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4章 執行人(十六)

關燈
第614章 執行人(十六)

這個答案已經非常明顯,但日下部誠已經沒有工夫去想了。

前頭發生的車禍直接把路堵死了,整條街都被迫癱瘓,被堵在路中央的私家車們此起彼伏地叫喚,他剛下車,一眼就看到了同樣被迫攤在路中央的救護車。前風窗的玻璃後,開車的司機正在不斷往後看,徒勞地按著喇叭焦急得滿頭大汗。

日下部迅速跑過去敲了兩下車門,“後面的病人情況怎樣了?”

“急性腦梗,得立即送到醫院進行手術。”

司機急的如同熱炕上的螞蟻,也沒註意他是誰,條件反射地就回答了問題。

深吸一口氣,日下部看看前面堵得插不進一絲縫隙的車流,又看看後面同樣水洩不通的汽車。救護車正後方的車主已經跳了下來,愁眉苦臉地跑到前頭道歉,說自己的車不知道為什麽主控臺失靈啟動不了了,想給救護車讓路都讓不了。

知道汽車為什麽忽然失靈的日下部誠呼吸一滯。

“聯系其他救援資源了嗎?”

“聯系了,但是……”

汽車司機下意識回頭,前後長長的車流像一眼望不到邊的城墻,將救護車砌在了墻中間。其他救護車輛一時半會兒顯然很難抵達,就算來了也會被堵在墻外頭。

就在這個時候,車上的急救醫生忽然從後面探出頭,語氣急促,“你還在聊什麽,病人心率忽然衰竭,趕緊來後面幫忙搶救。”

救護車的司機也會被培訓一些基礎的急救知識,在急救醫生力竭的時候上去幫忙換手,這位司機也不例外,他聞言連忙點頭,顧不上多說,拉開車門就要往後門跑。

日下部誠立即問,“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

“我參與過培訓,有專業的證件。”

司機一楞,這時候急救醫生在車廂裏又開始催促,跟在救護車後頭的汽車裏跌跌撞撞跑下來幾個人,是跟著一起來的患者家屬。他們似乎已經察覺到空氣的緊張,正六神無主地撲上來詢問。

司機在家屬們倉皇的視線中一咬牙,“你跟我過來。”

這個時代,信息的傳播速度堪比光速。網絡伸出的觸角無所不在,就在街面上還在兵荒馬亂的時候,已經有人將現場的消息傳到了網上,沒過多久,新聞上也開始報導起這場突如其來的混亂,以及有一輛救護車被堵在了路中央的消息。

只要是存在爭議的新聞,就從來不會缺乏好事者和“道德標兵”,很快就有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對那條街上的私家車進行譴責,指責他們居然不知道給救護車讓路。

然而私家車車主們也很冤,他們的汽車主控臺莫名其妙失靈了,連點火都做不到。一輛輛汽車全都原地癱瘓成了笨重的鐵疙瘩,動彈不得。

網絡上掀起罵戰的時候,另一場隱蔽的交鋒也在水面下激烈進行。

“找到那個發起物聯網襲擊的IP地址了,田丸和稻見正在趕過去。”

一輛輛黑色汽車從警視廳疾馳而出,後面拖起一長串警笛轟鳴的警車。源輝月隔著餐廳的落地窗,遠遠看到遠處的街道有紅藍交錯的燈光一閃而過,光尾連成一條穿過車流的長線。

她正凝望著那個方向,身後的柳蓮二忽然開口。

“輝月。”

她應聲回頭,餐桌旁的青年神情凝重地朝她看來,手裏的手機正在播放某個畫面。

“你來看看這個。”

.

發生騷亂的長街上,急救醫生和上前熱心幫忙的其他人努力了大約半個小時,躺在擔架上的老者最終還是心率衰竭停止了呼吸。

心率儀在被人工熏染得火熱的空氣裏發出一聲提醒的電子音,“滴”地一聲長鳴過後,顯示屏上代表心臟跳動的雷達圖像終於變成一條平直的長線。

拿著除顫儀的醫生默默垂下手臂,脫力似的往後退了一步,靠在了車門上。

死亡在車廂內壓出一片寂靜。

死者家屬徒勞地張張嘴,在原地茫然半晌,終於明白現實。空氣中迸發出第一聲絕望的痛哭,緊接著像是春日驟然爆發的雷暴,日下部誠靠在車門上,手足發僵,被震耳欲聾的雷鳴吵得大腦一片空白,腦仁炸裂似的劇痛。

道路前方,並不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麽的其他熱心市民們還在努力地靠手動搬開一個又一個停在原地失靈的汽車,希望能夠給救護車清理一條出路。

