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5 章（已修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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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5 章（已修結尾）
東區精靈們竟然來到了帝都！
這個消息像是一顆爆炸果實一般, 瞬間傳遍了整個帝都的上流圈子。
人們都為之震驚——
大家都是看過直播的人，自然也知道精靈族到底有多麽的排外和傲慢。這樣的精靈們······竟然也有主動走到人類世界來的一天嗎？
有些人因為精靈們的到來而面色難看，砸了手邊能砸掉的所有東西；可有些人卻是在心中松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樣, 精靈族的到來總算止住了那些愚蠢又紛雜的聲音。
可隨著帝都局勢表面上的穩定，人們又忍不住在心裏好奇：
直播的後續呢？
後來又發生了什麽？
大家只知道那個叫做安夏的聖徒第一時間離開了禁地, 以自身的退後達成了“關閉直播”的效果。
人們就只能在他的直播間裏看到安夏向精靈族請求幫助；安夏回到了守衛軍的營地之中；安夏向守衛軍高層如實地描述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
而現在，對方正跟隨在一支隊伍之中, 就像每個準備馳援他鄉的普通人一樣，現已踏上了返回帝都的道路。
他們感慨這位聖徒短時間內的變化之大，也在猜測教廷那邊會不會因此氣歪了鼻子。
而人們在感慨之餘，卻也掛念著那個主動跳下可怕的生命之泉、到現在也不知生死的少年。
斯科特他······怎麽樣了？
——
“母樹在沈睡中蘇醒了。”
阿芙拉回答了湯尼的問題。
蛻變慶典中本該沈睡到最後時刻的精靈母樹，竟然罕見地從睡夢中醒來。
而它剛一醒來, 就看到了被汙染的生命之泉、時刻準備降臨的聖池、以及它此生此世唯一的幼崽。
這對精靈母樹來說是中多麽大的沖擊啊！
直到現在, 阿芙拉想到當時那聲來自母樹的悲鳴聲時, 還是會忍不住露出自責與懊悔的神色。
發狂的精靈母樹將所有人都丟出了禁地, 而下一秒，整個精靈族和禁地的聯系都已經被徹底切斷，像是從來都不曾存在過那樣的一個地方——
即使生命之泉的凈化力量並不屬於母樹, 但至少，在空間魔法的造詣上沒有人比這棵天地同壽的樹木更強。
在能動用的有限力量裏, 它選擇將禁地裹挾進了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異度空間。
失去了母樹的精靈們有所感應, 無論是西區還是東區的精靈都齊齊驚醒，隔著那道作為分界線的空間亂流河相互對視著。
雅瑟琳已死，禁地已失，
阿芙拉心中痛恨自己為何不早些發現端倪的同時, 卻也在這驚天的變故中，明白了什麽是她現在應該去做的事——
她以東區王女的名義, 下達了最後的一道命令，徹底和西區斷絕了所有的關系。
而等阿芙拉再次命令全體精靈準備搬遷的時候，她已經褪去了那代表著困束和枷鎖的“王女”之名，並在沒有母樹和上一任精靈王的見證的情況下······
自封為王！
於是，精靈女王阿芙拉為了延續那位可敬兄長的意志，便帶領著自己的下屬們來到帝都，和異族同盟進行結盟。
******
他已經跳下來多久了？
在一片恍惚之中，斯科特費力地思考著。
少年做決定的時候速度是那麽快，快到就連他自己也沒有反應過來。
等意識真正回歸的時候，他已經整個人都跳進了生命之泉裏，被徹底汙染了的泉水包裹著斯科特的全身。
不過就算再來上那麽一次，斯科特也依然會這麽選擇——
因為他並不知道當聖池真正降臨的時候，外面的世界會發生什麽、又會變成怎樣的一副景象。
這裏是斯科特真正生活的時代，就像是他曾經說過的那樣，如果真的因為他的猶豫而發生了什麽不願看到的事，可不會再有下一個千年後的“斯科特”來為這片大陸上的人們改寫命運了。
和帝都間的距離不僅對於外界的人來說是種“信息差”，對身在局內的斯科特自己來說，其實也是一種“信息差”。
就好像是帝都千辛萬苦才傳過來的十個字，這其中包含的秘密是那麽的重要，但即便如此，它也不是秘密的“全部”。
斯科特成功在緊要關頭阻攔下了將要回歸的王女，可雅瑟琳卻代替了對方，成了以身汙染池水的第二個人。
“孩子，我的好孩子。”
精靈母樹虛弱的哀嘆還響在斯科特的耳邊。
在它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少年才知道，原來精靈母樹在蛻變期間也並不是對外界一無所知。
它只是變得太過虛弱，所有的力量都用來孕育那批下一周期的果實，自身積累的力量被消耗一空的同時，還需要生命之泉的額外補充才能進行下去——
它本來還應該繼續沈睡著的。
可是，當斯科特也跳進泉眼裏的時候，母樹幾乎是掙紮著強行讓自己醒了過來。
它的孩子！
它在世界上僅存的孩子，它血脈相連的後代！
母樹不知道不是精靈的他是否會因為回歸而消解，也不知道那汙染了的泉水又會對斯科特造成怎樣的傷害。
它發瘋似的將所有人都彈出了禁地，然後顫抖著枝葉，詢問斯科特了一句——
“孩子，我有什麽能幫到你的嗎？”
斯科特給出的回答是這樣的：
“母親，請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好嗎？”
母親當然不會拒絕來自孩子的請求——精靈母樹即便已經虛弱到了這種程度，可它依然調用了自己剩下的所有力量封閉了這塊土地，將它整個藏進了誰也沒辦法找到的空間裂縫裏。
誰也沒辦法找到這個地方，混亂的空間裂縫中只有錯位的時空，就算是神明也沒辦法在這種混沌的世界裏立刻定位到具體的坐標。
而在做完這些之後，精靈母樹體內的力量已經被消耗的一幹二凈——
除非它從那些被汙染的泉水中吸收能量，否則現在的母樹就和任意一棵普通的樹沒有任何區別。
但最少······
它還能說話。
精靈母樹沒有理會自己樹幹中因為幹涸而傳來的疼痛，它的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了斯科特的身上。
灰發的少年整個人都浸泡在了漆黑的泉水裏，他身邊的力量早已經波動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而斯科特本人，就處在那漩渦的中心。
一絲絲一縷縷的純凈的泉水正因為他的力量而被凈化出來，可很快又融入到了底下墨黑一片的池子t裏。
