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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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8 章

看見少年忽然睜開的雙眼, 即便是偽神也忍不住楞了一下。

“這不可能!”那道黑影喃喃道。

即便是一道投影降臨,身為神明的每一句話都帶動著周圍環境的震蕩,明明是一句簡單的感慨, 卻好似伴有振聾發聵之感。

“第一次突破境界的人怎麽可能那麽快就恢覆意識?”

“那個世界呈現出來所有的東西明明都是你最想要的······”

“你、”那黑影猛地t低頭看向斯科特,“難道你竟是對另一個世界沒有絲毫的留戀嗎?連一眼也沒有看?”

“我當然看了。”斯科特回答說。

他的視線緊緊地盯著那道黑影, 對方的身形看起來並不算高,不管是聲音還是站立的方式, 都能和斯科特在神明的記憶中看到的那部分對得上。

這是偽神沒錯——

果然,他在別人的地盤上放肆地吸收能量來突破,這個舉動雖然讓他的等級迅速地提升了,可也令對方有機會鎖定到禁地所在的坐標。

把自己送回去——偽神打的竟然是這個主意?

“看了?”那黑影詫異極了,“如果你真的看了, 怎麽可能那麽快就將意識回歸?”

斯科特雖然並不想和這個身為終極敵人的家夥多談, 但他的記憶還是忍不住回到了幾分鐘前——

他的確看到了曾經屬於自己的那個世界。

說來也好笑, 在名叫斯科特的個體活著的時候, 好像整個世界都對他厭煩、冷漠、漠不關心;可現在再看過去的時候,連世界的本源都好像在歡呼雀躍地迎接他的回去。

他也同樣看到了自己可能會擁有的未來,

如果他接受了回歸, 他的意識將會被投放到死亡前,在病床上睜開眼睛。

斯科特第一眼看到的, 會是滿臉懊悔的母親和眼眶微紅的父親。他們手中牽著的男孩會用親近的眼神看著他, 甜甜地喊他“哥哥”,並且兇悍地教訓父母說為什麽要歧視哥哥,為什麽從來不肯告訴他哥哥的存在。

在那個被父母視為“正常孩子”的弟弟的推動下,那兩個人很快就認識到了以前做法的差勁, 將會用剩下的時光來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彌補斯科特受到的傷害。

而弟弟也在努力帶著他去各個地方游玩散心,費心討好著這個兄長, 只想要讓他笑一笑——

對了,對方還為斯科特買來了當下最為流行的全息游戲倉,叫做什麽《海域》。

斯科特還記得這個游戲,正是自己在死去前還在註冊的那個——當時的他拿到了最早的那批內測資格,可只來得及註冊了角色就因為突發的疾病進了醫院。

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賬號綁定的是每個人的基因,可等斯科特再註冊進去的時候,卻不是自己熟悉的灰發角色,而是一個嶄新的捏臉界面——

一切就要重新開始?

那個世界的斯科特帶著這樣的疑惑登入游戲,並且在其中發現了越來越多值得人探究的東西。

一個······看起來比現實世界更加精彩的世界。

簡直像是異世界似的。

在全息游戲的推動下,選擇了回歸的他逐漸打開了心防,並且在許多新朋友的幫助下融入了進去。

他憑借著在異世界的修行經驗,在有著精神力量萌芽的本世界中做了和菲爾先生一樣的“開創者”,並且將精神修煉法推廣到千家萬戶。

在未來世界面對的異變入侵的危機前,他的舉動無疑是有著拯救全人類一般的重大意義——

由此,斯科特的名字被真真正正地刻在了人類的功勳碑上,永久地銘記於史冊的首頁。

不過······

差點就沈浸在其中了的斯科特也正是在此時徹底“醒來”——

因為在功勳碑上被刻錄的名字並不是“斯科特”,而是他曾經的現實名字。

他是斯科特,

不是······

那個人早就死在了病床之上,而真正重生並且開啟了新生命的名字——

叫斯科特!

