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破綻(一)

關燈
第133章 破綻(一)

殷姒的眼裏為什麽會是難以置信?

她的反應, 似乎很不對勁。

但,為什麽?

一思考起這個,姚知微的頭就又開始疼了。夢裏那奇怪的姑娘所說的話,也會在這時於耳邊回蕩。

“埋骨……之恩……”

姚知微拄著杖緩緩蹲下身子, 平視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殷姒, 捂著隱隱作痛的腦袋, 喃喃道:“那到底是……什麽?”

什麽還清了?

殷姒又何曾欠過她?

“……”不能再想了, 腦袋一陣陣的刺痛, 折磨著她的身心。她撐著眼皮,借著手中木杖的力,才勉強沒有一頭向前栽去。

殷姒仍在“昏迷”著, 不省人事。她的臉沒有受傷,面上稍稍恢覆了血色。雖不算紅潤, 卻也不再是慘淡的白。整個人平躺在那, 蛾眉舒緩,呼吸均勻, 看上去只是睡著了。

姚知微伸手,撥開一綹貼在臉上的烏發, 以溫柔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眉眼。

她的睡相一向很好,這一點, 和她同床共枕的姚知微十分清楚, 也很滿意。但殷姒自己或許不知道, 她睡著後總是會蛾眉顰顰, 就差將“有心事”三個字寫在臉上。

從前,姚知微哪怕看見了, 也不會多問。但現在,她倒是想知道, 引殷姒在夢中蛾眉顰蹙的心事是什麽。難道跟她在一起,不是殷姒自己做出的選擇嗎?

姚知微望著裝睡的殷姒,也不拆穿,只是滿腹狐疑:“殷姒……”

“你到底……有什麽秘密?”

殷姒的身世經歷,她早派人調查得一清二楚。白紙黑字,薄薄兩頁,並無可疑之處。至於殷家父子,目的單純,只圖殷姒“奇貨可居”,也不難理解。所以,殷姒初見她時眼中的“難以置信”,絕非偽裝,而是真情實感。

可是,對不上……

時間,對不上。

她在泰和三十一年秋,奉命入蜀。同年冬,殷姒失恃,被前來料理喪事的殷於慎接入長安。這中間,少說差了也有三個月。

七年裏,她遠在劍南,不曾回京。殷姒則被殷家父子養在深閨裏,費盡心思調|教成天家男子喜歡的模樣。直到泰和三十八年夏,她平定劍南之亂,回京受賞,這才在華清行宮中初遇殷姒。此前,她們不可能見過面才對。

除非……

在她沒有回到皇宮前,尚隨著國師李玄於兩京一帶雲游時,見過殷姒。

可是,她比殷姒大了五歲又八個月零一天。彼時她還不滿十二歲,那會兒的殷姒又才多大?

“……”細細回憶起來,姚知微不免有些心塞。

她姑且認為此前,殷姒和自己見過。但她那時還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比師父背上的那把三尺青鋒高不了多少。既沒有去劫富濟貧,也不可能行俠仗義。哪怕殷姒記性比她好,又憑什麽記得住她呢?

緣,妙不可言。

李玄曾那麽說過,姚知微一時半會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將這段莫名的展開歸結於“緣”。只是人的好奇心一旦被激起,便不會被輕易埋沒。盡管姚知微不會再懷疑殷姒的用心,但她仍渴望知曉對方藏在心底的秘密。

“姑姑!”

“殿下!”

正當姚知微緩緩起身,唇貼向殷姒的耳畔,準備試探一下對方要裝昏到什麽時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驚一乍的兩聲。姚思嘉和陳令豐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神色凝重。

“您怎麽不好好休息!”

木杖應聲倒地,姚知微被二人一左一右地架起來,往剛才的床上拖。

“殿下,請保重身體。”陳令豐配合姚思嘉,將姚知微摁在了床上,替她蓋上被子。

無力反抗的姚知微:“……”

她的腳上還沾著泥呢。

“姑姑,”姚思嘉見她保持沈默,替她掖了掖被角,主動開口道,“侄女已經派人回去接車駕了,明日馬車一到就帶您回王府。賑災事宜侄女會代您親自前往,您不用擔心。”

陳令豐亦松了口氣:“看見表……看見殿下沒缺胳膊少腿,能走能動的,我就放心了。”

“既然郡主能獨當一面,我就不在此地久留了。以免人多眼雜,給殿下添麻煩。對了,防人之心不可無。”

“原濟那家夥本事還沒亮,就先敲了你這麽大的竹杠,還連累你和殷姑娘受傷。我知殿下用人自有分寸,但還是少不得提醒殿下,需要多加防範才是。”

姚知微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她並不擔心原濟是個大騙子,畢竟每個被她劃入自己陣營的人,都被她仔細調查過。只是,無論原濟出於什麽目的領她下礦,其中都含有“騙”的成分。她們不受傷還好,受了傷,總得討個說法才是。雖然地動這種事,也沒誰說得準。

“我聽原公子說,姑姑打算在此設鎮。”