它的孩子即便在這樣痛苦的時候，也還是沒有向它提出任何能力之外的要求。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情況，也懂事地不去強求。
精靈母樹看著斯科特，它那本來沒有任何人類器官的軀殼內，竟然有一個地方忍不住地開始抽痛起來。
——
凈化······
斯科特是如此慶幸，他那種特殊的靈魂魔力能夠凈化偽神的汙染。
他用這個辦法拯救了西澤先生，拯救了翼族的一大批未來的成員，也將會在現在拯救精靈母樹，甚至從偽神的計劃手中救出更多的人。
少年感覺到身體中的力量在迅速地流逝，大片的汙染在和那精純魔力接觸的同時褪去顏色，重新變回生命之泉原本的樣子。
可這些泉水的數量是那麽多，即便已經消失了一半的水位，可想要徹底凈化它依然需要漫長的時間。
隨著他凈化的汙染越來越多，本身與這些邪惡的力量所進行的接觸也逐漸加深。
過去凈化翼族時所遇到的汙染，和現在這一整池濃厚的罪惡比起來，簡直像是小巫見大巫一般。
少年的耳邊滿是那些瘋狂的囈語，渾身上下仿佛都浸泡在冰水之中，每一根血管都蔓延上了徹骨的寒意。
逐漸的，他的身體在這種冷意中只剩下了條件反射似的“調動力量——凈化——調動力量”，而意識也逐漸迷失在了喃喃的雜音裏。
直到精靈母樹的悲泣劃破黑暗，直接傳進斯科特的耳中時，
少年才猛然從迷失的邊緣清醒了過來。
他剛一睜眼，就看到了三位焦急呼喚著他名字的亡靈先生，以及頭頂那探過來一根枝丫的精靈母樹。
好險——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凈化能力，即便是親身下場，這些來自偽神的汙染也差一點讓他的靈魂迷失在其中！
精靈母樹自責於沒辦法幫上斯科特更多，可在斯科特看來，他卻相當感謝精靈母樹的存在。
如果不是對方的悲鳴，自己又該怎麽迅速地清醒？
更何況，只是自己簡單的一個請求，精靈母樹竟然直接掏空了所有力量來完成——
菲爾先生特意去看過了，在禁地被封閉的那一刻，母樹的樹葉已經掉落了將近大半。
一棵樹在這種關鍵時候失去了力量，它將會面臨著什麽？
【是死亡。】埃米回答了斯科特的問題。
現在的情況在外人看來可能非常詭異，一個灰發的少年如屍體般漂浮在漆黑的池水上，他的雙目睜開一動不動，身上還齊聚著三個樣貌不同的靈魂小人。
【它堅持不了太久，我看到了它頭頂上屬於死亡的陰影——就和斯科特一樣。】
埃米的眼角還有著未幹的淚水，可在說到死亡這種沈重的詞語時，他的聲音卻是那樣的平靜。
【除非它選擇吸收生命之泉中的水源，否則這棵樹的生命已經在倒數了。】
這次說話的人是菲爾。
他的視線落在池水邊緣，那數根被強行剎車了的根系上，忍不住為這棵樹的毅力而感到驚嘆——
在這種力量枯竭的情況下還能忍住不去吸收救命的能量，這和一個即將渴死的人拒絕一杯清澈的甘泉有什麽區別？
這已經不是誘惑不誘惑的問題了，這是活下去或者就此死亡的抉擇。
而很顯然，精靈母樹選擇了拒絕——為了它的孩子而拒絕。
【斯科特······】
克勞德先生什麽也沒說，他只是端坐在斯科特的手臂上，緊緊地握著少年的手指。
剛才斯科特失去意識的時候，是騎士先生人生中最為昏暗的一段時間。
他終於明白了曾經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友人恨鐵不成鋼地瞪著自己，明明作為騎士而言，在任務中受傷或者喪命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這是屬於騎士的歸宿。
可現在，克勞德卻第一次痛恨自己，為什麽要將見鬼的騎士精神教給這個孩子。
他明明不需要背負著那麽多前行的——他明明不需要為其他人負責！
可斯科特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跳了進去。
就算他本身並不是精靈，可滿池的汙染依舊不可能放過他。
要麽徹底凈化——要麽連靈魂都會迷失在汙染裏。
克勞德就算沒有菲爾那樣的敏銳，卻也能看出來少年唯二的兩個結局。
——
“沒關系的。”斯科特輕聲地說，
實際上，他並不認為自己做出了多麽偉大的一個選擇。
因為這選擇並不僅僅是為了其他人，也同樣是為了他自己——
斯科特早已經明白自己和前世徹底分割，他的靈魂、他的肉身都早已經徹底歸屬於這個新的異世界之中，和它的興衰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這是斯科特不可能逃避的事實。
而作為被創世神選中的勇者，他正是借助了創世神的恩澤才得以在死亡的邊緣逃生了那麽多次。
如果沒有祂的眷顧，早在去東厄城參加天賦測試的路上，“斯科特”就已經死在了那頭巨蟒的口中。
所以，即便已經和權利在握的偽神走到了對立面，即便為了壓制對方的陰謀以身凈化泉水，
斯科特也並不覺得後悔。
他早就說過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從始至終都是為了在這片異世界中【求生】而已。
頂多······這“求生”的範圍中逐漸夾帶了越來越多的人。
更何況，
“克勞德先生，不要擔心。”斯科特看著騎士先生憂心忡忡的面癱臉。
克勞德的表情真的很少，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分辨出來他的表情變化。
少年輕聲開口：“只要我堅持過去這一陣子，說不定還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呢。”
意想不到的好處？
克勞德下意識伸手探了一下少年的脈搏，碧藍色的眼睛瞬間睜大。
【你······】
雖然這麽說就好像瘋了一樣，但斯科特體內洶湧著的魔力竟然不見衰退——
還有所增長？？
少年擡眼看向自己上方的虛空，在那裏，從未改變過的系統面板依舊閃爍著令人安心的熟悉光芒。
【玩家屬性面板——】
【姓名：斯科特】
【······】
【魔力：75.1（魔力轉換開啟，當前魔力屬性為：靈魂魔力）】
【魔力：75.2（魔力轉換開啟，當前魔力屬性為：靈魂魔力）】
【魔力：75.3（魔力轉換開啟，當前魔力屬性為：靈魂魔力）】
······
持續不斷的系統提示被刷新出來，面板上屬於魔力那一欄的等級正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迅速攀升著！
斯科特剛醒來的時候也被眼前的一連串播報給嚇了一跳，只不過仔細思索之後，少年便已經明白了過來。
這些直接來自於偽神的汙染就像是他從黑暗亡靈身上吸收到的“等級經驗”一樣，當他的魔力將其凈化後，那些破碎的靈魂碎片就會成為主靈魂最好的補品——