當他意識到了這點時,斯科特的靈魂就猛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之中,一睜眼正好對上了偽神降臨的虛影。

對方在詫異自己竟然沒有迷失在其中,難道偽神也曾經在本世界的召喚中迷失過?

說起來······

這個叫做塞西爾的偽神,原本不正是和他一樣的穿越者嗎?那麽在突破晉級百級的屏障之時,對方看到的東西理應和自己差不多才是。

可偽神既然迷失了,又是怎樣從其中走出來的呢?

斯科特的心中浮現了淺淺的疑問,只不過現在並不是滿足好奇心的時候,周圍那朝著自己席卷而來的爆裂的漩渦,正是對方打算借機下手、徹底損壞自己這副身軀的手段!

“轟”的一聲,少年身邊一直在持續運行著的凈化力量被抽調了一部分,化作反方向的水流猛地撲襲向那滾滾的金色池水!

雙重百級的強悍力量才僅僅是第一次被調動,竟然已經有了自然界中那殘酷災害般的影子——

這一擊之下,竟然真的把那漩渦鋒利的水刃給寸寸消磨掉了,就像是把尖刀剃掉了外層鋒利的刀片。

被這樣的漩渦拍上一下,又有什麽致命的危機可言?

看到這來勢洶洶的攻勢就這樣被抵消,周圍的其他人也稍微松了口氣。

幸好斯科特及時回來了——

誰能想到偽神竟然會直接顯露在人前,拼著他未完成的計劃不要,也要將斯科特徹底扼殺在晉級的搖籃裏?

可很快,克勞德先生就再次感覺到了不對。

因為偽神竟然沒有任何的負面情緒——沒有氣急敗壞,沒有計劃被打亂後的煩躁。

而且從那虛影上來看······

他竟然在笑!

他怎麽笑得出來??

“哈哈哈哈不自量力的螻蟻!”黑影冷笑一聲,看向斯科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徒勞掙紮的螞蟻。

“明明就是個普通人,竟然還敢來挑戰神位的威嚴,這豈是你能肖想的東西?”

斯科特聽到這話之後,卻差點笑出聲來。

“說我沒有資格肖想神位,那你呢?塞西爾先生?”

如果他作為創世神所投下目光的勇者都沒有資格,那麽這個以卑鄙手段謀取了神明信任、並背叛篡奪了神位的家夥,又有什麽資格說這話呢?

斯科特本以為對方會氣急敗壞地跳腳,畢竟從他在精靈族中的了解上來看,對方並不是情緒內斂的深沈性格。

可出人意料的是,偽神卻只是不屑地一笑——

“我本就該是神明——從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這世界將會被我所統治。”

說著,他像是為了驗證自己的說辭似的,只淡淡地隨手一揮,剛才被剃去了尖刃的漩渦還是那副沒了獠牙的樣子,可它給人的感覺卻渾然一變!

斯科特的臉色一下子嚴肅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那漩渦中似乎多出了什麽東西······

而腦海中的系統正在瘋狂地向他發出警報——

【叮!檢測到世界本源規則降臨!危險!危險!】

【叮!檢測到世界本源規則的排斥,靈魂穩固中······靈魂穩固失敗!靈魂穩固中······】

【叮!世界本源規則停下了襲擊,它熟悉創世神的氣息,於是願意給宿主一個明確的選擇——】

【1.宿主同意回歸屬於自己的世界,世界本源規則將會繞過塞西爾創造的‘假入口’,將你真正傳送回原本的小世界中。】

【2.宿主拒絕回歸。世界本源規則將對外來的靈魂不再留情,以真正對外入侵者的手段拔除任何不穩定因素。但看在創世神的面子上,它只會將你徹底流放到世界的屏障之外。】

【註意!註意!世界屏障之外為比空間亂流地區更可怕的混沌地帶,宿主生還幾率不足0.0001%!】

【註意!註意!······¥*#@請宿主謹慎選擇!經系統嚴密計算,方案二的生存幾率僅為0.1%!】

系統刺耳的警示聲在斯科特的腦海中狂轟濫炸著,而上方的偽神像是根本沒感受到世界本源規則的“停下”,繼續傲慢地宣布著他的言論。

“看在你即將死亡的份上,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以你這個層次絕對不可能知曉的秘密。”

