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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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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出逃

“……呼……呼……”

安靜的房間裏,回蕩著榮莛失控、粗啞的喘息聲。

關海身下的血泊還在擴大,涓涓流過地板,染紅了榮莛的鞋底。他的屍體靜靜地躺著,肚臍向下,整張臉卻被擰了180度筆直朝天,如同一場荒誕的恐怖劇。

榮莛臉上的冷汗淋漓而下。他掙紮著,想要跨過關海的屍體往存放藥物的冷櫃靠近,可剛邁了一小步,粉碎的膝蓋就劇痛起來。他悶喊了聲,呯地一聲撞上器械臺,死死攥住把手才勉強穩住身體。

每一個最微小的動作,都令他痛得雙眼發黑。不僅是斷腿和斷臂,還有尚未縫合的腺體傷口,都給他造成了極大地痛苦。

可他還是一步步,扶著器械臺,來到冷櫃旁邊,扯開了櫃門。

三支高效止痛針,被榮莛一口氣打空,斷骨的痛終於稍減了些。他隨即將後頸上的真空囊扯下,隨手拿了塊無菌紗布貼在還未縫合的腺體上,又連灌了自己兩管精神舒緩劑。

這一通猛藥下去,一只腳邁進棺材的人都能回光返照,榮莛用力甩了甩頭,渙散的瞳孔終於聚焦。

如同撥雲見日,他終於清晰明白地看清了自己腳下的路。

僅僅對抗帝國不夠,絕對不夠。他能統率軍隊,能建立基地,能反抗帝國的侵犯,但他無法與遠星人抗衡。那個外星種族強大到他甚至沒有還手之力,而更可怕的是,他對對方一無所知,甚至連對方想要omega的DNA的原因都不知道。

兩個強大的勢力虎視眈眈,而他們如聚光燈下的羔羊,稍有行差踏錯,就會步入屠夫的陷阱。

如若他按照原計劃與九天殘部遠航,隨後在滾石隧道站定腳跟,倒是可以暫時擺脫帝國的追捕,可他依然拿遠星人沒辦法。然後又用不了多久,他的身邊又會混入像關海一樣的細作,新隊伍又會被瓦解,omega會再次淪為遠星人手中的工具。

想贏,就要改變策略。

榮莛喘著氣,摩挲著從櫃子裏又拿出鋼板,將自己的右腿綁緊,隨即緩緩地、一步步地越過關海的屍體,向門口走去。

此時已近黃昏,寡淡的陽光自薄雲後灑下,照著連綿的山脈和廢棄的營地。夜幕與日光爭奪著土地,再過不了多久,當黑暗完全將這顆星球吞噬,帝國的鐵蹄便會隨之落下,反銀河勢力也將最終迎來它的終局。

榮莛站在門前最後一小塊的日影裏,微微瞇起眼睛望向遠方。

日落時分,總會讓人產生一種類似回天無力的虛無感,仿佛人力終究渺小,無論做什麽都無法阻止光陰流逝,只能眼看黑夜將白晝取代。

有那麽一剎那,他站在這裏,聽著不遠處士兵們忙亂的奔走聲,感受著漸漸湧現的夜色涼意,耳畔也響起一個模糊的聲音:

……放棄吧。

你已經試過了。

每個人的命數有限,這裏或許就是你榮莛此生所能企及的最遠處。

可轉瞬之間,他腦海中又響起兩道更加清晰、響亮的聲音。他們沖他喊道——

“……孩子,不要向他們低頭……”

“滾出去,滾出我們的地盤,滾出石陲要塞!Omega,九天,永遠不會向你們低頭——!!!”

