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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為你封了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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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為你封了國境

從射擊道上下來的時候, 松虞隨手摘掉了眼鏡,卻發現全部的人都在向自己行註目禮。包括但不限於她的父親,教練, 以及……在場的學員們。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青春期少年, 蠢蠢欲動地朝著自己走過來。

本該是仰慕的眼神,卻因為異常興奮, 而仿佛變成了綠森森的鬼火, 莫名地讓人渾身發毛。

松虞以為對方認出了自己是誰。

但她沒想到的是,這小男孩一上來就羞答答地說:“小姐姐,你的槍法好準啊,你簡直是用力地在我心上開了一槍。”

松虞:“……”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明年我就會在基因檢測報告裏看到你的名字。所以說, 可以提前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

她完全被哽住了。

“不可以。”她聽到自己無情地說。

對方垂頭喪氣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依然戀戀不舍地望著松虞,仿佛打算做第二次嘗試。

話還沒說出口, 一個教練打斷了他們:“射擊分享沙龍要開始了, 兩位要去看一下嗎?”

松虞:“沙龍?”

“呃,就是我們老板的朋友今天過來玩,剛好他是一個射擊大神, 願意向其他學員們分享一下心得……”

一聽到“射擊大神”這四個字, 小男孩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恨不得立刻就沖到隔壁去。

“大神?”他興奮地嚷道, “有多大神?”

教練撓了撓頭。

該如何形容呢?

實際上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詞是“可怕”。

內行人一眼就能夠看出,怎樣的射擊只是花花架子,而怎樣的槍法,是在真槍實彈裏,一顆顆子彈練出來的。

而那位先生, 無疑就是後者。

明明他穿著西裝,看起來既優雅又文明。然而握住槍的一瞬間,你會覺得是熱帶叢林裏的豹子,在自己面前懶洋洋地舔了舔爪子。明明漫不經心,卻又具有一擊致命的威懾力。

但此刻的他顯然不能亂說話。

因為……攝像頭裏的經理還在對自己虎視眈眈。

中控室裏,經理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一旁。

這位貴客已經站在這裏,足足盯著屏幕裏的陳小姐,一動不動地看了半個小時。

眼神專註得令人頭皮發涼。

終於陳小姐放下了槍,貴客也打算離開中控室。經理在內心隱隱松了一口氣。但就在這時候,一個小男孩沖了上來。

——池晏的腳步立刻停止了。

他盯著鏡頭,微微一笑:“這個人是誰?”

不知為何,經理莫名地感覺到一股寒意襲上頭頂。

他只覺得自己大氣也不敢出:“呃,這位也是我們俱樂部的常客,是巴格萊銀行財團的小公子……”

池晏:“唔。”

他神情晦暗,慢條斯理地低下頭,卷起袖口。

突然又道:“你們之前提議的那個沙龍,我同意了。”

經理:“啊?!”

狂喜突然砸中頭頂,他簡直連話都不會說了。

“就現在吧。”池晏漫不經心地笑道。

這時候,他恰好看到松虞對那位財閥小公子,不假辭色地說出了“不可以”。

這讓他笑意更深,又狀若無事地瞥了一眼旁邊的鏡子。

陳小姐果然……應該不喜歡那些乳臭未幹的小男孩吧?

經理已經想明白了貴客為何會突然改變態度——沒有這樣察言觀色的本事,他也別想做經理了。

於是他立刻對著耳機,氣急敗壞地說:“別跟他廢話了,快去邀請陳導演!”

教練心裏一激靈,立刻“哦”了一聲,趕緊十分親和地對松虞說:“陳小姐,想不想作為我們的優秀學員代表,跟大神PK一下?”

松虞一怔。

沒想到自己竟然有此“殊榮”。

但她只是笑了笑:“我就不去了。”

教練一怔:“為什麽?”

“因為我實在沒必要班門弄斧。”她溫和地說。

因為她既對那所謂的“大神”毫無興趣,也無法想象自己再次像動物園的猴子一樣,被所有人圍觀的場景。

槍法最準?