那偽神笑了笑,以一種施舍乞丐般的口吻說道:

“就算你再怎麽努力也絕不可能超越我,因為你充其量不過是其他世界的氣運之子,而我,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氣運所托!”

“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麽預言到你的到來的?還不是這個世界主動透露給我的信息!”

氣運之子。預言。

斯科特捕捉到了偽神話語中的關鍵信息。

說到預言,他第一時間想到的,自然也就是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就在玫瑰酒館裏聽到的那則“酒館消息”。

神明在招攬相貌絕佳的少年t少女,並且將他們作為聖徒預備役帶往中心城。

現在想來,其時間之巧合,就好像是專程為了找到剛穿越的自己所下的命令一樣——

如果不是在那特殊體質作用下的偽裝,那些熱心腸的西格裏鎮居民們是不是會建議他跟著神官一起離開?

而自己在剛來到這異世界的前提下,自然也會選擇更有利的去處吧?

然後······在命運的齒輪還未開始轉動的時候,就被眼前的這位偽神所找到。

斯科特只是想想,就感覺到心底有些發冷。

按照對方的說法······是自己才剛來到這個世界上,就已經被世界的意識所出賣給偽神了嗎?

就因為他才是這個世界的氣運所托,而自己是······上一個世界的氣運之子?

斯科特覺得這多少有些諷刺了。

氣運,什麽才叫做氣運?

如果他真的是上個世界的氣運之子,又怎麽會淪落到一個人在病床上死去的結局?

什麽優待,什麽關照,什麽世界意識的主動洩密······這些斯科特統統都沒有看到過!

又哪裏和“氣運”這個詞扯得上關系呢?

那偽神還在自顧自地說著:

“都是教廷那些沒用的廢物,明明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卻沒有找到。如果他們早就把你帶到我的眼前來,我或許還能考慮給你一個不那麽難過的死法。”

他像是終於不耐煩了,隨手一揮,原本就令人倍感壓力的“規則漩渦”瞬間從一個變成了三個。

少年的拳頭驟然在身邊捏緊,隨之而來的,卻是那漩渦瞬間傾軋過來的巨大的壓力!

這看起來和上一次的攻擊一模一樣,可是斯科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一股威嚴的、不可違抗的意志力在其中!

這意志深沈又強悍,仿佛自世界誕生之初、不,或許在世界誕生之前,這股意志就已經存在於天地之間了。

是系統口中的世界本源規則,它似乎不耐煩於自己一直沒有做出選擇的舉動,開始展露出了威脅的一面。

它在拉扯著、排斥著斯科特的到來,

它宣布自己檢索到了不屬於此世界的存在,而為了保護本世界的規則正常運轉,現在需要將這個BUG徹底清除出去!

斯科特感受著這幾乎要將自己的靈魂撕碎的力量,心中卻在冷笑——

我是BUG?

如果你真的是世界本源的意識啊,那麽你為何又要聽從偽神的指令?

他可是和自己一樣來自另外的世界,可現在偽神卻成了高高在上的“氣運之子”,而自己卻被判定為需要驅逐出去的“BUG”?

世界本源······呵,世界本源!

斯科特想到了過去,想到了自己生前和剛才看到的態度完全不同的、屬於上個世界的世界本源,心底嘲諷的意味更重——

難道每一個世界的本源都是如此糊塗、如此目盲嗎?!

