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涉險(三)

關燈
第119章 涉險(三)

荒山野嶺的風格外喧囂, 帳外豎著的大旗被吹得獵獵作響。巡邏的布衣甲士腳步輕快,但耐不住走動時腰間懸掛的劍鞘與銜著銅環帶銙相擦,發出鏘鏘之音。

殷姒躺在床上,沒有一絲困意。

倒不是外頭不絕的風聲和偶爾經過的金聲太大, 而是陌生的地點總會令她感到不安, 哪怕帳外守著的是姚知微的親衛。

天已蒙蒙亮, 床頭小幾上那盞添過三次油的燈已作枯態。差不多兩個時辰過去了, 殿下還未回來。殷姒本就因擇床而失眠, 等了這許久不見也姚知微回來,又難免憂心。倒不是害怕她在自己的地界遭遇不測,只是這幾日……

“淩風。”她從床上起身, 簡單收拾好自己後,朝外面喊到。

帳簾被掀起, 照進一束朦朧的天光。淩風大步流星地進了帳, 立在荼白的素錦屏風後,垂眼抱拳, 高聲應:“屬下在,姑娘有何吩咐?”

“殿下和陳公子……還沒回來嗎?”

“回姑娘, 主帳那邊燈火通明,殿下和公子一時半會兒應該回不來。”

“我知道了……”殷姒攏衣, 將嘆息咽下, “勞煩你替我找個能熬粥的小火爐來, 鍋、碗、勺也要有。清水半桶, 姜片若幹。”

淩風雖然不明白她要這些做什麽,但還是點頭應了:“是, 我這就去。”

她目送屏風外那道身影如風般離去,不禁搖了搖頭。

姚知微身邊盡是些男人, 她雖不敢說他們粗心,但到底是男女有別。女子的一些隱私,那些人未必會懂。就是他們懂,也不好開口。算算日子,殿下的月事也就在這兩天了……

雖然姚知微不說,但每個月的那幾天,她們見面的頻率最高。公務繁忙的蜀王殿下,不僅會在王府後院召見僚屬,更會提前遣散他們休憩。那白皙的面色和淡漠的語氣,即便看起來、聽起來與平常差不多,可身為女人,細心一點總會發現端倪。

也是在那個時候,殷姒才後知後覺的想起,姚知微只是個經常著男服的姑娘。她的救命稻草,蜀王殿下,本質上與自己並無不同。她會因為月事變得虛弱,亦或許在默默忍受著疼痛。

“生姜、紅棗、肉桂……”

火爐上,瓦罐咕正嘟嘟地冒著熱氣。殷姒一邊小聲念著順序,一邊將洗凈的材料迅速放進去。只是她從來沒做過這些活計,動作生疏,以至於這麽簡單的一套流程下來,還險些被蒸汽燙傷了手。

“還有……沙飴石蜜。”

殷姒轉身入內,取出精致的邢窯白瓷小罐。剛揭開蓋兒,甜絲絲的氣味就順著掐金口緣釉逸了出來。棕褐色的粗糖躺在罐底,因著天尚未熱,仍呈規則的方塊狀。

她提箸夾了四塊,加到了沸騰的瓦罐裏一起熬煮,而後蓋上罐口,又將糖罐妥帖地收了起來。做完這一切,殷姒盯著旺盛爐火,思緒忍不住飄遠。

在大虞,糖雖然不像前朝那樣稀罕,但也絕不便宜。成色、形狀稍好些的,便是有價無市。遠國貢儲,天子禦賜,旁人更無從得之。這種好物,怕是晉王一年也得不到幾十斤,蜀王卻得了整整一斛。

整整一百二十斤!

據她所知,天竺歲貢,不過七斛。蜀王戡亂,雖有豐功,然天子賞賜的金銀、玉器琳瑯滿目,良田、美婢數以百記。沙飴石蜜這種貢物雖然珍貴,但充作禦賜之物也沒必要一次給這麽多。更何況姚知微的飲食喜好,天子多少也該知道一些吧?

蜀王並不是一個貪口腹之欲的人,女子也並不是全都噬甜……

帳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淩風的聲音適時響起:“殿下,您回來了。陳公子這是?”

陳令豐早醉成了一攤,被自家帶來的兩個小廝攙扶著,歪歪扭扭地立著,嘴裏嘟囔著:“好酒……好酒啊……”

“……”姚知微將他的衣物扔給淩風,扶額,嫌棄地問,“他的帳篷在哪?趕緊把他送回去。”

淩風接過她手中屬於陳令豐的外袍,忙不疊點頭:“是。”

對話結束,外面瞬間安靜下來。姚知微吹著夜風,拾階而上。皂靴落在搭建了有些時日木階上,嘎吱作響。天將明未明,朝陽卻在姚知微掀起帳篷厚實的氈簾時一躍出旸谷,帶起燦爛的霞光。

“醒了?”姚知微披著瑰麗的朝霞走進,自己卻一無所知。帳簾輕輕地掀起,又輕輕地回落。流光一瞬,唯有舉目循聲的殷姒記得,眼前人漫不經心地從畫中走出時,轉瞬即逝的光華。

眼中的光在帳簾無聲垂下時一黯,殷姒起身,手自心口移開,順勢端在腰際:“殿下。”

“煮的什麽?”姚知微嗅了嗅,目光落在殷姒裙邊的火爐上,“味道有些……奇怪?”

