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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緋色的金魚(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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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緋色的金魚(三十二)

警視廳。

源輝月得到穴戶理一被人劫走的消息的時候正坐在特殊犯罪搜查室的村治管理官辦公室裏喝茶。

劫走嫌犯的人假扮成了武藏野署的毛利警官,連警察都沒認出來,聽到這條情報的瞬間,她眉梢不著痕跡地揚了揚。

過來匯報的是特搜室的百貴室長,被冒充的毛利警官本人等在外頭。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這位武藏野署的刑事顯然是第一次和如此高端的犯罪手法打交道,滿臉都是打開新世界大門的迷茫。

村治管理官擰起了眉,第一反應是,“怪盜基德?”

全警視廳都知道基德能夠變裝成其他人,連搜查二科身經百戰的刑警們都無法分辨出來,遇到類似的情況第一時間聯想起這位怪盜實在無可厚非。

百貴表情慎重,“但是基德只對寶石感興趣,從來沒有摻和過這種連環謀殺案件。”

但作為一位老牌刑警,村治管理官顯然對某位數次戲耍警視廳的怪盜不報好感,“不要對罪犯的人品抱有希望,說不定什麽時候他的犯罪就升級了,基德之前的案件中沒有出現受害人說不定只是搜查二科的同僚足夠努力以及其他人運氣好而已。”

百貴室長垂眸,低低應了一聲,“是。”

村治於是又轉向坐在沙發主位上的源輝月,客氣了一句,“源小姐覺得呢?”

源小姐似乎什麽都不覺得,她放下茶杯,淡淡轉向百貴,“劫走穴戶的那輛車,派人去追蹤攔截了嗎?”

“是,搜查一課和交通部已經開始行動了。”

她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似乎沒打算繼續留在這裏等追蹤結果,她沖辦公室的主人微微頷首,看起來準備離開了,臨走前不緊不慢地開口,“百貴室長,方才在醫院的最後一名受害人大崎桑已經醒了過來,可以開放探望。有了她的指認,這個案件可以了結了吧?”

百貴聽到她前半句話,剛松了口氣,聽到後面微微一怔。

“可是那位叫做穴戶的記者還沒有……”

“源小姐的意思是,”和源輝月一起來的吉永客氣地打斷他,“這起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是高瀨文人,到此為止了。”

“……”百貴反應兩秒,猛然醒悟過來。

“那位記者先生和John Walker有關,而JW的存在如果被公布出去極有可能會引起社會恐慌。”這公安部的高層看似非常和氣地講道理,“警視廳畢竟是為了維持社會穩定而存在的機構,而高瀨文人之前殺了那麽多人,將近十年的時間,警方卻一直不知道他的存在,這對警視廳的也是一個嚴重的打擊。現在既然已經把最後一名受害者救回來了,就不要節外生枝了,百貴室長覺得呢?”

“……”

百貴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幾分,視線下意識看向管理官。

村治管理官垂著眼,保持著沈默。

他翕動了一下唇瓣,終於低低點頭,“好的,我明白了。”

吉永三成露出微笑,“那麽,之前在新聞發布會現場,與會的記者們收到的那條虛假信息,就勞煩百貴室長澄清了。”

“……是。”

.

正事辦完,這兩位客人離開了特搜室,百貴恭敬地送了送。

吉永出門後看了看時間,發現快十二點了,恭敬請示自家上級,“是去外面找個地方吃飯還是送您回家?”

源輝月似乎短暫地走了一會兒神,“回家。”

“好的。”

他習慣性不去探究自家領導大人在想什麽,乖覺在前頭領路。特搜室的辦公室和搜查一課的公共辦公區臨近,他們正從外頭路過,裏頭一陣陣的喧嘩透過大門往外擠,熱鬧得宛如菜市場,中間間或夾雜著一些細若游絲的哭聲和憤怒的喊叫。

源輝月被這過於喧囂的動靜喚回神,循聲擡頭看來一眼。

“裏面怎麽了?”

不等百貴開口,吉永三成就宛如一個什麽都知道的搜索引擎開始說明,“是漁夫案的被害者的家屬。武藏野署那邊人手實在不夠用,所以轉移到警視廳這邊了。”

他解釋的工夫,源輝月也基本看明白了。受害者家屬在人群裏其實很好區分,畢竟經歷過同一種傷痛的人,身上大概都會被烙下痕跡。高瀨文人手下的受害者都是年輕的女性,她們生機勃勃,對生活抱有熱情和夢想,這樣的人在周圍人中必然也是備受歡迎和喜愛的那一類,因此她們的突然死亡帶給親人的打擊也愈發慘痛。

最早的一名受害者遇害時間距離現今已經過去了十年,她從窗外一眼望過去,裏頭的人有頭發斑白的父母,拿著照片坐在角落裏怔然發呆的青年,邊聽警察說話邊默默垂淚的少女,還有手臂上紋著紋身臉紅脖子粗地抓著警察不放手大聲嚷嚷的社會大哥,像是一副千姿百態的社會眾生相。但這麽多人中,沒有一個看起來已經對親人的死釋懷的。

她正看著裏頭的場景沈默,走道上迎面走來一位年老的婦人。對方正要和她擦身而過,忽然停下腳步,突兀地朝她伸出手。

吉永和百貴反應飛快,迅速地一步跨過去擋在源輝月面前。老婦人伸出的手抓在了吉永的衣角,她卻沒註意到似的,伸著脖子往他身後看,口裏喃喃,“實裏?”