既然如此······我憑什麽要聽從你們這些昏庸者的安排!

在意識的世界中,少年原本快要渙散了的靈魂再次凝聚在一起,靠的正是這對世界規則本身的不滿——

前世的,今生的,因為這明明是萬物公正之主的世界本源,而升起的所有不幸和質疑!

我不肯接受你的安排——

既然人的意志只屬於自己,那麽我憑什麽要接受你的安排?

【系統,我選擇拒絕。】

堅定的聲音自只有斯科特自己能聽到的虛空中響起。

那雙灰色的眼睛明明已經因為靈魂的飄搖而顯得渙散,但其中卻不知為何,燃燒著令偽神看了都覺得心驚的光芒。

他心覺不妙,當即哪怕拼著這具投影的分神不要,也要對著斯科特再次出手!

黑影朝著少年的方向疾馳而去,眼看那不祥的黑霧就要靠近斯科特的身體。

可是這時,半途中竟然不知從哪伸出來了一根碧綠的樹枝!

那樹枝的上方正巧張開了一朵足有一人高的花苞,猛地將那道黑影強行給“吞”了下去。

“該死!”

偽神的聲音從花苞中傳出來,隔著一層厚厚的花瓣,嗡嗡的有些聽不清晰。

竟是母樹出手了!

自從在斯科特晉升百級的白光中得到了滋潤 以後,母樹的意識終於重新蘇醒,而力量也跟著恢覆了少許。

自從偽神出現的那一刻開始,精靈母樹就一直將自己偽裝成了一棵因為缺少澆灌而枯萎了的木頭——

誰會比一棵樹更擅長扮演一棵樹呢?

而在它偽裝的期間,就偷偷地將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匯聚在了同一根樹枝之上。

想要借助這點力量阻攔下一個神明的投影,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如果······這神明的投影已經將大半的力量都用來攻擊其他人了呢?

這道虛影只能出手一次,而在他想要出手第二次的時候,本身就已經違背了禁地的【規則】——

母樹即便再如何虛弱,它也是這片禁地的主人,是領域的掌控者!

“禁——在禁地之中發生爭鬥!”

“罰!罰!——罰!”

一連三道“罰”聲,竟是一道更比一道堅決,逐層地向外界擴散而去。

周圍的風似乎也在應和著它的聲音,把樹葉吹得嘩啦啦地作響。

而相對應的,那朵吞下了偽神虛影的花苞也驟然閉合,將對方徹底“留”在了其中。

只能隱隱地聽見從裏面傳出來的幾道咒罵——

“該死的精靈母樹,該死!”

“等我親臨人間的那一天,一定要將你這棵老不死的妖樹連根拔起,劈成碎片當柴火燒!!”

嘩啦——

像是厭煩它的吵鬧,那花苞之外又憑空多出來了數層艷麗的花瓣,將它重新包裹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這下,僅存的那點動靜徹底消弭於無形。

斯科特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哪怕是在巨大的壓力之下,也還是擡頭向母樹望了一眼。

“感謝您。”

“孩子,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母樹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飄渺。

哪怕是占了主場的優勢,可畢竟這是一道神明的分神,而它還是那樣虛弱的狀態。

斯科特點點頭,心中湧上一股溫暖的感動。

母樹完全可以不用出手的——

它可以一直裝作虛弱的狀態,在旁邊不表態、不發聲,做中立的第三方。

這樣一來,即便母樹在之前幫助過斯科特,卻也依舊可以憑借著它和世界同壽的特殊身份得到偽神的優待和敬重——

對方可是指望著母樹幫他培養出第一批造物呢!

對母樹而言,無論上面的神明究竟是哪一個,它的地位都不會受到任何的威脅。

可是,它卻依舊選擇幫了他。

阻撓了偽神的好事,吞噬了他的分神,偽神那邊一定會有感應的!

