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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嘔心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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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嘔心瀝血

雨停了,晴日朗空。

江連聽江晟說完昨日驚險後,沈默須臾,問道:“你說,那些人是沖著小公子的命去的?”

“離得太遠,我聽不真切,我見雙方拔刀,便趕著回府叫人了!”

江連道:“對方有多少人?”

“少說二十多人,安逢險些喪命,有兩個護衛死了……其他均是重傷。”江晟眼圈微紅,“哥,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當時我該留下幫他們,或者趁亂直接將安逢帶走……”

“起碼二十人的包圍,且武功不低,你就算輕功再好,焉能背著一個人殺出來?你回府找救援做得很好,也很及時,別再想這些。”

江晟點頭,“那我再去看看安逢醒了沒。”

“等等,”江連叫住他,有些猶豫道,“你……明日隨我出城,我們回老家看看。”

江晟“啊”了一聲:“明日?安逢都還躺床上呢,我這時候走也太沒人性了。”江晟見江連臉色變了,忙又道,“呃……呃我是說,等安逢醒來我們再回老家也可以……”

江連面色仍舊嚴肅,“我們留在這裏幫不上什麽忙,有你沒你都一樣。”

“可守衛軍營——”

“辭了吧,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差事,打打殺殺的,你完全只是想讓自己不無聊,找些事做。”

“就算辭了,我也不想回。”

江連道:“江晟,我知道你跟安逢關系親厚,但明日離京這件事,你就聽我這一回,你日後自會明白的。”

江晟道:“那……安逢這回受傷,將軍和安夫人定會回來的,等她們回來我們再走也不遲。”江晟繼續勸說,“哥,安逢如今昏迷著,淩初是守衛軍副使,忙著事務,還要查那些人究竟是何人,蘭漫姐雖然能管著將軍府,可護衛折損些許,往來打點都要費心思,將軍府定會忙得不可開交,我們這時候走,太令人心涼了。”

江連也覺得自己這般的確不妥,但他總覺風雨欲來,不得留在上京。

他更看重自己弟弟的命。

“我們不欠將軍府的,明日再走已是我留了情面,這樣吧,”江連低聲道,“你回,我繼續留在上京幫襯著,懷歸查了也沒用,查不出來的。”

江晟看了江連一會兒,小聲問:“我們離京是因為楊動英嗎?哥你不想見他?也不想我見他?”

江連臉色一變,看向江晟,“楊動英來了?他在上京?”

原來兄長不知道……江晟後悔自己嘴快瞎猜,“安逢傷重,盧叔專門去請,他應該會來吧,好似是前些日子就到上京了。”

江連黑著臉,“你跟他見過面了?”

“沒有哇!”

“他來找過你?”

江晟覺得江連問得很突然,搖頭:“也沒有啊!”

江連松了口氣,對著一臉懵的江晟道:“此人心思算計多,你與他少來往。”江連補充道,“而且我們兩家有世仇……”

江晟道:“那都百八十年前的事了!哥,你是忘了我們遠親的表姑奶奶都跟醫谷楊家的人結親了嗎?孩子都生了三個,要是碰見,我都還要叫聲叔叔表姨吧。”

江連道:“少給我說這些俏皮話。”

江晟覺得江連真是奇奇怪怪的,他不解道:“哥,當年我的腿還是楊動英給治好的,不然我這腿可就廢掉了,白練得這麽好的輕功,他為了治好我的腿,且能讓我恢覆如初,衣不解帶地照顧我,你當時不也很感激他嗎?怎忽然就變了?還把人家趕出去,要是他繼續留著的話,我的腿說不定下雪天都不會疼呢……”

“你這話什麽意思?你在怪我?”

“我沒有……”江晟心虛,好吧,他心裏確實有一點。

江連冷笑道:“人家憑什麽這麽照顧你?連我給他錢都不要,你那時才十六七歲你懂個什麽!你知道他安的什麽心嗎?”

江晟啞然一會兒,又不服道:“他是大夫,照顧病人又不稀奇,再說了,你和將軍去無量海剿匪的那段日子,我和安逢天天都跟他玩兒,他就是愛玩笑愛捉弄人了些,但性子不錯,人挺有意思,也不壞啊!”

江連看江晟這胳膊肘往外拐的樣子,來了氣,“人不壞?他天天叫你小炮仗你都覺得好聽是吧!”

