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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暫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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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暫別(三)

姚知微消息果然靈通, 說了兩日,就是兩日。聖旨準時在第二次傍晚由特使送呈,蜀王兼劍南節度使親鑒。姚知微領旨面北三跪,接了明黃色的鈞旨, 即刻便有人通知殷姒翌日清晨動身了。

得知自己此次無須隨行, 而是可以陪殷姒去東陽後, 姚思嘉是坐不住了。王府裏謀臣武將齊聚一堂, 等待姑姑這位主上安排時, 她直接開溜,並表示自己一定會好好照顧姑姑想救命恩人。對此,姚知微心裏有數, 但她什麽也沒有說。

安排殷姒和姚思嘉提前動身,與劍南還一些官員尚且沒有投誠有關。不然, 她歸途上負責劫殺的賊人, 不會這麽悄無聲息的進川。她雖然順著蛛絲馬跡查出了幕後黑手,但也意外的捕獲了目標是殷姒的一批刺客。但山南金州彭氏, 敢如此明目張膽的派人來行刺她的人,是姚知微意料之外的。

畢竟, 彭沅已經做了晉王妃。她還是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作為一個皇子的正妻, 心胸如此狹隘, 姚知載的後宅能否安寧, 結局可想而知。但她恨殷姒做什麽?

殷姒選擇跟自己離開, 拒絕姚知載是示愛,在姚知微看來, 這種行為在某種意義上有著君子“成人之美”的品德。由此可見,殷姒是個善良的人, 不爭不搶,品行端正。

而姚知載,本就有跟姚元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風流子性子。雖然他這麽多年雖不曾娶妻,但後宅裏貌美的姬妾只多不少,兒女也已經在去年雙全。這樣一個不潔身自好的男人,喜歡上另一個多次拒絕他的女子,難道作為他的妻子,還要怪那個女子不守婦道嗎?

實在難以理解。

商議拔營的日子,作為諸部如今推崇的領袖,穆九黎自然與會。她領著三百一十八部臣服於姚虞,暫時卻只以蜀王姚知微馬首是瞻。姚知微將一切安排的都十分妥當,但她還是忍不住在部署結束,對方的下屬們結伴退出花廳時開口:“你真舍得將殷姒留在益州?”

“你這是什麽話?”姚知微仍然坐在主位上,正低頭收攏案上的文牒,並不擡頭望她。

穆九黎不以為意,撫著昨兒在尋仙樓美人為她新染的丹蔻,促狹道:“我知道你們中原治軍,尤重法紀,可人是有欲望的。行軍打仗,短則數月,長則三年五載,苦得很。大虞雖無營|妓,可前些年劍南還亂時,駐守的那些個將軍帳裏,可是……”

點到為止,意味深長。

“她身上有傷,經不起折騰。”姚知微這才擡起頭,淡淡道,“而且,本王不是你。”

她笑了笑,對上姚知微波瀾不驚的目光:“殿下總說我離經叛道,我可不得坐實了,以免讓您失望。再說了,自古被稱為‘蠻夷’的我們,本也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聖女也是人,憑什麽守著這個名號,做個神明在人間的未亡人?”

“沒說你有錯,只是開玩笑可以,不能拿殷姒來開。本王現在,還算是有良心的人。”

穆九黎聞言斂笑,很給面子地說:“有,但不多。不說就不說吧,反正不是我能肖想的。畢竟比起殷姒,我更喜歡殿下你這樣……”

“強者。”

“那你應該喜歡姚元睿,”姚知微淡淡道,“天下至尊,姚虞再沒有人能越過他去。”

穆九黎搖了搖頭:“倒也不必。薄情寡義之人,向來不是我的盤中餐。更何況令尊高壽,我高攀不起。且殿下的庶母,想來也不好做。”

“後宮裏的女人鬥起來,根本不必自詡血冷心硬的男人差。悲哀的是,她們多數情況下都只是只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爭風吃醋。想做本王的庶母,可不能眼界這麽窄。而且,本王不需要……”

皇後因子自戕,罪名也是“自戕”。

歷朝歷代,宮妃自戕都是大罪。當年皇後如此,無異於在大庭廣眾下打了那位天下至尊響亮的一巴掌。所以姚元睿順水推舟廢了皇後陳氏,陳家也沒想到會這樣,只能接連吃虧。

然,時隔多年,姚元睿依然沒有立繼後。如今的王貴妃再是寵逾六宮,也是皇帝的妃嬪,是妾。所以,皇帝特許仍保有嫡出身份的姚知微,按禮來講是不需要對任何妃嬪行禮。畢竟,先嫡庶後長幼,這才是明尊卑。

“我對糟老頭子也沒興趣。”穆九黎適可而止,岔開話題,正色道,“既然事情已經定了,我就先回去傳達殿下的命令。雙贏的事情,希望能和殿下愉快地結束合作。”

姚知微頷首:“恕不遠送。”

……

對於“留守”這件事,姚思嘉似乎開心的過了頭。她的興奮,完全打破了殷姒之前對於她端莊的初印象。那副激動的模樣,讓殷姒不禁懷疑,姚知微是否是個過於嚴苛的家長。不然,此次可以不跟著她行軍,姚思嘉這麽反常?

