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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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未死
那架銀藍色的機甲就佇立在他的視線盡頭，一分一毫，都仍是記憶中的樣子。
榮莛曾無初次駕駛它馳騁星海，在血與火的硝煙中穿梭，將喊殺聲盡數化為求饒的哀嚎，他可以說這世上最懂他的不是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這架冰冷的機甲。
石陲要塞一別，20年匆匆過去，他變尋不得的故友……為什麽偏偏出現在了這裏！
九天撤退之後，石陲要塞上的所有東西都被帝國一網打盡，所以他以為九天也被帝國帶走了。可停放在軍校禮堂裏的那臺是假的，澤維爾也對九天的下落諱莫如深。如果帶走九天的是帝國，為什麽要把它停放在這個不起眼的工廠？如果不是帝國，有能力在帝國的眼皮子下擄走九天的又是誰？
在榮莛心神俱震之際，德文愕然道：“九天……為、為什麽在這裏？”
看來他也不知道。
榮莛喉頭幹澀，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閉嘴……站著不許動。”
“你知道九天在這？是你放在這裏的？怎麽可能……這座工廠背後的人是你？但你怎麽會包庇裏昂——”
“我說閉嘴！”榮莛怒聲暴喝。
他已無法忍耐，雙眼猛地一閉，精神網如海浪般鋪開，霎那間他的精神體進入了光子浮動的海洋。
無數光點在漆黑的世界中起伏，在他躋身進來的剎那瞬間洶湧起來，浪頭接二連三地兜頭打下，似是要將他這個不速之客趕出去。榮莛掙紮著，腦仁劇痛，似有把剔骨刀在他的神經上一刀一刀地刮著，有什麽腥熱的東西自他的鼻孔緩緩流下……
他掙紮著擡眼看去，光影浮動的盡頭，他看到了那座燈塔。
與禮堂中的贗品不同，他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是真正的九天。
大吼一聲，他一頭紮進光海，拼命向燈塔游去。可每一粒光點都似是在與他作對，拼命抵抗他。20年前，在他還是帝國少將、精神力第一的時候，在精神網的世界幾乎無所不能，甚至可以踏浪前行、呼風喚雨，哪有這麽狼狽的時候？
他恨到極點，倔勁兒上來了，拼了命般地與風雨搏鬥。視線盡頭的燈塔也隱隱亮起，似是感到了專屬駕駛員的靠近。
他來不及興奮，驟然一道浪排山倒海般襲來，他被猛地卷入深海，胸口大痛，視線隨著身體的下沈漸漸黑了下去——
一個踉蹌，他醒了過來，竟是被強行踢出了精神網。
每一根神經都發著抖地疼，太陽穴瘋了般地狂跳，腦仁震顫地像是要從頭蓋骨裏掙脫出來。榮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顫抖的手插/入發絲，揪緊發根，暗啞地嘶吼一聲。
痛……好痛……刀槍斷肢的傷都沒這麽痛過……就像是把靈魂生生從軀殼裏揪出來，碾碎成渣那麽痛……
模糊的視線中，他隱隱看到德文彎下腰，竟是要去撿他掉落在地的槍。
“滾……滾開！”兇性在此刻戰勝疼痛，他搶了兩步，一把將槍奪在手中。“……老實待著！”
血，卻在他一低頭的瞬間滴在槍口上。稀稀拉拉，如腥雨般而下。
德文驚駭地盯著他，脫口而出：“你、你怎麽回事兒……生病了還是——”
榮莛緩緩直起身，俊俏的面孔滿是鮮血，就連棕色的眼瞳都隱隱透著血色。他卻仿佛感覺不到一般，槍口筆直地指著德文，冷冷道：“不許動。”
“你這是什麽毛病？你他媽看起來快沒命了！還不把槍放下——”