夕陽的光從街道盡頭一路燒過來,他站在這片大火裏,視線近乎木然地掃過一張張悲痛的臉。

【“當決定使用暴力來達成目標的時候,就必然會將無辜者卷入其中,將他們的性命作為實現自己野心的消耗品。”

“大多數時候,真正讓這個世界陷入大火的,不是一兩個被漏過的殺人犯,而正是這種自以為是的‘理想主義者’。”】

死者家屬中有勉強還保持著理智的,開始沿街給試圖給救護車提供幫助的人們道謝。其中有一個似乎是死者兒子的中年男人走到面前,對參與了救助的日下部誠也誠懇說了一句“謝謝”。

檢察官被這句話當面抽了一耳光,狼狽地扭過頭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地含糊應付幾句後,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車裏。

街道入口已經有警察趕來,似乎想要聯合消防將大街上忽然報廢的汽車一輛一輛拖走,遠處有救護車的鳴笛聲匆匆路過,帶走了又一位需要急救的病人。

橙紅色的光芒透過前風窗落在他臉上,宛如真實的火焰,灼熱地炙烤著他的臉頰和靈魂。

他在駕駛座內死寂片刻,終於拿起手機,再次撥通那個號碼。

對方接得很快,“莫西莫西,你的事情忙完了?”

“為什麽將襲擊提前?”

“嗯?因為警視廳那邊好像已經查到諾亞的服務器了。”那頭的人淡定地說,“如果再給他們一些時間,說不定就要找到我們了,當然只能快點下手。”

檢察官深吸一口氣,“你看到新聞了嗎?”

“什麽?”

“有一輛救護車在銀座附近的大街上被堵住的新聞,我就在這條街上,剛剛車上的患者因為沒能被及時送到醫院去世了。”

“啊?哦,抱歉,我不知道你出門了,我還以為你這個時候已經回家了。”

日下部誠的眉心倏地皺了起來,“你沒聽到我剛剛說的話,有個人在剛才的襲擊裏去世了……”

“我聽到了啊。”

“你為什麽還能這麽鎮定?!”

他的語氣忽然染上了迸發的怒火,對方反而有些意外他的反應,“之前東京峰會會場的爆炸不也死了不少人嗎?”

“那不一樣,那些都是警察!”

“嗯?”電話那頭的人笑了,輕飄飄地說,“可警察不也是人嗎?”

日下部誠被這一句話砸楞在原地,只有對面同伴的聲音從手機話筒中飄出來,在安靜的車內回響。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啊,最開始提出這個計劃的不是你嗎?那位叫做安室透的偵探也是為你背鍋而被起訴的,有他轉移警方註意力也挺好,結果你卻說要救他。救就救吧,再進行一次物聯網襲擊來證明他的清白也是你想到的辦法,我都是按照你的想法在做,可是你在開啟這些計劃之前,沒想過會發生這些事嗎?”

那聲音隨著從車窗縫隙透進來的風鉆進他的耳朵裏,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仿佛震得人靈魂都為之動蕩。

“你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向公安覆仇嗎?但是在選擇暴力作為覆仇方法的時候,肯定是會將其他人卷進來的,我以為你早就想到了,這些為了實現正義而必然會出現的必要的犧牲。”

“必要的犧牲”幾字宛如一捧滾燙的沸油,和窗外的大火一起潑在他的臉上,幾乎將他面上的人皮燒得面目全非。

日下部誠呼吸中被嗆了一口翻滾的濃煙,一手按住胸口,扯開幾乎要勒死他的領帶,俯下身劇烈咳嗽起來。

“嘛,總而言之就是這樣。”對面的人說完這些話之後,無所謂地留下了最後一句囑咐,“對了,你現在是在銀座是吧。正好,別忘了觀看我留下的彩蛋。”

“什麽彩……”

他話音還未落,街道一側的商廈大銀幕忽地一閃。

那上頭本來正在播放一則廣告,流光溢彩的電子屏像一條毛毯鋪在商廈墻壁上,散發著柔和的輝光,而下一秒,這些光驀地熄滅了,長街上忽然接二連三地響起了人們的抽氣聲。

日下部誠覓著這些動靜下意識扭頭,就見到那面巨大的電子屏上,仿佛信號接觸不良的幾次跳動後,忽地放映出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過於古老而誇張的西裝,拿著手杖,頭帶禮帽,和那個世界著名的蘇格蘭威士忌品牌的經典紳士形象幾乎一模一樣。

在一片震驚和疑惑的目光中,影像中的人微微屈身,宛如身處某個舞臺,對先前的表演做出了謝幕禮,然後身影一閃,屏幕再次熄滅了下去。

這個短短幾秒的視頻仿佛一種新型的電子病毒,眨眼間流竄遍了整個東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