拉著她親自盯著人打點行裝,明明姚知微已經安排的井然有序了。

“先前姑姑不許我去東陽,還是托了你的福。”姚思嘉挽著殷姒的手,親昵地說,“之前調動糧草,還能時不時見上少言姐姐一面。後來她被姑姑調到東陽,跟與世隔絕了一樣。見不到人,也得不到信,愁死人了。”

殷姒不禁問:“少言……是誰?”

是她沒有印象的一個人。

不過除了姚知微,她之前好像也沒註意過誰。

冥府往生池,池水如鏡,照生前的身後事。她能駐足其邊,多看姚知微幾載,已是天大的恩賜。何況她本來就只是迷迷糊糊地看個大概,重生後,那段偷來的記憶也是越來越淡。夜半夢回,枕側若無姚知微,等待她的也只有無盡黑暗。

黑的夜,冷的雪,暗的燈……

白綾梁上掛,美人歿風華。

“我喜歡的女人。”姚思嘉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意,大大方方宣示講殷姒從夢魘一般的回憶中拽回,“覆姓諸葛,單字一個默,是姑姑的左膀右臂。她是武侯後人,心靈手巧,會造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所以才被殿下調到東陽?”

“是,那地方背倚銀山,面橫漢川。只需扼守好幾處關要,就可以保證消息不會外洩。姑姑這幾年,陸續從外招攬了不少匠人去東陽。”

匠戶多由朝廷登記在冊,世代為官府服務,輕易不得轉籍。零散的匠人卻是良民,有一定的自由,可以遷徙。姚知微是蜀王,亦是劍南節度使。打著建設劍南的幌子,免些賦稅徭役來吸引各地的工匠入蜀,還是很容易的。最起碼,姚元睿不會生疑。

只是,姚知微把人都調到東陽那做什麽?

等等……

“你喜歡女人?”殷姒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呼吸一滯。

姚思嘉點頭:“有什麽不對嗎?姑姑能喜歡,我為什麽不能?”

“你……”殷姒欲言又止。

姚思嘉和她不一樣,至少不是沒有選擇的餘地。有姚知微護著她,她的未來不會像自己那樣,無路可走。這一點,從姚知微能在七年前那樣的情況下保下她並養在身邊都能看出來。作為親姑姑,姚知微對她的疼愛是毋庸置疑的。至少,比寄養在長安為質的雍王之子姚思齊好。

“我?”姚思嘉望見她語塞,倒是想起來了,尷尬地找補道,“哦,抱歉。我忘了,是姑姑霸王硬上弓,這才扯了你進來。姑姑喜歡女人,我也喜歡。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跟她也是一脈相承。”

“可是……”殷姒嘆了口氣,不置可否。

作為一個過來人,殷姒自忖算是有些經驗的前輩。她如今已經明白,對於愛情,人是不能抱有過多幻想的。前世短暫而坎坷的一生告訴她,男人多半靠不住,尤其是位高權重的。而且,得到往往也意味著失去。他們太清醒,太冷血,太自負,決不會為女人放棄一切。

姚思嘉有不依賴男人的心思很好,因為蜀王會為她創造優渥的條件,掙脫大多數世俗對男女這天生差異套上的枷鎖。只要她想,她可以嘗試做男人能做的任何事,就像姚知微一樣。但一門心思放在情情愛愛上,恐怕不是姚知微想看到的結果吧?

自然,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尋常人家裏年方十六的姑娘,不會懂這些。到了出嫁的時候,也只是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擇一門好親。然後順理成章,締兩姓之好。姚思嘉倒好,跟著姚知微長大,連這對人的喜歡都是一模一樣……

女人。

殷姒私以為,姚知微對女子的喜歡,只是為了從另種一方面證明自己的能力。她以女子之身,履至尊之位,受群臣參拜,是史無前例的。她能修齊治平,樣樣功績不輸明君聖王,在這種小事上自然也不甘落後。

可能姚元睿的薄情寡義給她留下了陰影,天生的冷淡性子也讓她對男女之情不甚在意。所以,姚知微更偏向於做孤家寡人。哪怕她登基後選秀充後宮,也是擇女入侍,和世人所想大相徑庭。

不過殷姒所觀過往,皆是往生池前的曇花一現。

她記得姚知微並沒有像男人那樣,做了皇帝後,就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那些入宮的女子,皆沒有冊封,只是女官宮女之流。到了年紀,恩旨發還,無須和此前朝代的宮女一樣,在禁庭熬白了頭,死後草席一裹扔到亂葬崗去。

就這一點來說,殷姒也覺得,姚知微是個好皇帝。更不用說她大刀闊斧地改革科舉,準許更多的寒門子弟入仕。同時,也鼓勵女子參與科考,以同樣的標準考核她們,準許女子登明堂同須眉一起論政了。

畢竟,女子既然能做好天子,沒有理由做不好臣子。

只是,女子能跟男子一樣,做……

做“丈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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