就在此時，腳步聲分沓，竟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無數重甲士兵如幽靈般自機甲周遭冒出，黑漆漆的槍口指著他們，頃刻間他們的去路已被堵死。
“……榮少將。一別經年，別來無恙啊？”
一道低沈，卻略帶輕佻的聲音在榮莛的背後響起。
寒意如驚雷般自頭頂心竄下，榮莛保持著槍指德文的姿勢不變，一寸寸轉過身來，向後看去。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名身穿醫生白袍的男人。他身材高挑，寬肩窄腰，雙腿修長，是典型的Alpha身材。至於皮膚則是略微泛青的蒼白，五官雖然清秀，那雙下三百的眼睛卻帶著滲人的陰郁。
周遭皆是全副武裝的士兵，唯有他穿著簡單的白袍，雙手插兜，表情悠然閑適。
榮莛攥槍的手驟然一緊。毫無疑問，他就是這座工廠的主人！
包庇裏昂，將那些文件擺在那裏引魚上鉤的人，就是他。
榮莛緊盯著他，大腦神經忽然又抽搐著劇痛起來，一種古怪的情緒湧上胸口，仿佛有什麽真相正在掙紮著浮上水面……
“你是誰！”他脫口而出。
那種詭異的熟悉感究竟是怎麽回事！
聞言，這黑發Alpha低低笑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神竟流露出幾分滲人的溫柔繾綣：“這就不記得了？榮少將……還是和以前一樣薄情狠心啊。”
“別廢話！說——你他媽究竟是誰！”
“你的腺體還是我換的呢，怎麽樣，用得還稱意嗎？”Alpha笑著道，“不過看你這血流滿面的可憐樣子，大抵是不大稱意。”
如遭雷擊，榮莛僵硬地瞪著他的臉，渾然忘了言語。
替他換腺體的人……關海？
可是關海明明已經死了，被遠星人一把擰斷了脖子，死不瞑目地橫屍於他的眼前！而且別的不提，關海明明是個omega，可眼前的男人身體健碩，信息素蠻橫霸道，分明是個Alpha啊！
過往與現在交錯，荒誕和真實交替覆現，夢境取代清醒，榮莛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因劇痛而麻木的大腦，如墜霧霭重重。
“……看你那可憐的樣子，都20年過去了，竟然還沒有半點兒長進。”
陣陣的回音聲中，關海的聲音靠近了。榮莛喘息著，努力瞪著失焦的雙眼，卻見關海已走到他面前，擡起一只手想要撫摸他的側臉。
“早知如此，是不是還不如一早跟了我，要輕松自在些？”
“……別他媽碰我！”榮莛怒吼一聲，舉槍反擊，卻被關海輕而易舉攥住了手腕。
黑發黑瞳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瞳孔中倒映著他蒼白流血的面容，隨即笑了起來，每一絲笑紋都帶著暢快與惡意。
“還以為我是和你一樣，人盡可欺的omega呢？嗯？”關海狎昵地笑著，聲音又輕又軟，似在逗弄掌下的寵物。“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20年來固守著一些愚蠢的信念止步不前。我變了，你還是老樣子，現在你落在了我手裏，乖乖地讓我——呃！”
也不知榮莛是怎麽動作的，關海只覺得自己關節處一麻又一痛，攥著榮莛手腕的掌心驟然空了。下一瞬，槍聲在極近的距離爆裂想起，他倉皇間猛一擰身，子彈貼著他的側臉飛馳過去，流下一道火辣辣的劇痛！
關海急急倒退三步，手在臉上一抹，指尖一片鮮血。
“研究員！”“關先生！”“您沒事吧！”驚呼聲此起彼伏。
關海陰沈地看著持槍喘息的榮莛，半晌後冷冷扯起一個譏笑：“……倒是我小看你了。”
榮莛盯著他，神色半是驚怒半是惡心，像是看到了什麽違背人倫的轉基因怪物。他目光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刺痛了關海，關海臉色一沈，正想開口，卻聽榮莛咬牙道：
