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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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裴夏花原先不敢看他，一直低著頭玩弄他的手指，聞言擡頭：“為什麽突然要打南詔了？”
太子任她擺弄：“不是突然，南詔和大晟之間，遲早有一戰。再有，我要去救我二弟。”
裴夏花不解：“你二弟？”
太子點頭：“我一母同胎的親弟弟，長得幾乎與我一樣，不過他性格與我截然不同，倒與你有幾分相似，但又不如你聰慧，行為處事頗有些極端。他小時候長相較我多一分陰柔，常有人說他雌雄莫辨，比女子生得還好看——”
他頓了一下，裴夏花卻一下子反應過來。
說一個小男孩生得漂亮，在某些時候，並不是什麽好事。
裴夏花問：“他怎麽了？”
自她搬來東宮，印象裏，太子只有一個五六歲的三弟，並沒見過他口中說的這個同胎胞弟。
太子道：“現在的南詔國主曾在兩年前因外事來過一次盛京——那時候他還是南詔太子，行事作風沒什麽顧忌，也不怎麽避諱。他這人，有個特殊癖好，就是好男風，沒長大的小男孩尤甚。”
裴夏花壓低聲音：“你二弟被他欺負了嗎？”
“不，他欺負的是老三。這事二弟先我一步知曉，老三從小跟著我倆長大，二弟最疼他，當時就拔了劍去要找南詔太子討說法。那南詔太子當時在青樓，見我二弟進來，還以為是青樓的小倌兒，因而言辭輕佻，極為孟浪。”
裴夏花瞠目結舌：“你不是說，你倆長得一樣，哪怕南詔太子沒見過你二弟，總不會不認識你的臉吧。”
太子思忖了片刻，也沒想明白：“也許是那南詔太子喝醉了酒，腦子不清醒吧……總之我二弟聽不得他那些汙言穢語，氣急之下，手起刀落，居然一刀閹了他。”
裴夏花驚愕不已：“這麽大的事，怎麽都沒人知道？”多精彩的八卦！
“被壓下來了，”太子道，“南詔太子手握這個把柄，逼迫我父皇將二弟送給他。這樣，只需送出一個兒子，可以避免一場兩國間的爭端，我父皇當然同意。”
裴夏花搖著頭只覺荒唐。
太子說：“父皇已經老了，明年他會正式將皇位繼承給我，到那時，上一輩的恩怨一筆勾銷，這一輩的局勢卻要重新洗牌。南詔太子早已經登基，他仗著大晟對他有虧欠，不斷得寸進尺，騷擾侵占我大晟南境領土，又先後欺負了我兩個弟弟，於公於私，我都不能放過他。屆時，我要率兵親征，親自去南詔把二弟接回來。”
裴夏花卻有些擔心：“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戰敗了怎麽辦？”
太子笑了笑：“我準備了許久，為保萬無一失，明年我還會去一趟洛寶山，請一位天底下最好的謀士出山，先生素有諸葛之名，有了他，我便能再多三分勝算。你放心，我不會拿此事當兒戲。”
正如太子所說，次年他登基後第一件事，便是帶兵親征，一舉拿下六座南詔要塞，一路打至皇城，手斬南詔國主首級，其兵威譬如破竹，銳不可當。
不過在最後關頭，不知何故他手下留情，並未對南詔趕盡殺絕。
從南詔凱旋歸來，他與裴夏花正式完成大婚，彼時二王爺已重新回到盛京，至於他三顧茅廬請出山的戚塵安，也不知與他達成了什麽條件，竟打破原則，留在盛京官場為他做事。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軌。
直到八年後，裴皇後傳出懷孕的消息。
盛京上下欣喜若狂，但只有裴夏花和褚無相知道，孩子誕生之日，將是她的死期。
褚無相站在皇後寢殿，第一次看見母親懷他時的模樣——明知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卻並不像別的母親那樣，提前給孩子準備每年的禮物，既不做什麽針線活，也不在意肚裏孩子的死活，該吃吃該喝喝，爬樹上墻半點不含糊，天天瞎折騰，可以說，沒一點母親的樣子。
畢竟裴夏花知道只有她死的份，肚子裏那孩子暫時死不了，要死也是二十年後的事了，因此衣食住行方面，便格外肆無忌憚。
弄得宮人成天提心吊膽，叫苦不疊。
皇帝陛下聽了也只笑笑，說只要不出人命，由得她去。
裴夏花的肚子一日日大起來，有天她坐在殿內啃豬蹄，吃完狂灌了幾盅水，突然有人來報：“娘娘，二王爺的人求見。”
裴夏花吃得滿嘴油光，她擦擦手：“他來做什麽？我跟他又不熟。”