這個舉動幾乎把母樹和斯科特綁上了同樣的一條船,

就像是那道分神最後說的“連根拔起”“砍碎當柴火燒”,即便其中有誇張的成分,可也代表了它徹徹底底被這個在位的新神給記恨上了!

這樣大的情誼,怎麽能讓斯科特不領情呢?

他深深地看了不再說話的精靈母樹一眼,心中忽然比之前燃起了更多的決心。

名叫斯科特的少年的身上,早已經背負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期待和責任——

異族,創世神,人類,母樹······

一個又一個的存在都在無數的困境中幫過自己,就算是為了回報這些善良的情誼,他也要想盡辦法活下去——留下來!!

“克勞德先生,菲爾先生,埃米 !”

斯科特擡頭看向上方,喊出了相伴在自己身邊每一個亡靈的名字。

“請幫幫我——這是我愚蠢又自私的請求。”

他的確是愚蠢的——任何的聰明人都不會去參與勝率只有百分之一的賭局;

他也的確是自私的——任何高尚的人都不會拉自己在意的人一同參與進這可怕的博弈。

但是······

他是真的想要留下來啊。

我想要留下來,和你們朝夕相伴;

我想要留下來,為了自己的夥伴和那些給予過善意的人們而戰鬥;

我想要留下來,留在這個世界上!

——哪怕這裏有著比任何地方都可怕的敵人,哪怕做出選擇的下一秒就有可能和死亡正面相對,哪怕······就像偽神所說的那樣,他並不是此界的“氣運之子”。

但是,

“我——想要留下來!”

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少年的聲音中甚至帶上t了些破碎的、和哭腔有些相似的情緒。

說實在的,這聲音算不上多麽的帥氣,聽起來簡直是個淋了雨的幼犬在嚎叫一樣狼狽。

但聽在在場的所有人心中時,卻有種被當頭一擊的震蕩感。

菲爾、克勞德、埃米幾個亡靈相互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毫不猶豫。

他的幼崽/學生/朋友在請求幫助!

他們得幫幫他······他們一定得幫他!

哪怕自己的幫忙可能顯得毫無用處,哪怕這只是一場勝率為百分之一的豪賭,哪怕明知道斯科特的肉身消散的同時,他們三個也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連一絲的真靈也不可能存在!

但是······

斯科特在呼喚他們的名字啊!

這讓他們該怎麽拒絕?

更何況,斯科特不也是在用他的魂飛魄散作為賭註嗎?

他們本就是早已經失去了生命的人,就算真的失敗了,能和自己在意的少年一起消亡······

似乎也是這不幸的命運裏,唯一一件令人安慰的事了。

幾乎是同時,三個小人的身影從那緊緊攀附著的樹枝上一躍而下!

管他什麽回去更好,管他什麽狗屁的氣運之子,管他什麽世界和命運!

既然斯科特想要留下來——那他們,就要幫他留下來!

當三道身影從空中落下之際,原本好端端待在斯科特腰間的法杖竟是自己憑空跳了出來,像是魔法掃帚似的穩穩接住了它們。

【你會幫我們的,是嗎?】埃米撫摸著法杖那漆黑而光滑的表面。

克勞德和菲爾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盯著那根法杖,像是同樣在詢問對方的意願。

法杖用動作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它帶著三個小人在空中一個俯沖而下,猛地劃向了少年的方向!

漆黑的杖身發出了破空的聲響,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下一秒就已經出現在了斯科特的手中。

早已經習慣了戰鬥的少年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武器,而神奇的事卻發生了——

就在斯科特的手掌握住法杖的那一剎那,原本呆在上面的亡靈先生們早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法杖的尖端忽然冒出來的三團大小不一的虛影。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虛影漸漸地凝實,顯露出了下方白色的骨骼——

這三團虛影,竟然幻化成了三顆人類的頭骨!