“此次地動,共殃及劍南西部的六州十七縣,傷者數以千計。房舍坍塌,城墻頹圮,失家者眾。左右都需要重建,不如將難民遷至臨近礦場的地方,由朝廷統一安置。”

“一來可為礦場募丁,二來防止災生流民。”

姚知微望向陳令豐,只見他點了點頭:“殿下可牽頭茂州名望,在周圍開采散礦,讓他們去分些註意。”

吳王既然能通過原家滲透到這兒,想必也有些手段。事到如今,再想吃獨食怕是不容易,但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那廝。引茂州本地的族望參與,不過損失些蠅頭小利。還能讓打著共贏的幌子替自己遮擋,順便賺他們一個人情。一舉兩得的事,姚知微當然不會拒絕。

她頷首應下,指了指不遠處的泥爐。火已熄,勾起饞蟲的咕嘟嘟聲也停了。但仍坐在上面的瓦罐,卻還是滾燙的。逸出的鮮香,讓人口齒生津。

“姑姑餓了?”姚思嘉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看罷,忙起身替她去盛。

“淩風他們昨夜上山獵的,還有幾只野兔。野兔我讓人烹過給別的傷患分了,只留了這只雉雞混著參片煲了半罐湯。”

“您嘗嘗。”

姚知微又指了指陳令豐和姚思嘉。

陳令豐搖了搖頭:“殿下自用吧,我不餓。”

姚思嘉也道:“姑姑快趁熱喝吧。”

姚知微這才自姚思嘉手中接過那碗,開始慢吞吞地吃。肉燉得很爛,但因為缺少香料,湯有些腥。好在她並不是個挑食的人,昔時討逆平叛,吃喝都與一眾親兵同。

然而身份放在那裏,素日裏,親王的排場還是要有的。所以錦衣玉食,山珍海味,她來者不拒。只是粗茶淡飯她並非沒有吃過,哀鴻遍野她並非沒有見過。她明白自己的衣食來自誰的供奉,更清楚今時的朝廷生出多少蠹蟲。

真想知道大廈將傾的那日,長安城裏那些醉生夢死的權貴,會有怎樣的下場……

她喝完了碗中最後一口湯,接過姚思嘉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唇,這才用沙啞的聲音問:“給朝廷報災的折子,呈了嗎?”

姚思嘉點頭:“回姑姑,我動身前已仿照您的字跡給朝廷寫了份急遞。賑災一事耽擱不得,驛使快馬加鞭,估摸著現在,朝廷的批覆已經在路上了。”

“多久了……”

“兩日。”

“兩日……”姚知微閉上眼睛,撇下嘴角,“好……”

“好……”

常彧為了把持朝政,恨不得把姚元睿吹成三皇五帝都自愧不如的聖君。這幾年,各地的祥瑞簡直跟雨後春筍一樣往外冒,諸如什麽日月合璧、靈龜負書、禾生雙穗、地出甘泉等等。

民不知之,畏也,故從朝廷所言,以為瑞象。

事實上,這些也就只能哄一哄黎民百姓,以及一些真正心懷敬畏的讀書人。但盡信書不如無書,那些解釋不清或毫無依據的言辭,並沒有什麽參考的價值。就好比崇道的姚虞,連他們自己的國師,都不全信那些祥瑞。

“聖人出,黃河清。可從古到今,黃河真的清過嗎?”

“不過是為君者,標榜自己治國有方;為臣者,逢迎其主歌功頌德。”

“祥瑞之象,不過偶然。就好比你出生時,那滿山異景,難道是因為你才出現的嗎?”

“你怎知你不出現,那日便沒有芳紀齊綻之景呢?”

姚知微仍記得幼時,她才聽兄長說了自己出身時引起的轟動,不由一路小跑,尋到正在幽潭邊垂釣的李玄,詢問緣由。那被她喊做師父的老道拿下她的指著額間鳳紋的手,語重心長地對她講:“春風先發苑中梅,櫻杏桃梨次第開。”

“薺花榆莢深村裏,亦道春風為我來。”

“你不過是長了一個漂亮的胎記而已,有什麽值得稱道的呢?”

當然有。

它既能錦上添花,又能雪中送炭。

額間的胎記和出生的祥瑞,雖然唬不了她自己,但是能幫她唬得住天下絕大多數人。只要有人信,那這,怎麽不算有用呢?

薺花榆莢深村裏,亦道春風為我來。

命運從來不由掌心的紋路決定,雙手是給做好準備的人用來抓住時機的。本朝太宗玄武弒兄、文帝逼父退位,他們哪一個生時伴有祥瑞?不照樣能君臨天下,宣布自己是天命所歸?

祥瑞……

按照歷朝歷代的天人感應來說,地動可不是什麽祥瑞。野無遺賢的事常彧都能搞得成,這次劍南地動之事,未必不會被他壓下。她剛好能借此來看看,看看大虞的天子,看看她的“好父皇”,是否真的沈浸在歌舞升平中?

如果姚元睿抓不住這次機會,那就不能怪她心慈手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