江晟對這個外號沒什麽排斥,楊動英天天這樣叫他他都覺得無所謂,但江連這樣說卻讓他生氣了,心裏莫名委屈憤懣。他氣得紅臉,還真就像個紅鞭炮一樣,“是啊!他又沒叫錯!我本來就是一點就炸!”說完,他轉頭就走。

“你去哪兒!”

“小炮仗去將軍府!”江晟身姿瀟灑漂亮,一蹬腳,幾下就沒了蹤影。

“你!”江連咬牙疾奔幾步,卻跟不上江晟的好輕功,只能站在院裏,扶額一嘆。

這都是什麽事!自家弟弟到底是遲鈍還是聰敏啊!

江晟懷著半分擔心半分怒地跑去了將軍府,碰上楊動英和楊心華在安逢屋裏商量藥方和醫治對策,幾個醫徒邊點頭邊記著,臉色一會兒激動,一會兒嚴肅。

江晟站在屋前,看了幾眼,也不敢打擾,悄聲問護衛:“淩初呢?”

“公子要務繁忙,應是去守衛軍營了。”

“楊動英他們何時來的?”

“昨夜便就來了。”

“昨夜?”江晟有些驚訝,不是說很難請嗎?怎麽昨夜就來了?

江晟又問:“應冉他們醒了嗎?”

“昨夜盧大夫施針開藥,將他們都治醒了,就是疼得說不出話。”

江晟知道皮肉受苦的感受,很憋屈痛苦,他腿受傷時,行動不便,每日除了大罵陳一示,就是吃飯睡覺。

從前楊動英妥帖照顧,事必躬親,他都以為人憋著壞要捉弄他,可事實上楊動英事無巨細,連藥膳吃食都安排得細致,可還沒等他好全,謝謝人家呢,人就被江連給趕走了。

雖然江連話語客客氣氣的,還給了很多錢,但氣氛是江晟都能看出來的不和,楊動英也未多爭辯,留下一堆藥方藥材便離開了,他離開將軍府沒多久,楊心華便也走了。

江晟隔著門,看著裏頭模糊的人影,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和楊動英開口說話,也有好幾年沒見了,感覺是有些生疏尷尬……

而且當時他哥趕人走的時候,自己也沒怎麽勸阻,就顧著著急疑惑了,楊動英肯定在怪他,要不然人來上京也沒跟他說一聲,不就是在生氣?

江晟總是後知後覺,心又大,後面反應過來事做得不對,心裏後悔的時候,楊動英人都不在上京了,江晟難過了一陣,也就不在意了。

這件事情在江晟腦海中劃過一下,他便又開始擔心安逢的傷勢,可他又覺得有楊家兄妹在,自己擔心也多餘。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覺著幹看著也沒什麽大用,不得不承認他哥說的話——有他沒他都一樣。

還真是。

他不知怎麽地,有些失望,跟護衛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

寧家府邸。

寧啟則將安逢遇上盜匪一事告訴了寧巍,寧巍皺眉道:“這麽大的事,怎今日才說?”

寧啟則道:“還不知是如何情況,不敢妄言。”

“真要算起來,還是守衛軍中篩人不細,查人不當,可不關寧家的事。”

寧啟則點頭,“也不知將軍府小公子如何了,可有受傷。”

寧巍繼續看著手裏的賬本,不在意道:“你送些補品藥材過去。”

寧啟則不想去,覺得以寧家和將軍府的關系,這稍有不好便像是落井下石,他猶豫道:“可將軍府似是對我們冷漠。”

寧巍道:“你不必擔心這些,我心中有數,她不拒絕,便是在妥協,我知道她的脾氣。”

寧啟則不知寧巍所指何人,但猜想應該是淩君汐,於是他並不說話,心裏卻有些懷疑寧巍自負。

淩君汐到現在可都沒見過寧家的人一次,就連將軍府的小公子,都還是自己觍著臉上去見的,看在他送去屈君遙的畫才坐上寧家馬車。

寧巍對寧啟則交待了幾句,寧啟則只管點頭應,不再說什麽了。

寧啟則離開後,寧巍放下賬本,闔眸,話語有些微妙:“我這個女兒啊,犟脾氣,當年說著不改,也改不了,後來不還是跟個男人生了兒子,還是跟個獵戶生的,可惜啊……”他嘆了嘆,卻並未有多少真心可惜,反有些責備小輩沖動胡鬧的意味,高高在上,“這兒子也是命運多舛,又是遭擄,又是遇襲的。”