練習室的槍法,再厲害又能如何呢。

那一夜,她早已經領教過什麽是真正的例無虛發。

教練十分遺憾地又勸了她幾句,但看松虞態度堅定,只能作罷。

同時不忘對著攝像頭的方向擠眉弄眼,向經理暗示道:這可不是我不努力,是陳小姐心意已決。

於是經理一臉為難地看著池晏:“您看,這……”

那英俊的男人,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屏幕,慢慢地垂下了眼。

“算了。”他輕聲說,“這樣對她也好。”

他的手慢慢地握緊,又松開。

毫不遲疑地轉過身。

仿佛屏幕上的人——再多看一眼,就會讓他徹底失去控制。

*

離開射擊場的時候,松虞遠遠地看到了一群人,簇擁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穿西裝,肩膀很寬,背影高而瘦,莫名地眼熟。但是實在隔得太遠,她看不清。

“松松,你在看什麽?”父親在身後問道。

她匆匆道:“沒什麽。”轉身踏上了飛行器。

還不忘在心裏嘲笑自己:最近真是魔怔了,竟然看誰都以為是池晏。

回家之後,松虞又百無聊賴地靜養了幾天。

直到有一天,她趴在陽臺上曬太陽,父親平靜地對她說:“你有客人來了。”

她一怔。

打開門,張喆站在外面。

對方十分緊張地對她做了個口型;你爸爸讓我來的。

下意識地轉過頭——

她看到那半佝僂的背影,靜悄悄地走進臥室裏,關上門。

陽光落在他斑駁的頭發上,耀眼的銀色。

她瞬間明白了什麽:這是父親所能為她做的,最大的妥協。

不知為何,眼眶微微一紅。

這之後,他們按部就班地恢覆工作,完成了這部電影最後幾場需要補拍的戲。

貧民窟是沒有辦法進去了。事故之後,這個原本隱蔽的灰色地帶,就被徹底封鎖了起來。

甚至沒有人真正知道那一夜發生了什麽:沒有官員試圖對此事做出解釋,也沒什麽人向他們問責。連向來嗅覺最敏銳的媒體,都罕見地三緘其口。

他們就近找了個攝影棚,花了幾天時間,把景搭起來,將原來的人叫回來補拍。大多數人見到松虞的時候,還是很驚訝:沒想到她會恢覆得這麽快,更沒想到她會這樣精神抖擻。

進度比預想中要快很多。正式殺青的那天,張喆在附近訂了餐廳,還將早已殺青的人也都叫了回來。

拉開包廂門的一瞬間,松虞深吸一口氣,或許她根本不願意承認,自己究竟在期待著什麽——

然而視線只觸及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尤應夢和江左。

除此之外,桌子的大半部分都空空落落。

她的心在一瞬間陷落下去。

像是被潮水卷上來的離海的貝殼,被柔軟的沙子,深深地埋起來。

當然,松虞在表面上還是若無其事,徑自微笑。

“咦?Chase老師呢?”

身邊不知道是誰這樣問道,女孩子怯生生的聲音。她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又抿住了唇,甚至疑心是自己將心裏的想法給說了出來。

好在並不是她,只是池晏從前在組裏的小迷妹之一。

張喆很自然地說:“哦,老師他太忙了,就不過來了。不過他給大家帶了禮物,一會兒就托助理送過來。”

松虞不動聲色地聽著,什麽都沒有說,但這頓飯吃得她心神不寧,總是疑心中途會有人走進來。

可惜誰都沒有來,只有一撥又一撥的人過來敬酒。好在顧慮到她大病初愈,沒有人敢鬧得太過分。

離席的時候,她才發現門外排起了長龍——原來是制片人的助理們,索性搭了個臺子,請所有人過去領伴手禮。

松虞遠遠地看到,從重圍裏殺出來的人,手捧著精致的禮盒,滿面紅光,可想而知他們的制片人出手還是一貫地闊綽。

她站在陰影裏,望著遠處的喧囂,眼神晦暗。

明明已經被填飽的胃,卻再一次地感到某種空洞的灼燒。

松虞莫名地想起有一次池晏的人也曾經來劇組送宵夜,其他人都是山珍海味,而她卻得到了一份還冒著熱氣的砂鍋粥。而這一刻,她又開始真切地懷念那種味道。

奇怪很多時候,人會記掛的,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漸漸明白,出於某種原因,池晏正在回避自己。