“……你——是什麽東西！”
“東西？”關海嗤嗤笑了，“你把超越造物主的傑作成為東西？還真是不識貨。”
他一伸手，一名全副武裝的Alpha士兵大步上前，為他遞上緊急止血的繃帶。榮莛瞥了眼那名士兵，乍然認出這人竟是在廁所門口和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昭陽。
而有過關海的例子在先，石破天驚之際，榮莛終於在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上認出了故人的模樣。
“……阿釗？”
剎那間，他眼前閃過淩亂的畫面。上一秒是洶湧的人潮中，被一刀割喉的許多，滾燙的血濺了他滿身；下一秒，是寂靜的病房，晃動的武裝帶上吊著毫無聲息的屍體，在午後的熏風中微微晃動……
怎麽、怎麽可能！
眩暈更嚴重了，現實仿佛被一只巨手擠壓得正在裂變，榮莛喘息著四周環顧，看向那些甲面之下似是而非的臉。那些士兵，竟大半是石陲要塞上的故人！但要說故人卻也並不準確，因為他所認識的分明都是omega，而在場的士兵都是Alpha！
怎麽回事。他模模糊糊地想，難道是什麽詭異的平行宇宙？
在這裏，故去的人死而覆生，連性別也徹底顛倒？
“吉安娜有基因病，而她的基因病通過腺體轉移到了你的身上。哎，你不會是現在才知道吧？”關海笑了起來，聲音愉悅，似乎非常樂見榮莛七竅流血的模樣。“這種病不是什麽大毛病，唯獨不能過度使用精神網，更不能使用自己的腺液作為原料駕駛高級機甲……要不是我給吉安娜做屍檢的時候發現了她的基因缺陷，也不會提議把她的腺體移植給你了。可憐的帝國少將啊，像一只神鳥，生生被人拔去了羽翅。”
德文聞言大驚。他側目向旁看去，卻見鮮血還順著榮莛的鼻尖往下淌，可那張俊秀的面孔依舊冰冷果毅，似乎並不驚訝。
關海驟然大笑出聲：“你果然知道！知道還敢來找九天？這病發作起來，可是會死人的！”
“……這座工廠的主人是你。”
榮莛開口道，血順著嘴角流入他口內，可他恍若不覺，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關海。
“你不滿在帝國和遠星人的雙重壓制下做個嘍啰，於是選擇我作為刀，背刺老東家後隨我叛出帝國。可緊接著，你發現石陲要塞的社會結構也不符合你這個極端種族主義的設想，於是你再度選擇背叛，假死，徹底從帝國的監控中消失，再重新投靠遠星人。這一次，你不用再聽命於帝國，因為你已經成為了遠星人的代言人，背靠強大的外星種族，直接和帝國對話。”
關海現在已經不是帝國的人。這一點毫無疑問。
首先以帝國高層的小肚雞腸程度來講，他們絕不會接納一個曾經的叛徒。
而從主機上的文件看，帝國在裏昂事件之後，才再次試圖通過裏昂聯系遠星人。由此可見，近20年來帝國已經失去了直接與遠星人直接對話的渠道。而裏昂投靠的這座工廠的主人，才是真正能夠代表遠星人的勢力。
“只是我不明白……”榮莛的目光驟然變得犀利，“遠星人為何會再次相信你這個兩面三刀、見風使舵的小人！”
此言一出，短暫的寂靜後，周遭頓時傳來一片嗤笑聲。諸多士兵面露不屑，而關海更是樂得臉頰泛紅，像是聽到了什麽天真的孩童稚語。
“我承認，最初隨你叛出帝國的時候，我報了自己的小心思，想要建立一片omega之上的聖土。而對遠星人來講，石陲要塞的建立也是好事，畢竟他們想要的omega樣本都聚在一個星球上了，這簡直是饕餮盛宴啊。”關海一攤手，笑語晏晏道。“好吧，就算石陲要塞在咱倆的共同霍霍下完蛋了，遠星人也挺生氣的，但我手裏有完美的投名狀啊。什麽背叛，仇恨，算計，都是人類才有的懦弱情感，真正強大的種族，只以結果為導向！”