這才是殺怪升級背後的真相。
現在的他本質上就像被扔進了一大堆被汙染的食物中一樣，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怎樣讓自己不在汙染的蠱惑中迷失。
只要堅持下去，斯科特也許真的如他所說的一樣，能夠在其中得到不小的好處！
前提是······
可以堅持下去。
少年擡起那雙灰色的眼眸，望向了在旁邊試探著搖晃，卻怎麽也不敢靠近的那根樹枝。
“母親。”他又呼喚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是那樣的微弱又充滿依賴，“能和我多說說話嗎？”
“······”
樹枝沈默了兩秒鐘，然後如瞬移一般出現在了少年的掌心裏。
“孩子，我可憐可愛的孩子······”
和它同步的，是精靈母樹響起在斯科特耳邊的嘆息。
——
為了保持斯科特的神志不至於迷失，精靈母樹拼著最後的力氣不顧，絮絮叨叨地和他說了許多東西。
比如當時的王女阿芙拉，對方的身上帶著比雅瑟琳要可怕上數倍的“東西”——
精靈母樹以前並沒有在意這種東西的存在，只以為是他們更改了信仰所導致的變化。
現在看來，恐怕偽神的第一選擇就是那位被蠱惑了許多年的王女了吧？
如果當時跳下池子的不是雅瑟琳而是阿芙拉，恐怕斯科特現在早已經迷失在那強悍上數倍的汙染裏。
至於為什麽偽神會在王女身上種下最多的“汙染”、而沒有選擇他那忠心耿耿的下屬呢？
母樹的聲音有些不太確定，但還是對斯科特說道：“如果塞西爾就是你說的偽神，那麽我就能理解了——因為塞西爾t他，本身就在歧視著‘異發’。”
是的，你沒有聽錯。
明明塞西爾就是異發的精靈，明明他用來洗腦西區精靈們的理由就是“大家生而平等”，但塞西爾本身卻是根深蒂固的歧視者本身。
作為被精靈王所“親近著”的母樹，它自然也是精靈族裏最為了解對方的存在。
他在執行重要的事項時，會下意識選擇綠發而並非異發，在母樹前訴說心事的時候，也會抱怨有關雅瑟琳和王女喬的無用，言談之中更欣賞作為綠發王女的阿芙拉。
“難怪······”
——這句沒說完的感慨來自於抱怨結束的塞西爾。
他沒有把自己的意思宣之於口，可一切都能從這感慨中感受得到。
恐怕就是在這種歧視之下，他才會選擇了阿芙拉作為“種子”的寄存者。
斯科特的意識因為母樹講的這些秘辛而波動，就算是他也沒有想到，那位叫做塞西爾的精靈王竟然會虛偽到這種程度！
母樹看到斯科特的註意力被轉移，那渙散的瞳孔也重新變得清明起來的時候，它看起來高興多了。
像是受到了什麽啟發，它絮絮叨叨地又對斯科特講了許多那些小輩們的趣事。
但這些事也終究有講完的一天。
精靈母樹雖然是精靈族的孕育者，但實際上它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般關註它們族內的情況。
畢竟它的壽命幾乎和這個世界存在的時間齊平，而就算是異族中最為長壽的亡靈族，在它的眼裏也不過是個剛學會直立行走的小孩一樣。
更別說精靈族了——
有時候它只覺得自己一個眨眼，來祭拜的精靈王就已經變成了女王，精靈們也不知道換了多少代。
斯科特能理解精靈母樹的想法。
無論如何——它都只是一棵樹而已。
強行要求一棵樹擁有著和人類一樣的責任感和同情心，這未免也太過強樹所難。
可是、、
斯科特明明浸泡在滿是汙染的泉水裏，明明渾身上下就如同一具屍體那樣冰冷而寒涼。
但心中卻忍不住湧過了一陣明顯的暖意。
不管最開始的相識是不是因為“認錯”，但現在自己哪怕投身在了生命之泉裏，也沒有出現任何“消解”的情況。
精靈母樹不管怎麽樣都應該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吧？
但它卻依舊為了自己的願望，哪怕現在連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了，也沒有將它的根系紮進這泉水中哪怕一毫米。
“我不會這樣做的。”精靈母樹開口說。
如果它是一個人的話，現在應該是滿眼哀戚地坐在池水旁邊，望著裏面正在經受著折磨的孩子。
它雖然不清楚凈化的力量會造成怎樣的危害，但看斯科特那蒼白如死人的面孔，就知道他此時的處境有多麽的不妙。
“這樣做的話，我就是在侮辱你的努力。”精靈母樹又說。
是的，作為一棵樹而言，它本身並不存在什麽見鬼的“責任感”，也沒有什麽多餘的“同理心”。
哪怕是孕育自精靈果實中的精靈族，它也並不怎麽花心思去關註它們的事。
偽神算計的其實沒有錯，對精靈母樹來說，無論是吸收創世神給出的【生命之泉】，還是吸收偽神降下的【汙染聖池】，只要是能提供能量的，在它的眼裏根本沒什麽區別。
而依照原本的軌跡來看，精靈母樹也絕對不會在意自己的枝頭孕育出來的是精靈果實還是黑繭——
它只是一棵樹而已，吸收什麽樣的水源就結出什麽樣的果實，這有錯嗎？
這沒有錯。
現在只要精靈母樹想，它立刻就能將根系紮進那剩下的泉水裏，就能立刻滋潤它那因為幹涸而龜裂的內裏，就能將斯科特從其中解救出來。
但它卻並沒有選擇這樣做。
因為精靈母樹它“看”到了屬於他們的命運——
“偽神篡奪了命運的力量，它將【未來】偷來了【現在】。”
屬於它吸收了汙染聖池的水源之後、結出一個又一個黑繭的【未來】；
而現在，那些黑繭正懸掛在人類的土地之上，將那些生命短暫的人類們困在可憐的一方城池裏面。
精靈母樹從看到斯科特身上那屬於“凈化”的力量之時，就已經徹底明白了這個幼崽的立場。
是站在那創世神身後的學生，是傳承了對方意志的人間代行者，也是預言中將會以光輝之態出現在這片大陸上的勇士。
他或許將會轟轟烈烈地出現一遭，然後如流星般隕落；
他或許將會帶著光輝披荊斬棘，直到走向那命運的盡頭。
精靈母樹清楚地知道——
斯科特和偽神站在完全不同的對立面上，而它現在的選擇早已經不再關乎它自己，而是關系到這個孩子的未來。
而它······
已經做好了選擇。
現在的奄奄一息就是精靈母樹給出的最好的答案。
哪怕它或許真的誤會了斯科特的身份，哪怕他並不是自己所渴望的幼崽，但最少現在——
他稱呼自己的······
是“母親”啊。
精靈母樹將最柔軟的枝條塞進了少年的手裏，好讓自己的聲音能夠更好地傳遞給迷失在囈語中的幼崽。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的孩子。”
它用枝幹拍了拍少年的手臂：“如果你能成功的話，我也不會出現什麽事。”
“而如果你不成功······”
精靈母樹那柔和的聲音沈默了一下。
再次響起的時候，其中已經帶著斬釘截鐵的堅決。
“我會帶著你未了的願望回歸世界的本源——就像那些孩子們的回歸一樣。”