他們這才發現她的神情有一絲恍惚,並且其實並不能用“老婦人”這個詞,她的面相看起來才人到中年,但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

“這位……”認出她大概是哪位受害者的家屬,吉永三成微微頓了頓,語氣放松緩了一點,“這位夫人,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中年女性迷茫地擡頭看他。

這時候這頭的動靜似乎終於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他們聽到有人急促喊了一聲“媽媽”,回頭看去,就見到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青年滿臉焦急地朝他們跑過來,身後還跟著個警察,大概是剛才正在和他說話。

陌生青年氣喘籲籲地跑到跟前,先是將母親拉住,然後彎腰沖著他們不斷道歉。表示自己的母親精神方面有一些問題,希望沒有冒犯到他們。

但他的母親似乎沒有明白他在做什麽,被兒子拉著要求松開吉永的衣擺時並沒有聽話地繼續拽著他不放,一邊伸著脖子試圖往吉永身後看,著急似的不住提醒,“實裏,真人,是實裏……”

“媽媽,你認錯人了,那不是姐姐,你快點把這位警官的衣服放開……”名叫真人的青年急的滿頭是汗,邊道歉邊勸。

源輝月靜靜在旁邊觀望了片刻,忽然開口,“你們是勝俁的親人?”

青年一楞,下意識擡頭,“對,你認識姐姐?”

沒有,只不過勝俁實裏是中堂醫生最開始找到的除糀谷外的兩位受害人之一,她看過她的資料。

青年似乎說完這句話也緊跟著反應過來她不太可能跟他的姐姐認識,大概猜測她是辦案的警官,有些拘謹地點頭,“抱歉,我母親她……姐姐去世後不久就這樣了,稍等一下,我馬上就能勸好。”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對人低聲下氣地道歉,連背脊都有一些駝背,對於當眾揭開自己家庭的窘境這種事似乎也已經習慣到麻木,但轉頭去勸自己固執地不肯放手的母親時,青年語氣依舊是溫和地,像是哄小孩子一樣,“媽,這是辦理姐姐的案子的警察,你放開他好不好,不要打擾警官先生去找姐姐。”

母親聞言終於遲疑下來,看看他,又看看面前的兩位警察,然後有些不解似的繼續探頭往後看,似乎不太明白她的女兒就在這裏,還要去哪兒找人。

源輝月不知道從她的眼睛中看到了什麽,忽然輕聲開口,“吉永,你讓開吧。”

吉永三成微微猶豫,然後點了點頭退到一邊。

那位母親立即眼睛一亮,放開了他的衣擺上前一步,下意識就要朝她伸出手。她激動地將她籠罩在視線裏,用目光將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就在幹瘦的手指正要碰到源輝月的臉的時候,她忽然一楞。

她像是在原地呆住,好半晌,才慢吞吞收回了手,好像有些失望。

“……不是實裏啊。”

青年頓時松了口氣,趕忙上前拉住她,“對,不是姐姐,媽你認錯人了。”

“不是實裏……”

她喃喃重覆著兒子的話,聲音很輕。源輝月望進她的眼睛,方才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這位母親的眼瞳中像是簇然燃起了一把火,像是能把整條走道都照亮,現在她依舊怔怔地看著她,眼睛裏的火卻在慢慢熄滅。

她不知道這團火反覆重燃又熄滅過多少次。

“好了,媽,我們還要去辦手續,能夠把姐姐的東西帶回去了。”

“實裏的東西?”中年女性遲鈍地看向兒子,然後終於聽明白了似的慢慢點了點頭,聽話地扶住了他的手。

名為真人的青年再次反覆跟他們道歉之後,終於攙扶著自己的母親跟著警察離開。

源輝月安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的背影。

吉永三成這才低聲開口,“勝俁實裏,我記得是四年前的一位受害人,被巡山的人發現在八王子市的一處深山中發現,被偽裝成了上吊。她的家人這些年應該一直都以為她是自殺的吧?那位母親看起來是無法接受現實?”

“大概是。”源輝月終於轉過身,“走吧。”

吉永三成點頭跟上。

幾人轉身離開後,那位被兒子扶著的女性不經意回了一下頭,然後她的意識似乎又恍惚了,拉住了自己兒子的手停下腳步。

“實裏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啊?”她望著那個遠去的黑色長發的纖細身影,有些惴惴不安地問,“她會不會真的再也不回來了?”

真人在原地僵住,從得知姐姐的死因開始就一直艱難維持的鎮定被這句話敲開了一條縫,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地抱住了母親。

“媽,姐姐沒有生你的氣,她不是自殺,她不是因為怪你才忽然想不開跑去了深山裏。她是被人殺害的,媽,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再怪自己了……”

青年一瞬間崩潰的聲音順著走廊傳出去了老遠,源輝月站在電梯前的腳步微微一頓,吉永三成低下頭,沈默地按下電梯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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