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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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年
當榮莛步入防空洞內之時，堪比雷鳴的掌聲與歡呼響徹整個空間。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眼含熱淚，面部漲紅，拼命鼓著掌。後排的人甚至爬到了椅子上，高聲叫著榮莛的名字。黑漆漆的人群，如潮起之浪般向前湧來，只為靠榮莛更近一點。
幾個士兵努力維持著秩序，榮莛站在人群前方，笑著拍了兩下手，騷動終於平息下去了些許。
他指了指頭頂的方向：“能聽到這個聲音嗎？”
眾人屏息傾聽。他們的頭頂上方便是石陲要塞地表，時不時傳來沈重的悶響和撞擊聲，巨大的響動令土地震顫，防空洞頂也窸窣窸窣往下落著碎石與塵土。
“這是躍遷點爆炸帶來的流星雨。機甲殘骸、星體碎片會持續向地表墜落，預計需要一個月才能完全停止。”榮莛沈聲道，“大家還需要在防空洞裏呆上一個多月。但當你們走出這裏時，躍遷點帶來的危機與陰雲將完全從我們頭頂消除。從現在起，如果帝國軍隊再想接近石陲要塞，必須要從另一個躍遷點行駛近5個月的時間才能到達，而我們完全有能力在途中截殺他們。”
無數雙眼睛望著他，嘴唇顫抖，呼吸滾燙，千萬個心跳猶如同頻。
榮莛揚唇笑起來：“石陲要塞獨立的第一步，我們已經做到了。”
震天的歡呼聲再次響起，又一波塵埃從天花板滾滾而落，甚至不知是因為新掉落地表的星體還是因為太過響亮的人聲。
“指揮本次戰役並炸毀躍遷點的尉官，威裏姆。”榮莛擡手向旁邊一指。
威裏姆正筆直地站在右後方，額頭和肩膀上還帶著血肉模糊的擦傷，聽榮莛點他的名字立刻立正，咧嘴笑了起來。無數omega向他望來，威裏姆在那些仰慕的註視中臉微微發紅，臉上的笑得更大了。
“本次所有參戰士兵。一隊，付川，科魯茲，關下久，帕塞……二隊……三隊……四隊……”
榮莛依次念了下去。
九天共9隊，兩千餘名士兵，他竟每個人的名字都記得。
光是點名，就花費了十幾分鐘的時間。
有些士兵從戰場下來後也跟著來了防空洞，被少將點名後昂首敬禮。有些士兵受了傷前去醫治了，還有的依然在空中巡航暫未返航。
防空洞內的民眾們跟隨著榮莛的點名，挨個去找對號的人，眼中滿是滿是好奇。他們中的許多omega在過去甚至不敢與alpha共處一室，但此時卻因能與戰爭英雄目光相觸而興奮自豪。
榮莛挨個表彰完了參戰的九天士兵，又轉而道：“還有我的副官遠山霖副將，石陲要塞駐軍許多，賽托長官，他們留守地表確保了大家的安全。咱們現在條件比較困難，不能跟帝國一樣給你們發純金獎牌了，只能今天晚飯每人多加一個雞腿。”
人群哄笑起來。許多以前從沒被這麽多omega同時註視過，挺著腰板努力假裝肅穆的同時臉卻紅得滴血，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瞅。
遠山霖雖然是個beta，但他相貌清秀，也收到了不少暗送的秋波。但他誰也不看，依舊是那張波瀾不驚的冷臉，只在榮莛望向他時嘴角露出一點點笑。
“我和赤色暴風的指揮官澤維爾少將見了一面。”榮莛道。
歡聲笑語驟然一收，空氣乍然變冷，所有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榮莛環視一圈驚恐的臉，平靜道：“澤維爾少將覺得，哪怕我們炸毀了躍遷點，哪怕我們將石陲要塞守得固若金湯，至多6個月，他就能收覆失地，將我們所有人押回帝國。”