當初二王爺從南詔回來時，在帝後大婚典禮上，她見過一面，確實與皇帝長相酷似，只不過，他眼下少一粒蠱惑人心的朱砂痣。
這八年來，裴夏花很少見到他，聽皇帝說，這位二王爺從南詔回來後性情大變，平時不常出門，裴夏花跟他三句話都沒說過，她直覺，陛下這個弟弟，不是很喜歡她。
所以他突然上門，讓她很是驚訝。
來人給裴夏花送來了一盅茶：“二王爺說，這茶是王爺在南詔那兩年，從高原上一棵千年茶樹上摘的，送給皇後娘娘嘗嘗味道。”
有宮人上前接下，試過了毒遞到裴夏花面前，裴夏花眼前一亮，笑道：“這麽好的茶啊？”
等二王爺的人一走，她叫人打包好那盅茶，拍拍肚皮說：“今天喝太多水了，這個我真喝不了，不過既然茶是這麽好的茶，不喝也是浪費，你們把它給陛下送去。”
平時裴夏花給皇帝做了什麽送去，他嘗過、喝過以後，一定會讓宮人回來轉達他的評價或反饋，那天卻有些奇怪，宮人一去不返，裴夏花苦等半天，也沒聽見什麽信兒。
她心生疑竇，一時有些忐忑不寧，霍然起身，挺著大肚子前往皇帝的處理政務的宮殿看看情況。
一路趕過去，周圍寂然無聲，裴夏花心下惴惴，還沒邁進宮殿，卻只見有一線血從門檻後蜿蜒出來。
她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殿內鮮血汩汩而流，大殿正中趴伏著一具屍體。
屍體身前赫然有一只血洞，被長劍穿胸而過，淌著已經快要凝固的鮮血。
皇帝就站在屍首正前方，裴夏花看到他的背影，不知為何，心突突跳。
他突然轉過頭來，眼神陰鷙淩厲，如一把淬了毒的彎刀，狠狠射向來人，見是她，他的表情才慢慢放軟。
“老二發動兵變，”皇帝偏開臉，一字一頓輕聲道，“妄圖弒兄，罪大惡極，已當場伏誅。”
裴夏花從沒見過這樣的皇帝，這種嗜血的兇殘模樣，她全身浸在冷汗裏，下意識捂住嘴，跌倒的反應終於開始發威，她臉色蒼白，肚子一陣一陣地抽痛。
“我……我要、要生了……”
禦醫和產婆緊急入宮，裴夏花在生產的陣痛中熬了一天一夜，次日傍晚，無相太子早產出生，裴夏花則在生產過程中大血崩。
產婆托著孩子跪在皇後榻前，她最後連抱一下孩子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無限眷戀地望著他。
她擡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篤信道：“我們會再見面的。”
她看到的未來，不僅有她活著時的那二十五年，也有她死後二十年，甚至更遙遠的八百年。
所以這不是尾聲。
她微微笑著想——
八百年後，你會來找我的吧。
到那時，你一定要來找我。
-
皇帝趕來時，裴夏花早已咽了氣。
他抱著剛出生的小太子，望著一屋子的血水，眼神晦暗不明，過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問產婆：“皇後留下什麽話了嗎？”
產婆偷眼看了看皇帝，心道奇怪，皇後仙逝，陛下怎麽如此冷靜，難道真是哀慟過度，以至反應都麻木了麽。
“回陛下，皇後娘娘給小太子取了個名。”她恭敬答道，“她說——見諸眾生，無我，無相，就取無相之名好了。”
皇帝單手抱著那皺巴巴的嬰孩，淡淡“嗯”了一聲：“無我無相，無執無著，倒確實是很好的祝願……她有給朕留什麽話嗎？”
產婆剛要搖頭，忽然又想到什麽，臉色霎時一白，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皇帝。
皇帝沒漏掉她這一閃而過的猶豫：“說！”
產婆打了個寒噤，道：“娘娘還說了句，她說……沒想到，最終居然是你比我先走一步——”
皇帝目光如電，射向產婆，那一瞬間的兇戾，讓產婆寒毛悚栗，冷汗直冒，她撲通跪下來：“陛下，我只是轉述娘娘的原話，我什麽都不知道啊陛下。”
皇帝餘光瞥見殿內宮人異樣而又害怕的目光，強行掩飾了面上的失態，緩緩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輕喃：“到底是哪裏露出了破綻呢……”
他偏開臉，看向角落裏的梳妝鏡，他仔細端詳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渾身一震。
——是痣！
皇兄眼下有一粒朱砂痣！
他楞了半晌，嘆一聲喃喃：“……有這份情深也是難得，風光大葬了裴皇後吧。”
