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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赴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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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赴前程

榮莛閉了下眼睛。

那一瞬間,他不想在與這雙灰藍色的眼睛對視,甚至想轉頭就走,從對方目中那洶湧壓抑的情感中逃離。

可他按捺住了蠢蠢欲動的雙腳,逼自己站在原地。

我為什麽要逃?他茫然地逼問自己。不過就是以真實身份與對方相見,不過就是二十多年的生死茫茫,不過就是一段有始無終的感情,比這更深的血和淚他都淌過了,更何況他又沒做什麽,為什麽要逃?

可心跳的力道仍是重了起來,仿佛脫離了他的掌控。

澤維爾喘了口氣,玻璃上泛起一小片白霧,“20年……我日日夢回你葬禮的那天,軍校的禮堂,我穿過人群往你的棺槨走去……可裏面只有一套你的軍服,和舊了的名牌……我把一枝玫瑰放在你的軍服上,嘗試回憶你的樣子,可想起的只是你機甲爆炸那一剎那燃起的沖天火光……”

“夠了。”榮莛低聲道,聲音壓抑。

“……我從不信你死了!”澤維爾咬牙,眼中再次湧起濕意。“可如果你活著,為什麽不來見我。如果你死了,怎麽連一捧灰都沒留下?我天天如此問著自己,他究竟是生是死?我這一生,究竟還能不能再看他一眼?到後來我隱約明白了,這就是你想要的……想要留給我的絕望……死生不覆相見!”

榮莛顫抖地睜開眼,卻依然不與他對視,越過他的肩頭望向虛空:“你想多了。我沒那麽無聊,沒時間玩那些覆仇的把戲……”

呯!

澤維爾狠狠捶了下玻璃,榮莛的身形微微一顫,眸光黯淡下去。

Alpha的雙目發紅,眼中洶湧的不知是恨還是痛,抖著聲音逼問:

“如果我們沒有在小行星帶上相遇,如果我沒追著去保護司找你,如果我沒逼你在裏昂的事上與我合作……榮莛,你給我一句準話,如果那些巧合都未發生,這輩子……我們還會再見嗎?!”

良久的沈默。

榮莛抿了下唇,似在遲疑到了嘴邊的答案,但最終還是將它說了出來:“……不會。”

他不是耽擱於情愛的人,肩頭又背負了太多的血債和太多人的期望。如果事情按照他原本的計劃發展,他只會和澤維爾背道而馳,越走越遠,永遠不再回頭。

星海茫茫,永無相會之期。

澤維爾輕嗤了聲,緊接著又是一聲,最終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連肩膀都在發抖。

“好。果然是不會。”他定定地看著榮莛,眼珠上覆著一層薄淚,“我看你如今的樣子,本來還不敢認,但現在我敢認了……果然是你,榮莛。”

他往後退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冷峻,雖然雙眼還是發紅,可這一瞬間他又是那個統領千軍萬馬的帝國少將了。

“現在我在你手裏了。你打算如何處置我?”他平靜地問。

榮莛皺眉看了他一眼,似在驚異他如此迅速的情緒轉變,半晌後才道:“我要回帝國。你作為戰俘,要和我一起回去。”

“好。”澤維爾聲音有點啞,但神色平靜,似乎一點兒也不在意自己階下囚的身份。“我收到了你發給我的文件,20年前,帝國果然一直在與遠星人合作,可以說他們最仰慕也最懼怕的存在就是遠星人。現在你敢如此大張旗鼓地回去,肯定是找到了強大的助力……我大膽一猜,你現在的助力是遠星人?”

他敏銳得可怕。

榮莛依然有些不適應這飛快轉換的話題,但澤維爾說到了正事,他也順勢說了下去:“說是遠星人並不確切,我現在的盟友,是遠星人如今在帝國的代言人,也是我在石陲要塞上的故人,關海。”

他簡單將關於關海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包括關海的死而覆生,性別轉換,和他背著遠星人所有的小九九。

澤維爾認真聽著,神色專註。

所有的前情說完之後,榮莛低聲道:“……最近幾天,我借著關海神志大亂的關口,向他問出了遠星人搜刮Omega的DNA的真實目的。真相異常簡單,卻又合情合理……你想猜猜麽?”

這個困擾他們良久的問題,如今也終於有了答案。

澤維爾沈默了一瞬:“生/殖。”

遠星人不是有機生物,繁衍方式與人類也大不相同,但澤維爾還是果斷地給出了這個答案,仿佛已在腦內反覆考量過了千萬遍。

榮莛微怔,隨即驟然大笑,笑聲中充滿譏諷:“你竟然猜得這麽準!不過嘛……也難怪。Omega所有的價值,難道不全來自於‘生/殖’這兩個字嗎?”