最大的那顆懸掛在最上方,堅毅有力的下巴能看出此人生前有多麽的剛正不阿;

中間的骨質潔白如玉,哪怕它只是一顆頭骨,也無端顯出幾分凡人不可觸碰的高貴;

至於最下面的,也同樣是最小的一顆,這顆看起來最為奇怪——明明是陰森的骨頭,卻散發著聖潔的金色光芒。

當這三顆頭骨出現在法杖之上的時候,持著這根法杖的少年終於舒展了眉頭。

原本緊緊閉合的雙目也變得松弛了許多,這讓三個已經不能再開口的亡靈深感慶幸——

埃米的這個辦法是有用的!

他們,的確能夠幫上斯科特的忙!

******

關於亡靈們的“辦法”,讓我們把時間調回到十分鐘前。

事實上,早在偽神出現的時候,三位亡靈就已經湊在了一起,思考著要怎麽保護斯科特全身而退。

最終,克勞德忍不住看向了埃米。

這孩子知道許多的事,就像上次只咬了這法杖一口、就把神魂不穩的少年重新拉回來一樣的難以理解,卻又十分神奇。

這讓克勞德越來越好奇屬於埃米的過去,菲爾或許知道許多,但菲爾卻只在情緒激動時透露過少少的一部分。

【我們該怎麽做?】克勞德主動開口問道。

【我們是和斯科特簽訂了契約的亡靈。】

男孩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原本那些童稚的氣息早已經消失的一幹二凈,取而代之的是違和極了的成熟感。

那雙純白色的眼睛絕不屬於區區十二年的歲月——

如果不是埃米從始至終都在他們旁邊,克勞德說不定以為對方被換了一個人。

【靈魂契約,靈魂饋贈······】

平靜的埃米一樣一樣地將斯科特的技能數了過去,

【幾乎所有的技能都是需要斯科特授意去執行的,可只有一個技能,需要我們自己去主動使用。】

【什麽技能?】克勞德追問道。

他和斯科特簽訂契約的時間最長,可他竟然對此毫不知情——難道真的是他太過遲鈍了嗎?

【是獻祭。】埃米沒有隱瞞,直接揭曉了這個答案。

【獻祭?】

菲爾也跟著看了過來。

【沒錯,是獻祭。】埃米看向還在和偽神對峙的少年,眼底閃過一抹堅決,【靈魂獻祭——將我們的靈魂自願的、永遠地獻祭給斯科特。】

【我們是本世界的人,有著足夠被記載進世界的歷史中、被許多人所銘記的‘名字’。】

【換句話說,我們是這個世界所承認的‘氣運’擁有者,哪怕有人想要刻意抹消掉我們的痕跡,也終究有人類會在歷史裏記住我們存在過——】

【只要這樣的我們將靈魂永遠地牽系在斯科特的身上,那麽斯科特和本世界的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得不說,埃米的想法非常的瘋狂。

不管是所有騎士心中的偶像克勞德,還是所有法師都尊崇著的傳奇法師菲爾,又或者是之存在於聖術學習者的口中、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子大人,

他們都是被此世所深深銘記著的,是即使死亡、名字也在歷史的書籍中熠熠生輝的存在!

如果要比較和此世界的“牽絆”,誰會比他們的“牽絆”更為深刻呢?

而如果將他們的靈魂以物品的形式獻祭給斯科特,那麽當靈魂歸屬於少年的同時,他們身上所攜帶的“牽絆”也將一並屬於對方——

擁有了三條不可斬斷的牽絆以後,世界的意識又該怎樣將斯科特驅逐回去呢?

當然——這只是一個猜測。

歷史究竟會不會帶來那麽大的影響,人們口中的傳唱具體有沒有“牽絆”的效果,這都僅限於猜測罷了。

但是······

【如果我猜的不對,那麽偽神又是為何如此執著於人類對他的信仰呢?】

埃米平靜地開口,揭曉了自己一切猜測的“證據”。

人類——就是人類!