零星的幾聲反駁和叫罵在防空洞內響起，但更多人依舊恐懼地沈默著。
“澤維爾少將認為人心易變。大家都是嬌生慣養的omega，哪兒在這種蠻荒之地受過苦？早晚有人會放棄，而等到了那一天，石陲要塞會從內部瓦解。他覺得這個過程，只需要6個月。”
短暫的沈默，遠山霖忽然冷冰冰道：“放屁。”
眾人一凜，轉眼看向他，而遠山霖依舊是那般冷淡表情，嗤笑了聲：“澤維爾是首都星貴族，他這輩子又吃過什麽苦了？”
威裏姆大笑起來，揚聲道：“對啊，要論吃苦，他澤維爾才是個弟弟！”
所有人不禁隨之笑了起來，方才因提起澤維爾而產生的悚然畏懼，再次煙消雲散。
榮莛也揚唇笑著。防空洞頂端搖晃的煤油燈散發出昏黃厚重的光暈，勾勒著他秀美的輪廓，黑瞳中閃爍的明光，似杳霭流玉。
“6個月的確太短了。”他輕笑著，神情傲然。
“6年！”不遠處有人大喊。
賽托忽然從人群後方沖出來，不顧周遭人怪異的目光，大吼著：“60年！”
“去他娘的！”威裏姆洪亮的嗓門蓋過了所有人，大笑著道，“——600年！”
——
稀稀落落的流星雨在一個月後終於停歇，大批民眾從防空洞內返回地上，回到了日常的生活之中。
而首戰的大捷也的確如一支強心劑，為石陲要塞煥發了新生。
參與城市建設的omega明顯變多了。醫院、教室、政府辦公樓，剛開發的礦山和農田，甚至新近成立的九天編外戰隊，到處都有omega的身影。
賽托忙得腳不沾地，但首戰之後希德就來協助他的工作了。賽托雖然當了很多年行政官，但見微知著的能力卻不如希德，二人協同合作，迅速將城市規劃藍圖大刀闊斧地確定下來，居民安置樓、農用田地和礦業開發幾個迫在眉睫的項目，很快破土動工。
希德當然依舊看關海不順眼。
但關海比他還要忙。
醫院裏需要人手，如何迅速培養出可養活小十萬人的農作物也需要他研究，從帝國跳槽來的軍械研究員也經常喜歡與他探討。
關海把自己一個人當成兩個用，手下人兩個當成兩百個用，當初自願加入醫學班的omega們苦不堪言，深悔沒去學機甲駕駛，起碼駕駛班的omega偶爾還能和榮莛一起喝酒打牌，他們除了被關海用培養皿砸頭啥也撈不著。
關海表現得太兢兢業業，就連榮莛也挑不出他的毛病，也只好暫時隨他去了。
兩個月後，一片嶄新的合金板住房在石陲要塞主城外拔地而起，上萬名外來客終於喬遷入了新居，不必再擠在逼仄的筒子樓中。
又是三個月後，農業大棚裏的稻米瓜果落地成熟，剛好趕在城內斷糧的最後通牒之前，避免了上萬人食不果腹的慘狀。在過去一段時間內被關海奴役得毫無人樣的研究員，跪在田頭拖著金燦燦的麥粒放聲大哭，三四個士兵都拉不起來他。
在六個月期限的最後15天內，17名omega成功通過考核，正式成為九天軍團的第10小隊。
當夜，軍隊位於城外的訓練場上，九天為這17名omega舉辦了個簡單的歡迎儀式。
“敬禮！”
曠野之上，夜幕四合，浩瀚的星河自天穹傾斜而下，落於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之中。一簇星火亮在濃重的夜裏，那是機甲與營地的亮光。
17名駕駛員排成一行齊齊舉手至眉，身姿較alpha而言雖依舊單薄，但肩背挺拔腰桿筆直，從側面看如同一柄柄銳利的標槍。
在他們身後，佇立在夜色星空之下的是17架剛剛翻新落成的機甲，從今日起將成為他們馳騁星海、生死相依的夥伴。
榮莛站在他們面前，擡手還禮，隨即笑著鼓起掌來。
所有的九天士兵跟著指揮官開始歡呼，掌聲如春雷響徹曠野久久不息，還有性格諧戲的alpha上躥下跳地吹著口哨，17名omega紛紛垂下手來，有的還繃著臉，有的則不好意思地抿唇而笑。
