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希德的決定

關燈
希德的決定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他的神志仿佛疾行於一道狹長幽暗的走廊之中,兩側是無數扇緊閉的門,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粗喘著奔走,倉皇去推那些門,仿佛在尋找什麽,可自己都不知道所尋何物。

那些門背後,有的春景和麗,是他還在帝國時與手下將士們在海棠樹下喝酒野營;有的夜色濃稠,他與澤維爾依偎在星光闌珊處,澤維爾正低頭輕吻他的後頸;有的爐火溫馨,廚娘和管家正在廚房裏忙碌,斯通一家圍坐於桌前;還有的日光大盛,他面對首都星的天際線與萬千軍隊,胸口的肩章綴著金光,有人在大喊“帝國雙星”……

是記憶。如湖面月影般的記憶。

他用手去掬起一捧月華,可銀輝盡數碎在了他的指尖。

漫長的通道盡頭不是亮光,反而是更濃稠的陰霾。他在昏睡中也保持著幾分清醒,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麽,於是舉步,邁出走廊踏入了外面的黑暗。

榮莛緩緩睜開眼,渙散的視線逐漸聚焦,怔怔地望著頭頂。

他正身處於一間簡陋的房間中,身下是硬冷的板床,窗外日影微曦。屋內有人在低聲交談,仿佛察覺到了他睜眼,那些人紛紛聚了過來,圍在他的床頭,目光關切。

“醒了?”關海俯身檢查他的瞳孔,“一點鎮定劑,剛醒可能四肢還有些麻痹,你慢慢活動一下。”

“少將,慢點。”遠山霖憂慮道。

“先別急著動。”威裏姆按著他的肩膀,“斷的胳膊剛接上。”

□□莛躺著沒動。他失神地凝望虛空良久,最終將目光一寸寸聚到了關海臉上:“……吉安娜呢?”

關海目光閃爍了下,末了沈聲道:“孩子沒保住。吉安娜也……”

榮莛表情空白了片刻,最終極緩地閉上了眼睛。

仿佛只要這樣,他就能逃避現實的一切。

隨即他聽到關海的聲音在他耳邊道:“你別傷心了,吉安娜本來就有流產先兆。她從療養院出去時身體就不好,我警告過她不要太頻繁懷孕,是她自己不聽,一胎接一胎地生。她這麽生育腦,就自己承擔風險唄。”

接著威裏姆的聲音響起:“少將,咱們現在在一個廢棄的礦場,互助會的人已經聚到了山腳下。他們人雖然多,但都是一幫雜碎,兄弟們都等著您的命令呢。您一句話,咱們就把這些不知好歹的omega全轟成肉泥。”

還有遠山霖道:“少將,距離帝國的總攻,還有將近24小時。我們要不要走?如果要走,現在就必須開始安排了……”

荀禾說:“少將,城裏除互助會的人外還有不少omega。好多百姓嚇得不輕,到處找您的下落。咱們該拿這些人怎麽辦?”

所有人都在叫他,等著他從床上爬起來,統領大局。

可他們不知道,昔日斬殺一整個艦隊也不在話下的戰神,此時卻連一根手指頭都不動不了。

他好累,真的好累。

渾身乏力,心如死灰。

仿佛哪怕世界在他眼前就此崩塌,他也不會再動一下。

就在此時,一道沙啞的聲音蓋過屋內所有的嘈雜,從門邊傳來:“都別管他。他算是廢了。”

榮莛猛地睜開眼,從床上起身向門口望去。卻見那道身影立在光影交匯處,金發上落著黯淡的黎明,曾經璀璨的色澤如今竟已裹上了縷縷白發。

榮莛長了長口,一陣劇痛從心口沖直舌根,那聲“哥”終究還是沒叫出口。

遠山霖見希德出現在門邊,立刻一個側步擋在榮莛床前,仿佛害怕希德會突然沖上來再對榮莛拳腳相向。

“有必要嗎?”希德譏諷地笑了笑,目光逐一掃過面向他而立的諸人。“我現在再打他有什麽用?吉安娜能活過來?爸爸能活過來?所有的一切能重頭來過?”

遠山霖屹立不動,沈聲道:“我知道你心中苦痛,但你也冷靜下來想想,要不是少將,吉安娜一早就死在福興療養院了!你哪兒還能和她在一起這麽多年?”

希德怔怔地盯著他,目光中激痛與瘋癲交替閃爍,如雨夜的電閃雷鳴,半晌後怔怔地笑出了聲:“是,對,你說得有道理……也只有你,都到這一步了,還能念著他的好……我這個做哥哥的甚至連你還不如……”

他身子晃了晃,神思恍惚,轉身向外走去。榮莛猛地跳下床去,不顧周遭人的阻攔,踉蹌著追了出去。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礦山旁一處供工人休息的簡易營地,廢棄許久,遍地都是碎石殘骸和遺棄的工具。此時淡青的天色似明非明,哪怕是幾步之遙也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一切都是那麽蕭索。

榮莛深一腳淺一腳奔過營地,趕在希德走出大門前追上了他,可只有4、5步遠的距離,卻不敢再過去了。他喘著粗氣駐足,眼前的一切不知因淚意還是黯淡的光線而朦朧,一個字脫口而出:

“——哥!”