記憶的回溯到此為止，褚無相眼前景象被一陣白光擋住，等到散去，他面前出現了一個女人。
裴夏花沖他一笑：“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我們會重逢的。”
褚無相聲音發澀：“……母親。”
裴夏花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逝，她搖搖頭：“這麽多年你應該過得很痛苦吧，你……恨我嗎？”
褚無相一時間楞了下，沒想到他與裴夏花第一次見面，她問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恨她明明提前看到了他的結局，知道他死後八百年將備受熬煎，也要將他生下來，獨自來人間走這一趟嗎？
“我不知道。”褚無相老實說，“但如果我是你，可能……會跟你做出一樣的選擇。”
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一條滿懷痛苦的路，也想親自經歷而做出的選擇——
他突然有些理解裴夏花了。
“不這樣的話，或許會錯過一些人，或者，某一些瞬間。”褚無相慢慢說著，腦海中逐漸浮現出某個人的身影，包括那些閃著光的瞬間，也全都與他相關。
有那麽一剎那，褚無相晃了下神。
過了會，他忽地釋然一笑，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驟然變得清明了：“為了不想錯過的這個人、這些瞬間，即便會經歷一些痛苦，也是可以忍受的吧？母親不也是一樣麽。”
裴夏花靜靜看著他。
她曾經有過很多種想象，關於他們八百年後的第一次相逢，或許是某個陰郁的雨天，或許是某個日暖風輕的晴天，又或許，是在一個灼灼桃花開滿枝頭的春天。
但不管是什麽樣的天氣，與他相逢的那天，就是最好的一天。
裴夏花笑著說：“遇見你父親之前，只有江南的風認識我；後來我去了盛京，全天下人都認識我；我死以後，所有人開始慢慢遺忘我，直到八百年後，連風也不記得我了，卻只有你，在八百年後第一次與我相識，真正開始了解我。”
她一字一句慢慢說著，聲音變得有些哽咽：“現在我終於把這份禮物送給你啦。”
褚無相說：“謝謝母親，這是我收到的最好、最好的禮物。”
從看到這份禮物開始，“母親”這兩個字，就不再只是一個單純的稱呼，對褚無相來說，它開始有了實質性的意義，“母親”這個詞的背後，有著一個完整的人生。
那是裴夏花完整的一生——
母親在成為母親之前，過著什麽樣的生活呢？
母親會哭嗎，會笑嗎，她喜歡過什麽，愛著什麽，她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這些問題，褚無相曾經思考過無數次，可是沒人能回答他。
現在他終於知道答案了。
這是裴夏花留給他的，最寶貴的財富。
“你去過江南祖宅了嗎，”裴夏花突然問他，“我一直在那株苦楝樹下等你。”
苦楝樹？
褚無相擡起手腕，露出那根苦楝子手串，他搖頭：“母親，我喜歡上了一個人，是他幫我找到了母親，這手串就是他送給我的。”
裴夏花卻是一楞：“這個怎麽在你這裏？”
褚無相發覺異樣：“這應該，就是母親說的那株苦楝樹結的籽？”
“怎麽可能，”裴夏花說，“那株苦楝樹早已經枯死了，你手上這八顆苦楝子，明明是一串執念。”
褚無相無意識摩挲著苦楝子微凸的表皮，手指微微有些顫抖：“母親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裴夏花說：“因為這些苦楝子是我親手攢出來的啊，我在苦楝樹下等你的這八百年，還有一個將軍，也在等人。我瞧這孩子可憐，每次他那些執念控制不住洩露出來時，我便悄悄積攢一些，慢慢便結出了這些苦楝子。”
“我把它們送給他，他以為這是我留在世間的念想，他不知道，這其實——是他自己的執念。”
褚無相整個人像被攪進粘稠的蜂蜜裏，有股微微的窒息感。
“他來的第一天，問我在等誰，我告訴他，我在等我兒子。他說他也在等人，等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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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夏花原先不敢看他，一直低著頭玩弄他的手指，聞言擡頭：“為什麽突然要打南詔了？”
