蔻回頭朝她看去,便見到裴真意撩起了半卷紗幕,淺淡的陰影之下下頜微微擡起,指了指一旁販賣各式夏扇的小攤。

“挑一柄”裴真意看了看眼下在野時興的東洋扇,又看了看一邊如今京中流行的宮樣團扇,各拿起一柄朝沈蔻扇了扇風,語調輕淺之際,已經依稀是氣音,為那扇底風傳入沈蔻耳邊“可別把我們的小寶貝給熱壞了。”

沈蔻被她這一聲“小寶貝”給喊得心花怒放,登時眼底便浮起粼粼冶艷,尾音帶笑地應道“嗯。”

說著,她垂眸朝那攤上看了一圈,一時既沒有去拿那宮樣的團扇,也沒有選東洋折扇,而是執起了一柄最為普通的繡紋團扇。

“這個。”沈蔻說著,纖細指尖撚著扇柄轉了轉,帶著些微沈水香味的輕風便飄到了裴真意面前。

裴真意知道,原先沈蔻愛不離手的那柄繡杏團扇早便在旅途中無意失落,縱使沈蔻自己從未提過,裴真意也知道她終歸是始終舍不得。

於是眼下看著沈蔻手中那幾乎一模一樣是杏花團簇的扇面,裴真意半是好笑半是無奈,卻還是遞了銅錢將其買下。

便是這般可愛。裴真意看著將幕離掀開半卷、搖著團扇的沈蔻,一時心下融軟。

在懋陵最為繁華的犀角街中用過午飯後,兩人便一道牽著馬,沿著午後炙熱無人的街道走了起來。

沈蔻已經將幕離與面紗都拋到了一邊,輕薄衣袖也卷起小半截,露出了纖細白皙的手腕。

“哪裏便有這麽熱了。”裴真意仍舊是嚴嚴實實,聲音帶了幾分笑意地從幕紗後傳來。

沈蔻有些困,此番便懶怠同她辯,總歸各人自有各感受,一時便只輕哼了一聲,搖著手中團扇,牽馬款款前行。

路旁槐葉正濃,每十步便能見到一株,聒噪的蟬鳴也隨著一路走走停停在耳邊由盛轉衰,又隨著下一株樹的靠近而由衰轉盛。

沈蔻捧著裴真意方才在路邊買來的涼甜湯,眼眸半闔間神態一派輕松。裴真意朝她投去好幾瞥,都能見到她仿佛一只午倦貓兒一般,時不時露出幾顆細幼小白牙,打個哈欠。

“喝完這個便上馬罷,左右消食走這麽些路也合該足夠。”裴真意說著,將手中的沈蔻那匹馬的繩遞了過去,而後看向了她。

沈蔻早便等這一刻了,甫一出了那酒家門她便早想要上馬,卻礙於裴真意“消食”一說,始終只能在這燥熱路邊漫步。於是現下她聽裴真意這樣說,立刻便抿著唇將那最後一點涼湯飲盡,捏著空水囊翻身上了馬。

上馬後便有了風,同最初時候的悶熱大不相同。縱使那風也是微溫的,但沈蔻還是感到了與先時不同的清爽。

蟬鳴不絕於耳,夏日午間的一切都仿佛被拉長。沈蔻間或回身去看身旁的裴真意,一時風揚發梢間,萬事心滿意足。

待到走走停停逛完了半個懋陵街市,沈蔻已經行囊鼓鼓,牽了一大包吃食不說,還特意提了一壇價格金貴的酒。

“閑情逸趣,早該如此。”待到進了那租來的院落,天色也已經暗了下來,沈蔻掂了掂指上掛著的一溜小包裹,笑道“裴真意,來日悠悠皆如是,從此前塵可忘卻。”

裴真意正拴著馬,聞言微微楞怔,隨即心下雲開月明,回頭笑道“自當如此。”

