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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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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之夜

高懸的烈日漸漸挪向天幕的正中。終於在正午到來之前,米爾哈林宮的長階盡頭再次出現了人影。

長階盡頭的警戒線之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雖說帝國政府嚴令禁止任何聚集,但首都星上不僅有官員還有貴族,手握萬貫家財的眾豪門急於知道這場商談的結果,這決定了他們是否今晚就要攜家出逃。

過去的幾個小時內,等在現場的記者和情報人員,首都星的所有民眾,乃至整個銀河帝國的眼睛都聚焦在了米爾哈林宮。現場或許一片死寂,但網絡上卻已經炸開了鍋,有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說,雙方絕不可能達成任何協議。這場商談的最終結局肯定是血濺當場,首都星今天就要開戰了!

□□莛卻好端端地從米爾哈林宮內走了出來。阿米德朗就跟在他的身後,臉色雖然有些難看,但似乎還沒到徹底翻臉的程度。

阿米德朗在長階頂端駐足,轉頭向榮莛勉強擠出一個笑:“那明天,同一時間,我們再繼續。”

“好啊。”榮莛笑意盈盈,“可明天曼寧上將如果還不出席,這事兒就沒那麽好辦了。”

“上將公務繁忙……”

榮莛臉上的笑淡了下去,“省了。這些冠冕堂皇的屁話,還是留到遠星人正式入侵帝國、你們向全星系做戰敗投降演說的時候再說吧。”

阿米德朗一凜,卻見對方已將目光從他臉上挪開,悠悠地舉目望向遠方。越過白色的殿宇頂端,穿過鋼筋水泥縱橫的城市,那裏赫然是歐米茄保護司的方向。

“先禮後兵……”榮莛的唇角揚起冰冷的弧度。“如果禮不成,那就只好兵了。留給帝國的時間可不多,秘書大人。”

說罷他再不看阿米德朗一眼,大步向臺階下走去,關海及一眾士兵緊隨其後。他們穿過廣場,卻並沒有直接登上機甲,反而向著警戒線旁聚集的人群走去。

“哎喲!榮莛又打算幹什麽!”馬爾塔急得跺腳,往下邁了一步,又哆嗦著撤回了腿,最終還是使用通訊頻道聯系駐守的士兵。“叛軍過去說什麽了!你們都沒長眼嗎,看到他往那邊走也不知道攔一下?!”

“……榮莛他……他說今天的商談沒有什麽進展,因為曼寧上將並未出席,如果帝國的民眾不希望遠星人踐踏他們的家園的話,最好祈禱上將明天能露面……”

“卑鄙小人!”馬爾塔破口大罵,“在這兒挑撥離間呢!還有什麽?”

“他還說……明天的商談會全網直播!如、如果談判結果讓他滿意的話,他甚至可以考慮讓澤維爾少將露個面,證明少將還活著……”

“什麽?!我們什麽時候答應直播了?誰準他單方面做決定?還有澤維爾少將,榮莛打算怎麽讓他露面啊?”

士兵為難:“榮莛沒說……”

“那你問問他啊!你不就站在他旁邊嗎?”

阿米德朗再不忍聽這番愚蠢至極的對話,驟然轉身向宮門的方向走去。他步子邁得極大,越走越快,垂在身側的雙手早已緊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身後的喧雜遠去,他在一層大廳的盡頭駐足。陽光透過馬賽克窗傾瀉在他的頭臉上,艷麗的色彩塗滿他臉上的每條溝壑,他的臉顯得陰郁而詭秘。

他終於在這裏撥通了曼寧的電話:“……上將。”

那邊傳來一聲徐徐的嘆息:“……榮莛這是把我們擺了一道啊。”

“現在局勢尚不明朗……”

“我的電話已經要被首都星的貴族豪門打爆了。他們逼問我,為何不出席今天的商談,是不是打算將銀河帝國變為遠星人的殖民地,尤其是高庭公爵,直接問我是不是打算做人類的叛徒。”

阿米德朗咬著牙,直至口腔裏出現一絲血的鐵銹味,“我今天就應該攔下他,不讓他亂說……”

“你不讓他在門口說,他也有辦法去別的地方說。榮莛是看透了政府和貴族之間脆弱的利益關系,拿著刀,使勁往薄弱處戳。”曼寧上將低低冷笑,“他甚至不需要遠星人的幫助,單靠挑撥離間,也能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或許就不應該讓這個禍害回來。阿米德朗心想。

但這話他不敢說出口。

澤維爾還在對方手裏,那畢竟是上將唯一的兒子。人在世間只要有了血緣,就有了弱點。

“據你觀察,榮莛是否真的已和遠星人聯手?”曼寧問。

“目前看……還看不出。他威脅我的時候好像確有其事,但也有可能是在虛張聲勢。如果談判持續僵局,遠星人也遲遲不現身,他們早晚會露餡。”

“……虛張聲勢……”曼寧低聲重覆道,“榮莛真有這麽大膽子?阿米德朗。”

“是!”

“明天你主導談判,在不激怒榮莛的前提下,盡量強勢。我要探一探他的底,看看他手裏到底有多少底牌。”

“好的上將。那您——”

“他已經挑唆得整個首都星的貴族與我為敵,我怎能還不露面?”曼寧冷笑了聲,“也好,我明天也親眼看看,這個毛頭小子是不是有膽子真的當著我的面扯謊!”