早在住院後期,松虞就嘗試過給他發消息,但永遠都是石沈大海。而之後,當她重新回到攝影棚,他也從未出現過。有事找他,出來回話的永遠都是電影公司的職員——甚至不是他的那幫親信手下。

直到這時候,松虞才突然意識到,原來除了那個死寂的號碼,自己根本就沒有別的方式可以直接聯系上他。

從前這個男人可以無孔不入地侵入她的生活,而這一刻他像幽靈般褪去,也沒有留下任何存在過的痕跡。

這是否很荒謬?在這樣一個四通八達的信息時代,明明所有人都是透明的。只需要一串代碼,幾個數字,就能夠徹查一個人的一生。但人和人的關系還是如此脆弱和不堪一擊。

她轉身打算離去,但尤應夢突然走了過來。

“不去領禮品嗎?”她笑著問道。

松虞:“算了,何必湊這個熱鬧。”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共同往外走。直到打算各自告別的時候,尤應夢終於露出遲疑的神情:“松虞,你……最近真的還好嗎?”

松虞扯了扯唇:“當然,我都回來工作好久了,為什麽要這樣問?”

尤應夢想:因為我看到你是怎樣站在人群背後發呆。

而我也最清楚,假如一個人想要拼命地借工作來逃避生活的傷痛,會是什麽樣子。

但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笑盈盈道:“就是看你一天到晚只顧著工作,才會這樣問你。既然現在電影都拍完了,要不要抽空一起去逛街?”

“好啊。”松虞一口答應下來。

她也正想要私下問一問尤應夢的離婚手續辦得如何,有沒有什麽事情需要自己幫忙。

但她並沒有想到,尤應夢同樣也是一心想要幫助自己。所謂的“逛街”完全是個幌子。

她竟然直接被對方騙到了一家心理診療室。

坐在一面采光良好的頂層落地窗前,望著窗外被陽光照成金沙一般的山巒和天際線,松虞哭笑不得地對尤應夢說:“尤老師,你誤會了,我真的恢覆得非常好,一點問題都沒有。”

但尤應夢顯然並不相信,苦口婆心地勸她:“你別擔心,松虞,這間診療室是只對貴族階層服務的,非常有職業素養。無論你當時經歷了什麽,都大可以放心地告訴他們。”

松虞一怔。

倒沒想到對方的心這麽細,想到了這一層。

感動之餘,她繼續說:“可是尤老師,我真的什麽事都沒有,何必浪費時間?你看,難得今天天氣這麽好,不如還是我陪你去逛街吧……”

話還沒說完,她楞住了。

餘光突然瞥到一個高瘦的身影,穿過了走廊。

是魔怔嗎?她又將別人誤認為池晏?

但她定睛看過去。

刺目的日光,清楚地照出和這個男人硬朗的輪廓,憊懶的神情,和修長的身形。那不是別人,的確是池晏——他獨自一人,從心理診療室裏走出來,不緊不慢地走進電梯間。

大腦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就本能地作出了反應:她立刻追過去,推開了電梯間的門。

到底是遲了一步。

冰冷的金屬門在自己面前緩緩闔上,一點點遮住那晦暗的、狹長的眉眼。池晏漫不經心地垂著眼,把玩手機,並沒有註意到她。

而她定定地站在原地。

“松虞,你幹什麽,怎麽突然跑這麽快?!”過了一會兒,尤應夢才氣喘籲籲地跟了過來,“現在我相信你是全好了,就你這體力,去參加跑步比賽都綽綽有餘……”

松虞轉過身來:“尤老師,你剛才說,這裏的心理醫生很有職業素養,是嗎?”

