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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驚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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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驚世之事

日頭漸落,天掛煙霞。

安逢坐在窗邊,撐腮看著,思緒隨著水波粼粼的目光早已飄向更遠的地方。

淩君汐和安詩寧走近,安逢驟然從回憶中回神,他不敢直視,只起身相迎,“娘親,姑母。”

兩人進屋,點頭坐下,是一副要深談的姿態。

安逢終於等到了這一日,他渾身都在發抖,想主動問,可實在太多了,一時卡在喉中,難以開口。

安詩寧面色覆雜,輕聲道:“小逢,問吧。”

安逢眸中閃閃,又很快隱去,聲音嘶啞:“你們,是故意養廢我的嗎?”

對他從不苛求功課,說是溺愛,卻又在他品行德性上極為嚴格。

不讓他在兵家武學上有所啟蒙,也不想讓他鉆研聖賢之道。

安逢幼時走進書房,正與淩年討論兵家之道的淩君汐立馬合上了兵書,叫人帶他出去。被攔在門外的他知道娘親忙,又去找安詩寧,也只能得到頗為隨意的教導。

他也想過,為何姑母看他的眼神這麽覆雜,娘親待他的態度也好生冷淡,安逢有時候甚至害怕這兩位長輩,對他親近但不親昵,有心但並非上心。

年歲漸長,他又覺得姑母和娘親待他不錯,這看不見的隔閡只是兒時錯覺……

所以他很想知道,當淩君汐和安詩寧知道他喜歡男人,眼中閃過的驚詫和悲傷,到底是對同類的憐憫,有了惻隱之心,還是喜於得到一個完美的傀儡,終於放下了芥蒂,轉變了態度。

一個喜歡男人的斷袖,註定沒有後代的傀儡皇帝,如何不是奪權的最好工具?

淩君汐沈默片刻,點頭:“是。”

安逢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這個真相從他察覺起,就一日日地割著他的心,他神色未變,只是臉上毫無血色,聲音已微微哽咽:“為什麽……”

淩君汐輕聲道:“小逢,我不希望你以後會有能力來反抗我,更不想與你走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安逢淚水無聲滑過臉頰,他顫聲問:“當年娘親留下我一個嬰孩,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將我當作一顆隨時丟棄的棋子?娘親和姑母養育我多年……可對我有一絲母子之情?”他紅著眼看向安詩寧,“我每喚一聲娘親,姑母心中可答應過一次!”

安詩寧記起往事,眼尾微紅,淩君汐道:“是我做的決定——”

“不,”安詩寧霍然起身,“是我!”

淩君汐眉間微蹙,“詩寧……”

安詩寧擡手止住她的話,神情堅毅,“小逢,你自小聰穎,那日我見你書有墨痕,便知你已猜出四五分,今日我便將能說的都說了。”

安詩寧看了淩君汐一眼,道:“我並非寧家女兒,而是先太子妃寧婧言的貼身婢女——花詩。長公主和聖上因誤會將我錯認成寧婧汐,我將錯就錯,放走了正被軟禁的,真正的寧家二小姐,也就是後來改名換姓的……淩君汐。”

安逢再能推斷,也猜不出如此隱秘的事來,他被安詩寧的話震得一時無言,他看向淩君汐,又看向安詩寧,重覆數次,才又問:“為何……娘親會被軟禁?”

安詩寧不言,這回是淩君汐回答:“寧巍撞見我與貼身婢女花詞親熱,先太子大婚在即,不容有失,他將我趕回老莊,謊稱會送走花詞,我在老莊日夜祈禱她一定要等我,可等我回去,卻是得知她早被活活打死,我得知真相,痛不欲生,犯癔發瘋了。”

安逢怔住了,怪不得,當他說出自己喜歡男人時,娘親和姑母眼中還有悲痛之意,他忽然想起那把木質小刀,問道:“所以娘親手中那把木頭小刀是......”

