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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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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

當宋淮之等人回到崇光學府時, 那紀雲正帶著人守在秘境入口處。一腳就能踏進學府的位置,宋淮之根本不擔心他對自己動手。

“紀師兄是在等我嗎?”宋淮之故意問道:“還是說,紀師兄有什麽事要同龍王說,需要我幫忙轉告。”

宋淮之完全是在狐假虎威, 仗著紀雲拿不準他和龍逸塵的關系, 拿著人家的名頭就開始扯大旗。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紀雲無視他的挑釁,慢條斯理道:“你不會一直這樣幸運。這次是我輕敵, 下一次, 我絕對不會給你留下喘息的機會。”

宋淮之臉上笑容收斂, 回敬道:“下一次, 我也絕對不會讓師兄浪費了精心準備的埋骨地。”

紀雲的威脅,不在眼前,而在日後。為了參加一年後的學府比試,宋淮之不會在這之前離開三鄉。而三鄉內有崇光學府的存在,是禁止煉虛期以上的修士在城內動手的。所以, 宋淮之並不將紀雲的威脅放在心上。

“你。”紀雲指著他, 挑眉冷笑,“給本殿等著。”

他似乎真的是專門等著宋淮之回來放狠話, 口頭爭鋒了兩句後便轉身踏入秘境。

“這人是不是閑得慌。”宋淮之無語, 吐槽道:“小孩子打嘴仗嗎?不能動手所以要罵死對面。”

“還有五十年, 紀雲才能離開三鄉。”姜子昂是南境人,雖然沈心修煉不問外事,但還是對天照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有所耳聞。

“為了安撫並肩王,天照帝將其丟在三鄉, 勒令他百年不得出。”

“難怪他急著弄死我。”宋淮之恍然大悟, “原來是怕我趁著他無法離開三鄉的時候,將楚微塵泡到手哦。”

忍了一日的江岫白看了他一眼, 終於忍不住伸手,拎住了他的後領。

“有事,先走一步。”

江岫白沖著姜子昂點頭後,無視宋淮之小幅度的掙紮,直接將他拎上了白鶴。

在他身後,姜子昂的手擡起又放下,還是沒叫住他們。

可是,姜子昂有些迷茫,難道我們不是住在一個院子裏的嗎?

當布狩從幹爹那兒得到宋淮之幾人被圍殺的消息,急匆匆趕回院子時,正好撞見江岫白拎著宋淮之快步走入院中。

“大...”布狩剛吐出一個音節,就看見他二人無視自己,直接進了北殿。

隨著大門“嘭”的一聲關上,布狩這才反應過來。

“什麽情況?”

撓了撓腦袋,布狩見他二人身上沒傷,倒也不擔心了。

“江岫白說,有事。”

姜子昂如鬼魅般突然出現在布狩身邊,將他嚇了一跳。

“豁!”靈活的一個後退,布狩拍著胸脯道:“我說姜師兄啊,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對了,我聽說那什麽天照太子找我大哥的麻煩,到底什麽情況。”

姜子昂掃了一眼湊上前來的布狩,覺得解釋起來很麻煩。他本不想說,但架不住布狩臉皮厚,楞是纏著他問。就算他兩個字兩個字的往外蹦,布狩都能忍著聽下去。

...

被江岫白像拎小雞一樣拎回來,宋淮之從一開始的震驚慌亂,逐漸變得茫然無措,最後直接擺爛。

像是提線木偶般,任由江岫白將自己放在軟塌上,宋淮之十分不客氣的自己挪了挪屁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後看向江岫白,用眼神示意他有話快說。

江岫白拉過椅子坐在他對面,淡色雙眸盯著宋淮之,把人都盯發毛了,卻還是一言不發。但宋淮之敏銳的發現,那雙漂亮的淺色眸子微微蘊上一層朦朧霧氣,流露出一絲悲傷與委屈。

宋淮之都懵了,心說被一路拎過來丟盡臉面的是自己唉,怎麽整的跟你是受害者一樣。

無言的對視一直持續到宋淮之雙眼發幹,對面那人才垂眸低頭,渾身上下都在傳遞著一個情緒。

我不高興。

“又怎麽了?”宋淮之彎腰歪頭,從下往上去看江岫白的臉,嘴欠道:“真哭啦?”

瞪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兒,雖然沒有看見期待的那些小珍珠,但這樣的江岫白還是讓宋淮之莫名感到興奮。

向前拱了幾分,宋淮之努力壓下自己聲音中的雀躍,試圖用一種正經語氣來哄騙自家單純的劍修兄弟。

“好吧,我們的江小朋友又受到什麽委屈啦?快跟宋老師說說!”