它口中的那些孩子，指的當然就是回歸到生命之泉的精靈們。
而精靈母樹的打算也已經十分明了了——
如果斯科特真的在這次凈化中失敗了，它會選擇用自殺的方式來阻擋那個被偽神所提前調用了的【未來】。
沒有了精靈母樹這個母體在，那些黑繭又該如何在命運中“出生”呢？
斯科特的心中震動，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那節枝幹。
對方並不知道他的底牌，也不知道他在系統的面板上正在飛速提升的魔力等級——
就在剛剛，少年的魔力已經突破了80這個對旁人來說宛如天塹的門檻，甚至在80（+）後面這個加號的作用下，獲得了一次力量重歸的機會！
本來因為永無休止的凈化而燈盡油枯的魔力，也迅速地在這次力量重置中迅速地補滿。
要知道······
這次補充的魔力可並不是70級的力量，而是屬於80級魔法師的、更上一階的能力！
明明還是同樣的魔力儲蓄，在應對這一池的汙染之時，少年變得更加的得心應手起來——
畢竟，他的魔力變強、等級提高，可那些汙染卻是有著固定的定量，只能隨著斯科特的凈在不斷減少。
現在他的等級甚至已經刷新到了83級，
斯科特從未如此確認過，只要他再堅持上一段時間，就能徹底凈化這半池的生命之泉！
正因為母樹的不知情，才顯得它現在的決心有多麽的可貴。
少年的眼神變得柔和下來。
他加快了自身凈化的力量，不顧連血管都開始刺痛的感受，想讓自己結束這個過程的速度更快一些、更快一些——
最少，要在母樹的聲音徹底消失之前。
——
精靈母樹的聲音已經很久都沒響起了。
如果不是手心中的枝條依然保持著最後的綠色，斯科特說不定真的以為對方在這樣的沈默中永久沈睡了下去。
命運好像總是不會在同樣的地方眷顧一個人第二次，
就算有著堪稱作弊的重置力量來幫助斯科特在這場危機中活下去，但他的能力終究有一個盡頭。
就算他再怎麽加快吸收，可也沒辦法一次性吸收掉所有的汙染。
頭頂的聖池還懸掛在半空，像是在猶豫地打量著，不確定為什麽原本準備好的降落地點怎麽忽然間變得“清澈”了。
這也是一方沒有被確定過的“大危機”。
斯科特的腦海中盤旋著無數個念頭，在他的耳邊沒有了母樹的聲音之後，任憑克勞德先生他們怎樣呼喊著他的名字，他能聽到的都只是那些黑暗中無盡的囈語。
糟了。
少年在心中想道。
他努力集中起自己的精神，想將註意力全部匯集在對未來的規劃上。
帝都······
異族······
偽神······
可是漸漸的，他卻發現自己的意識好像越飄越遠，就像是一個失去了風箏線的風箏似的，找不到任何的連接點將自己重新固定回大地。
不，不能t這樣！
斯科特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的拳頭緊握，像是在努力抗爭著什麽。
埃米早已經停止了自己的哭泣，他那雙純白色的眼睛在周圍望了一遍又一遍，終於，他將目光定格在了斯科特的腰間——
在那裏，懸掛著少年從不離身的武器，那支漆黑而纖長的法杖。
它的一半被浸泡在水裏，一半在水面之上漏出頭來。纖細的杖身上銘刻著被精心挑選出的符文，光滑的手柄代表著少年每一次刻苦又勤奮的練習。
埃米只猶豫了一秒鐘，就已經毅然決然地從斯科特的身體上跳了下去。
這些被汙染的水源對他們亡靈來說也是足夠致命的東西，可此時的埃米卻並沒有任何的害怕。
他的動作極其危險地掠過了那些不詳的水面，然後死死地將雙手抱在了那法杖的尖端之上。
【餵！！】
埃米稚嫩的聲音在呼喊著什麽。
他盯著手裏那堅硬無比的木頭法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男孩一張嘴，用那口細密的白牙狠狠地咬了上去。
“咚！”
旁邊的克勞德和菲爾都被埃米的舉動驚呆了。
【你不是精靈母樹的分枝嗎？你到底在做什麽？】
含混不清的語句從小小男孩的口中擠了出來。
【快點給我幫幫斯科特啊！！】
隨著他的這一聲吶喊，那黑色的法杖竟然好像真的動了一下。
而與此同時，蜷縮在斯科特手心裏的那根樹枝也微微一顫。
原本就要迷失在新的一輪汙染中的少年像是被什麽東西給重重敲擊了一下，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他在意識中停下了自己漫無目的的腳步，有些猶豫地看向了不遠處的前方——
在那裏，有著一個又一個的巨型光團懸浮在半空之中。
它們的表面就像是一個又一個的鏡子，斯科特隔著那麽遠，都能看到鏡面上反射出來的不同人影、不同地點、還有人們臉上各自不同的表情們。
這是······
斯科特有些好奇地在意識中向前行走了幾步。
他的腳下似乎變得有些坎坷，像是有什麽東西埋在那平整的土地下方。
而隨著他腳步的逐漸靠近，他也漸漸看清楚了那些鏡子的來源——
它們竟然是被懸掛在了一條又一條的粗壯根系之上！
這些鏡子就像是許多個眼睛，只要斯科特想，就能順著鏡子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樹根，看到被樹根所蔓延到的每一處土地上所發生的事！
這是——精靈母樹的根系所“看”到的景象！
少年心中驚奇，他只從母樹那邊聽說過它平時會靠著這些打發時間，所以也不會覺得紮根在精靈族是件多麽無聊的事。
可他卻是第一次直觀地以對方的視角看到這些，甚至直到現在，斯科特都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他剛才不是差點就迷失在那些囈語的蠱惑下了嗎？
難道是精靈母樹為了他，所以連根系的控制權都共享給了自己？
隨便是什麽都好，只要現在能夠拉扯住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斯科特實在是受夠了那些持續不斷的呢喃聲，從命運到理想，從生命到不幸，從出生到孤獨······那些聲音好像總能找到人記憶裏最深刻的印記，並且以此來展開誘導。
如果他真的在這些可笑的誘導中最終迷失了靈魂，就算死了一萬年他也會嘲笑自己的。
斯科特隨便選擇了一面離他最近的鏡子，伸手將它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等等，
少年的動作瞬間僵硬。
他的意識有些凍結，看著鏡面中反射出來的那熟悉的場景。
這樣熟悉的街道、低矮但溫馨的房屋，只看上一眼就能讓人回憶起那泛著泡沫的松子酒的香氣。
他不可能會認錯的，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最珍貴的膠片一樣藏在他記憶的深處，是他來到這個異世界、開啟自己新的一生的“起點”，
