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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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月上中天,寒冬凜冽的霜冷氣把夜色凍得澄澈晶瑩。小院裏，三角梅盤根錯節的枝丫被月色拓印在地上，像幅素色的水墨畫。
陸柏均披風而來，鬢角被汗漬浸透,站在走廊裏被封川擁著,也被他溫熱的體溫暖著。
這是倆人的第二個擁抱,第一個在蓮花山。
似乎每次擁抱,他們之間總有人不太好。
“進屋吧，外面冷。”封川先開口，話畢,他放開陸柏均，推開自己臥室的門。
進去臥室,他才反應過來這樣似乎不太妥當,轉身對已經進來的陸柏均提議道：“要不去樓下客廳？”
陸柏均自顧放下行李，又把外套脫了隨手放在沙發上,說：“不用。”
封川有些局促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坐還是該站。這畢竟是相對私密的空間，而且這幾天自己抽煙抽得兇，屋子裏的煙味簡直像是滲進了墻縫裏，待久了甚至會感覺有點頭暈。
“剛下飛機？”封川問。
“嗯。”陸柏均在沙發上坐下，仰頭看他，“想聊聊嗎？”
封川遲疑了一下,半晌才點頭，挑了個相對遠一點的位置坐下。
一路上，陸柏均想著,如果封川狀態還好，那自己就什麽話都不說了。如果狀態不好,就安慰安慰他。
可真見著人了，瞧著他枯敗晦暗的臉色和濃重的黑眼圈，他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知道老煙頭對他有多重要，之前老煙頭住院的時候，他比別床病人的親兒子都上心。後來他自己住院，顧不上那邊，也沒忘記叫林老板按時過去。
可能對封川來說，老煙頭就是他的親人，或許還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封川這幾天一直沒好好睡，這會兒坐在沙發上只覺得渾身無力。他將雙臂展開搭在椅背上，頭仰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泛著冷白光的吊燈，沒去看陸柏均。
兩人安靜地坐著久久沒動，房間裏的空氣粘滯得不像話。
“我想著至少還能再伺候他一二十年。”封川聲音幹澀，“其實他不願意被我伺候，他說我親爹還在世，養他是叫別人戳他脊梁骨。”
“老煙頭做人清正。”陸柏均接話。
“清正，呵，”封川苦笑出聲，“他一輩子活在別人的唾沫星子裏，聽不得旁人說他一句不是。做的最出格的事無非是把辜雲玉埋在自己院子裏，還不敢給人立碑著名，臨了了還是我給他蓋章定份，不然到了底下，人家說不定都不要他。”
這事輪不著陸柏均多嘴，他靜靜聽著。
“他是自殺的。”封川用手臂捂住眼睛，“他躺床上不能動，不想叫人伺候，怕拖累我，所以自殺了。憑什麽！我叫他死了麽？我準他死了麽？一個兩個都是這樣，憑什麽就丟下我一個！”
封川語氣沈澀哽咽，像是濃重深夜裏稠得化不開的夜色。
陸柏均心裏發酸，封川平日裏話少，做人做事果斷，鮮少有示弱的一面。
“至少他做了讓自己滿意的決定，也許他現在是高興的。”陸柏均溫聲說。
封川頓住，是啊，接受不了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他長嘆一口氣，從沙發上坐起來，望向眼前這個一句話就安慰到他的人。他的陸醫生，總是溫柔得讓人意外。
“你回去休息吧，坐飛機挺累的。”封川勉強堆出一個笑。
陸柏均搖頭，“我想陪著你。”
“好。”封川放柔了目光，“我去打盆熱水來你泡泡腳，解乏。”
“不用，別去。”
“那你去床上躺著，我睡沙發。”
陸柏均看了下封川的床，那床單被套有些眼熟，像是酒吧樓上之前他睡過的那套，鋪得整整齊齊，連一個褶皺都看不出來。
“一起吧，難不成還怕你做什麽？”陸柏均說。
封川知道自己該拒絕的，可是他不想。
他起身從櫃子裏又取出一套床品，鋪在半邊床上，說：“這是洗過的，你睡這邊。”
“嗯。”陸柏均起身走到床前和衣躺下。
封川原本就穿著睡衣，抖開被子，緊挨著另一側床沿躺下。