“好啊好啊，今天可真是意義非凡的一天。”榮莛摩挲著下巴笑道，“咱們訓練場是不是終於可以設立omega專用廁所了？我之前的申請被希德駁回了，說什麽軍隊只有我一個omega用不著浪費資源，那現在怎麽說？我終於不是沒事兒找事兒了吧……”
遠山霖在他身側重重咳嗽了聲。
“哦。要講兩句是吧？”榮莛琢磨了片刻，但似乎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話說，又將目光投向遠山霖。“還是教官來說吧，畢竟都是你親自訓出來的兵。”
遠山霖頷首，向前邁一步，覆手立於眾新兵之前。
眾omega們連忙將背挺得更直，臉上的笑容也都收斂了。
他們怕這位beta教官比榮莛更甚。
總指揮官哪怕訓練的時候都嘻嘻哈哈的，甚少有嚴肅時候。然而遠山霖不同，他的訓練風格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鐵腕，集訓開始的前半個月裏幾乎所有新兵晚上做夢的時候都會哭著喊救命。
“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九天的一員了。”
遠山霖的目光逐一掃過那17張青澀的面孔，面容沈冷，如高山終年不化的皚雪。
“忘記你們的過去，忘記你們的性別。從今日起，再沒有人會因為你們是omega而為你們行特例、大開方便之門，你們要受的苦、流的血，和alpha、beta一樣多，甚至要更多。但我希望你們能將此當做榮譽而非苦難，因為你們身體力行了，何謂真真正正的性別平等。”
遠山霖微頓，最終沈聲道：“星途坦蕩，起降平安，祝你們好運。”
新兵們呼吸一滯，一股熱意自心臟湧向四肢，大腦心口皆是熊熊的熱血之氣，不由得齊聲大喊：“是！”
儀式結束之後，榮莛還有事要返回主城。他與遠山霖一邊低聲商議著接下來的訓練計劃一邊往飛行器的方向走去，卻忽聽身後傳來一陣不大的爭執聲。
榮莛回頭，卻見許多正在不遠處與一個omega士兵拉拉扯扯。似乎是許多要往這邊來，但那名omega士兵拽著他的袖子不讓他去，又被許多一把甩脫了。
“哎！”榮莛指著他倆喊，“那邊兒的幹嘛呢！我這個指揮官剛要走就打架鬥毆啊，都給我滾過來。”
兩人匆忙跑近，在他面前束手而立。許多昂著頭，那名omega則繃著臉一副陰沈模樣。
“怎麽回事兒？剛入伍就想觸犯軍規？”遠山霖寒聲。“阿釗，你先說！”
那名omega頓了頓，沈聲答道：“報告副將，我們只是因為一點小事產生了口角，不敢驚動兩名長官，我自己去軍機處領罰。”
“那不行，軍中無小事。”榮莛正色。遠山霖側目看他，果見他眼中隱隱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因為什麽，趕緊招了，別逼我打你們手板啊。”
阿釗抿唇，似是不願意說。而許多探手入懷，掏出一張紅色的紙來，雙手奉給榮莛大聲道：“報告榮少將，我和阿釗的婚禮，想請少將和副將蒞臨參加！”
榮莛驚呆了，怔怔地接過那張紅紙，借著月色星光一看，封皮上的確寫著他兩人的名字。遠山霖也十分詫異，問道：“你們倆？什麽時候的事？”
阿釗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氣還是羞，憤聲道：“許多！我都跟你說了，不讓你告訴——”