他的努力完全白費,上揚的尾調將他的激動全部暴露出來。在這一刻,看著難得流露出脆弱受傷情緒的江岫白,宋淮之突然就領悟了養成的快樂。

天道在上,誰能想到自己竟然能把一個無情道且冰山酷哥的劍修養成這般惹人憐的模樣。

這真是...真是太刺激了!

“休要胡說。”江岫白擡眸看他,提醒道:“我比你大了近百歲。”

“‘江小朋友’這個稱呼不是指你的年齡,而是指狀態。”宋淮之嘿嘿一笑,催促道:“說嘛說嘛,又怎麽了。”

一回生二回熟,江岫白早就摸清了宋淮之的喜好。現在的他,身穿素色修身長袍,頭戴白雲冠。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整個人像是天邊若有若無的一層薄雲,帶有虛幻的美感。

“你與楚微塵。”他偏頭,額邊散落的碎發遮擋住半邊臉來,長長的睫毛半合著,再無半分冷硬之感。

“十分親密。”

得,宋淮之心中明了,這是又吃兄弟的醋了。

“他楚微塵怎麽能跟你比呢!”在哄人這方面,宋淮之覺得自己都能開班授課了。一手搭在江岫白肩膀上,用力將他拉了過來。

即使過了十一年,宋淮之的個子依舊比江岫白要矮許多。二人都是坐著,宋淮之本意是想擺出哥倆好的勾肩搭背動作,結果真將人拉過來後,卻覺得格外變扭。明明算是自己摟著他,卻像是他抱著自己一般。

江岫白並沒有抵抗,兩張臉貼的很近,這讓宋淮之心中隱隱響起警鈴。

這樣的動作,是不是太過親密了。

但還沒來得及松手,便聽江岫白低聲道:“比什麽。”

警惕心被打斷,宋淮之扒著指頭開始給他算。

“你看,咱倆是過命的交情。那楚微塵,我就跟他見了幾面,充其量算個熟人。”

“嗯。”江岫白應聲,淡淡道:“只見了幾面,便要送禮博美人一笑。”

“你傻呀。”宋淮之瞪了他一眼,“我說的是大師兄,那是紀雲自己誤會了。”

江岫白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宮竹,但依舊忍不住再次向他確認。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後,江岫白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但,還有一個問題更重要。

“你跟楚微塵之間,有秘密。”

宋淮之被他說的渾身一僵,十分利索的收回手,尬笑著盤腿坐上軟塌。

“哪兒有什麽秘密啊,不就是他想要得到合歡宗與萬劍宗的幫忙嗎?這事兒你也知道。”宋淮之一雙杏眼滴溜溜的轉,試圖蒙混過關。

江岫白卻不是好騙的,直勾勾地盯著他,把他看的心裏發虛。

“哎呦真的。”宋淮之自己心虛,下意識重覆自己說過的話來增加可信度,“我才認識他多久,能有什麽秘密。”

在這種情況下,求生欲讓他的腦子轉的飛快,還真給他找到了足以扭轉局面的問題。

“倒是你!”他板起臉來,嚴肅地看著江岫白,“你不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成年男人,對朋友的占有欲太強了嗎。”

面對宋淮之的指責,江岫白眼中劃過一絲無措。

“抱歉。”薄唇緊抿,落在身旁的手也攥緊,“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在你之前,我不知道如何與朋友相處。”

我真該死啊!

宋淮之恨不得時間倒轉,抽死那個提出問題的自己。

明知道人家因為修煉無情道的緣故,本來就在情感上有缺陷,這麽多年好不容易養好些,自己還往人傷口上捅刀子。

最要命的是,還是自己費心費力養好的!

“對不起!”小宋同學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屈能伸,有錯他是真認,“憑咱們的關系,你隨便問!”

不過他還是留了個心眼兒,補充道:“那你作為我最好的兄弟,也要相信我和楚微塵之間根本沒什麽秘密哦。”

對不起了,宋淮之在心底默默道歉,穿越這個事兒太大,實在是不能告訴別人。

江岫白心知今天是問不出什麽了,但從宋淮之的言行舉止來看,他對那楚微塵並無愛意,不必擔心。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牽動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江岫白的眉眼中帶著歉意,“被迫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一定很辛苦吧。”

嘴上這麽說著,那雙眸子卻一錯不錯地盯著宋淮之看,等待著他的回答。

“怎麽會呢。”宋淮之見他這副模樣,還有些心疼,急忙否認道:“咱倆可是要做一輩子好兄弟的。”

“一輩子嗎?”