陸柏均有些疲倦，可神經卻是緊繃的。從下飛機到現在，他始終提著一口氣，這口氣在見到封川後並沒有松下來。
而封川，在剛才見到陸柏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是為他而來。有些事自己確實該給他個交代，拖到現在，他已經很下作了。
但是該怎麽開口？
“睡不著嗎？”陸柏均聽他的呼吸聲有些急促，知道他沒睡。
封川“嗯”了一聲。
話畢，兩人又是長久的沈默。
窗外，寒風呼嘯，嗚嗚的風聲直往耳朵裏鉆，震得人腦袋發懵。
封川在黑暗裏翻了個身，背對著陸柏均問：“你想聽聽當年的事嗎？”
“你願意講我就聽，我想了解你的過去，不單只是一件事。”陸柏均溫聲說。
“好。”封川的忐忑被安撫下去一半，他坐起來摸黑從床頭櫃裏摸出一盒煙，問陸柏均，“介意嗎？”
陸柏均也跟著坐起來說：“給我也來一根。”
“你抽煙？”他沒見過陸醫生抽煙。
“偶爾一次。”
陸柏均接過煙，等封川點燃自己的後，他單手撐床傾身湊過去，垂眸看著封川銜在唇間的煙說：“借個火。”
此時屋內並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是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的深藍夜色，它把屋子裏的沙發、桌椅和人都染成了沈靜的顏色。
封川望向他，陸柏均五官立體精致，連光影也偏愛他，將他側臉輪廓勾勒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讓人心動。
“嗯。”封川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這個字，隨後低頭，將自己燃著火星的煙頭湊了過去。
兩人的鼻子都很高挺，封川不得不歪頭，好讓兩只煙接觸得更緊密些。
很快，煙頭上猩紅的火星開始蔓延，像燎原的星星之火，一發不可收拾。
封川能感受到陸柏均溫熱的鼻息撲在自己臉上，那是溫溫的柔柔的觸感，可落到他心裏，卻重逾千斤。
借完火，陸柏均率先坐回去，他長吐一口煙，將後背的枕頭往上拉了拉靠住。
封川則偏頭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濃得化不開的占有欲，濃到甚至有些危險。
“你該離我遠點。”他喟嘆出聲。
“理由？”陸柏均直視著前方問。
“我不是好人。”
“能說出這句話的人，壞不到哪兒去。”
“我……”封川頓了好一會兒說，“我那會兒沒想真的殺了他。”
“嗯。”陸柏均深深吸了一口煙，他知道，他說的是他爺爺。
“他們對我媽不好，小時候家裏有根柳枝編起來的藤條，就立在門後邊，家裏誰不高興了，藤條就會抽在我媽身上。從我記事起，她身上的傷就沒斷過。”封川平靜地說著當年的事，“他們給她吃剩飯，不讓她睡整覺，家裏的地裏的活都丟給她做，那幾年，我總覺得她會死。”
陸柏均把煙摘下來捏在手裏，輕輕用食指去壓燃著的火星，居然不疼。
“那天晚上，他在外頭受了氣，回來就要動手。她頂了兩句，老頭子跳腳說要勒死她，用外套絞住她脖子。我得救她，但我拉不開他，我很急，拿桌上的剪刀想剪開外套，可剪刀很鈍特別鈍剪不動，我急瘋了，腦子突然就懵了，等回過神來老頭子已經倒在血裏了。”封川說到這裏，把手放下來舉到眼前，反覆看，就像是有血腥氣從手裏透出來。
陸柏均側身握住那只手，手有點涼。封川的手比他的大，握在一起的時候，他的手能被完完全全包裹住。
封川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暖意，問：“你……還要聽嗎？”
陸柏均自己的煙不小心被他捏滅了，於是他從封川唇間搶過他的，狠狠吸了一口，沈聲說：“聽。”
封川點頭：“後來，我爹從打工的地方趕回來，老頭子沒死，但人廢了。他們去告我，要判我死刑。不過我那會兒還沒成年，法官只判我進少管所關三年。三年裏，沒有一個人來看我，她也沒來，我以為她生我的氣。我出來了才知道，那家人在我進去以後對她變本加厲，村裏人也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養了個殺人犯，我媽受不了，沒多久就上吊自殺了。”