“是她親手雕來送我的。”

原來那把小刀如此重要......安逢摸了摸腰側的玉英刀,心中感慨,眼眶通紅。

這算不算已經能證明她們在意自己?那眼中閃過的悲傷原來還有對往事的哀痛……

安詩寧輕拍淩君汐的背,繼續道:“花詞她走得淒慘,卻無人付出代價,那時我還以為君汐懦弱逃避,導致花詞慘死,所以除了婧言小姐,我憎恨整個寧家!後來才知君汐也被蒙在鼓裏,我心中有計策,便順勢頂替了她的身份,放走了她,寧巍不得不認下我。

“屈先生來寧府寬慰婧言小姐,感念她為先太子守貞,且有幾分師徒之緣,便為我們“姊妹”作畫,後來蕭煬登基,宮中設宴,我飲下蕭綺月端過來的甜湯,昏沈無力,她借口帶我去歇息,久未歸席,寧巍察覺有計,他不想讓我嫁入皇宮,便立時將蕭闕引了過來,”安詩寧眸中一片悲涼之意,話語隱晦,“連我……都不知那夜發生了什麽,只是被推著嫁給了蕭闕……”

“天順四年,君汐一戰成名,我聽說了淩君汐這個名字,心中當時大震,驚喜交加,也悲慟難言,因為花詞臨死前,口中正是喃喃“君汐”二字,我那時不解其意,只當她劇痛纏身,口難言語……原來她喚的,是寧婧汐偷跑出府,她們初次相見所用的化名……”

淩君汐長睫垂下,掩下眸中情緒。

“後來邊塞勝仗不斷,君汐威名遠揚,賀女官邀我進宮,她自小體弱,有久咳頑癥,連醫谷的人也束手無策,她有青雲之志,我很敬佩她,她不喜佞王,卻對身為太子妃妹妹的我有憐愛之意,我們雖相識不久,但傾蓋如故。其實很多人猜測,先皇選中的人並非是蕭煬,而是這個與先太子蕭安政見相符的賀清才,這也讓我有了一個驚人想法,我想要一個孩子,最好是哪個姓蕭的穩坐皇位,你我都有資格!

安逢眼前暈眩一瞬,後背被冷汗浸濕。

“我進宮幾回,察覺蕭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越來越久,他對我執念很深……總之,此局我非全然無辜,我利用蕭氏兄妹的愧疚,蕭煬對你身世的懷疑,搖擺不定,還有君汐在外征戰的軍功,我當年助她逃脫的恩情……雖然我本就難避此禍,但我自己也是順手推舟……”安詩寧聲音顫抖,最後幾字說出,似有作嘔之意。

“本想讓君汐輔佐誰都可以,可蕭闕肚量比我想象得還小,人也更為卑劣,他容不下君汐,竟通敵賣國。蕭煬性卑怯,不敢重用君汐,擔心是第二個蕭闕。既然他們都不行,那我們自己也可以!所以你是我的孩子,父親是誰,於你我而言並不重要,只是在天下人眼裏,你必須是蕭姓兒孫!”

安逢神色怔怔,似是被太多真相砸暈,楞在原地。

“我說完了,可以回答你的問了,”安詩寧暗暗深吸一口氣,看向安逢,“小逢,我不想騙你,你從一開始......甚至出生前就是棋子,可人心終究是肉長的,你面容似我,我怎能不對你有舐犢之情?多年以來,你每每喚娘親二字,我心中更有懺悔愧意。

“我們對你的感情一直都很覆雜,後來才漸漸明白稚子無辜,可也再難回頭,這些年你或會察覺,會多想,當年往事不得見光,我們為你取字'遇昤',是希望你我都能拂去那些灰暗舊事……”安詩寧闔眸,掩蓋淚意。

只是希望罷了,因為她做不到……

安逢眼中一片晶瑩,道:“可很多事並不是只有一個選擇……我、我也不願卷入這些紛爭!”

淩君汐和安詩寧卻只是沈默,並未說話。

一片緘默中,三人各有思量,安逢也很快冷靜下來,後悔方才脫口而出的話,他顫聲問:“那……我會死嗎?”

淩君汐道:“我不會讓你死。”

安逢看著面前這兩位長輩,一身輕紗素衣,面容平和,難以想象她們心中竟是籌謀著這樣的大事,可細細想來,卻又不難想到,只是他自己就是棋局中的一顆棋子,很難察覺……

他脫力一般地坐下,眼中滿是血絲,有絕望,有恐懼,還有些覆雜的恨。

他恨自己生來就是工具的事實,又恨淩君汐和安詩寧為何不對他再狠一點,也好過這樣不上不下!