這三個字,如同三股狂風,徹底吹亂了江岫白的心與道。

“我很喜歡這個詞。”

江岫白終於明白了他想要的是什麽。他想要的,是以道侶的身份,和宋淮之永遠在一起。

當想明白這一點後,那亂糟糟的心與道突然平靜下來。

盤膝而坐,閉眼沈心。

江岫白第一次在心底質問自己,質問自己的道。

幼年的記憶浮現在心頭,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拿劍時,與傅煥的對話。

“這天下,什麽功法最強。”

“各有千秋。”

“那這天下,什麽道最強。”

傅煥噤聲,閉目一炷香後才道:“無情之道,斬斷七情六欲,契合天道無情,心無萬物,只求長生。此道,最強。”

“那我就要修行此道!”

年幼的江岫白不懂什麽是七情六欲,什麽是無情。他只知道,風雪裏被其他乞兒搶奪食物的滋味兒太難受了,他不想再經歷這種事情。

他要變強,變得最強。

“好。”

傅煥並沒有斥責他的想法,也沒有對他隨意決定自己修行之道而不滿,他只是摸了摸小江岫白的頭,輕聲叮囑。

“岫白,你要記得。天道不為強者喜,不為弱者悲。於天道而言,萬物平等,不偏不倚。這並非是因為天道無情,而是天憐萬物。若你能參破此中意,那這‘無情道’,便能修成了。”

當時的江岫白不懂,但是今天,那份名為愛意的情感在心中蔓延時,江岫白終於懂了。

人非榆木,安能斷情絕愛。

換個角度來說,那追求長生的執念,又何嘗不是一種情。

此道並非無情,而是太上忘情。

原來師尊叫他入世,便是要他明白這一點。

他不必擔憂出世便要斷情,因為天地都在情中,談何斷情。

當江岫白睜開眼的那一剎那,似乎有玄妙附著於其上,淡然出塵。宋淮之下意識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他總覺得,如果自己不伸手,眼前之人便要消散在空氣中一般。

那雙淡色眸子愈發淺淡,如同無色的天空。其中似有萬物縮影穿梭,超越了時間與空間,只一眼,便如同看過萬年滄海桑田。

“江岫白!”

宋淮之沒來由地心慌,死死拽著他的衣袖,恐懼於他眼中的淡漠。

三個時辰後,他的氣勢漸漸收攏,境界牢牢的停留在元嬰後期,十分紮實。

“不必擔心。”

江岫白雙眸淺光閃爍,反手握住宋淮之的手微微用力,便將人拉入自己懷中。

“多虧有你,我終於明白了我的道。”

溫柔的吐息撲散在耳邊,低沈帶著笑意的聲音讓宋淮之的耳朵迅速染紅。

“你是我的福星。”

還福星呢!宋淮之紅著臉推他,這家夥怎麽回事,大老爺們兒肉麻死了。

“好了好了。”推了半天推不開,宋淮之氣道:“你快把你的福星給勒死了!”

...

此時,萬劍宗,命牌閣。

江岫白的命牌在最中間的位置,緊挨著傅煥的,十分顯眼。

傅煥看著那命牌上微光閃爍,輕輕松了一口氣。

“現在知道後怕了?”宋今歌從他身後走出,同樣看著那命牌道:“要是小白真的死磕無情道,你上哪兒再去找一個這麽好的徒弟。”

“真是瘋了,這世間哪兒有什麽無情道,不過是一群瘋子為了飛升而摸索出來的死路罷了。”宋今歌翻了個白眼,罵道:“也不用腦子想想,若是真的只有斬情七情六欲才能飛升,那飛升還有個什麽意思。”

“無情道是有的,但不是現在這個。”傅煥解釋道。

宋今歌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件事,“難道是你們萬劍宗藏著的傳承。”

“不。”傅煥搖頭,“你還記不記得,我撿到岫白的時候,是在雪地裏。”

“當然記得,小白還是個小娃娃呢,出來流浪都搶不過人家,餓著肚子就暈在雪裏了。得虧他是變異冰靈根,不然早死了。”

嚴格意義上來講,當年傅煥只是撿了江岫白,而治療江岫白的則是宋今歌。

“不錯。在我見到岫白的那一瞬間,我的腦海中便現出此道。”傅煥並沒點明,但宋今歌卻面色一變。

“你是說。”他豎起手指,指了指上頭,“這是天...”

房間裏響起的雷鳴聲打斷了宋今歌的話,這是警告。

“這不是我們能言說的。”傅煥摟過他的腰,苦笑道:“或許我的任務,就是將其教授給岫白。我不能告訴你那道是什麽,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它的名字。”

“你等等!”宋今歌警惕的捂住他的嘴,擡頭看了半響,確保不會再打雷了,這才放開手道:“你說吧。”

傅煥靜靜的等他做完這一切,才貼近宋今歌耳邊,壓低了聲音道:“此道名為,太上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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