與此同一時間,關海也在和榮莛通過通訊網絡緊急聯系。

“……你今天讓我把話說的那麽重,真的沒問題?”關海憂心忡忡的聲音傳來。“我是按照你說的做了,把譜擺了個十足,最後阿米德朗看起來都快要吐血了。你把賭註疊得這麽高,有沒有想過萬一滿盤皆輸怎麽辦?”

榮莛已經返回機甲之中。此時九天正在近地的軌道中緩緩巡航,腳下是五光十色的首都星,遠處是流轉的霧霭星辰,在宇宙的深處,一切都顯得很慢很靜。

“怎麽會輸呢?”榮莛懶懶地道,手中一拋一接地玩著九天的啟動鑰匙,波光粼粼的星光勾勒著他的側臉。

“我……你……怎麽不會輸呢?”關海簡直要被逼瘋,忍不住崩潰大喊。“都今天了,遠星人還沒消息!要是明天帝國真的狗急跳墻,把米爾哈林宮的大門一堵,高能粒子炮一發射,咱們全得涼在裏面。你這空城計,不能唱得連自己都信了啊!”

榮莛低低而笑,“誰說我是空城計?哎,你那兒不是有一尊從遠星人那偷來的、擁有超長瞄準距離的電磁軌道炮嗎?明天等我示意,我一給你眼色,你就把炮對準歐米茄保護司,再給帝國上點壓力!”

關海此時才真的確定榮莛是瘋了。

榮莛以前是最聖母心的人,寧願自己深陷泥障,也不願意連累任何一個無辜的人。而現在,這個為了和帝國對抗就把槍口對準上萬名omega的人到底是誰!

“如果帝國不聽從擺布麽!難道我們真的開炮?”關海厲聲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該怎麽做了。”榮莛悠然道。關海完全摸不清他是在故弄玄虛,還是真的胸有成竹。

“哦對了,明天為了表現一點誠意,我會把裏昂帶到談判現場。要是帝國表現得好,我可以先把裏昂還給他們,緩和一下大家的關系。這下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關海隱忍地憋了口氣。他想說帝國真正想要的人可不是什麽狗屁裏昂,而是你那好情人澤維爾。然而這麽些天來榮莛把澤維爾藏得嚴嚴實實,就連關海都不知道這名人質的下落,有時候他甚至懷疑榮莛是不是一黑化直接把澤維爾給玩兒死了。

“總之你明天悠著點兒。”關海最終只能道,“如果能從帝國手裏拿到保護司的控制權,當然最好。但我更想留著自己的小命。”

榮莛低笑了聲:“知道了。”說完便切斷了通訊。

即使在深夜,遙遠的地表也就閃爍著美麗而柔和的銀輝,首都星便像是顆生機勃勃的水銀心臟,日夜不息地跳動。而這座華美的不夜城,卻建造在無數底層人民單薄的肩膀之上,若沒有他們整日像牛馬般的勞作,怎能換來這自天際驚鴻的一瞥?

可今日與往日不同。

今晚,失眠的不僅僅是為了生計發愁的普通人,更多的是金字塔頂端的官員與貴族。

他們坐在雪茄椅的深處,躺在錦緞織就的床榻中,躲在高門大戶的深處,擔憂地望著盤旋在夜空中、如鬼魅一般的九天。明天是否就是末日?他們坐擁的權財,是否明天就將化為灰燼?

榮莛想到今夜將有這麽多人徹夜難眠,心情就格外得好。

他吹了聲口哨,繼續玩著手中的鑰匙往內艙走去了,和遠方那些失眠的人不同,他知道今晚自己會睡個好覺。

——

翌日破曉時分,大批的媒體人士直接堵在了米爾哈林宮的門口。

士兵試圖驅趕他們,可人群死死堅守在原地,甚至有聲音喊道:“是榮莛說今天會有直播的!他還說歡迎采訪!你們有什麽資格趕我們走?”

那模樣仿佛已經儼然忘了榮莛是帝國的叛徒,是人民的敵人。

朝陽破雲而出,九天再次踏風而來,降落在米爾哈林宮前的廣場上。與昨天的死寂不同,這次榮莛從機甲內出來時,警戒線周遭甚至爆發出了熱烈的響動。

“榮莛!榮少將!榮首領!”

“今天你和帝國要談什麽?談判還要持續多久?”

“澤維爾少將在哪裏?”

“遠星人是你的靠山嗎?”

榮莛站在九天的腳下,聞言回頭望來,含笑沖眾人擺了擺手。

有攝影師迅速按下快門,捕捉了這一刻,鏡頭中長身而立的青年站在晨風與朝霞中,金色的光輝鑄就了他的骨骼,光暈縈繞於他擡起的腕間,明亮的眼波如日出時的海面,而他便是宇宙之子。

周遭一片騷亂,榮莛卻什麽都沒說,只是笑了笑便轉頭向米爾哈林宮走去了。

宏偉的大廳還是如昨天一般死寂,這次甚至連安檢的人都沒了,唯有朝霞縷縷充滿了整個空間。榮莛閑庭闊步,徑直往昨天進行商談的會議室走,卻忽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榮莛。”

榮莛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卻見一道削瘦的身影自羅馬柱後轉了出來,目光陰沈地向他望來。

是澤野。

榮莛眉頭微微一挑,站著沒有動作,也沒有出聲。他漠然的模樣似乎激怒了澤野,澤野猛地往前沖了兩步,怒火在沈黑的眼底驟然燎原:

“讓帝國把保護司交給遠星人的……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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