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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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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在被黑暗徹底吞沒前,少年又停下來,回身看了看褚無相。

褚無相定定回視他。

少年低下頭,抖著手從懷裏摸出一只由符紙疊成的靈蝶,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前發過誓,皇兄在哪兒,我就去哪兒,哪怕我死了轉世投胎,這話依然算數。這只靈蝶,我知道裏面有皇兄的一縷靈力,所以我偷偷藏了一輩子。”

他把那只早已喪失光彩的紙蝶塞到褚無相手中,破涕為笑說:“我知道,皇兄其實一直沒走對不對?皇兄一直在我身邊,我都知道的。”

不待褚無相開口,他笑了一笑,轉身向黑暗大步走去,只擡起右手胳膊,朝褚無相揮了揮。

“皇兄,我們來世再見。”

褚無相目送少年背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夕陽籠罩的城樓上,手裏攥著那只紙蝶,偏頭縱目遠望。

宮門外的空地上,八百年前的他正一遍遍被一支穿雲箭射中心臟,不斷重覆著死亡前那一瞬間的場景。

褚無相目光微微閃動,不知在想什麽。

半晌,他嘆了聲氣,又低聲輕喃一句:“你的牢,又何嘗不是我的牢……”

“想解開它嗎?”身後忽然有人說話。

褚無相轉身,看到太子坐在城垛上望著他笑。

“你去哪兒了?”褚無相皺眉。

太子沒答,直視他雙眼:“我問你,想不想解開?”

褚無相陷入短暫的沈默。

太子輕嘆氣:“為什麽要把這段記憶封鎖起來深藏,你不是怕死,你到底在害怕什麽呢?”

他跳下來,走到褚無相面前,輕輕撫上自己的面頰,靠過來貼著他耳朵,用氣聲說:“你不說,我也明白。你不願回想,是害怕戚還山知道你死亡的真相,是不是?”

褚無相的身軀輕微顫抖起來。

太子看在眼裏,斂起一切情緒:“我答應了戚還山,要讓你重新想起來,回去你心底看一眼吧,好嗎?這是他最後的心願。”

“他最後的心願?”褚無相猝然捉住太子手腕,“你什麽意思?”

太子輕輕一使力,將手抽了出來,說:“出去以後,你可以自己問他。”

說著,他按住褚無相肩膀,用力向後一推。

褚無相如殘蝶一般,從城樓上摔落下去。

天際邊夕陽驀然綻放出刺眼的光芒,包裹住褚無相身體,托著他輕輕降落。

再睜開眼,褚無相看到了八百年前的另一幅場景,是藏在他記憶深處、不願再回想的那些片段。

那是太湖附近的某處桃花谷。

灼灼桃花連天燒遍山谷,山谷盡頭,一座歪歪斜斜的破廟隱匿其中。

廟前站著幾只鬼兵,一臉肅然地望著檐下那紅衣鬼將軍。

戚還山手拿一封信,斜倚在破廟檐下仔細端詳,頭頂黑發隨意挽了個髻,紅色衣襟松松垮垮,露出胸前大片雪白耀眼的肌膚。

良久,他將信一折,指尖冒出一簇鬼火,正要燒掉,廟門吱嘎一聲被打開,一只素白的手輕輕抵住廟門,推開半條細縫,太子殿下擡眸向戚還山瞥來:“你在燒什麽,這是誰的信?”

他將那一襲綠袍披在肩頭,單手攏住衣襟,攥在胸前。露在空氣中的皮膚白而透紅,平時他生就一副不可侵犯的出塵模樣,現在睡眼惺忪地站在眾人面前,長長眼睫像被水浸過,宛如雪山上消融的冰水澆灌出的春桃,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戚還山手一抖,鬼火滋溜躥上信封,將那張紙瞬間燒了個幹凈,他輕咳一聲,嗓音有些沙啞:“……沒什麽。”

他幾個手下正望著褚無相楞神,聞言朝他們主帥看了一眼,細聽他們主帥的聲音,其實還有些發顫,但到底是因為私自燒了西燕公主寄給太子殿下的信,心虛發顫,還是因為被太子殿下剛才那個眼神勾得發顫,就不得而知。

但別的不說,他們主帥從小招貓逗狗,堂堂宰相之子,卻四處招搖撞騙,畜生而不自知,此等厚臉皮,怎可能因為前者心虛。

手下互相撇了撇嘴,眼珠子卻還黏在褚無相身上移不開,腦海裏不自主冒出兩個字——尤物啊……

直到戚還山不悅地“嘖”了一聲,幾個手下嗡然臉紅,忙把視線移開。

褚無相目光從他們那裏轉了一圈,回到戚還山身上:“?”