太子任她擺弄：“不是突然，南詔和大晟之間，遲早有一戰。再有，我要去救我二弟。”
裴夏花不解：“你二弟？”
太子點頭：“我一母同胎的親弟弟，長得幾乎與我一樣，不過他性格與我截然不同，倒與你有幾分相似，但又不如你聰慧，行為處事頗有些極端。他小時候長相較我多一分陰柔，常有人說他雌雄莫辨，比女子生得還好看——”
他頓了一下，裴夏花卻一下子反應過來。
說一個小男孩生得漂亮，在某些時候，並不是什麽好事。
裴夏花問：“他怎麽了？”
自她搬來東宮，印象裏，太子只有一個五六歲的三弟，並沒見過他口中說的這個同胎胞弟。
太子道：“現在的南詔國主曾在兩年前因外事來過一次盛京——那時候他還是南詔太子，行事作風沒什麽顧忌，也不怎麽避諱。他這人，有個特殊癖好，就是好男風，沒長大的小男孩尤甚。”
裴夏花壓低聲音：“你二弟被他欺負了嗎？”
“不，他欺負的是老三。這事二弟先我一步知曉，老三從小跟著我倆長大，二弟最疼他，當時就拔了劍去要找南詔太子討說法。那南詔太子當時在青樓，見我二弟進來，還以為是青樓的小倌兒，因而言辭輕佻，極為孟浪。”
裴夏花瞠目結舌：“你不是說，你倆長得一樣，哪怕南詔太子沒見過你二弟，總不會不認識你的臉吧。”
太子思忖了片刻，也沒想明白：“也許是那南詔太子喝醉了酒，腦子不清醒吧……總之我二弟聽不得他那些汙言穢語，氣急之下，手起刀落，居然一刀閹了他。”
裴夏花驚愕不已：“這麽大的事，怎麽都沒人知道？”多精彩的八卦！
“被壓下來了，”太子道，“南詔太子手握這個把柄，逼迫我父皇將二弟送給他。這樣，只需送出一個兒子，可以避免一場兩國間的爭端，我父皇當然同意。”
裴夏花搖著頭只覺荒唐。
太子說：“父皇已經老了，明年他會正式將皇位繼承給我，到那時，上一輩的恩怨一筆勾銷，這一輩的局勢卻要重新洗牌。南詔太子早已經登基，他仗著大晟對他有虧欠，不斷得寸進尺，騷擾侵占我大晟南境領土，又先後欺負了我兩個弟弟，於公於私，我都不能放過他。屆時，我要率兵親征，親自去南詔把二弟接回來。”
裴夏花卻有些擔心：“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戰敗了怎麽辦？”
太子笑了笑：“我準備了許久，為保萬無一失，明年我還會去一趟洛寶山，請一位天底下最好的謀士出山，先生素有諸葛之名，有了他，我便能再多三分勝算。你放心，我不會拿此事當兒戲。”
正如太子所說，次年他登基後第一件事，便是帶兵親征，一舉拿下六座南詔要塞，一路打至皇城，手斬南詔國主首級，其兵威譬如破竹，銳不可當。
不過在最後關頭，不知何故他手下留情，並未對南詔趕盡殺絕。
從南詔凱旋歸來，他與裴夏花正式完成大婚，彼時二王爺已重新回到盛京，至於他三顧茅廬請出山的戚塵安，也不知與他達成了什麽條件，竟打破原則，留在盛京官場為他做事。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軌。
直到八年後，裴皇後傳出懷孕的消息。
盛京上下欣喜若狂，但只有裴夏花和褚無相知道，孩子誕生之日，將是她的死期。
褚無相站在皇後寢殿，第一次看見母親懷他時的模樣——明知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卻並不像別的母親那樣，提前給孩子準備每年的禮物，既不做什麽針線活，也不在意肚裏孩子的死活，該吃吃該喝喝，爬樹上墻半點不含糊，天天瞎折騰，可以說，沒一點母親的樣子。
畢竟裴夏花知道只有她死的份，肚子裏那孩子暫時死不了，要死也是二十年後的事了，因此衣食住行方面，便格外肆無忌憚。
弄得宮人成天提心吊膽，叫苦不疊。
皇帝陛下聽了也只笑笑，說只要不出人命，由得她去。
裴夏花的肚子一日日大起來，有天她坐在殿內啃豬蹄，吃完狂灌了幾盅水，突然有人來報：“娘娘，二王爺的人求見。”
裴夏花吃得滿嘴油光，她擦擦手：“他來做什麽？我跟他又不熟。”
當初二王爺從南詔回來時，在帝後大婚典禮上，她見過一面，確實與皇帝長相酷似，只不過，他眼下少一粒蠱惑人心的朱砂痣。
這八年來，裴夏花很少見到他，聽皇帝說，這位二王爺從南詔回來後性情大變，平時不常出門，裴夏花跟他三句話都沒說過，她直覺，陛下這個弟弟，不是很喜歡她。