他身旁的老仆順著他道:“小姐離了家主,過了苦日子,就知道哪裏好了。”

寧巍頗有幾分驕傲道:“她這苦日子過得值,古往今來,有哪個女子能做得像她這般。”他渾然忘了從前都是以寧婧汐好武乖張為恥,現只覺得是自己教導有方。

寧巍嘆道:“就是太犟了,還是要我低頭遷就,罷了,她心裏有氣,讓她撒吧。”

老仆道:“家主仁德大度。”

寧巍笑容滿面,心情十分地好。

*

一場大雨後,暑熱消了些,賣冰的生意都比之前寥落。

那日安逢遇襲的動靜大,多多少少都有人瞧見,守衛軍捉拿盜匪不及時,致使永寧侯的親兒子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的言論在茶館戲臺被傳得到處都是。

短短一年,將軍府的公子又是落湖又是遭匪的,不免又被有心人猜測是淩初故意為之。

還有前些日子的萬場一事,淩初做事張狂狠決,落下口舌,對他處理萬場的手段頗有微詞,一時間眾說紛紜。

淩初被禦史彈劾,道他在職徇私,屍位無責,守衛軍中混入奸賊,治下不嚴。

淩初不能說是帝王所派來的人本身就有問題,只好咽下這苦果。

聖意沒幾日就下來了,淩初被革職,守衛軍權盡數收回,守衛軍副使空置,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個位置一日沒人,守衛軍就全是蕭翰統領。

江晟不服,當天就辭了好不容易考上的守衛軍,借口是腿疾犯了,再難勝任。

淩初近兩年起早貪黑的嘔心瀝血,皆是為他人作嫁衣。

一連幾日,淩初醒來便叫人備馬,直到護衛下屬提醒,他才想起自己已不用再去了……

他想看安逢,可楊家兄妹不許任何人探看,楊心華見淩初面有郁色,遲遲不離開,她治病隨心,本就為安逢的傷而煩悶,見淩初在外面杵著,痛罵了人一通,而後讓人煎了副藥給淩初喝。

淩初夜裏喝了藥,竟是頭一回睡到了日上三竿,令人胸悶的郁結散了些,他看著屋外艷陽高照,難得覺得一絲輕快,可又很快陷入苦悶。

他兩眼血絲,滿下巴青色胡茬,整個人都頹敗不已。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自己這兩年到底都做了什麽……若說自己守衛軍副使這一職做得好,那為何上京中仍有多起案子,還是會死人,安逢好好地……也兩次步入險境。

若是做得不好,那他這兩年宵衣旰食,夙夜匪懈都是為了什麽,他一心撲在守衛軍公務上,未能察覺安逢被陳一示脅迫,沒能看見安逢身上的變化,沒有想清自己的心意。

這兩年……過得真是糟透了……

他待安逢那樣不好……如今與人心意相通,好生相處的時日也不到兩月,還只有在夜裏相見,他悔自己蠢笨愚鈍,不醒悟得早些,恨自己未能提前捉住盜匪……

淩初雙掌覆額,心痛如絞,萬分痛苦,他責問自己,懷疑自己,痛恨自己,腦中好似有陣陣嗡鳴,緊閉的雙眸中已有濕意……

自己太疏忽大意,將佩刀留給安逢,卻不多說幾句讓人莫要離府。安逢如今昏迷不醒,人何時才會醒來,日後可會留下更深的病痛……

“……醒了!”

門外傳來一聲叫喊,淩初沒聽清,他聲音嘶啞,喉嚨幹澀,像好幾日都沒喝水似地,“什麽……”

護衛其實已經喊了好幾聲了,他不知為何淩初沒聽見,只又大喊道:“小公子醒了!將軍和安夫人也回來了!”

淩初猛地起身,頭暈得眼前黑了一瞬,他只憑借自己的感覺走到門口,才勉強視物,他瞧見護衛看自己的震驚眼神,料想到自己這般模樣定是不好看的。

他嘴唇顫抖著,在想快些見到安逢和想給安逢好印象之間遲疑片刻,回屋刮胡子去了。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淩初:(小心刮胡子)

淩初:(洗臉)(照鏡)(看到沒刮幹凈)

淩初:(猶豫一下)

淩初:(繼續刮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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