“報告長官，我們倆在首戰大捷那天就認識了，一個月後確定的關系，最近打算結婚。”許多咧嘴一笑，“阿釗臉皮薄，不好意思告訴你們。但我想著這不是大喜的事情嗎，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遠山霖聞言失笑：“敢情你們剛才就是為這事兒吵呢？阿釗，許多說的沒錯，這的確是好事啊。”
阿釗頓了下，神色遲疑。
遠山霖打量著他，也變得有些狐疑，半晌後謹慎問：“你……是自願的吧？”
“副將！”許多不滿地叫道，“咱們都加入性別平權大作戰了，哪兒還能幹得出強迫omega那種事兒啊？我們肯定是兩情相悅的啊！”
遠山霖飛了他一記眼刀，厲聲：“沒問你！阿釗自己回答！”
“是！是！”阿釗趕忙說，“是自願的，結婚還是我提出來的。只是我覺得……”
他偷瞧了下榮莛，愈發顯得緊張羞慚，垂眼囁嚅道：“好多人都是從帝國婚姻制度的壓迫下好不容易逃出來的，大家說好了要一起捍衛omega的自由和權利，我卻轉頭和alpha結了婚，不知道旁人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叛徒……”
“哈。”
榮莛啞然失笑，似乎萬萬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小兄弟，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事兒？反對婚姻生育中產生的剝削，不代表反對婚姻和生育本身，前者是當權者的政治游戲，後者是天性。誰說支持性別平權的人就不能結婚了？照你這麽說，我這個指揮官是不是得打一輩子光棍？”
“但好多人都覺得，現行的婚姻制度就是對omega的壓迫。我選擇結婚，就是背叛……”
榮莛懶洋洋地擺擺手：“放他娘的狗屁。現行的婚姻制度，是銀河帝國的制度。在咱們這兒，你喜歡一個人，就和他戀愛。你想一輩子和一個人戀愛，就和他結婚。就這麽簡單。婚姻的本質沒那麽多覆雜的性別架構，那都是別有用心者後期賦予的。咱不能因為是平權主義者就不吃飯睡覺打炮生孩子了啊。”
他的話過於直白，阿釗聽後滿臉羞紅，眼神閃爍著低下了頭。而許多則鼓掌叫好：“好！榮少將說得好！”
榮莛摸著下巴若有所思：“話說咱們軍隊裏的單身狗含量是不是太高了啊？讓有對象的人都有同伴壓力了？咱們這些長官們是不是得以身作則下。哎遠山霖副將，你有對象了沒？近期打不打算結婚？”
遠山霖涼涼地瞥了他一眼，扭頭去看在夜色中起伏的山巒，一言不發。
榮莛：“……？”怎麽還忽然不高興了呢。
“婚禮定在什麽時候啊？”榮莛轉頭問二人，“咱們那天得喝個大的。”
阿釗與許多對視了一眼，許多撓頭道：“時間還沒定。我們想等到6個月期滿之後。”
“如果我們都成功活過帝國的下一次進攻，就舉辦婚禮，邀請所有兄弟們好好喝一杯。”阿釗頓了頓，沈聲道，“如果我們都死在那一天，也算踐行了婚姻的諾言……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兩人的手緩緩靠近，交握在一起。
榮莛垂眸看著他們十指相扣的手，神情有一剎那的恍惚，不知想到了什麽。
遠山霖靜靜站在側後方的位置，凝視著榮莛的側臉。
靜夜沈沈，浮光霭霭，照著那張秀白的面孔，如桂花浮玉，溶溶之月。
他的心頭剎那間升起些空茫的渴望。然而那份渴望便似塞外高空之上的輕雲，被長風一吹，轉瞬間便流散不見。
“放心吧。”
榮莛終於擡眼看向二人，唇邊帶笑，眼中寥落一帶星河。