……投名狀？
關海雙臂筆直地打開，在他身後是無數昂首而立的Alpha士兵，他們身姿威武健碩，信息素霸道強悍，每一個人都像是經上帝之手重塑而生的完美天神。
“性別，只是困住我們的枷鎖。只要有了科技，我又何嘗不是上帝，不是女媧！在我的手下，omega可以變成alpha，變成主宰者。而alpha也可以變成omega，成為匍匐在我們腳下乖訓卑微的狗！”
榮莛的大腦深處，轟地一聲巨響，石破天驚。
恍惚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關海曾說過的話。
“……Omega之所以被人踩在腳底下碾，就是因為不夠強！我們沒有力氣把欺負我們的人幹趴下，就這麽簡單！所以你要恨的……是造物主！”
關海從不是什麽簡單的omega權主義者。他從不屑於站在柔弱的omega那邊，為自己弱勢的族群爭取什麽縹緲的權益。
他信奉弱肉強食，從骨子裏講，他更像是個被困在omega軀殼裏的alpha。如果這個軀殼不能滿足他的野心，那哪怕是逆天改命，他也要為自己換一個身體！
看著榮莛巨變的臉色，關海臉上的笑意更大了，充滿了竊喜與自豪：
“你現在也穿著alpha的殼子，這幅殼子有多好用，不用我告訴你了吧？永久、徹底的性別轉換，可是我在石陲要塞上的五年間最大的成果。榮莛，你難道不為了我驕傲嗎？omega在平權的問題上苦苦掙紮了上百年，卻一直只能喊著虛無的口號，沒有半點實際進展。而我，卻為整個種族提供了新的出路，我們現在可以和所有Alpha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了，更甚，我們完全可以把他們踩在腳下！我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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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架銀藍色的機甲就佇立在他的視線盡頭，一分一毫，都仍是記憶中的樣子。
榮莛曾無初次駕駛它馳騁星海，在血與火的硝煙中穿梭，將喊殺聲盡數化為求饒的哀嚎，他可以說這世上最懂他的不是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這架冰冷的機甲。
石陲要塞一別，20年匆匆過去，他變尋不得的故友……為什麽偏偏出現在了這裏！
九天撤退之後，石陲要塞上的所有東西都被帝國一網打盡，所以他以為九天也被帝國帶走了。可停放在軍校禮堂裏的那臺是假的，澤維爾也對九天的下落諱莫如深。如果帶走九天的是帝國，為什麽要把它停放在這個不起眼的工廠？如果不是帝國，有能力在帝國的眼皮子下擄走九天的又是誰？
在榮莛心神俱震之際，德文愕然道：“九天……為、為什麽在這裏？”
看來他也不知道。
榮莛喉頭幹澀，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閉嘴……站著不許動。”
“你知道九天在這？是你放在這裏的？怎麽可能……這座工廠背後的人是你？但你怎麽會包庇裏昂——”
“我說閉嘴！”榮莛怒聲暴喝。
他已無法忍耐，雙眼猛地一閉，精神網如海浪般鋪開，霎那間他的精神體進入了光子浮動的海洋。
無數光點在漆黑的世界中起伏，在他躋身進來的剎那瞬間洶湧起來，浪頭接二連三地兜頭打下，似是要將他這個不速之客趕出去。榮莛掙紮著，腦仁劇痛，似有把剔骨刀在他的神經上一刀一刀地刮著，有什麽腥熱的東西自他的鼻孔緩緩流下……
他掙紮著擡眼看去，光影浮動的盡頭，他看到了那座燈塔。