——西格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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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區精靈們竟然來到了帝都！
這個消息像是一顆爆炸果實一般, 瞬間傳遍了整個帝都的上流圈子。
人們都為之震驚——
大家都是看過直播的人，自然也知道精靈族到底有多麽的排外和傲慢。這樣的精靈們······竟然也有主動走到人類世界來的一天嗎？
有些人因為精靈們的到來而面色難看，砸了手邊能砸掉的所有東西；可有些人卻是在心中松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樣, 精靈族的到來總算止住了那些愚蠢又紛雜的聲音。
可隨著帝都局勢表面上的穩定，人們又忍不住在心裏好奇：
直播的後續呢？
後來又發生了什麽？
大家只知道那個叫做安夏的聖徒第一時間離開了禁地, 以自身的退後達成了“關閉直播”的效果。
人們就只能在他的直播間裏看到安夏向精靈族請求幫助；安夏回到了守衛軍的營地之中；安夏向守衛軍高層如實地描述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
而現在，對方正跟隨在一支隊伍之中, 就像每個準備馳援他鄉的普通人一樣，現已踏上了返回帝都的道路。
他們感慨這位聖徒短時間內的變化之大，也在猜測教廷那邊會不會因此氣歪了鼻子。
而人們在感慨之餘，卻也掛念著那個主動跳下可怕的生命之泉、到現在也不知生死的少年。
斯科特他······怎麽樣了？
——
“母樹在沈睡中蘇醒了。”
阿芙拉回答了湯尼的問題。
蛻變慶典中本該沈睡到最後時刻的精靈母樹，竟然罕見地從睡夢中醒來。
而它剛一醒來, 就看到了被汙染的生命之泉、時刻準備降臨的聖池、以及它此生此世唯一的幼崽。
這對精靈母樹來說是中多麽大的沖擊啊！
直到現在, 阿芙拉想到當時那聲來自母樹的悲鳴聲時, 還是會忍不住露出自責與懊悔的神色。
發狂的精靈母樹將所有人都丟出了禁地, 而下一秒，整個精靈族和禁地的聯系都已經被徹底切斷，像是從來都不曾存在過那樣的一個地方——
即使生命之泉的凈化力量並不屬於母樹, 但至少，在空間魔法的造詣上沒有人比這棵天地同壽的樹木更強。
在能動用的有限力量裏, 它選擇將禁地裹挾進了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異度空間。
失去了母樹的精靈們有所感應, 無論是西區還是東區的精靈都齊齊驚醒，隔著那道作為分界線的空間亂流河相互對視著。
雅瑟琳已死，禁地已失，
阿芙拉心中痛恨自己為何不早些發現端倪的同時, 卻也在這驚天的變故中，明白了什麽是她現在應該去做的事——
她以東區王女的名義, 下達了最後的一道命令，徹底和西區斷絕了所有的關系。
而等阿芙拉再次命令全體精靈準備搬遷的時候，她已經褪去了那代表著困束和枷鎖的“王女”之名，並在沒有母樹和上一任精靈王的見證的情況下······
自封為王！
於是，精靈女王阿芙拉為了延續那位可敬兄長的意志，便帶領著自己的下屬們來到帝都，和異族同盟進行結盟。
******
他已經跳下來多久了？
在一片恍惚之中，斯科特費力地思考著。
少年做決定的時候速度是那麽快，快到就連他自己也沒有反應過來。
等意識真正回歸的時候，他已經整個人都跳進了生命之泉裏，被徹底汙染了的泉水包裹著斯科特的全身。
不過就算再來上那麽一次，斯科特也依然會這麽選擇——
因為他並不知道當聖池真正降臨的時候，外面的世界會發生什麽、又會變成怎樣的一副景象。
這裏是斯科特真正生活的時代，就像是他曾經說過的那樣，如果真的因為他的猶豫而發生了什麽不願看到的事，可不會再有下一個千年後的“斯科特”來為這片大陸上的人們改寫命運了。
和帝都間的距離不僅對於外界的人來說是種“信息差”，對身在局內的斯科特自己來說，其實也是一種“信息差”。
就好像是帝都千辛萬苦才傳過來的十個字，這其中包含的秘密是那麽的重要，但即便如此，它也不是秘密的“全部”。
斯科特成功在緊要關頭阻攔下了將要回歸的王女，可雅瑟琳卻代替了對方，成了以身汙染池水的第二個人。
“孩子，我的好孩子。”
精靈母樹虛弱的哀嘆還響在斯科特的耳邊。
在它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少年才知道，原來精靈母樹在蛻變期間也並不是對外界一無所知。
它只是變得太過虛弱，所有的力量都用來孕育那批下一周期的果實，自身積累的力量被消耗一空的同時，還需要生命之泉的額外補充才能進行下去——
它本來還應該繼續沈睡著的。
可是，當斯科特也跳進泉眼裏的時候，母樹幾乎是掙紮著強行讓自己醒了過來。
它的孩子！
它在世界上僅存的孩子，它血脈相連的後代！
母樹不知道不是精靈的他是否會因為回歸而消解，也不知道那汙染了的泉水又會對斯科特造成怎樣的傷害。
它發瘋似的將所有人都彈出了禁地，然後顫抖著枝葉，詢問斯科特了一句——
“孩子，我有什麽能幫到你的嗎？”
斯科特給出的回答是這樣的：
“母親，請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好嗎？”
母親當然不會拒絕來自孩子的請求——精靈母樹即便已經虛弱到了這種程度，可它依然調用了自己剩下的所有力量封閉了這塊土地，將它整個藏進了誰也沒辦法找到的空間裂縫裏。
誰也沒辦法找到這個地方，混亂的空間裂縫中只有錯位的時空，就算是神明也沒辦法在這種混沌的世界裏立刻定位到具體的坐標。
而在做完這些之後，精靈母樹體內的力量已經被消耗的一幹二凈——
除非它從那些被汙染的泉水中吸收能量，否則現在的母樹就和任意一棵普通的樹沒有任何區別。
但最少······
它還能說話。
精靈母樹沒有理會自己樹幹中因為幹涸而傳來的疼痛，它的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了斯科特的身上。
灰發的少年整個人都浸泡在了漆黑的泉水裏，他身邊的力量早已經波動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而斯科特本人，就處在那漩渦的中心。
一絲絲一縷縷的純凈的泉水正因為他的力量而被凈化出來，可很快又融入到了底下墨黑一片的池子t裏。
它的孩子即便在這樣痛苦的時候，也還是沒有向它提出任何能力之外的要求。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情況，也懂事地不去強求。