他們有過無數種猜測,甚至想過Omega的基因密碼裏有什麽未曾被破解的瑰寶,才引得遠星人如此渴望。

可錯了。造物主終究還是沒有給他們開什麽額外的金手指。

帝國需要omega,和遠星人需要omega的理由,如出一轍——生/殖。繁衍。

“我有猜測,但沒有邏輯來支撐我的猜測。”澤維爾低聲道,“遠星人是高能粒子聚合體,他們就算想解決生育問題,研究碳基生物的繁衍方式有什麽用?”

榮莛淡淡地道:“我問你,假設你的族群已經攀登了科技的頂峰,解決了所有社會和能源的問題,那麽下一步的發展目標是什麽?”

“擴張。”澤維爾想也不想道。

擴張與侵略,存在於每個生物的原始基因之中。文明社會或許可以用道德和法規來稍加掩蓋,但卻無法抹殺深埋血肉之中的惡劣本性。

“是的,擴張。既然有了超前的科技,成功侵占其他星球和星系也不是什麽難事。但擴張的結局是大片空曠的版圖,如果沒有足夠多的人力來開發,這些被征服的土地最終也不過是一串數字而已,沒有任何意義。”

澤維爾眉頭鎖了起來,“所以遠星人需要創造更多的同類來解決後擴張時代帶來的問題,這我能理解。但為什麽要omega來——”

“遠星人無法生育。”榮莛平靜地道,他看著澤維爾驟然緊縮的瞳孔,補充道,“準確來講,他們無法通過我們所理解的方式進行繁衍。他們的本體是高能粒子聚合體,類似能量波,據我所知就連他們自己都無法自身破解存在的起源。宇宙震蕩,星體相撞,都有可能是他們形成的原因。說起能量波,你覺不覺得這個詞有點耳熟?”

澤維爾沈默半晌,似在消化榮莛的話,最終點點頭道:“有人認為,人類的靈魂就是以能量波的形式存在的。”

“是的。”榮莛微微一笑,笑中帶著嘲諷。“所以從本質上,我們與遠星人都有同樣的內核,只是多了一具肉身。而這具肉身又具有強大的繁衍能力,能輕松解決遠星人的人口能力。現在你明白他們為什麽要得到omega的DNA模型了?”

Omega的DNA模型裏,隱藏著他們強大生育能力的密碼。

如果能破解這個密碼,那麽這個可怕的族群,將毫不猶豫地開啟侵略時代!

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消滅星球上所有的生物,利用獲取到的基因密碼捏造一群聽話、且繁殖力強的螻蟻,為他們所用。這些螻蟻甚至不用是人型,只要能夠渾渾噩噩地不斷繁衍,不斷填充他們占領的版圖,不斷開發土地資源,就能不斷供給金字塔尖的造物主們。

似有一道電光雷霆霹靂而下,擊中澤維爾的大腦,讓他在茅塞頓開之際又感到一陣近乎鈍痛的寒意。

與遠星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短期來看,交給遠星人一些無傷大雅的基因譜圖,就能換來無限的高科技資源,實在是樁再劃算不過的買賣。可只要遠星人解決了繁衍問題,他們就能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占據帝國和銀河系,而自己手中所有的武器都是對方贈與的,一旦開戰將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帝國知道遠星人的真實目的嗎?

他們知道,或許不知道……但不重要。

澤維爾最清楚米爾哈林宮裏的那些官員了,他們屍位素餐,沐猴而冠,眼中所見的都是一些蠅頭小利,超過任期的事情絕不去想。

遠星人有一天會侵占帝國又怎樣?那已經是30,50,乃至百年後的事情了。只要能在眼下做出政績,犧牲帝國的未來又怎樣?那是以後的人需要擔憂的危機了。

所有的高層官員,議會,軍部,乃至他的父親——皆是如此!

澤維爾的胸口起伏著,神色陰沈,艱難地消化著這個信息。半晌之後,他緩緩擡起頭,再次看向榮莛:“我知道了。所以你這次選擇和關海合作,又有什麽謀算?”

榮莛審視著他的表情:“你不怕我和米爾哈林宮裏的那些人一樣,為了能得到遠星人的支持,不惜拱手讓出保護司裏的所有omega?”

“是又不是,有什麽關系?”

榮莛的眉頭輕輕一跳——他竟然不在乎自己的立場究竟是什麽?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澤維爾補充道,“但就算是,又怎麽樣?帝國與你有血海深仇,你無論用什麽方式覆仇,我都沒資格對你指指點點。我唯一要求的是……這一次,我一定要站在你的身邊!”

站在你的身邊。

這一句話,如投石入湖,在榮莛心頭掀起陣陣波浪。他倏地擡眼望向澤維爾,兩人的目光隔著玻璃相接,無數晦澀深沈的情緒翻滾其中。

“……就算我背叛人類,選擇做遠星人手中的刀,成為萬千民眾謾罵的對象,你也要站在我這邊?”