與禮堂中的贗品不同，他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是真正的九天。
大吼一聲，他一頭紮進光海，拼命向燈塔游去。可每一粒光點都似是在與他作對，拼命抵抗他。20年前，在他還是帝國少將、精神力第一的時候，在精神網的世界幾乎無所不能，甚至可以踏浪前行、呼風喚雨，哪有這麽狼狽的時候？
他恨到極點，倔勁兒上來了，拼了命般地與風雨搏鬥。視線盡頭的燈塔也隱隱亮起，似是感到了專屬駕駛員的靠近。
他來不及興奮，驟然一道浪排山倒海般襲來，他被猛地卷入深海，胸口大痛，視線隨著身體的下沈漸漸黑了下去——
一個踉蹌，他醒了過來，竟是被強行踢出了精神網。
每一根神經都發著抖地疼，太陽穴瘋了般地狂跳，腦仁震顫地像是要從頭蓋骨裏掙脫出來。榮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顫抖的手插/入發絲，揪緊發根，暗啞地嘶吼一聲。
痛……好痛……刀槍斷肢的傷都沒這麽痛過……就像是把靈魂生生從軀殼裏揪出來，碾碎成渣那麽痛……
模糊的視線中，他隱隱看到德文彎下腰，竟是要去撿他掉落在地的槍。
“滾……滾開！”兇性在此刻戰勝疼痛，他搶了兩步，一把將槍奪在手中。“……老實待著！”
血，卻在他一低頭的瞬間滴在槍口上。稀稀拉拉，如腥雨般而下。
德文驚駭地盯著他，脫口而出：“你、你怎麽回事兒……生病了還是——”
榮莛緩緩直起身，俊俏的面孔滿是鮮血，就連棕色的眼瞳都隱隱透著血色。他卻仿佛感覺不到一般，槍口筆直地指著德文，冷冷道：“不許動。”
“你這是什麽毛病？你他媽看起來快沒命了！還不把槍放下——”
就在此時，腳步聲分沓，竟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無數重甲士兵如幽靈般自機甲周遭冒出，黑漆漆的槍口指著他們，頃刻間他們的去路已被堵死。
“……榮少將。一別經年，別來無恙啊？”
一道低沈，卻略帶輕佻的聲音在榮莛的背後響起。
寒意如驚雷般自頭頂心竄下，榮莛保持著槍指德文的姿勢不變，一寸寸轉過身來，向後看去。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名身穿醫生白袍的男人。他身材高挑，寬肩窄腰，雙腿修長，是典型的Alpha身材。至於皮膚則是略微泛青的蒼白，五官雖然清秀，那雙下三百的眼睛卻帶著滲人的陰郁。
周遭皆是全副武裝的士兵，唯有他穿著簡單的白袍，雙手插兜，表情悠然閑適。
榮莛攥槍的手驟然一緊。毫無疑問，他就是這座工廠的主人！
包庇裏昂，將那些文件擺在那裏引魚上鉤的人，就是他。
榮莛緊盯著他，大腦神經忽然又抽搐著劇痛起來，一種古怪的情緒湧上胸口，仿佛有什麽真相正在掙紮著浮上水面……
“你是誰！”他脫口而出。
那種詭異的熟悉感究竟是怎麽回事！
聞言，這黑發Alpha低低笑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神竟流露出幾分滲人的溫柔繾綣：“這就不記得了？榮少將……還是和以前一樣薄情狠心啊。”
“別廢話！說——你他媽究竟是誰！”
“你的腺體還是我換的呢，怎麽樣，用得還稱意嗎？”Alpha笑著道，“不過看你這血流滿面的可憐樣子，大抵是不大稱意。”
如遭雷擊，榮莛僵硬地瞪著他的臉，渾然忘了言語。
替他換腺體的人……關海？
可是關海明明已經死了，被遠星人一把擰斷了脖子，死不瞑目地橫屍於他的眼前！而且別的不提，關海明明是個omega，可眼前的男人身體健碩，信息素蠻橫霸道，分明是個Alpha啊！