如今行游四海,策馬南山,一切都如她所言,從此前塵可忘卻。

來日方長,眼前的歲月都沾染了細碎的金光,還有無盡樂事靜待發掘。

“你看,今日星河與月同輝。”不遠處的月影之下,沈蔻背靠著一顆樟樹,叼著根糖用下頜點了點遠方水天一線之處“蓮田渾濁,恐是看不見夜間光晤之境。但流澤又太清,連一片蓮葉也無。要說究竟去哪兒,還當真教人難以抉擇。”

她正有幾分猶豫不定地說著,那邊裴真意便已經系好了馬,朝她走了過來。

“那便從這片蓮湖,一路劃去流澤。如今月方初升,霧氣稀薄,泛舟蓮上正是好時候。待到我們行過了這片蓮田抵了流澤,時間也應恰是夜中。那時候星河流溢、倒灌入湖,也正是游於流澤的好時候。”

“那便是要通宵達旦了。”沈蔻朝她靠了過去,兩人並肩走下蜿蜒石梯。

眼前是星光月色之下菡萏浮動的光晤湖,水聲清朗,風傳蓮馥。

沈蔻食指纏著小囊上的紅繩流蘇,淺色薄衫幾與月色互融。

一切都至臻至幻,無以覆加。裴真意指尖微微動了動,下意識便想要去握那不知何處放著的筆,但這一握之下,她卻握住了沈蔻纖細的五指。

微涼而柔軟,真實而近在眼前。

直到這一刻,裴真意才為如今她所擁有的一切感到了遲來的、卻如夢似幻般的絕倫幸運。

從今往後,在她飛沙揚塵的人間道上,她都永不會再只是孤身一人。

而一旦有了這無瑕之玉,人間哪裏還會有什麽疾苦

“何其幸甚。”裴真意垂下眼睫,看著身前沈蔻為月色斜照出的裊娜身影。

那身影要比月下水面上的蓮苞更亭亭,是非人間物,是世間難尋。

今夜方始,而來日還有千千個夜也隨著迷蒙月色羅列入眼前。裴真意握緊了沈蔻的手,那喃喃輕音最終散入了暗香浮湧的夏夜風裏。

33.犀角銀紋

光晤湖邊總是時晴時雨, 裴真意同沈蔻在懋陵停留的時間日漸見長,而在這一月有餘的時光中,晴雨天氣都幾乎是對半而分。

所幸這湖邊的小院足夠詩情畫意,不論是一場綿綿細雨還是一次傾盆驟雨, 都同晴朗天氣帶來的景致一般令人心曠神怡。

湖邊的日子蜜裏調油,這樣的時光永遠也沒有期限。只要是沈蔻樂意, 裴真意便願停留多久都悉聽她便, 一切都不會是問題。

結廬此境, 悠然南山。

這一日裏又下起了雨,六月的霧澤蓮葉接天, 菡萏盛放, 是這片蓮田的鼎盛之期。

沈蔻站在窗邊, 捋起了半截輕薄衣袖, 伸出手去接雨。

眼下時將近午, 光線卻還黯淡得比不過晴時薄暮。書房裏點著燈,裴真意正束著發作畫。