精靈母樹看著斯科特，它那本來沒有任何人類器官的軀殼內，竟然有一個地方忍不住地開始抽痛起來。
——
凈化······
斯科特是如此慶幸，他那種特殊的靈魂魔力能夠凈化偽神的汙染。
他用這個辦法拯救了西澤先生，拯救了翼族的一大批未來的成員，也將會在現在拯救精靈母樹，甚至從偽神的計劃手中救出更多的人。
少年感覺到身體中的力量在迅速地流逝，大片的汙染在和那精純魔力接觸的同時褪去顏色，重新變回生命之泉原本的樣子。
可這些泉水的數量是那麽多，即便已經消失了一半的水位，可想要徹底凈化它依然需要漫長的時間。
隨著他凈化的汙染越來越多，本身與這些邪惡的力量所進行的接觸也逐漸加深。
過去凈化翼族時所遇到的汙染，和現在這一整池濃厚的罪惡比起來，簡直像是小巫見大巫一般。
少年的耳邊滿是那些瘋狂的囈語，渾身上下仿佛都浸泡在冰水之中，每一根血管都蔓延上了徹骨的寒意。
逐漸的，他的身體在這種冷意中只剩下了條件反射似的“調動力量——凈化——調動力量”，而意識也逐漸迷失在了喃喃的雜音裏。
直到精靈母樹的悲泣劃破黑暗，直接傳進斯科特的耳中時，
少年才猛然從迷失的邊緣清醒了過來。
他剛一睜眼，就看到了三位焦急呼喚著他名字的亡靈先生，以及頭頂那探過來一根枝丫的精靈母樹。
好險——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凈化能力，即便是親身下場，這些來自偽神的汙染也差一點讓他的靈魂迷失在其中！
精靈母樹自責於沒辦法幫上斯科特更多，可在斯科特看來，他卻相當感謝精靈母樹的存在。
如果不是對方的悲鳴，自己又該怎麽迅速地清醒？
更何況，只是自己簡單的一個請求，精靈母樹竟然直接掏空了所有力量來完成——
菲爾先生特意去看過了，在禁地被封閉的那一刻，母樹的樹葉已經掉落了將近大半。
一棵樹在這種關鍵時候失去了力量，它將會面臨著什麽？
【是死亡。】埃米回答了斯科特的問題。
現在的情況在外人看來可能非常詭異，一個灰發的少年如屍體般漂浮在漆黑的池水上，他的雙目睜開一動不動，身上還齊聚著三個樣貌不同的靈魂小人。
【它堅持不了太久，我看到了它頭頂上屬於死亡的陰影——就和斯科特一樣。】
埃米的眼角還有著未幹的淚水，可在說到死亡這種沈重的詞語時，他的聲音卻是那樣的平靜。
【除非它選擇吸收生命之泉中的水源，否則這棵樹的生命已經在倒數了。】
這次說話的人是菲爾。
他的視線落在池水邊緣，那數根被強行剎車了的根系上，忍不住為這棵樹的毅力而感到驚嘆——
在這種力量枯竭的情況下還能忍住不去吸收救命的能量，這和一個即將渴死的人拒絕一杯清澈的甘泉有什麽區別？
這已經不是誘惑不誘惑的問題了，這是活下去或者就此死亡的抉擇。
而很顯然，精靈母樹選擇了拒絕——為了它的孩子而拒絕。
【斯科特······】
克勞德先生什麽也沒說，他只是端坐在斯科特的手臂上，緊緊地握著少年的手指。
剛才斯科特失去意識的時候，是騎士先生人生中最為昏暗的一段時間。
他終於明白了曾經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友人恨鐵不成鋼地瞪著自己，明明作為騎士而言，在任務中受傷或者喪命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這是屬於騎士的歸宿。
可現在，克勞德卻第一次痛恨自己，為什麽要將見鬼的騎士精神教給這個孩子。
他明明不需要背負著那麽多前行的——他明明不需要為其他人負責！
可斯科特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跳了進去。
就算他本身並不是精靈，可滿池的汙染依舊不可能放過他。
要麽徹底凈化——要麽連靈魂都會迷失在汙染裏。
克勞德就算沒有菲爾那樣的敏銳，卻也能看出來少年唯二的兩個結局。
——
“沒關系的。”斯科特輕聲地說，
實際上，他並不認為自己做出了多麽偉大的一個選擇。
因為這選擇並不僅僅是為了其他人，也同樣是為了他自己——
斯科特早已經明白自己和前世徹底分割，他的靈魂、他的肉身都早已經徹底歸屬於這個新的異世界之中，和它的興衰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這是斯科特不可能逃避的事實。
而作為被創世神選中的勇者，他正是借助了創世神的恩澤才得以在死亡的邊緣逃生了那麽多次。
如果沒有祂的眷顧，早在去東厄城參加天賦測試的路上，“斯科特”就已經死在了那頭巨蟒的口中。
所以，即便已經和權利在握的偽神走到了對立面，即便為了壓制對方的陰謀以身凈化泉水，
斯科特也並不覺得後悔。
他早就說過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從始至終都是為了在這片異世界中【求生】而已。
頂多······這“求生”的範圍中逐漸夾帶了越來越多的人。
更何況，
“克勞德先生，不要擔心。”斯科特看著騎士先生憂心忡忡的面癱臉。
克勞德的表情真的很少，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分辨出來他的表情變化。
少年輕聲開口：“只要我堅持過去這一陣子，說不定還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呢。”
意想不到的好處？
克勞德下意識伸手探了一下少年的脈搏，碧藍色的眼睛瞬間睜大。
【你······】
雖然這麽說就好像瘋了一樣，但斯科特體內洶湧著的魔力竟然不見衰退——
還有所增長？？
少年擡眼看向自己上方的虛空，在那裏，從未改變過的系統面板依舊閃爍著令人安心的熟悉光芒。
【玩家屬性面板——】
【姓名：斯科特】
【······】
【魔力：75.1（魔力轉換開啟，當前魔力屬性為：靈魂魔力）】
【魔力：75.2（魔力轉換開啟，當前魔力屬性為：靈魂魔力）】
【魔力：75.3（魔力轉換開啟，當前魔力屬性為：靈魂魔力）】
······
持續不斷的系統提示被刷新出來，面板上屬於魔力那一欄的等級正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迅速攀升著！
斯科特剛醒來的時候也被眼前的一連串播報給嚇了一跳，只不過仔細思索之後，少年便已經明白了過來。
這些直接來自於偽神的汙染就像是他從黑暗亡靈身上吸收到的“等級經驗”一樣，當他的魔力將其凈化後，那些破碎的靈魂碎片就會成為主靈魂最好的補品——
這才是殺怪升級背後的真相。
現在的他本質上就像被扔進了一大堆被汙染的食物中一樣，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怎樣讓自己不在汙染的蠱惑中迷失。
