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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誤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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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誤會(二)

寒風呼嘯,黑雲聚頂,雨淅淅瀝瀝的下了整整一夜。春寒的料峭,比之塞北的朔風還要冷的透徹。鐵甲落雪凝霜,路面泥濘難行,嘈雜的烏鴉盤旋在隊伍上空,是無論如何也也驅不散的陰翳。

蜀中三月還寒,雨雪不斷,這一路走來不見人煙。可叛軍來勢洶洶,一路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長安不知能抵擋幾日。為了避免被康靖忠的追兵趕上,饑寒交迫的隊伍一路西進,馬不停蹄。可這場忽如其來的大雪封了山谷的路,進退兩難之際,姚元睿不得不下旨在雒縣的離人坡修整。

姚虞信道,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裏,只有一間屬於前朝的破廟可以暫且棲身。隊伍適時停了下來,圍著這殘垣斷壁安營紮寨。不過護送皇帝與貴妃狼狽出逃的情況下,龍武軍輕車簡從,除了必要的幹糧,並無多餘的物資。戰士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雨雪生潮氣,這漫山遍野,連取暖的幹柴都找不到一根。

殷姒陪著姚元睿,踏入了廟中唯一可以遮雨的荒屋裏。原是舊時和尚打坐的凈室,尚算牢固,陳設簡單,聊勝於無。只是門“咯吱”一聲推開,便帶起飛揚的塵土陣陣,嗆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陛下,娘娘,事出倉促,還請見諒。”隨同護駕入蜀的代王姚思齊望著飛揚的塵埃與隨處可見的蜘蛛網,面不改色道。

“這如何住人?”姚元睿目光掃過屋內,地上的灰塵厚的他不敢下靴。

躬下的緋衣直起了身子,擡眼望來,琥珀色的眸子裏隱蘊的雷霆,分明對準了自己:“陛下,娘娘,今時不同往日了。”

今時不同往日了……

淩亂的腳步,微弱的火光,徹骨的寒風,冰涼的飛雪,熟悉的面孔,陌生的表情……

“不……不……不……”

紛至沓來的記憶,令殷姒頭痛欲裂。好似三尺白綾再次勒住了她纖細的脖子,連呼吸這樣輕而易舉的事都變成了一種難以實現的願望。逐漸模糊的視線、脫力的四肢、瀕失的五感,都指著同一個方向……

“不……不!”

殷姒猝然睜開雙目,刺眼的白光令她一陣頭暈目眩。她下意識地揚起手遮去灼目的明亮,才發覺自己身處通透的靜室。昨夜低垂替她掩羞的層層帷幕已高高束起,屋內精致簡單的陳設一眼盡收。東方既白,旭日透過瓊窗春日裏新上的輕紗照進來,帶著枝葉舒展時散發的暖洋洋的氣息。

“……”適應了片刻,殷姒才放下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胸腔裏的一顆心怦怦直跳,強烈的震感使她回過神來。一切都過去了,她應該已經迎來了新生。下半身的酸脹和羞於啟齒之處的隱痛不斷在提醒著她這一點,她已經失身於姚知微了。

是心甘情願,是以身相許。

思及此,殷姒吐出腹中積壓已久的郁氣。

“醒了?”

“!!!”

靜悄悄的室內陡然響起的人聲,嚇了殷姒一跳。她穆然回首,見姚知微泰然自若地坐在身後的胡椅上,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中的茶盞。像是早就來了,又像是從未離開。

殷姒打起精神,頂著眼下的烏青迅速爬起來,忍痛半跪著行禮:“參見蜀王殿下。”

姚知微察言觀色的本領極強,殷姒隱忍的表情與微微發顫的言語都讓她想起了自己昨夜的放縱。哪怕再懷疑眼前女子的身份,姚知微也無法讓對方跪在地上受她的質問。於是春風化雨,審訊悄無聲息化作了關心:“不必多禮,起來吧。”

“謝殿下。”殷姒心中忐忑,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將動作放的又慢又輕。除去身體的不適,她一半是因為害怕,另一半是因為心虛。

姚知微很有耐心地等她起身,這才放下手中已染上自己體溫的茶盞,清明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她:“坐,本王有話要問你。”

對此,殷姒倒是早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怕陰差陽錯之下,自己成功上了蜀王殿下的床。可要是姚知微事後算起帳來,她無緣無故的出現,莫名其妙的承歡,總是沒有可以站住腳的理由。

一位即將指給君王做兒媳的家人子,在按例往靈泉觀齋戒祈福後賜華清宮沐浴,卻誤打誤撞爬上了歸京洗風塵的蜀王殿下的床。這種事傳出去,任誰來看,那女子也該是別有用心才對。何況蜀王殿下的身份特殊,是大虞乃至歷史上,唯一以女子之身封王的公主,也是今上特許唯一握有地方實權的皇族。