聞言,澤維爾短暫地笑了下。

“是。”他神色平靜而愉悅,不加一絲猶豫地道。“無論是荊棘坎坷,還是鮮花冠冕,罪人亦或英雄,謾罵還是褒獎,我只求和你一樣。這一次,無論千難萬難,我都要與你共往。”

他說得輕輕巧巧,仿佛信口拈來,又似乎已思慮良久。

那些他生來便有的東西,高貴的門第,尊榮的地位,呼風喚雨的權利,那些被無數人渴望卻不可得的東西,就在這一句話間被他輕易地拋卻了,像撣去了一粒灰塵那麽輕松。

榮莛怔怔地看著他,甚至忘了躲閃,臉上一片空白。

“怎麽,很驚訝?”

澤維爾低聲說著,再次靠近了玻璃,渴望而克制地向他望來,“還是你身邊已經有了太多追隨者。現在的我,一個卑微的階下囚,已經失去了站在你身邊的機會?”

榮莛驟然別開了目光。

他定定凝視著墻角的黑暗半晌,才重新整理好情緒,不帶一絲起伏地道:“如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關海將隨我一同回到首都星。不只是關海……甚至遠星人,也有可能出現。”

澤維爾目光微微一閃。

“關海,遠星人,這些滑不留手的人,在一周之後都將齊聚首都星。”榮莛飛速向他掠了一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他們的目光甚至沒有相接,但悄無聲息間,某些默契已經達成。

“我明白了。”澤維爾頷首,一句都沒有多問。

“做你該做的。別讓我失望。”

說罷,榮莛再沒有看他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房間。

——

當日傍晚,關海押遣著裏昂來到了九天機甲上。他仿佛是生怕榮莛對他不利,又帶上了一堆改造Alpha士兵。

“你要的人我給你帶來了。”關海沒好氣地推了裏昂一把,“澤維爾人呢?你說好了要跟我換的。”

榮莛看了一眼裏昂。不知是不是覺得自己大勢已去,裏昂被兩個士兵押著,滿臉灰敗,雙眼無神地看著虛空處的某處,與當時在小行星帶上跋扈的模樣大相徑庭。

“澤維爾?”榮莛緩緩地重覆一遍,將目光挪回關海臉上。“我說要拿他換裏昂了嗎?”

關海大大地一楞:“你當然……難道想反悔?!”

“反悔又如何?”榮莛輕嗤一聲,不急不緩地道,“澤維爾怎麽著也算是我的老情人,如今淪為我的階下囚,我正和他玩兒得開心呢。裏昂算什麽東西,也配我拿澤維爾來換?”

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瞪圓了眼睛看著榮莛,呆若木雞,而關海臉上更是紅一陣白一陣,咬著牙嘶聲:“你、你和澤維爾……你們……你怎麽敢……”

榮莛驟然大笑:“我有什麽不敢的!想睡哪個睡哪個,是我的自由,關你屁事!你這麽生氣,難道是嫉妒?”

不等關海說話,他用挑剔地眼神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關海的身體,譏笑了聲:“不過就你這個弱雞模樣,還不是原裝的,送上門來我都不收。”

“少放屁!”這次是旁邊的士兵先怒了。榮莛這句話直接踩中了他們的痛腳,好不容易變成了alpha,擁有了夢寐以求的健碩身材,竟還是被人看不起,怎能不怒?

“你少在這兒汙言穢語!”那士兵狠聲道,“下賤無恥,私生活如此混亂,難怪帝國的人瞧不起你!”

榮莛笑得肩膀直抖:“我沒娶沒嫁,用得著替誰守貞?反倒是你們,性別都變了,身上的貞節牌坊還背得那麽穩。帝國痛失一群你們這麽溫馴的omega,真是他們的損失啊。”

“你——”

“夠了!”關海厲聲,陰惻惻地看了眼榮莛。“我懶得和你做口舌之爭。裏昂給你,但你若是打算背著我通過他聯系遠星人,那就是做春秋大夢。遠星人早就把他拋棄了。”

榮莛懶洋洋地一聳肩:“我知道。只是想和裏昂長官敘敘舊罷了。”

關海知道他們在小行星帶上時有不少恩怨,也認為榮莛是要借這個機會報私仇,於是也沒說什麽,擺擺手帶著自己的士兵離開了。那些士兵臨走時還在怒目瞪視榮莛,但也沒膽子做什麽。

艙門閉合,只剩下他們二人。榮莛抱著肩,繞著裏昂走了一圈,而裏昂低垂著頭一言不發,似是已懶得反抗。

“裏昂大人。”

榮莛走回裏昂面前,盯著他陰沈的臉,揚唇一笑:“當時你召來遠星人企圖將我和澤維爾滅口時,也沒想到會有今天的下場吧?如今想來當時的決定,是否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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