沈蔻回身看了她一眼, 裴真意毫無察覺, 正將蘸了朱墨的筆夾在指中, 又撐著下頜蹙眉垂眸思索著什麽。

那朱墨隨著時間漸過,一滴滴地都順著柔韌筆尖墜落了下來, 墮在了裴真意淺青色的衣袖上, 融潤開一片顏色。

沈蔻朝那衣袖看去, 一時只見到那裏花花綠綠一片顏色, 也不知道裴真意回過神來時會不會心疼。

但此刻她肯定是無知無覺了。沈蔻眉眼微彎, 無聲無息地看著裴真意微顫的纖長眼睫,一時只覺得裴真意這般嚴肅的表情也可愛極了。

她百無聊賴地看了片刻,手上早已經接了滿滿一手心溫熱的雨水。

那雨水順著她指縫滿溢出去,又沿著她手背一路滑到手腕、從手肘尖尖上驟然墜落,滴滴答答落在了窗臺外的小樓墻面上,拉出幾條濕痕。

裴真意從淩晨時忽然從床上爬起來,衣衫都未換地坐在桌邊作畫,到此刻已經過去了好些個時辰,居然到了現在還是一動未動,其間只喝了碗湯。

不論如何,沈蔻已經開始有些餓了,但到底又不願去打擾裴真意,便只好徑自披上了雨披,思索著朝院外湖邊走去。

這些日子裏她算是體會到了裴真意的不染煙火之處,縱使她在紅塵中輾轉了這十餘年,卻居然到如今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於是半為了兩人溫飽、半為了自己口福,沈蔻也學著入了庖廚,不過好在她總是學什麽都快,一時不過一月,便已是有模有樣。

眼下她便走到了湖邊,撩起半截裙擺紮緊踏入舟中,靠在了船舷上挑揀食材。

雨正得勢,在她周身漸起一片白霧,溫熱的雨水劈劈啪啪打在寬闊蓮葉上,激起一片沾染了柔軟泥土與花葉氣息的微腥味道。

沈蔻素來對這氣味感到親厚喜歡,一時便悠閑自得地舒了口氣,將手伸入了船邊系著的漁網裏,前前後後地撈著,打算將魚摸出來中午吃。

船邊還放著些早先挖出來的藕,一節節尚還沾著泥。

雨激起的濕潤水霧很快將沈蔻的面頰打濕,她纖長睫毛上也掛滿了細小水珠,一時眼前一片煙水迷離,幾不能視物。

她伸手撣了撣,又彈了彈指尖將水珠彈遠,看著那蓮葉底下的一圈圈漣漪,探入漁網中的手終於猛然揪住了一條魚。

沈蔻悠閑自在地和那網中魚作著鬥爭,正撈到一半,卻忽然頓了住,心有靈犀般站了起來,朝後看去。

雨霧迷蒙,四下是嘈雜的劈啪之聲,除卻此聲,萬籟俱寂。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無事發生,水珠在蓮葉上急劇滑動著,積攢成片後將厚葉掀翻,趁著紛亂滾落入湖,攪起無數道交錯漣漪。