封川一口氣說完，便不再開口，他在等陸柏均宣判。
這些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早就在他心裏結了痂。但他必須要承認，這些事對他自己的性格脾氣是有影響的。他陰郁沈悶、獨來獨往，性子寡淡無聊，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他。
他需要讓陸柏均知道，這一切都有跡可循，好讓他自己來決斷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陸柏均沒說話，甚至沒有看封川，他怕自己眼睛裏的心疼會傷到他。
他想再吸一口煙，卻發現那根從封川手裏搶來的煙，不知什麽時候也被他按滅在手心裏，煙被撚得細碎，冷黃色的煙絲漏了一床。
他知道後續，封川出來後那家人並沒有善待他，他們把他趕出了家門。封川只能住在村外的土窯洞裏，冬天找不到吃的，他差點餓死，是老煙頭幾碗幹飯把他救活了。
再後來，他把自己養大成人，又在一個男人最有可能做出成績的年紀傷了肺。如果自己不來壟溪，他再過幾年會死於肺功能衰竭……
陸柏均不知道，往後自己要對封川有多好，才能抵消掉他之前吃的苦。
“你知道嗎？我這趟回首都，把你的手術方案制定好了，”陸柏均目視前方，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對封川說，“你會被我治好的，一定會。”
封川回望著他，久久不說話。
在他和盤托出後，陸醫生最在意的居然是這個，而不是自己殺人犯的身份。
“好。”封川如釋重負，笑著回他。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終於在暗無天際的荒原裏看到一盞燈。從前，他禹禹獨行，始終找不著出去的方向。今後，他會跟著這盞燈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春樹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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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寒冬凜冽的霜冷氣把夜色凍得澄澈晶瑩。小院裏，三角梅盤根錯節的枝丫被月色拓印在地上，像幅素色的水墨畫。
陸柏均披風而來，鬢角被汗漬浸透,站在走廊裏被封川擁著,也被他溫熱的體溫暖著。
這是倆人的第二個擁抱,第一個在蓮花山。
似乎每次擁抱,他們之間總有人不太好。
“進屋吧，外面冷。”封川先開口，話畢,他放開陸柏均，推開自己臥室的門。
進去臥室,他才反應過來這樣似乎不太妥當,轉身對已經進來的陸柏均提議道：“要不去樓下客廳？”
陸柏均自顧放下行李，又把外套脫了隨手放在沙發上,說：“不用。”
封川有些局促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坐還是該站。這畢竟是相對私密的空間，而且這幾天自己抽煙抽得兇，屋子裏的煙味簡直像是滲進了墻縫裏，待久了甚至會感覺有點頭暈。
“剛下飛機？”封川問。
“嗯。”陸柏均在沙發上坐下，仰頭看他，“想聊聊嗎？”
封川遲疑了一下,半晌才點頭，挑了個相對遠一點的位置坐下。
一路上，陸柏均想著,如果封川狀態還好，那自己就什麽話都不說了。如果狀態不好,就安慰安慰他。
可真見著人了，瞧著他枯敗晦暗的臉色和濃重的黑眼圈，他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知道老煙頭對他有多重要，之前老煙頭住院的時候，他比別床病人的親兒子都上心。後來他自己住院，顧不上那邊，也沒忘記叫林老板按時過去。
可能對封川來說，老煙頭就是他的親人，或許還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封川這幾天一直沒好好睡，這會兒坐在沙發上只覺得渾身無力。他將雙臂展開搭在椅背上，頭仰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泛著冷白光的吊燈，沒去看陸柏均。