尤應夢:“是呀。”

“所以他們絕對不會透露病人的任何情況?”

她連連點頭:“絕對不可能。會來這裏的人都非富即貴,誰都得罪不起。你就放心地進去吧,松虞,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幫你約到的。”

但松虞只是擺了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慢慢地坐回了剛才的休息區,拿出手機,在搜索引擎上輸入「Chase」。

沒搜到太多新聞。

似乎從那一次爆炸之後,池晏就不再像從前那樣,頻繁地接受采訪和進行公開演講。

關於他的網絡輿論,也漸漸變得風平浪靜。

但松虞立刻意識到,這才是最反常的:隨著大選將近,池晏當然應該盡可能地增加曝光度,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銷聲匿跡。

——或許他的確有什麽不對勁。

既然沒有辦法旁敲側擊,她索性就直接拿出了手機,又給那沈寂已久的聯絡人,發送了一條新消息。

【陳松虞:你剛才去接受心理咨詢了嗎?】

良久後,毫無回應。

【陳松虞:我看到你了。】

依然毫無回音。

這樣一來,整頁的對話框,竟然都被她一個人所占據了。

松虞皺著眉,冷笑一聲,對尤應夢說:“走,尤老師,我們逛街去。”

*

話雖如此,松虞從來對於逛街這件事就沒太大興趣。

經過了一家又一家的奢侈品店,她始終百無聊賴。

直到視線突然觸及到某個櫥窗。

明亮的吊燈下,掛著一對蓬松柔軟的絲綢枕頭。

松虞停下了腳步。

尤應夢:“怎麽了?”

“沒什麽。”她若無其事地說,“我們走吧。”

枕頭,床,睡眠——大腦好像一個超載的記憶宮殿,驀地浮現出了許多淩亂的畫面:清晨陽臺上的滿地煙頭,深夜客廳裏循環播放的電影——似乎從拍戲以來,池晏就深受失眠所困擾。

這會是他來看心理醫生的原因嗎?

她不得而知。這聽起來是一個毫無根據的猜測。

話說回來,池晏的態度也實在讓人惱火,他單方面地切斷了與自己的聯系,甚至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如此冰冷和傲慢——即使是對同事,這也夠沒有禮貌了。

但此後的大半天裏,失眠這個想法仍然時不時地出現在松虞的大腦裏,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在她的心口反覆跳躍。

甚至於更多的細節也湧現出來。

更多的畫面,更多的聲音。

他說:“我睡不著。”

“不用這麽麻煩的。”

還有,在某一個深夜——“可以唱一首歌給我聽嗎?”

最終她妥協了。

這完全是出於對同事和病人的同情。打開手機的時候,松虞這樣告訴自己。

*

於是這一夜,在寂靜無人的臥室裏,池晏的手機再一次響了起來。

黑暗之中,他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屏幕。

【陳松虞:晚安。】

手指用力地攫住了床單,深陷下去,仿佛陷進了柔軟的白沙裏。

之後松開,慢慢擡起來。

他終於還是失去自控力:只看一眼,他告誡自己,只能看一眼。

指尖緩緩地摩挲過屏幕。

但就在這時,一條新消息又發了過來。

“晚安”這兩個字下面,多出一段音頻。

它自動地播放了出來。

“為你封了國境

為你赦了罪

為你撤了歷史記載”

澄澈而清亮的聲音。

一如陳小姐溫柔的眉眼。

手機從指尖慢慢滑落下去,滑到膝蓋旁邊。

直到一分多鐘的清唱結束,一只汗涔涔的手,才再一次握緊手機,珍而重之地將它放在了枕頭邊。

【池晏:晚安。】

他終於還是沒有忍住。

在循環播放的歌聲裏,池晏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意識變得恍惚。

海上的月亮一點點升了起來。

迷離的光輝,漸漸地變成了一個齒輪般的、波光粼粼的夢。

他的確做了一個夢。

一個太過逼真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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