“別忘了，6個月、6年、60年、600年。從此以後還有無數個日升月落，我們都會活過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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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榮莛步入防空洞內之時，堪比雷鳴的掌聲與歡呼響徹整個空間。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眼含熱淚，面部漲紅，拼命鼓著掌。後排的人甚至爬到了椅子上，高聲叫著榮莛的名字。黑漆漆的人群，如潮起之浪般向前湧來，只為靠榮莛更近一點。
幾個士兵努力維持著秩序，榮莛站在人群前方，笑著拍了兩下手，騷動終於平息下去了些許。
他指了指頭頂的方向：“能聽到這個聲音嗎？”
眾人屏息傾聽。他們的頭頂上方便是石陲要塞地表，時不時傳來沈重的悶響和撞擊聲，巨大的響動令土地震顫，防空洞頂也窸窣窸窣往下落著碎石與塵土。
“這是躍遷點爆炸帶來的流星雨。機甲殘骸、星體碎片會持續向地表墜落，預計需要一個月才能完全停止。”榮莛沈聲道，“大家還需要在防空洞裏呆上一個多月。但當你們走出這裏時，躍遷點帶來的危機與陰雲將完全從我們頭頂消除。從現在起，如果帝國軍隊再想接近石陲要塞，必須要從另一個躍遷點行駛近5個月的時間才能到達，而我們完全有能力在途中截殺他們。”
無數雙眼睛望著他，嘴唇顫抖，呼吸滾燙，千萬個心跳猶如同頻。
榮莛揚唇笑起來：“石陲要塞獨立的第一步，我們已經做到了。”
震天的歡呼聲再次響起，又一波塵埃從天花板滾滾而落，甚至不知是因為新掉落地表的星體還是因為太過響亮的人聲。
“指揮本次戰役並炸毀躍遷點的尉官，威裏姆。”榮莛擡手向旁邊一指。
威裏姆正筆直地站在右後方，額頭和肩膀上還帶著血肉模糊的擦傷，聽榮莛點他的名字立刻立正，咧嘴笑了起來。無數omega向他望來，威裏姆在那些仰慕的註視中臉微微發紅，臉上的笑得更大了。
“本次所有參戰士兵。一隊，付川，科魯茲，關下久，帕塞……二隊……三隊……四隊……”
榮莛依次念了下去。
九天共9隊，兩千餘名士兵，他竟每個人的名字都記得。
光是點名，就花費了十幾分鐘的時間。
有些士兵從戰場下來後也跟著來了防空洞，被少將點名後昂首敬禮。有些士兵受了傷前去醫治了，還有的依然在空中巡航暫未返航。
防空洞內的民眾們跟隨著榮莛的點名，挨個去找對號的人，眼中滿是滿是好奇。他們中的許多omega在過去甚至不敢與alpha共處一室，但此時卻因能與戰爭英雄目光相觸而興奮自豪。
榮莛挨個表彰完了參戰的九天士兵，又轉而道：“還有我的副官遠山霖副將，石陲要塞駐軍許多，賽托長官，他們留守地表確保了大家的安全。咱們現在條件比較困難，不能跟帝國一樣給你們發純金獎牌了，只能今天晚飯每人多加一個雞腿。”
人群哄笑起來。許多以前從沒被這麽多omega同時註視過，挺著腰板努力假裝肅穆的同時臉卻紅得滴血，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瞅。
遠山霖雖然是個beta，但他相貌清秀，也收到了不少暗送的秋波。但他誰也不看，依舊是那張波瀾不驚的冷臉，只在榮莛望向他時嘴角露出一點點笑。
“我和赤色暴風的指揮官澤維爾少將見了一面。”榮莛道。
歡聲笑語驟然一收，空氣乍然變冷，所有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榮莛環視一圈驚恐的臉，平靜道：“澤維爾少將覺得，哪怕我們炸毀了躍遷點，哪怕我們將石陲要塞守得固若金湯，至多6個月，他就能收覆失地，將我們所有人押回帝國。”