“是姜棗肉桂湯……”殷姒回頭,局促道,“我特意給殿下準備的,聞起來怎麽會奇……呀!”

空氣中忽然多出一股燒焦的味道。

“水、水!水要燒幹了!”殷姒望著完全被白霧籠罩的瓦罐蓋子,一時情急,竟直接用手去揭。

姚知微仍有些微醺,見殷姒如此慌亂,“小心”二字雖然脫口,然而身手到底不如清醒時敏捷。她連行兩步,伸出手,卻沒能拉住殷姒的袖子。等她反應過來,只聽沈悶的一聲響後,蓋在沸騰瓦罐上的蓋子,已然摔成了幾瓣。

“殿下!”

“有刺客!”

“保護殿下!”

不知道誰聽到動靜喊了一句,帳外的親衛聞聲,一擁而上。

姚知微剛握住殷姒燙紅的雙手,正待查看傷情。猝不及防對上這些熟悉的面孔,以及他們手中出鞘閃著寒光的三尺青鋒,不由有些尷尬。但蜀王終究是蜀王,不待她開口,這些湧入的親衛就以極快的速度互相交換了目光,齊齊低下了頭。

“屬下唐突,還請殿下恕罪。”站在最前面的親衛頓了頓,領著眾人異口同聲道。話落,殷姒耳畔盡是紛紛收劍入鞘的金聲。隨即,他們彎腰垂首,退著走了幾步,而後迅速轉身,從帳篷裏閃了出去。

“殿下,對不起……”殷姒紅了臉,聲如蚊吶,“玷汙了您的聲譽……”

姚知微將殷姒按坐在爐子旁的小蒲團上,三兩下幫她把袖子捋上去,拿著那手就往剩下半甕涼水裏浸。待一口氣做完這些,她才擡起頭。但對上殷姒翕動的唇,姚知微只覺得目眩。

待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後,她忍不住蹙眉:“都燙得起泡了。”

嚴厲的語氣激得殷姒犯怵,她被摁在水中忍不住的手一縮。

“別動。”姚知微稍微加了些力,輕而易舉地將她鉗住,深沈的眼底吞著兩團閃爍的火光。

殷姒對上昏暗的帳篷內那雙不再清澈的眼,囁嚅道:“對不起,又給殿下添麻煩了。我只是想、想著您月事要到了,怕您宮寒發作疼痛難忍,所以才想給您熬些熱湯……”

“你……”姚知微楞了楞,“多謝。”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仍浸在水裏的手,尤其是殷姒那如玉的纖指上凸出來的水泡,又不由嘆了口氣:“此次出行並未帶治燙傷藥膏,也不知道原濟那兒有沒有,待會我差人去問問。你若想學如何作羹湯,回頭我教你便是,不許一個人生火起竈了。”

殷姒本以為自己笨手笨腳的秘密要瞞不住了,難免會被殿下在心裏嫌棄。孰料,姚知微雖然嘆氣,卻無此意,只是關心她的傷。誤以為她想“近庖廚”,甚至還提出親自教她?

“殿下……還會做飯嗎?”

姚知微低著頭,嗯了一聲。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是長安城的權貴家中那些承歡父母膝下的掌上明珠,而非她這種放養在山上“金枝玉葉”。帝後貌合神離,父兄形同陌路。她所得的骨肉親情,只有那麽短暫的幾年而已。

可就連那轉瞬即逝的溫馨,也被虛偽至極的姚元睿親手毀掉了……

她握著殷姒的手,離開水面,唇啟氣落,吹得殷姒心癢。水順著殷姒不太清晰的掌紋蜿蜒向下,淌過仍舊發紅的指,繞過那惹眼的燙傷,凝聚在修剪合宜的指尖。

嘀嗒——

在盛水的甕中,攪起一朵小小的漣漪。

溫熱的吐息拂在傷指上,輕柔若絨羽,殷姒有些難耐:“殿下?”

罐子咕嘟嘟的聲音越來越小,帳子裏的“煙”卻愈來愈大,味道也難以言喻。姚知微卻好似失去五感一般,只捧著殷姒的手,嘗試著用呼吸去減緩她的痛苦。

“殿下!”淩風捂著鼻子沖了進來,忙招呼兩個親衛進來,指著那爐子及冒煙的瓦罐,大聲道,“這煮的是什麽東西?”

“來人!擡走,快擡走!”

“是。”手腳利落的兩個親衛忙掀起衣擺,墊著手一前一後搬走了“生煙”的爐子和瓦罐。

眼瞅著煙散了,淩風這才彎腰請示道:“殿下,陳公子已經歇下了。您……沒事吧?”

“本王沒事,”姚知微這才回過神來,松開殷姒的手,站直了身子,“殷姑娘一片好心,只是力有不逮。你去擡個新爐子進來,本王教她怎麽做。”

淩風忍不住擡頭覷了一眼姚知微,餘光瞥見坐在一旁舉著手指的殷姒,不由有些恍惚。但見自己家主子一臉認真的模樣,終究是沒有開口掃人雅興,只點頭應道:“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