過往與現在交錯，荒誕和真實交替覆現，夢境取代清醒，榮莛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因劇痛而麻木的大腦，如墜霧霭重重。
“……看你那可憐的樣子，都20年過去了，竟然還沒有半點兒長進。”
陣陣的回音聲中，關海的聲音靠近了。榮莛喘息著，努力瞪著失焦的雙眼，卻見關海已走到他面前，擡起一只手想要撫摸他的側臉。
“早知如此，是不是還不如一早跟了我，要輕松自在些？”
“……別他媽碰我！”榮莛怒吼一聲，舉槍反擊，卻被關海輕而易舉攥住了手腕。
黑發黑瞳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瞳孔中倒映著他蒼白流血的面容，隨即笑了起來，每一絲笑紋都帶著暢快與惡意。
“還以為我是和你一樣，人盡可欺的omega呢？嗯？”關海狎昵地笑著，聲音又輕又軟，似在逗弄掌下的寵物。“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20年來固守著一些愚蠢的信念止步不前。我變了，你還是老樣子，現在你落在了我手裏，乖乖地讓我——呃！”
也不知榮莛是怎麽動作的，關海只覺得自己關節處一麻又一痛，攥著榮莛手腕的掌心驟然空了。下一瞬，槍聲在極近的距離爆裂想起，他倉皇間猛一擰身，子彈貼著他的側臉飛馳過去，流下一道火辣辣的劇痛！
關海急急倒退三步，手在臉上一抹，指尖一片鮮血。
“研究員！”“關先生！”“您沒事吧！”驚呼聲此起彼伏。
關海陰沈地看著持槍喘息的榮莛，半晌後冷冷扯起一個譏笑：“……倒是我小看你了。”
榮莛盯著他，神色半是驚怒半是惡心，像是看到了什麽違背人倫的轉基因怪物。他目光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刺痛了關海，關海臉色一沈，正想開口，卻聽榮莛咬牙道：
“……你——是什麽東西！”
“東西？”關海嗤嗤笑了，“你把超越造物主的傑作成為東西？還真是不識貨。”
他一伸手，一名全副武裝的Alpha士兵大步上前，為他遞上緊急止血的繃帶。榮莛瞥了眼那名士兵，乍然認出這人竟是在廁所門口和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昭陽。
而有過關海的例子在先，石破天驚之際，榮莛終於在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上認出了故人的模樣。
“……阿釗？”
剎那間，他眼前閃過淩亂的畫面。上一秒是洶湧的人潮中，被一刀割喉的許多，滾燙的血濺了他滿身；下一秒，是寂靜的病房，晃動的武裝帶上吊著毫無聲息的屍體，在午後的熏風中微微晃動……
怎麽、怎麽可能！
眩暈更嚴重了，現實仿佛被一只巨手擠壓得正在裂變，榮莛喘息著四周環顧，看向那些甲面之下似是而非的臉。那些士兵，竟大半是石陲要塞上的故人！但要說故人卻也並不準確，因為他所認識的分明都是omega，而在場的士兵都是Alpha！
怎麽回事。他模模糊糊地想，難道是什麽詭異的平行宇宙？
在這裏，故去的人死而覆生，連性別也徹底顛倒？
“吉安娜有基因病，而她的基因病通過腺體轉移到了你的身上。哎，你不會是現在才知道吧？”關海笑了起來，聲音愉悅，似乎非常樂見榮莛七竅流血的模樣。“這種病不是什麽大毛病，唯獨不能過度使用精神網，更不能使用自己的腺液作為原料駕駛高級機甲……要不是我給吉安娜做屍檢的時候發現了她的基因缺陷，也不會提議把她的腺體移植給你了。可憐的帝國少將啊，像一只神鳥，生生被人拔去了羽翅。”
德文聞言大驚。他側目向旁看去，卻見鮮血還順著榮莛的鼻尖往下淌，可那張俊秀的面孔依舊冰冷果毅，似乎並不驚訝。
關海驟然大笑出聲：“你果然知道！知道還敢來找九天？這病發作起來，可是會死人的！”