零星的幾聲反駁和叫罵在防空洞內響起，但更多人依舊恐懼地沈默著。
“澤維爾少將認為人心易變。大家都是嬌生慣養的omega，哪兒在這種蠻荒之地受過苦？早晚有人會放棄，而等到了那一天，石陲要塞會從內部瓦解。他覺得這個過程，只需要6個月。”
短暫的沈默，遠山霖忽然冷冰冰道：“放屁。”
眾人一凜，轉眼看向他，而遠山霖依舊是那般冷淡表情，嗤笑了聲：“澤維爾是首都星貴族，他這輩子又吃過什麽苦了？”
威裏姆大笑起來，揚聲道：“對啊，要論吃苦，他澤維爾才是個弟弟！”
所有人不禁隨之笑了起來，方才因提起澤維爾而產生的悚然畏懼，再次煙消雲散。
榮莛也揚唇笑著。防空洞頂端搖晃的煤油燈散發出昏黃厚重的光暈，勾勒著他秀美的輪廓，黑瞳中閃爍的明光，似杳霭流玉。
“6個月的確太短了。”他輕笑著，神情傲然。
“6年！”不遠處有人大喊。
賽托忽然從人群後方沖出來，不顧周遭人怪異的目光，大吼著：“60年！”
“去他娘的！”威裏姆洪亮的嗓門蓋過了所有人，大笑著道，“——600年！”
——
稀稀落落的流星雨在一個月後終於停歇，大批民眾從防空洞內返回地上，回到了日常的生活之中。
而首戰的大捷也的確如一支強心劑，為石陲要塞煥發了新生。
參與城市建設的omega明顯變多了。醫院、教室、政府辦公樓，剛開發的礦山和農田，甚至新近成立的九天編外戰隊，到處都有omega的身影。
賽托忙得腳不沾地，但首戰之後希德就來協助他的工作了。賽托雖然當了很多年行政官，但見微知著的能力卻不如希德，二人協同合作，迅速將城市規劃藍圖大刀闊斧地確定下來，居民安置樓、農用田地和礦業開發幾個迫在眉睫的項目，很快破土動工。
希德當然依舊看關海不順眼。
但關海比他還要忙。
醫院裏需要人手，如何迅速培養出可養活小十萬人的農作物也需要他研究，從帝國跳槽來的軍械研究員也經常喜歡與他探討。
關海把自己一個人當成兩個用，手下人兩個當成兩百個用，當初自願加入醫學班的omega們苦不堪言，深悔沒去學機甲駕駛，起碼駕駛班的omega偶爾還能和榮莛一起喝酒打牌，他們除了被關海用培養皿砸頭啥也撈不著。
關海表現得太兢兢業業，就連榮莛也挑不出他的毛病，也只好暫時隨他去了。
兩個月後，一片嶄新的合金板住房在石陲要塞主城外拔地而起，上萬名外來客終於喬遷入了新居，不必再擠在逼仄的筒子樓中。
又是三個月後，農業大棚裏的稻米瓜果落地成熟，剛好趕在城內斷糧的最後通牒之前，避免了上萬人食不果腹的慘狀。在過去一段時間內被關海奴役得毫無人樣的研究員，跪在田頭拖著金燦燦的麥粒放聲大哭，三四個士兵都拉不起來他。
在六個月期限的最後15天內，17名omega成功通過考核，正式成為九天軍團的第10小隊。
當夜，軍隊位於城外的訓練場上，九天為這17名omega舉辦了個簡單的歡迎儀式。
“敬禮！”
曠野之上，夜幕四合，浩瀚的星河自天穹傾斜而下，落於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之中。一簇星火亮在濃重的夜裏，那是機甲與營地的亮光。
17名駕駛員排成一行齊齊舉手至眉，身姿較alpha而言雖依舊單薄，但肩背挺拔腰桿筆直，從側面看如同一柄柄銳利的標槍。
在他們身後，佇立在夜色星空之下的是17架剛剛翻新落成的機甲，從今日起將成為他們馳騁星海、生死相依的夥伴。
榮莛站在他們面前，擡手還禮，隨即笑著鼓起掌來。
所有的九天士兵跟著指揮官開始歡呼，掌聲如春雷響徹曠野久久不息，還有性格諧戲的alpha上躥下跳地吹著口哨，17名omega紛紛垂下手來，有的還繃著臉，有的則不好意思地抿唇而笑。