兩人安靜地坐著久久沒動，房間裏的空氣粘滯得不像話。
“我想著至少還能再伺候他一二十年。”封川聲音幹澀，“其實他不願意被我伺候，他說我親爹還在世，養他是叫別人戳他脊梁骨。”
“老煙頭做人清正。”陸柏均接話。
“清正，呵，”封川苦笑出聲，“他一輩子活在別人的唾沫星子裏，聽不得旁人說他一句不是。做的最出格的事無非是把辜雲玉埋在自己院子裏，還不敢給人立碑著名，臨了了還是我給他蓋章定份，不然到了底下，人家說不定都不要他。”
這事輪不著陸柏均多嘴，他靜靜聽著。
“他是自殺的。”封川用手臂捂住眼睛，“他躺床上不能動，不想叫人伺候，怕拖累我，所以自殺了。憑什麽！我叫他死了麽？我準他死了麽？一個兩個都是這樣，憑什麽就丟下我一個！”
封川語氣沈澀哽咽，像是濃重深夜裏稠得化不開的夜色。
陸柏均心裏發酸，封川平日裏話少，做人做事果斷，鮮少有示弱的一面。
“至少他做了讓自己滿意的決定，也許他現在是高興的。”陸柏均溫聲說。
封川頓住，是啊，接受不了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他長嘆一口氣，從沙發上坐起來，望向眼前這個一句話就安慰到他的人。他的陸醫生，總是溫柔得讓人意外。
“你回去休息吧，坐飛機挺累的。”封川勉強堆出一個笑。
陸柏均搖頭，“我想陪著你。”
“好。”封川放柔了目光，“我去打盆熱水來你泡泡腳，解乏。”
“不用，別去。”
“那你去床上躺著，我睡沙發。”
陸柏均看了下封川的床，那床單被套有些眼熟，像是酒吧樓上之前他睡過的那套，鋪得整整齊齊，連一個褶皺都看不出來。
“一起吧，難不成還怕你做什麽？”陸柏均說。
封川知道自己該拒絕的，可是他不想。
他起身從櫃子裏又取出一套床品，鋪在半邊床上，說：“這是洗過的，你睡這邊。”
“嗯。”陸柏均起身走到床前和衣躺下。
封川原本就穿著睡衣，抖開被子，緊挨著另一側床沿躺下。
陸柏均有些疲倦，可神經卻是緊繃的。從下飛機到現在，他始終提著一口氣，這口氣在見到封川後並沒有松下來。
而封川，在剛才見到陸柏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是為他而來。有些事自己確實該給他個交代，拖到現在，他已經很下作了。
但是該怎麽開口？
“睡不著嗎？”陸柏均聽他的呼吸聲有些急促，知道他沒睡。
封川“嗯”了一聲。
話畢，兩人又是長久的沈默。
窗外，寒風呼嘯，嗚嗚的風聲直往耳朵裏鉆，震得人腦袋發懵。
封川在黑暗裏翻了個身，背對著陸柏均問：“你想聽聽當年的事嗎？”
“你願意講我就聽，我想了解你的過去，不單只是一件事。”陸柏均溫聲說。
“好。”封川的忐忑被安撫下去一半，他坐起來摸黑從床頭櫃裏摸出一盒煙，問陸柏均，“介意嗎？”
陸柏均也跟著坐起來說：“給我也來一根。”
“你抽煙？”他沒見過陸醫生抽煙。
“偶爾一次。”
陸柏均接過煙，等封川點燃自己的後，他單手撐床傾身湊過去，垂眸看著封川銜在唇間的煙說：“借個火。”
此時屋內並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是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的深藍夜色，它把屋子裏的沙發、桌椅和人都染成了沈靜的顏色。
封川望向他，陸柏均五官立體精致，連光影也偏愛他，將他側臉輪廓勾勒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讓人心動。
“嗯。”封川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這個字，隨後低頭，將自己燃著火星的煙頭湊了過去。
兩人的鼻子都很高挺，封川不得不歪頭，好讓兩只煙接觸得更緊密些。
很快，煙頭上猩紅的火星開始蔓延，像燎原的星星之火，一發不可收拾。
封川能感受到陸柏均溫熱的鼻息撲在自己臉上，那是溫溫的柔柔的觸感，可落到他心裏，卻重逾千斤。
借完火，陸柏均率先坐回去，他長吐一口煙，將後背的枕頭往上拉了拉靠住。
封川則偏頭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濃得化不開的占有欲，濃到甚至有些危險。