別低頭。

榮莛眨了下眼睛,模糊的世界再次清晰起來。

黑夜就要降臨了,這次的夜或許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長。可今天,還不是他向長夜低頭的時候。

在帝國的炮火向石陲要塞發射的時候,九天的大部隊會啟航駛向滾石隧道,在那裏生根發芽,靜待下一次反抗的時機。

而他自己,則會在硝煙與戰火中“死亡”。

榮莛,這個身負無數榮光與傳奇的身份將就此埋葬。另一個無名之輩誕生,帶著吉安娜的腺體,隱姓埋名地活下去,活在帝國與遠星人的監控之外,等待一個反抗的機會。

唯有死遁,能給他查明遠星人目的的機會。只有看清敵人全貌,方能覆仇。

日暮中,機甲的轟鳴聲更急促了,如漲潮時洶湧的海浪,醞釀著危情與躁動。被他派出去取武器的隊伍已經返航,九天大部隊正在集結,只等他這個指揮官下令,便會直沖雲霄、遠征而去。

而不僅是九天。山下的互助會,盤踞於深空的帝國軍,所有勢力都已磨刀霍霍。

準備迎來一場盛大的落幕。

榮莛邁開腿,一步步向九天集合的方向走去。鎮痛劑的效果好得出奇,他幾乎忘了自己右腿和左臂的傷痛,在黯淡的日落中越走越快,直奔機甲群而去。

當他靠近方陣外圍時,便見一個士兵站在自己的機甲旁,正對機甲做起航前最後的檢查。聽到腳步聲,士兵回過頭來看見了榮莛,一怔後又是一驚。

“……少將!”他啪地一聲敬禮,同時失聲驚呼。“您怎麽……怎麽臉色這麽差?出什麽事了?需不需要我通知遠山霖副將……”

榮莛擡手制止了他:“不需要。勞煩,把你的機甲借我一用,稍後你再去中軍申請一臺新的。”

士兵有些疑惑,似在奇怪他怎麽放著自己的九天不用,反而來搶這麽一架B級機甲。可服從命令是刻在每個軍人的基因裏的,士兵還是點頭答應了,同時交出了機甲的啟動秘鑰。

榮莛與他交接完畢,隨即登上舷梯,拉開了艙門。

一道洪亮的孩童啼哭聲破門而出,直沖霄漢,榮莛頓時僵住了。

“……哎呀少將,不好意思,我忘了希德大人的孩子還在我這兒呢。”士兵連連道歉,沖進機艙內抱起了拉裏。“荀禾隊長本來照顧著他,但臨時有事兒,又把他交給了我看會兒,這開戰前的事兒實在太多了……您這是要執行任務去吧?那我還是把拉裏抱走吧。”

他說著話,一邊哄著哭得聲嘶力竭的拉裏,一邊往機艙外退去。

榮莛低聲道:“等等。”

他看著士兵懷中的孩子。不到兩歲的小Alpha,一雙眼睛哭成了對腫桃子,可眼縫裏還是隱約可見一對翠綠色的瞳仁,那是遺傳自吉安娜的眼睛。

他的心頭酸澀地縮緊著,本打算看一眼就離開的眼睛,卻怎麽都挪不走了。

他本打算把拉裏留給九天眾將士照顧,畢竟他一人即將展開顛沛流離的逃亡,接下來的路絕不會好走。可怎麽會這麽巧,他隨便選的一架機甲,拉裏就偏偏在這臺機甲裏?

難道是這孩子父母的在天之靈,要他親自撫養拉裏長大?

“……少將?”士兵狐疑地叫了聲。

榮莛長出了口氣,向他伸出手來:“把拉裏給我吧。”

這是吉安娜和希德的孩子,是他僅剩的家人。既然是家人,就該留在家人的身邊。

士兵離開後,榮莛關閉了艙門,花十幾分鐘把拉裏哄睡後,將他放進了醫療艙裏。稍後如果真出了什麽意外,醫療艙多少可以保他一命。

隨即他自己坐入了駕駛位,先檢查了機甲自帶的逃生艙還能用,又在星圖上選了一個坐標點,設置了到達坐標點後的自爆程序。

這一切都做完之後,他拉起操縱桿,駕駛機甲騰空而起。在他的腳下,無數九天士兵人影如織,而他逆著同袍的人流,逆行向遠天而去。

半空中,他給遠山霖發去了一個通訊請求。

遠山霖不到半秒就接了起來,似乎一直在等他:“少將!我已經和威裏姆他們規劃好路線了。您手術做完了嗎,累不累?能不能來看一眼計劃。如果可行就按這個實施,距離帝國發動總攻的最後時限已經不到一小時了……”