“好啊好啊，今天可真是意義非凡的一天。”榮莛摩挲著下巴笑道，“咱們訓練場是不是終於可以設立omega專用廁所了？我之前的申請被希德駁回了，說什麽軍隊只有我一個omega用不著浪費資源，那現在怎麽說？我終於不是沒事兒找事兒了吧……”
遠山霖在他身側重重咳嗽了聲。
“哦。要講兩句是吧？”榮莛琢磨了片刻，但似乎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話說，又將目光投向遠山霖。“還是教官來說吧，畢竟都是你親自訓出來的兵。”
遠山霖頷首，向前邁一步，覆手立於眾新兵之前。
眾omega們連忙將背挺得更直，臉上的笑容也都收斂了。
他們怕這位beta教官比榮莛更甚。
總指揮官哪怕訓練的時候都嘻嘻哈哈的，甚少有嚴肅時候。然而遠山霖不同，他的訓練風格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鐵腕，集訓開始的前半個月裏幾乎所有新兵晚上做夢的時候都會哭著喊救命。
“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九天的一員了。”
遠山霖的目光逐一掃過那17張青澀的面孔，面容沈冷，如高山終年不化的皚雪。
“忘記你們的過去，忘記你們的性別。從今日起，再沒有人會因為你們是omega而為你們行特例、大開方便之門，你們要受的苦、流的血，和alpha、beta一樣多，甚至要更多。但我希望你們能將此當做榮譽而非苦難，因為你們身體力行了，何謂真真正正的性別平等。”
遠山霖微頓，最終沈聲道：“星途坦蕩，起降平安，祝你們好運。”
新兵們呼吸一滯，一股熱意自心臟湧向四肢，大腦心口皆是熊熊的熱血之氣，不由得齊聲大喊：“是！”
儀式結束之後，榮莛還有事要返回主城。他與遠山霖一邊低聲商議著接下來的訓練計劃一邊往飛行器的方向走去，卻忽聽身後傳來一陣不大的爭執聲。
榮莛回頭，卻見許多正在不遠處與一個omega士兵拉拉扯扯。似乎是許多要往這邊來，但那名omega士兵拽著他的袖子不讓他去，又被許多一把甩脫了。
“哎！”榮莛指著他倆喊，“那邊兒的幹嘛呢！我這個指揮官剛要走就打架鬥毆啊，都給我滾過來。”
兩人匆忙跑近，在他面前束手而立。許多昂著頭，那名omega則繃著臉一副陰沈模樣。
“怎麽回事兒？剛入伍就想觸犯軍規？”遠山霖寒聲。“阿釗，你先說！”
那名omega頓了頓，沈聲答道：“報告副將，我們只是因為一點小事產生了口角，不敢驚動兩名長官，我自己去軍機處領罰。”
“那不行，軍中無小事。”榮莛正色。遠山霖側目看他，果見他眼中隱隱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因為什麽，趕緊招了，別逼我打你們手板啊。”
阿釗抿唇，似是不願意說。而許多探手入懷，掏出一張紅色的紙來，雙手奉給榮莛大聲道：“報告榮少將，我和阿釗的婚禮，想請少將和副將蒞臨參加！”
榮莛驚呆了，怔怔地接過那張紅紙，借著月色星光一看，封皮上的確寫著他兩人的名字。遠山霖也十分詫異，問道：“你們倆？什麽時候的事？”
阿釗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氣還是羞，憤聲道：“許多！我都跟你說了，不讓你告訴——”
“報告長官，我們倆在首戰大捷那天就認識了，一個月後確定的關系，最近打算結婚。”許多咧嘴一笑，“阿釗臉皮薄，不好意思告訴你們。但我想著這不是大喜的事情嗎，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遠山霖聞言失笑：“敢情你們剛才就是為這事兒吵呢？阿釗，許多說的沒錯，這的確是好事啊。”