“你該離我遠點。”他喟嘆出聲。
“理由？”陸柏均直視著前方問。
“我不是好人。”
“能說出這句話的人，壞不到哪兒去。”
“我……”封川頓了好一會兒說，“我那會兒沒想真的殺了他。”
“嗯。”陸柏均深深吸了一口煙，他知道，他說的是他爺爺。
“他們對我媽不好，小時候家裏有根柳枝編起來的藤條，就立在門後邊，家裏誰不高興了，藤條就會抽在我媽身上。從我記事起，她身上的傷就沒斷過。”封川平靜地說著當年的事，“他們給她吃剩飯，不讓她睡整覺，家裏的地裏的活都丟給她做，那幾年，我總覺得她會死。”
陸柏均把煙摘下來捏在手裏，輕輕用食指去壓燃著的火星，居然不疼。
“那天晚上，他在外頭受了氣，回來就要動手。她頂了兩句，老頭子跳腳說要勒死她，用外套絞住她脖子。我得救她，但我拉不開他，我很急，拿桌上的剪刀想剪開外套，可剪刀很鈍特別鈍剪不動，我急瘋了，腦子突然就懵了，等回過神來老頭子已經倒在血裏了。”封川說到這裏，把手放下來舉到眼前，反覆看，就像是有血腥氣從手裏透出來。
陸柏均側身握住那只手，手有點涼。封川的手比他的大，握在一起的時候，他的手能被完完全全包裹住。
封川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暖意，問：“你……還要聽嗎？”
陸柏均自己的煙不小心被他捏滅了，於是他從封川唇間搶過他的，狠狠吸了一口，沈聲說：“聽。”
封川點頭：“後來，我爹從打工的地方趕回來，老頭子沒死，但人廢了。他們去告我，要判我死刑。不過我那會兒還沒成年，法官只判我進少管所關三年。三年裏，沒有一個人來看我，她也沒來，我以為她生我的氣。我出來了才知道，那家人在我進去以後對她變本加厲，村裏人也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養了個殺人犯，我媽受不了，沒多久就上吊自殺了。”
封川一口氣說完，便不再開口，他在等陸柏均宣判。
這些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早就在他心裏結了痂。但他必須要承認，這些事對他自己的性格脾氣是有影響的。他陰郁沈悶、獨來獨往，性子寡淡無聊，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他。
他需要讓陸柏均知道，這一切都有跡可循，好讓他自己來決斷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陸柏均沒說話，甚至沒有看封川，他怕自己眼睛裏的心疼會傷到他。
他想再吸一口煙，卻發現那根從封川手裏搶來的煙，不知什麽時候也被他按滅在手心裏，煙被撚得細碎，冷黃色的煙絲漏了一床。
他知道後續，封川出來後那家人並沒有善待他，他們把他趕出了家門。封川只能住在村外的土窯洞裏，冬天找不到吃的，他差點餓死，是老煙頭幾碗幹飯把他救活了。
再後來，他把自己養大成人，又在一個男人最有可能做出成績的年紀傷了肺。如果自己不來壟溪，他再過幾年會死於肺功能衰竭……
陸柏均不知道，往後自己要對封川有多好，才能抵消掉他之前吃的苦。
“你知道嗎？我這趟回首都，把你的手術方案制定好了，”陸柏均目視前方，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對封川說，“你會被我治好的，一定會。”
封川回望著他，久久不說話。
在他和盤托出後，陸醫生最在意的居然是這個，而不是自己殺人犯的身份。
“好。”封川如釋重負，笑著回他。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終於在暗無天際的荒原裏看到一盞燈。從前，他禹禹獨行，始終找不著出去的方向。今後，他會跟著這盞燈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春樹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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