沈蔻頓了片刻,而後松開了手中的漁網,將那卡在蔻色指尖下的魚也咚一聲沈入了湖裏,一手將頭頂鬥笠邊緣微微擡高了些,踏出小舟立在了那一方小小的木碼頭邊。

遠處的泥路蜿蜒迷蹤,在霧氣與煙水之中氤氳模糊。沈蔻盯著看了會兒,很快便提起雨披之下濡濕的裙擺,朝房中快步走去。

有人來了,沈蔻聽著那越來越明顯的滾滾車輪與叮啷馬鈴聲,推測那或許還是輛貴家馬車。

裴真意還在樓上,而那聲音已經很近了,沈蔻並不知道來者何人,甚至連是敵是友也不知,於是一時心下也微微繃了起來。

她走入小樓廳中後解開了雨披,又松開濡濕了大半的下裙搭在一旁,很快換上了幹凈體面的另一套深色裙子,隨後將衣襟衣擺都理順後才拿起了門邊放著的紙傘,朝外走去。

雨勢一時大盛,沿著傘沿向下傾灑。一切響動在這通天雨聲中都顯得遜色,沈蔻微微提著裙擺,踩著青磚走到了院中樹後,一時無聲地看向了院外的小路。

不過十數,那小路邊就顯出了高華馬車的影子,兩匹青玉顏色的高頭良馬齊頭並進,將蹄下泥水踏得一片飛濺。

看式樣倒並不像是川息那邊的車馬。沈蔻微微偏頭打量著,蔻色指尖捏著傘柄,吐息平緩。

她擡頭朝小樓二層看了看,那燈光仍舊在雨霧湧起的水煙中亮著,裴真意作畫時總是不聞窗外事,對此她應當是毫無察覺。

正想著,那馬車便在院落籬笆外停了下來,馬夫甩了甩臉上的水,從車邊拿起一盞琉璃罩住的提燈,動作利落地掀開了車簾,又替那車中人將傘撐開。

是誰呢沈蔻不記得裴真意向誰透露過這個院落,就算是人盡皆知她出現在了懋陵,光晤湖距懋陵市中也是有很長一段距離的。

但若是當真有心打探,這裏倒確實也並不是什麽秘密。

胡思亂想間,車中人已經探手擋住了車簾,踩在了車邊上,又穩穩踏上了地面。

那身影被馬夫高大的背影遮擋住,又很快隱在了傘下、為滂沱的雨所模糊,一時沈蔻便只看清了那人淺艾色的華服衣擺。

這人乘著高華馬車,一身袗衣華服,馬夫又並不像是隨意雇來的,反而更像是大戶人家裏訓練有素的仆從,各處都透露著一股高人一等的貴家氣息。

好像是個什麽大人物呢。沈蔻挑了挑眉,繼續立在樹後靜靜看著。

那“大人物”從耳上摘下了什麽東西,遞與馬夫後,便徑自撐著傘朝這院落走了過來。

那傘下身段纖弱多姿,是一段絕好顏色。如枝頭輕雪,又如蘭尖冷露。

直到這一刻,沈蔻才看清了這人的全部樣貌。

第一眼入目是堆砌累累的華貴,不論是身上所穿、繡紋精妙的華服,是一路顛簸卻半點未亂的寒鴉色長發,還是腰間玲瓏交撞的環佩,沈蔻對這人甫一入眼的印象便是顯而易見的體面矜雅,似是出自大戶人家。

而這分金貴也壓不住的,是她周身的質氣。隨著二人距離愈發靠近,沈蔻再度打量了一番後,只覺得此人周身氣質是她所難解的糾纏覆雜。

那行止身段分明都是一等一的裊裊風情、纖雅無雙,卻又無端帶了一股明顯的柔媚風塵氣息。那氣息在雨霧中顯得縹緲迷蒙,若即若離間隱約難尋。

但當沈蔻將視線穿過那傘沿邊滂沱的雨線時,又能看見那姣好絕塵的面龐上,神情分明是一派自持清高。

一個人如何能同時持有清高,又行止間沾染了風塵沈蔻並不明白,卻也依舊覺得來人無端吸人目光。

便像是墮入了人間的高天蓮瓣,跌落在了塵埃裏。縱使姿態仍舊清高、極力掙紮著擺脫,卻還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汙漬、為淤泥侵蝕。

總之,她比不過裴真意。沈蔻很快便下了定論。

裴真意是出淤不染的,從她的身上沈蔻從未曾找到過半點這般的風塵氣。她的掙紮拼盡了全力,即便是將自己置於水火之中反覆燒淬、最終變成昔日不可比的堅硬,她也從未讓汙朽侵蝕過心間方寸之地。

沈蔻想著,眼神便漸漸沈了下去,眉梢眼角都隱約攀上了緋意。

再回過神時,那人已經在院落籬笆外停了下來,過了好半晌都並無動作。

像是想要進來,又像是在顧慮什麽,那人孤身支著傘,站在了傾盆雨水之中,讓人看不清神態。

地面上為雨激起的泥點很快沾汙了她的裙擺,為斜風吹入傘底的雨水也迅速濡濕了她華貴的衣衫,但時間越拉越長,她仍舊還是站在那裏,半點動作也無。

她只是仿佛註意到了小樓二層之上的融融燈光,沈默之中視線偶然間會掃過那裏。

沈蔻並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麽,但等了這樣久,也幾乎可以確定此間誠然只有她一人,站在這裏也並不像是有什麽惡意,反而更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於是她終於主動從樹後站了出來,視線帶著幾分猶疑地朝那人走了過去。

隨著她踏出的那第一步,二層之上書房裏的小燈也驟然滅了下去。像是被什麽人忽然間吹滅,沈蔻知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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