只要堅持下去，斯科特也許真的如他所說的一樣，能夠在其中得到不小的好處！
前提是······
可以堅持下去。
少年擡起那雙灰色的眼眸，望向了在旁邊試探著搖晃，卻怎麽也不敢靠近的那根樹枝。
“母親。”他又呼喚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是那樣的微弱又充滿依賴，“能和我多說說話嗎？”
“······”
樹枝沈默了兩秒鐘，然後如瞬移一般出現在了少年的掌心裏。
“孩子，我可憐可愛的孩子······”
和它同步的，是精靈母樹響起在斯科特耳邊的嘆息。
——
為了保持斯科特的神志不至於迷失，精靈母樹拼著最後的力氣不顧，絮絮叨叨地和他說了許多東西。
比如當時的王女阿芙拉，對方的身上帶著比雅瑟琳要可怕上數倍的“東西”——
精靈母樹以前並沒有在意這種東西的存在，只以為是他們更改了信仰所導致的變化。
現在看來，恐怕偽神的第一選擇就是那位被蠱惑了許多年的王女了吧？
如果當時跳下池子的不是雅瑟琳而是阿芙拉，恐怕斯科特現在早已經迷失在那強悍上數倍的汙染裏。
至於為什麽偽神會在王女身上種下最多的“汙染”、而沒有選擇他那忠心耿耿的下屬呢？
母樹的聲音有些不太確定，但還是對斯科特說道：“如果塞西爾就是你說的偽神，那麽我就能理解了——因為塞西爾t他，本身就在歧視著‘異發’。”
是的，你沒有聽錯。
明明塞西爾就是異發的精靈，明明他用來洗腦西區精靈們的理由就是“大家生而平等”，但塞西爾本身卻是根深蒂固的歧視者本身。
作為被精靈王所“親近著”的母樹，它自然也是精靈族裏最為了解對方的存在。
他在執行重要的事項時，會下意識選擇綠發而並非異發，在母樹前訴說心事的時候，也會抱怨有關雅瑟琳和王女喬的無用，言談之中更欣賞作為綠發王女的阿芙拉。
“難怪······”
——這句沒說完的感慨來自於抱怨結束的塞西爾。
他沒有把自己的意思宣之於口，可一切都能從這感慨中感受得到。
恐怕就是在這種歧視之下，他才會選擇了阿芙拉作為“種子”的寄存者。
斯科特的意識因為母樹講的這些秘辛而波動，就算是他也沒有想到，那位叫做塞西爾的精靈王竟然會虛偽到這種程度！
母樹看到斯科特的註意力被轉移，那渙散的瞳孔也重新變得清明起來的時候，它看起來高興多了。
像是受到了什麽啟發，它絮絮叨叨地又對斯科特講了許多那些小輩們的趣事。
但這些事也終究有講完的一天。
精靈母樹雖然是精靈族的孕育者，但實際上它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般關註它們族內的情況。
畢竟它的壽命幾乎和這個世界存在的時間齊平，而就算是異族中最為長壽的亡靈族，在它的眼裏也不過是個剛學會直立行走的小孩一樣。
更別說精靈族了——
有時候它只覺得自己一個眨眼，來祭拜的精靈王就已經變成了女王，精靈們也不知道換了多少代。
斯科特能理解精靈母樹的想法。
無論如何——它都只是一棵樹而已。
強行要求一棵樹擁有著和人類一樣的責任感和同情心，這未免也太過強樹所難。
可是、、
斯科特明明浸泡在滿是汙染的泉水裏，明明渾身上下就如同一具屍體那樣冰冷而寒涼。
但心中卻忍不住湧過了一陣明顯的暖意。
不管最開始的相識是不是因為“認錯”，但現在自己哪怕投身在了生命之泉裏，也沒有出現任何“消解”的情況。
精靈母樹不管怎麽樣都應該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吧？
但它卻依舊為了自己的願望，哪怕現在連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了，也沒有將它的根系紮進這泉水中哪怕一毫米。
“我不會這樣做的。”精靈母樹開口說。
如果它是一個人的話，現在應該是滿眼哀戚地坐在池水旁邊，望著裏面正在經受著折磨的孩子。
它雖然不清楚凈化的力量會造成怎樣的危害，但看斯科特那蒼白如死人的面孔，就知道他此時的處境有多麽的不妙。
“這樣做的話，我就是在侮辱你的努力。”精靈母樹又說。
是的，作為一棵樹而言，它本身並不存在什麽見鬼的“責任感”，也沒有什麽多餘的“同理心”。
哪怕是孕育自精靈果實中的精靈族，它也並不怎麽花心思去關註它們的事。
偽神算計的其實沒有錯，對精靈母樹來說，無論是吸收創世神給出的【生命之泉】，還是吸收偽神降下的【汙染聖池】，只要是能提供能量的，在它的眼裏根本沒什麽區別。
而依照原本的軌跡來看，精靈母樹也絕對不會在意自己的枝頭孕育出來的是精靈果實還是黑繭——
它只是一棵樹而已，吸收什麽樣的水源就結出什麽樣的果實，這有錯嗎？
這沒有錯。
現在只要精靈母樹想，它立刻就能將根系紮進那剩下的泉水裏，就能立刻滋潤它那因為幹涸而龜裂的內裏，就能將斯科特從其中解救出來。
但它卻並沒有選擇這樣做。
因為精靈母樹它“看”到了屬於他們的命運——
“偽神篡奪了命運的力量，它將【未來】偷來了【現在】。”
屬於它吸收了汙染聖池的水源之後、結出一個又一個黑繭的【未來】；
而現在，那些黑繭正懸掛在人類的土地之上，將那些生命短暫的人類們困在可憐的一方城池裏面。
精靈母樹從看到斯科特身上那屬於“凈化”的力量之時，就已經徹底明白了這個幼崽的立場。
是站在那創世神身後的學生，是傳承了對方意志的人間代行者，也是預言中將會以光輝之態出現在這片大陸上的勇士。
他或許將會轟轟烈烈地出現一遭，然後如流星般隕落；
他或許將會帶著光輝披荊斬棘，直到走向那命運的盡頭。
精靈母樹清楚地知道——
斯科特和偽神站在完全不同的對立面上，而它現在的選擇早已經不再關乎它自己，而是關系到這個孩子的未來。
而它······
已經做好了選擇。
現在的奄奄一息就是精靈母樹給出的最好的答案。
哪怕它或許真的誤會了斯科特的身份，哪怕他並不是自己所渴望的幼崽，但最少現在——
他稱呼自己的······
是“母親”啊。
精靈母樹將最柔軟的枝條塞進了少年的手裏，好讓自己的聲音能夠更好地傳遞給迷失在囈語中的幼崽。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的孩子。”
它用枝幹拍了拍少年的手臂：“如果你能成功的話，我也不會出現什麽事。”
“而如果你不成功······”
精靈母樹那柔和的聲音沈默了一下。
再次響起的時候，其中已經帶著斬釘截鐵的堅決。
“我會帶著你未了的願望回歸世界的本源——就像那些孩子們的回歸一樣。”
它口中的那些孩子，指的當然就是回歸到生命之泉的精靈們。
而精靈母樹的打算也已經十分明了了——
如果斯科特真的在這次凈化中失敗了，它會選擇用自殺的方式來阻擋那個被偽神所提前調用了的【未來】。