“計劃絕對可行。你們都是成熟的將領,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榮莛望著舷窗外開闊的景色,平靜地道。

遠山霖的呼吸戛然而止。他仿佛是察覺到了什麽,短暫的安靜之後,再次開口時聲音驟然緊繃起來:“少將!您在哪裏!關海呢?”

“關海是互助會的頭子,他的背後是遠星人。”榮莛簡單明了道。

通訊那邊傳來物體落地聲,緊接著有人聲驚呼,一片嘈雜,遠山霖也在大聲說著什麽,□□莛無暇去聽——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是遠星人一手策劃了5萬omega叛出帝國的整件事,就是為了大量獲取omega的基因樣本,至於他們的目的還不明了。”他飛速道,“我們的敵人是帝國,但更是遠星人。但凡這兩者還有一方尚存,我們都永無寧日。”

“少將!你先說你在哪裏——”

機甲越升越高,日暮的餘暉已經徹底消失在他的身後,眼前是星辰永寂的漆黑宇宙。

“遠星人要omega的基因做什麽,他們又與帝國達成了什麽合作,這裏面的謎團太多了。不弄明白,我們早晚會重蹈覆轍。”榮莛在轟鳴的引擎聲中沈聲道,“你帶著九天的所有人走,去滾石隧道紮根,養精蓄銳。我和你們分兵,從帝國和遠星人的監視下脫離,調查真相。這是正確的路,總有一天,我們會在曙光之中再匯。”

“——不!!!”

遠山霖的聲音驟然變響,似是他整個人撲到了喇叭處,聲嘶力竭地大吼。

“少將你要去哪裏?我和你去——我和你一起去!你一個人怎麽行!不要……不要丟下我——”

榮莛輕輕吸了口氣,目光閃爍,幾秒後閉目低笑了起來:“多大的人了,霖子……聽我的,九天交給你了。你一定會做得比我更好。”

那邊有遠山霖的怒吼,背景音中還有威裏姆的大喊,荀禾的驚呼,和無數嘈雜的人聲。榮莛多麽想就這樣一直聽下去,聽這些牽動他心臟的人的聲音,可他知道他不能,前方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他毅然決然地切斷了通訊。

機艙裏安靜下來,榮莛回過頭看向醫療艙的方向,輕輕笑了下:“這是你第一次太空遨游呢,拉裏……期待嗎?”

孩子睡得很熟,自然不可能回答他。

與此同時,時鐘悄然向前跳了一格,行刑的時刻悄然而至。

無數導彈的光芒如劊子手的鐮刀般乍亮,帝國的機甲盤旋似疾風中的螢火,向著石陲要塞的方向飛馳而去。地表之上,九天的大部隊準時啟航。山坳之中,互助會的信眾也啟動了所有重型武器。

內訌,戰爭,陰謀,仇恨,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爆發,殺個不死不休。

而榮莛將動力一推到底,機甲驟然彈射而出,向著敵方深處進發。

他的目的很明確。

他要去深空之中見澤維爾最後一面,做最後的談判。

他要提醒澤維爾,放石陲要塞上5萬名omega一條生路。這些omega將重返帝國,雖然之後的路更加艱難,但起碼比落入遠星人手中要好點。帝國之中虎狼環伺,但還有澤野,還有自己人,不算死路一條。

這一面後,他會帶著拉裏離開,遠走高飛。

榮莛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將在今日化為烈火與灰燼,他的城池傾倒,他的軍隊遠航,他的名聲被踩入汙泥,他眾叛親離。

可這還遠不是終點。

因為他和所有omega一樣。

永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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