粗啞的聲音在山坳間回蕩,回聲陣陣遠去,驚起遠處的飛鴉。

希德站住了,卻沒有回頭:“……當不起。”

這三個字擊潰了榮莛。他雙膝驟然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碎石滿地的地面,雙目直直望著前方,淚水不受控制地長流而下:“對不起,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會說別的,也說不出別的,只能哽咽著重覆著。

希德轉過一半身子,隔著幾步遠靜靜地盯著他,沒有走開,卻也沒有走近。

“我甚至還不如你手下的士兵信你,也不能陪你到最後,我當不起你的哥……”他用極輕的聲音道,“……你也當不起我的弟弟。”

榮莛流著淚怔怔地看著他,隱約間明白了希德打算做什麽。

希德:“我要回帝國去了。”

說完這句話,他周身忽然就洩了力,高大的身影佝僂了許多:“……早該回帝國去了。”

榮莛不太意外,他其實在很早前就有了類似預感。他身邊聚了一群人,大家意氣風發地一同走了一段路,可這條道越走越黑,終究是要各奔東西。

這與立場無關,與信念無關,這是殘酷的現實。他無能鬥不過敵人,只能認輸,就這麽簡單。

要是他們能早點從他身邊離開,大概還能少點不幸。

榮莛擦了把淚,冰冷的濕意讓他指尖發抖:“你什麽時候走?”

希德別過了頭:“現在。我讓威裏姆給我準備了個機甲,就停在門外。”

“那拉裏——”

“和我一起走。”希德嗤笑了聲,“你覺得我會把自己的兒子留給叛軍?”

榮莛僵了幾秒,掙紮著要從嶙峋的碎石上爬起來:“我、我送你……我送你一程……”

“免了。”希德漠然道,“我已經向帝國發去了投誠的信息,他們不會為難我。反倒是你跟著,會讓事情不好辦。”

說罷他沒再停留,大步越過了門,向外面走去,腳步間沒有片刻猶疑。清晨的薄霧似因他走路帶起的風有短暫消散,但很快又聚集在他身後,不過是幾秒鐘時間,榮莛便已經看不清他的背影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幾乎沒有看過希德的背影。他的哥哥,永遠是大步向他走來,或者看著他先走,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是自己溫柔的後盾。

這是他頭一次看希德的背影。

也是最後一次了。

外面傳來引擎發動聲,隨即一架機甲拔地而起,乘著朦朧的日影向遠天疾馳而去。榮莛踉蹌起身,雙膝被碎石劃得血肉模糊,他也恍然不覺,只是偏執地盯著那一點紅光漸漸消失在流雲之後。

隨後他忽然動了,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出營地的大門。門外停著一排機甲,他用精神力強行搶了一臺的駕駛權,一躍而上後啟動,猛拉操控桿升空,向著希德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希德不讓他跟,但他還是不放心。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希德回歸帝國,一切平安,也好。

黯淡慘白的巨日正在遠山之後升起,虛浮的光照進山坳,照亮了那一條條蜿蜒的山路,和堵在路上黑壓壓的人影與機甲。那是互助會的人,帝國明明今夜就要發動總攻了,可他們卻偏執地聚在此處,誓死要將榮莛擊殺,不知是著了什麽魔。

榮莛操縱著機甲一路升高,追著星圖上希德的坐標,一路向深空追去。地表在他腳下越縮越小,最終整個球體盡收眼底,他的身側已群星環繞。

帝國的大軍,已經出現在了星圖之上。無數密密麻麻的光點圍繞著正中一個火紅的明亮,那正是中軍主將的位置,赤色暴風的所在。

榮莛不敢靠得太近,以免被人發現,於是撥動操縱桿將機甲悄悄貼在了一個星體的陰面。停穩之後,他開始調試信號捕捉器,只要對方用的不是加密頻道,這個捕捉器都能監聽到。

一陣雜音過後,他終於聽到了清晰的人聲:“……誰?馬上停下,不然我們就要開火了!”

“我是希德斯通。來向帝國投誠。”

對面靜了幾秒:“你來投誠?其他人呢?榮莛呢?”

希德沈聲道:“只有我。”

對面嗤笑了聲,譏諷道:“不管你投不投誠,今晚總攻之後,石陲要塞上的所有人都會成為帝國的戰俘。我們憑什麽現在冒著風險接納你?”