沒有了精靈母樹這個母體在，那些黑繭又該如何在命運中“出生”呢？
斯科特的心中震動，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那節枝幹。
對方並不知道他的底牌，也不知道他在系統的面板上正在飛速提升的魔力等級——
就在剛剛，少年的魔力已經突破了80這個對旁人來說宛如天塹的門檻，甚至在80（+）後面這個加號的作用下，獲得了一次力量重歸的機會！
本來因為永無休止的凈化而燈盡油枯的魔力，也迅速地在這次力量重置中迅速地補滿。
要知道······
這次補充的魔力可並不是70級的力量，而是屬於80級魔法師的、更上一階的能力！
明明還是同樣的魔力儲蓄，在應對這一池的汙染之時，少年變得更加的得心應手起來——
畢竟，他的魔力變強、等級提高，可那些汙染卻是有著固定的定量，只能隨著斯科特的凈在不斷減少。
現在他的等級甚至已經刷新到了83級，
斯科特從未如此確認過，只要他再堅持上一段時間，就能徹底凈化這半池的生命之泉！
正因為母樹的不知情，才顯得它現在的決心有多麽的可貴。
少年的眼神變得柔和下來。
他加快了自身凈化的力量，不顧連血管都開始刺痛的感受，想讓自己結束這個過程的速度更快一些、更快一些——
最少，要在母樹的聲音徹底消失之前。
——
精靈母樹的聲音已經很久都沒響起了。
如果不是手心中的枝條依然保持著最後的綠色，斯科特說不定真的以為對方在這樣的沈默中永久沈睡了下去。
命運好像總是不會在同樣的地方眷顧一個人第二次，
就算有著堪稱作弊的重置力量來幫助斯科特在這場危機中活下去，但他的能力終究有一個盡頭。
就算他再怎麽加快吸收，可也沒辦法一次性吸收掉所有的汙染。
頭頂的聖池還懸掛在半空，像是在猶豫地打量著，不確定為什麽原本準備好的降落地點怎麽忽然間變得“清澈”了。
這也是一方沒有被確定過的“大危機”。
斯科特的腦海中盤旋著無數個念頭，在他的耳邊沒有了母樹的聲音之後，任憑克勞德先生他們怎樣呼喊著他的名字，他能聽到的都只是那些黑暗中無盡的囈語。
糟了。
少年在心中想道。
他努力集中起自己的精神，想將註意力全部匯集在對未來的規劃上。
帝都······
異族······
偽神······
可是漸漸的，他卻發現自己的意識好像越飄越遠，就像是一個失去了風箏線的風箏似的，找不到任何的連接點將自己重新固定回大地。
不，不能t這樣！
斯科特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的拳頭緊握，像是在努力抗爭著什麽。
埃米早已經停止了自己的哭泣，他那雙純白色的眼睛在周圍望了一遍又一遍，終於，他將目光定格在了斯科特的腰間——
在那裏，懸掛著少年從不離身的武器，那支漆黑而纖長的法杖。
它的一半被浸泡在水裏，一半在水面之上漏出頭來。纖細的杖身上銘刻著被精心挑選出的符文，光滑的手柄代表著少年每一次刻苦又勤奮的練習。
埃米只猶豫了一秒鐘，就已經毅然決然地從斯科特的身體上跳了下去。
這些被汙染的水源對他們亡靈來說也是足夠致命的東西，可此時的埃米卻並沒有任何的害怕。
他的動作極其危險地掠過了那些不詳的水面，然後死死地將雙手抱在了那法杖的尖端之上。
【餵！！】
埃米稚嫩的聲音在呼喊著什麽。
他盯著手裏那堅硬無比的木頭法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男孩一張嘴，用那口細密的白牙狠狠地咬了上去。
“咚！”
旁邊的克勞德和菲爾都被埃米的舉動驚呆了。
【你不是精靈母樹的分枝嗎？你到底在做什麽？】
含混不清的語句從小小男孩的口中擠了出來。
【快點給我幫幫斯科特啊！！】
隨著他的這一聲吶喊，那黑色的法杖竟然好像真的動了一下。
而與此同時，蜷縮在斯科特手心裏的那根樹枝也微微一顫。
原本就要迷失在新的一輪汙染中的少年像是被什麽東西給重重敲擊了一下，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他在意識中停下了自己漫無目的的腳步，有些猶豫地看向了不遠處的前方——
在那裏，有著一個又一個的巨型光團懸浮在半空之中。
它們的表面就像是一個又一個的鏡子，斯科特隔著那麽遠，都能看到鏡面上反射出來的不同人影、不同地點、還有人們臉上各自不同的表情們。
這是······
斯科特有些好奇地在意識中向前行走了幾步。
他的腳下似乎變得有些坎坷，像是有什麽東西埋在那平整的土地下方。
而隨著他腳步的逐漸靠近，他也漸漸看清楚了那些鏡子的來源——
它們竟然是被懸掛在了一條又一條的粗壯根系之上！
這些鏡子就像是許多個眼睛，只要斯科特想，就能順著鏡子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樹根，看到被樹根所蔓延到的每一處土地上所發生的事！
這是——精靈母樹的根系所“看”到的景象！
少年心中驚奇，他只從母樹那邊聽說過它平時會靠著這些打發時間，所以也不會覺得紮根在精靈族是件多麽無聊的事。
可他卻是第一次直觀地以對方的視角看到這些，甚至直到現在，斯科特都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他剛才不是差點就迷失在那些囈語的蠱惑下了嗎？
難道是精靈母樹為了他，所以連根系的控制權都共享給了自己？
隨便是什麽都好，只要現在能夠拉扯住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斯科特實在是受夠了那些持續不斷的呢喃聲，從命運到理想，從生命到不幸，從出生到孤獨······那些聲音好像總能找到人記憶裏最深刻的印記，並且以此來展開誘導。
如果他真的在這些可笑的誘導中最終迷失了靈魂，就算死了一萬年他也會嘲笑自己的。
斯科特隨便選擇了一面離他最近的鏡子，伸手將它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等等，
少年的動作瞬間僵硬。
他的意識有些凍結，看著鏡面中反射出來的那熟悉的場景。
這樣熟悉的街道、低矮但溫馨的房屋，只看上一眼就能讓人回憶起那泛著泡沫的松子酒的香氣。
他不可能會認錯的，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最珍貴的膠片一樣藏在他記憶的深處，是他來到這個異世界、開啟自己新的一生的“起點”，
——西格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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