所以他突然上門，讓她很是驚訝。
來人給裴夏花送來了一盅茶：“二王爺說，這茶是王爺在南詔那兩年，從高原上一棵千年茶樹上摘的，送給皇後娘娘嘗嘗味道。”
有宮人上前接下，試過了毒遞到裴夏花面前，裴夏花眼前一亮，笑道：“這麽好的茶啊？”
等二王爺的人一走，她叫人打包好那盅茶，拍拍肚皮說：“今天喝太多水了，這個我真喝不了，不過既然茶是這麽好的茶，不喝也是浪費，你們把它給陛下送去。”
平時裴夏花給皇帝做了什麽送去，他嘗過、喝過以後，一定會讓宮人回來轉達他的評價或反饋，那天卻有些奇怪，宮人一去不返，裴夏花苦等半天，也沒聽見什麽信兒。
她心生疑竇，一時有些忐忑不寧，霍然起身，挺著大肚子前往皇帝的處理政務的宮殿看看情況。
一路趕過去，周圍寂然無聲，裴夏花心下惴惴，還沒邁進宮殿，卻只見有一線血從門檻後蜿蜒出來。
她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殿內鮮血汩汩而流，大殿正中趴伏著一具屍體。
屍體身前赫然有一只血洞，被長劍穿胸而過，淌著已經快要凝固的鮮血。
皇帝就站在屍首正前方，裴夏花看到他的背影，不知為何，心突突跳。
他突然轉過頭來，眼神陰鷙淩厲，如一把淬了毒的彎刀，狠狠射向來人，見是她，他的表情才慢慢放軟。
“老二發動兵變，”皇帝偏開臉，一字一頓輕聲道，“妄圖弒兄，罪大惡極，已當場伏誅。”
裴夏花從沒見過這樣的皇帝，這種嗜血的兇殘模樣，她全身浸在冷汗裏，下意識捂住嘴，跌倒的反應終於開始發威，她臉色蒼白，肚子一陣一陣地抽痛。
“我……我要、要生了……”
禦醫和產婆緊急入宮，裴夏花在生產的陣痛中熬了一天一夜，次日傍晚，無相太子早產出生，裴夏花則在生產過程中大血崩。
產婆托著孩子跪在皇後榻前，她最後連抱一下孩子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無限眷戀地望著他。
她擡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篤信道：“我們會再見面的。”
她看到的未來，不僅有她活著時的那二十五年，也有她死後二十年，甚至更遙遠的八百年。
所以這不是尾聲。
她微微笑著想——
八百年後，你會來找我的吧。
到那時，你一定要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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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趕來時，裴夏花早已咽了氣。
他抱著剛出生的小太子，望著一屋子的血水，眼神晦暗不明，過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問產婆：“皇後留下什麽話了嗎？”
產婆偷眼看了看皇帝，心道奇怪，皇後仙逝，陛下怎麽如此冷靜，難道真是哀慟過度，以至反應都麻木了麽。
“回陛下，皇後娘娘給小太子取了個名。”她恭敬答道，“她說——見諸眾生，無我，無相，就取無相之名好了。”
皇帝單手抱著那皺巴巴的嬰孩，淡淡“嗯”了一聲：“無我無相，無執無著，倒確實是很好的祝願……她有給朕留什麽話嗎？”
產婆剛要搖頭，忽然又想到什麽，臉色霎時一白，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皇帝。
皇帝沒漏掉她這一閃而過的猶豫：“說！”
產婆打了個寒噤，道：“娘娘還說了句，她說……沒想到，最終居然是你比我先走一步——”
皇帝目光如電，射向產婆，那一瞬間的兇戾，讓產婆寒毛悚栗，冷汗直冒，她撲通跪下來：“陛下，我只是轉述娘娘的原話，我什麽都不知道啊陛下。”
皇帝餘光瞥見殿內宮人異樣而又害怕的目光，強行掩飾了面上的失態，緩緩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輕喃：“到底是哪裏露出了破綻呢……”
他偏開臉，看向角落裏的梳妝鏡，他仔細端詳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渾身一震。
——是痣！
皇兄眼下有一粒朱砂痣！