連安逢自己都不知道,這是被養廢了,還是太重感情了……

安詩寧安慰他,問:“小逢,至於你與懷歸——”

安逢心裏明白得很,他打斷安詩寧接下來的話:“兄長他只是將愧疚和情意混淆,一時糊塗,過一兩年,他便會明白這些都只是錯覺罷了,”他眼中灰沈,似已瞧清往後的路,“況且娘親和姑母話已說得很清楚了,義姐義兄本就是娘親左膀右臂,只要一個人站在我這邊,對雙方都是難事,我也不願走到互相疑忌的地步。

若不是當年我讓義兄留京,徒生許多風波糾纏,他早已同義姐一樣是娘親心腹,同娘親謀劃大計,焉能與我扯上這關系?如今也不至於一頭霧水地被趕去邊塞。我打亂許多計劃,娘親那時為難,最終還是為了我將義兄留下,我很感激,這些便已足夠了。”

淩君汐沈默許久,最終還是沒有給安逢任何承諾。

安逢淚濕雙眼,問:“娘親軍功甚偉,如今是忠臣良將,往後享萬世之名,權力,金錢,娘親已經什麽都有了!若事未成,前半生或許只能被'反賊'二字蓋住,這……真的值得嗎?”

淩君汐輕聲道:“我要做的本就是驚世之事,生死且可度外,何懼毀謗滿身?世人難知我意圖,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論定。”

*

越往北,艷陽的毒辣便減少一分,到了晏朝最邊遠的驛站時,淩初已離京一月有餘。這裏的天竟已有秋寒之意。

風吹草低,牧民在日落下往南趕著牛羊。

淩初翻身下馬,走進驛站,遞出一封信,驛員問:“大人可是有軍情要稟?”

淩初搖頭,亮出他的符牌,“家書。”他說著,也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驛員。

驛站雖只用於傳遞官府文書和要緊軍情,但一定品級以上的官員,是偶爾可以寄封家書的。

淩初交完信,讓馬兒歇了一刻鐘便就走了。

他走後,一粗布短衫,身形魁梧的人走向驛員,“小淩副將的家書?”

驛員點頭:“應當是報平安。”

那人沈思片刻,“想來不是大事,如今要緊關頭,先壓著別送,問過淩將軍再作安排。”

驛員應下。

草原上,淩初心中苦悶,慢行良久後,不禁在遼闊草原馳馬宣洩,揮灑汗水,他緊握韁繩,弓背縱馬,忽見遠處有人身騎高馬,他定睛一看,兩姐弟鷹覷鶻望,幾乎同時看清了對方。

“阿姊,”淩初驅馬上前,“你來接我?怎知是今日?”

淩年生得寬額鳳眼,眉骨優越,眉眼是同淩初一脈相承的英氣,她看淩初滿面風霜,眼中似是郁結,微微一笑道:“秘密。”

淩初道:“方才我去驛站,見驛員氣息綿長,眼神炯炯,似是軍武出身?”

“畢竟是要塞之地的驛站,是我做主換了驛員。”

淩初不再多問,姐弟並轡而行,互訴近日種種。

淩初忽然說:“阿姊,我以後不會娶妻。”

“你想好了?”

“想好了。”淩初頓了頓,“你不問我為何?”

淩年似笑非笑:“還用問嗎?”

淩初驚訝過後,便了然,“是義母說的。”

淩年想了想,點頭。

“可小逢他寧願趕我出京,也不肯原諒我。”淩初回想那夜句句錐心之語,胸口又泛上細細麻麻的疼。

他目視遠方,神情嚴肅,還有擔憂,“我覺得他有事隱瞞,可又怕這只是我自作多情,執意留在那兒徒惹他傷心生氣。”

淩年一拉韁繩,停下馬,靜靜看著天際緩緩西沈的太陽,一抹夕陽映在她臉上,她輕聲道:“他只是太聰明了,知道如何做才是對彼此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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