阿釗頓了下，神色遲疑。
遠山霖打量著他，也變得有些狐疑，半晌後謹慎問：“你……是自願的吧？”
“副將！”許多不滿地叫道，“咱們都加入性別平權大作戰了，哪兒還能幹得出強迫omega那種事兒啊？我們肯定是兩情相悅的啊！”
遠山霖飛了他一記眼刀，厲聲：“沒問你！阿釗自己回答！”
“是！是！”阿釗趕忙說，“是自願的，結婚還是我提出來的。只是我覺得……”
他偷瞧了下榮莛，愈發顯得緊張羞慚，垂眼囁嚅道：“好多人都是從帝國婚姻制度的壓迫下好不容易逃出來的，大家說好了要一起捍衛omega的自由和權利，我卻轉頭和alpha結了婚，不知道旁人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叛徒……”
“哈。”
榮莛啞然失笑，似乎萬萬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小兄弟，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事兒？反對婚姻生育中產生的剝削，不代表反對婚姻和生育本身，前者是當權者的政治游戲，後者是天性。誰說支持性別平權的人就不能結婚了？照你這麽說，我這個指揮官是不是得打一輩子光棍？”
“但好多人都覺得，現行的婚姻制度就是對omega的壓迫。我選擇結婚，就是背叛……”
榮莛懶洋洋地擺擺手：“放他娘的狗屁。現行的婚姻制度，是銀河帝國的制度。在咱們這兒，你喜歡一個人，就和他戀愛。你想一輩子和一個人戀愛，就和他結婚。就這麽簡單。婚姻的本質沒那麽多覆雜的性別架構，那都是別有用心者後期賦予的。咱不能因為是平權主義者就不吃飯睡覺打炮生孩子了啊。”
他的話過於直白，阿釗聽後滿臉羞紅，眼神閃爍著低下了頭。而許多則鼓掌叫好：“好！榮少將說得好！”
榮莛摸著下巴若有所思：“話說咱們軍隊裏的單身狗含量是不是太高了啊？讓有對象的人都有同伴壓力了？咱們這些長官們是不是得以身作則下。哎遠山霖副將，你有對象了沒？近期打不打算結婚？”
遠山霖涼涼地瞥了他一眼，扭頭去看在夜色中起伏的山巒，一言不發。
榮莛：“……？”怎麽還忽然不高興了呢。
“婚禮定在什麽時候啊？”榮莛轉頭問二人，“咱們那天得喝個大的。”
阿釗與許多對視了一眼，許多撓頭道：“時間還沒定。我們想等到6個月期滿之後。”
“如果我們都成功活過帝國的下一次進攻，就舉辦婚禮，邀請所有兄弟們好好喝一杯。”阿釗頓了頓，沈聲道，“如果我們都死在那一天，也算踐行了婚姻的諾言……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兩人的手緩緩靠近，交握在一起。
榮莛垂眸看著他們十指相扣的手，神情有一剎那的恍惚，不知想到了什麽。
遠山霖靜靜站在側後方的位置，凝視著榮莛的側臉。
靜夜沈沈，浮光霭霭，照著那張秀白的面孔，如桂花浮玉，溶溶之月。
他的心頭剎那間升起些空茫的渴望。然而那份渴望便似塞外高空之上的輕雲，被長風一吹，轉瞬間便流散不見。
“放心吧。”
榮莛終於擡眼看向二人，唇邊帶笑，眼中寥落一帶星河。
“別忘了，6個月、6年、60年、600年。從此以後還有無數個日升月落，我們都會活過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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