“我和你們的主將澤維爾少將溝通過了,他已經默許了我的投誠。我要求和他直接對話!”

“赤色暴風可不是只由澤維爾一個人做主的,這裏是帝國派來的監軍。再說少將本人忙得很,哪有時間和你對話,你還真以為你還是當年的議員大人啊?”

希德默然了幾秒,末了道:“我帶了機密來。”

對方狐疑:“機密?石陲要塞現在脆得就像雞蛋殼一樣,還有什麽狗屁機密——”

“你以為榮莛會這麽束手就擒?他早準備了秘密殺傷性武器,只等著你們發動近地戰的時候把你們一網打盡!”希德厲聲道,“要是你不讓我過去,就等著全軍覆沒吧!”

榮莛的心忽然激烈跳起來。

希德是在扯謊。

哪有什麽殺傷性武器?說他們像雞蛋殼都是太擡舉他們了,石陲要塞的邊防現在簡直跟紙糊的沒有兩樣。

希德這麽說,無疑就是想把這一道坎蒙混過去,先讓帝國接納了他再說。

可這一招實在不算高明。他手裏有沒有機密,兩下一碰面就知道了,到那時他打算怎麽辦?一旦有了沖突,拉裏又怎麽辦?

還是希德打算先拖著,等見到了澤維爾再說?

榮莛心跳如鼓的時候,卻見星圖動了,從帝國的軍隊中散出一小波光點,向希德的方向湧去,似乎是準備與他對接。

榮莛瞬間握緊了操縱桿,另一只手摸上了武器控制臺。他有點後悔沒有開九天來了,如果真發生了什麽沖突,他駕駛著九天護下希德的把握還能大一些。

就在此時,忽然有人聯系他,荀禾的聲音跟著響起:“少將,您去哪兒了?希德大人呢?”

榮莛眼珠不錯地盯著星圖,蓄勢待發:“荀禾,等會兒再說。”

“哦哦,好的,就是拉裏一直哭著找爸爸,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安撫他才好了……”

榮莛的大腦嗡地一聲,瞬間空白了:“……拉裏?他、他還在石陲要塞?!”

“是啊!我剛才路過他門前,聽到裏面孩子哇哇大哭,推門進去卻見一個人沒有,希德大人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榮莛嘴唇發抖,眼睛直楞楞地盯著星圖上越靠越近的雙方,指尖乃至頭發絲都湧起駭人的冷意。

不……不可能……希德他、他不是說不會把孩子留給一群叛軍嗎……他到底打算幹什麽……

電光火石間,可怕的猜想如利刃般砍過他的腦海,他猛地按頭,痛得大吼一聲。下一秒,按在操縱桿上的手驟然前推,機甲沖出星體,不顧一切向前飛去。

“不要!!”他呲目欲裂,瘋了般地大吼。“希德!不要——求你——求你!!”

監聽器還在忠誠而冷酷地記錄著深空中發生的一切。他只聽一道驚呼響起,氣急敗壞的咒罵充斥頻道,大喊著防禦,然而這道聲音轉瞬便被巨大的爆炸聲淹沒。

駕駛位前的玻璃窗上,頃刻間布滿了浩大的光火,似兜頭在榮莛臉上潑了層滾燙的血。

機甲的高清攝像頭捕捉到了千萬米外的場景,洶湧滔天的火海中,希德俯身在控制臺上,雙手緊攥著操縱桿,雙目緊盯前方。

在那仿佛能夠吞滅洪荒的爆炸中,希德渺小的就如一只飛蛾,可他的金發顯得那麽亮,如同初升的艷陽。

“帝國——去死吧!!”刺耳的噪音聲中,傳來希德嘶聲的怒吼。“滾出去,滾出我們的地盤,滾出石陲要塞!Omega,九天,永遠不會向你們低頭——!!!”

“——哥!”榮莛失聲大喊,熱淚長流。

他發了瘋一般企圖靠近,可普通的機甲如斷了線的紙鳶般乘著狂亂的風,無論如何都不能進入火力圈。

他眼睜睜看著希德將所有搭載的武器一股腦打空,看著帝國的敵艦從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而去,頃刻間將他牢牢控制在包圍圈之內。希德是個坐辦公室的文員,他哪兒會什麽打仗。

“愚蠢。碾死他。”帝國殘酷而冰冷地道。

無數臺機甲向中心發射,一陣更加耀眼的火光沖天而起,希德耀眼的金發,頃刻間涅滅在金紅之中。

明明亮到極致的場景,榮莛眼前卻一黑,撲倒在操作臺上,喉頭痙攣著嘔出一口腥甜。

爆炸帶來的聲浪陣陣向外湧去,如漲潮的浪,狠狠拍在榮莛的機甲上。弱小的機甲接連向後翻滾了數十圈,失控了般打著旋,直墜深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