他楞了半晌，嘆一聲喃喃：“……有這份情深也是難得，風光大葬了裴皇後吧。”
記憶的回溯到此為止，褚無相眼前景象被一陣白光擋住，等到散去，他面前出現了一個女人。
裴夏花沖他一笑：“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我們會重逢的。”
褚無相聲音發澀：“……母親。”
裴夏花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逝，她搖搖頭：“這麽多年你應該過得很痛苦吧，你……恨我嗎？”
褚無相一時間楞了下，沒想到他與裴夏花第一次見面，她問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恨她明明提前看到了他的結局，知道他死後八百年將備受熬煎，也要將他生下來，獨自來人間走這一趟嗎？
“我不知道。”褚無相老實說，“但如果我是你，可能……會跟你做出一樣的選擇。”
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一條滿懷痛苦的路，也想親自經歷而做出的選擇——
他突然有些理解裴夏花了。
“不這樣的話，或許會錯過一些人，或者，某一些瞬間。”褚無相慢慢說著，腦海中逐漸浮現出某個人的身影，包括那些閃著光的瞬間，也全都與他相關。
有那麽一剎那，褚無相晃了下神。
過了會，他忽地釋然一笑，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驟然變得清明了：“為了不想錯過的這個人、這些瞬間，即便會經歷一些痛苦，也是可以忍受的吧？母親不也是一樣麽。”
裴夏花靜靜看著他。
她曾經有過很多種想象，關於他們八百年後的第一次相逢，或許是某個陰郁的雨天，或許是某個日暖風輕的晴天，又或許，是在一個灼灼桃花開滿枝頭的春天。
但不管是什麽樣的天氣，與他相逢的那天，就是最好的一天。
裴夏花笑著說：“遇見你父親之前，只有江南的風認識我；後來我去了盛京，全天下人都認識我；我死以後，所有人開始慢慢遺忘我，直到八百年後，連風也不記得我了，卻只有你，在八百年後第一次與我相識，真正開始了解我。”
她一字一句慢慢說著，聲音變得有些哽咽：“現在我終於把這份禮物送給你啦。”
褚無相說：“謝謝母親，這是我收到的最好、最好的禮物。”
從看到這份禮物開始，“母親”這兩個字，就不再只是一個單純的稱呼，對褚無相來說，它開始有了實質性的意義，“母親”這個詞的背後，有著一個完整的人生。
那是裴夏花完整的一生——
母親在成為母親之前，過著什麽樣的生活呢？
母親會哭嗎，會笑嗎，她喜歡過什麽，愛著什麽，她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這些問題，褚無相曾經思考過無數次，可是沒人能回答他。
現在他終於知道答案了。
這是裴夏花留給他的，最寶貴的財富。
“你去過江南祖宅了嗎，”裴夏花突然問他，“我一直在那株苦楝樹下等你。”
苦楝樹？
褚無相擡起手腕，露出那根苦楝子手串，他搖頭：“母親，我喜歡上了一個人，是他幫我找到了母親，這手串就是他送給我的。”
裴夏花卻是一楞：“這個怎麽在你這裏？”
褚無相發覺異樣：“這應該，就是母親說的那株苦楝樹結的籽？”
“怎麽可能，”裴夏花說，“那株苦楝樹早已經枯死了，你手上這八顆苦楝子，明明是一串執念。”
褚無相無意識摩挲著苦楝子微凸的表皮，手指微微有些顫抖：“母親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裴夏花說：“因為這些苦楝子是我親手攢出來的啊，我在苦楝樹下等你的這八百年，還有一個將軍，也在等人。我瞧這孩子可憐，每次他那些執念控制不住洩露出來時，我便悄悄積攢一些，慢慢便結出了這些苦楝子。”
“我把它們送給他，他以為這是我留在世間的念想，他不知道，這其實——是他自己的執念。”
褚無相整個人像被攪進粘稠的蜂蜜裏，有股微微的窒息感。
“他來的第一天，問我在等誰，我告訴他，我在等我兒子。他說他也在等人，等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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