“……這座工廠的主人是你。”
榮莛開口道，血順著嘴角流入他口內，可他恍若不覺，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關海。
“你不滿在帝國和遠星人的雙重壓制下做個嘍啰，於是選擇我作為刀，背刺老東家後隨我叛出帝國。可緊接著，你發現石陲要塞的社會結構也不符合你這個極端種族主義的設想，於是你再度選擇背叛，假死，徹底從帝國的監控中消失，再重新投靠遠星人。這一次，你不用再聽命於帝國，因為你已經成為了遠星人的代言人，背靠強大的外星種族，直接和帝國對話。”
關海現在已經不是帝國的人。這一點毫無疑問。
首先以帝國高層的小肚雞腸程度來講，他們絕不會接納一個曾經的叛徒。
而從主機上的文件看，帝國在裏昂事件之後，才再次試圖通過裏昂聯系遠星人。由此可見，近20年來帝國已經失去了直接與遠星人直接對話的渠道。而裏昂投靠的這座工廠的主人，才是真正能夠代表遠星人的勢力。
“只是我不明白……”榮莛的目光驟然變得犀利，“遠星人為何會再次相信你這個兩面三刀、見風使舵的小人！”
此言一出，短暫的寂靜後，周遭頓時傳來一片嗤笑聲。諸多士兵面露不屑，而關海更是樂得臉頰泛紅，像是聽到了什麽天真的孩童稚語。
“我承認，最初隨你叛出帝國的時候，我報了自己的小心思，想要建立一片omega之上的聖土。而對遠星人來講，石陲要塞的建立也是好事，畢竟他們想要的omega樣本都聚在一個星球上了，這簡直是饕餮盛宴啊。”關海一攤手，笑語晏晏道。“好吧，就算石陲要塞在咱倆的共同霍霍下完蛋了，遠星人也挺生氣的，但我手裏有完美的投名狀啊。什麽背叛，仇恨，算計，都是人類才有的懦弱情感，真正強大的種族，只以結果為導向！”
……投名狀？
關海雙臂筆直地打開，在他身後是無數昂首而立的Alpha士兵，他們身姿威武健碩，信息素霸道強悍，每一個人都像是經上帝之手重塑而生的完美天神。
“性別，只是困住我們的枷鎖。只要有了科技，我又何嘗不是上帝，不是女媧！在我的手下，omega可以變成alpha，變成主宰者。而alpha也可以變成omega，成為匍匐在我們腳下乖訓卑微的狗！”
榮莛的大腦深處，轟地一聲巨響，石破天驚。
恍惚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關海曾說過的話。
“……Omega之所以被人踩在腳底下碾，就是因為不夠強！我們沒有力氣把欺負我們的人幹趴下，就這麽簡單！所以你要恨的……是造物主！”
關海從不是什麽簡單的omega權主義者。他從不屑於站在柔弱的omega那邊，為自己弱勢的族群爭取什麽縹緲的權益。
他信奉弱肉強食，從骨子裏講，他更像是個被困在omega軀殼裏的alpha。如果這個軀殼不能滿足他的野心，那哪怕是逆天改命，他也要為自己換一個身體！
看著榮莛巨變的臉色，關海臉上的笑意更大了，充滿了竊喜與自豪：
“你現在也穿著alpha的殼子，這幅殼子有多好用，不用我告訴你了吧？永久、徹底的性別轉換，可是我在石陲要塞上的五年間最大的成果。榮莛，你難道不為了我驕傲嗎？omega在平權的問題上苦苦掙紮了上百年，卻一直只能喊著虛無的口號，沒有半點實際進展。而我，卻為整個種族提供了新的出路，我們現在可以和所有Alpha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了，更甚，我們完全可以把他們踩在腳下！我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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