而姚知微此次歸京,不出殷姒所料,當是因蜀王耗時七年平定劍南諸蠻之亂,所立的功績有目共睹,皇帝姚元睿要親自嘉獎她。且劍南富庶,若非蠻部久亂不服管轄,連年生事以至朝廷駐軍鎮壓一直勞民傷財,當是十道數一數二的好地方。

如此寶地,一旦平定,節度使的任命便是朝廷的大事。姚知微雖為大虞祥瑞,破例封王,兼領劍南節度使,統一道的軍政財,功績耀眼,可越是這樣她就越是遭人眼紅。何況她手握大權,先前令她有不幸遭遇的某些罪魁禍首,多少會心驚膽戰。這樣一來,如何借蜀王此次回京撤去她的權,便成了心懷鬼胎之人的當務之急。

姚知微深知這一點,所以近些年隨著功績的增長,她愈發目中無人,行為放誕不羈。如今到了京城,更是不加收斂,在華清宮夜召風月閣頭牌。此事傳出去對她名譽的影響,可想而知,但她依舊選擇明知不可而為之。這不是蠢,恰恰是為人臣子應有的高明。

殷姒慢吞吞地挨著軟榻邊坐了,頭也不敢擡。她不敢看姚知微的眼,就像膽小恐高的人無法凝視深淵。雖然她是她曾經的救贖,往後的前途。

在地府的往生池裏,殷姒親眼見過對方一言不合,就對須發皆白的文臣拔刀相向。自詡忠貞維護禮法的臣子血濺玉階,也挽不回她稱帝易法的決心。不過殷姒不敢看她,不是恐懼,而是無限的羞怯。

羞是昨夜遺留的羞。殷姒醒來時便發現,自己身上已換上了嶄新的衣物,還帶著淡淡的花香。這裏除了姚知微只有自己,衣物是誰為她換上的,一目了然。

怯是畏手畏腳的怯。這芙蕖一樣粉嫩的襦裙,是尚服局為入選的家人子量身定做的衣物。姚知微能找來她合身的衣物,想必已將她的底細打探的一清二楚。可她說她仍然有話要問自己,這倒叫殷姒心跳如擂鼓。

自己是被姚知微當成處心積慮靠近她的暗樁了嗎?

既然如此,那只能先下手為強。

見她一副怏怏的樣子,姚知微有些出神。她思忖片刻,才開口問道:“雙成,你不是風月閣的臨月姑娘,為何會出現在本王春暉堂的浴池裏?”

果然……

殷姒垂眸,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回殿下,民女不是有意欺瞞殿下的……風月閣是京城第一風月所,民女的確不是那裏面的姑娘,而是……而是即將入宮的家人子。”

“本王知道。”姚知微拿起茶盞下壓住的一本冊子,慢條斯理地翻開。

“華清宮中所有宮女皆存有的檔案,其中並無一位叫雙成的女子。”清晨,一夜未眠的張庸頂著眼下明顯的烏青交上了探查的結果,“不過此次與殿下同浴華清宮的這批家人子中,有一位姑娘小字雙成。暗衛潛入隨行的司籍房間取了她的宗碟,臣連夜繪制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出來,請殿下過目。”

張庸素擅丹青,亦寫的一手好字。即使是墨筆描繪,小冊上的女子也被勾勒的栩栩如生,跟面前的少女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翻開畫像,另一頁的白紙黑字,則清清楚楚的記錄了眼前人的姓氏、年齡、家族和籍貫。

姚知微鳳眸微瞇,漫不經心的眼神中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慵懶,卻一目十行地掃完了薄薄的幾張紙中包含的一切有關這位雙成姑娘的信息:

殷姒,泰和二十二年十月初三生,年十六。祖籍河南道陜州平陸縣,父母皆故,為伯父吏部侍郎殷於慎所撫。泰和三十八年二月十八,春選初入;三月初一,春選遞入;三月初九,得入殿選。

所謂家人子,是本朝選充君王後宮女子的別稱,分別有薦選和銓選兩種納選方式。薦選是針對世家大族品行端正的女子,由皇帝下旨,禮部直接擇日下聘迎入宮中,不分年限。而銓選,則是三年一次針對士庶家女子入宮的考核。凡在朝為官者,家中有適齡女眷,至少送一人入宮參選。大選為期一月,期間禁民間嫁娶。

很明顯,殷姒屬於後一種。

姚知微知道殷於慎,他是油嘴滑舌的老手了。當初貶謫自己入蜀的聖旨剛下,吏部就擬好了她的任命詔書。蓋了傳國玉璽“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篆的文書,就是由當初的吏部員外郎殷於慎親自送到她手中的。

如今這樣見風使舵的小人,都能做到吏部侍郎這樣正四品的大員。由此可見,朝中的情況比她想得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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