能將異族那麽強大的種族們都攪合的風生水起的偽神,為什麽在面對人類的問題時會顯得束手束腳?

為什麽人類明明如此弱小,卻能在滅族的危機前爆發力量、形成劍氣這個從來沒有在任何種族的身上出現過的特殊體系?

為什麽這樣短壽、天賦不一、心思各異的族群,卻可以在千年間迅速發展壯大,從小小一個群落變成幾乎大半個大陸的主人?

答案快要呼之欲出了——

因為人類才是這個世界真正自然產生的物種,用偽神的話來說,人類的身上才承載著這個世界真正的“氣運”!

所以······

【可以嘗試。】菲爾輕聲說道。

連學識最淵博、也是真真正正地憑借自己的力量觸及到頂端的法師都這樣說了,克勞德自然也不可能拒絕這項提議。

更何況,他本來就苦惱於自己沒辦法幫上斯科特的忙——

哪怕埃米真的猜錯了,可這玩意兒畢竟是叫“獻祭”,獻祭總歸是對被獻祭的人有好處的才對吧?

就算不能增加所謂的“牽絆”——騎士先生其實到現在也有點雲裏霧裏沒太聽懂——但就算能給斯科特增加哪怕一丁點的力量,也能讓這孩子在這次危機中活下去的概率更大一些吧?

他考慮的十分簡單,也是當場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什麽獻祭會失去自由,失去原本的身份和名字,失去在這個世界上所有存在的痕跡?

這些重要嗎?

他本來就是已死之人,如果沒有斯科特的話,現在的克勞德應該已經帶著自己的腦袋在那廢棄墓園裏被蟲子啃成渣了——

他又沒有成神的想法,人類記不記得他又有什麽關系?

只是克勞德稍微有點好奇——

他悄悄看了那邊的法師一眼,卻正好被對方逮到了自己偷瞄過去的目光。

【怎麽了?】法師似笑非笑地問道。

騎士先生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還是把心裏想的問出聲來了:

【菲爾你竟然也那麽痛快就答應了?我還以為······】

克勞德先生這段時間還是有進步的,最少,他沒把“以為”之後的句子說出口來。

不過任誰都知道他想t說什麽就是了。

克勞德本身就是那樣的性格,他自然會答應下來。

聖子埃米是無父無母的實驗體,孤身一人沒有任何的牽絆,連死都不在乎的他更不可能在乎會不會被人記住。

但菲爾呢?

菲爾是帝都的頂級貴族出身,一生行事都那樣的肆意張揚,從來不顧及世俗的目光,就差轟轟烈烈地撕掉所有的歷史卷軸、把他菲爾的大名寫滿每一頁魔法史了。

這樣的法師先生竟然也會同意獻祭自己?

菲爾冷笑一聲,陰惻惻看了一眼擅自揣摩自己的摯友。

【為什麽你們為了斯科特能做到,我卻不行?是覺得我這個人太過自私,不配和高尚這個詞牽扯到一起去嗎?】

兩個亡靈瞬間不吱聲了,一個比一個安靜。

【就算是為了我的學生,我也不會猶豫。更何況······】

法師先生的話音一轉。

【他的確是我驕傲的學生,就連我當初嘔心瀝血想要觸碰的那個境界都能真正突破——菲爾消失了又怎樣?】

【我菲爾的學生,精神和意志的傳承者,承載了我知識和學術所有結果的斯科特還行走在這個世界上······這和我還活著又有什麽區別?】

克勞德張了張嘴,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每個人的脾氣都有所不同,而在面對同一個問題的時候,自然也就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菲爾的目的或許並沒有他們那麽純粹、那麽果決,可這又有什麽錯呢?

任誰都能有著自己的目的,可大家最終的結果都是為了斯科特好——

這就是一致的歸宿。

在獻祭了自身、徹底融入那根精靈木的法杖之前,這是克勞德的心中冒出的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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