意思是你繼續解釋。

戚還山張口暗罵一聲“要命”。

他掃眼瞥過幾個手下,粲然一笑,指著其中一個擡了擡下巴:“這小子不認字,老婆生孩子寫信來,還要老子幫他念。”

手下:“?”

手下哭喪著臉道:“主帥,我他媽……我都已經死八年了!”

戚還山下意識去看褚無相,只見太子殿下帶笑地望著他,眼底明晃晃寫著“你接著編”幾個字。

戚還山捏了下眉心,氣笑了:“你也看我好戲?”

褚無相挑了下眉梢。

手下擠眉弄眼,還欲再說:“主帥您老人家可能不記事了,要不您再仔細想……”

戚還山豎起兩根手指向後一掀,將他打斷:“廢話,你死了幾年我能不知道?”

褚無相擡眸向戚還山投去一瞥,眼中浮起疑雲。

“既然您都知道,那您還……哎?”手下一楞,他家主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神情似乎……不像在說假話,“主帥,您不是在騙我吧?”

戚還山扭開臉,無意與褚無相對上目光,他眼神微微一閃,輕聲道:“信是八年前的信,那會你已經,差不多快餓死了。”

手下表情一片空白,他嘴唇哆嗦著,忽然想起什麽看過來:“當年,當年也是主帥念給我聽的。”

戚還山點頭:“是,我說你老婆給你生了個閨女,寫信來保平安……不過這是我當時看你不剩幾口氣了的說法,怕說實話你難受。”

手下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眼圈發紅問:“那……那實際呢?”

“實際……是封報喪信,”戚還山頓了一下,“孩子無事,但是……大的沒保住,是產後血崩。”

褚無相眼眸微不可察地顫了幾顫,他扭轉臉望向戚還山那個手下,輕閉眼,像是在透過他的魂魄確認什麽東西。

手下身形一晃,剎那間他魂魄變成了半透明色,隱約透出身後那大片灼灼的桃花色春光來。

褚無相霍地睜眼,祭出一只三清鈴,在他頭頂快速搖了三下,快丟散的魂魄瞬間歸位,手下滿臉蒼白,猛地大喘了口氣。

褚無相捏緊他的魂門,道:“想見她嗎?最後一面,我可以幫你。”

手下眼珠一顫,緩緩轉過頭看他,下意識便道:“這不可能。”

褚無相並不回避他的視線,解釋道:“我從你身上溯到了你夫人留在世上的最後一絲氣息,你若是想見,我們去找她。”

-

戚還山手下副將的老家,坐落在太湖流域與盛京之間,是去盛京的必經之路,對褚無相和三千陰兵將士來說,正好順道。

眾人溯江而下,夾岸開滿灼灼桃花,他們一路賞著春光,吹著風,踏歌而行,終於在三日後抵達了副將老家那處小山村。

屋宅布局還和八年前副將記憶中的模樣一樣,沒太大變化。

“就是門口多了棵新栽的桃花樹。”副將輕易不敢觸碰桃木,只頭頂著細碎花影,望著它慨嘆,“太子殿下,您說我夫人在這世上還留著最後一絲氣息,為什麽到了這裏,卻沒看見她?會不會是弄錯了?”

同是亡靈,副將並未在附近聞到同類的氣息。

褚無相看他一眼,淡淡道:“我的探魂術不會有錯,她的最後一縷魂絲確實還在這裏……小心!”

他話音未落,桃樹枝忽然抖動起來,一團白影從枝頭滾落,直直撲向副將。

戚還山眼疾手快,一把將副將拉開,任由那團白影重重摔在地上,待煙塵彌散,眾人定睛一看,掉下來的竟是個七八歲女童。

“唔。”樹下是松軟的草地,小姑娘倒也沒摔疼,打了個哈欠,一翻身,睡眼惺忪地自己爬了起來。

原來是趴在樹上睡覺,被他們驚醒掉下來的。

看清來人的瞬間,戚還山與褚無相不約而同望向了副將。

副將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哆嗦著嘴唇,想伸手去抱卻又猶豫不前。

小姑娘擡手揉了揉眼,這才發現家門口的陌生人。

她目光警惕地往後一退,卻被褚無相一把拉住手腕,他偏頭閉眼,探出兩根手指,輕輕壓在小姑娘脈搏上。

小姑娘原還想掙紮,在看清褚無相那張漂亮得人神共憤的面容剎那,動作不由一頓。

“原來是這樣……”褚無相睜開眼,低聲輕喃,“夫人死前給孩子留了一個禮物,探魂術探到的魂絲氣息,就是從那個東西中來的。”

小姑娘還望著褚無相發呆,一點沒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話。

戚還山嘖了一聲:“看什麽看,一個男人,就這麽好看?”

小姑娘氣呼呼地瞪過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哥哥!”

褚無相聞言眉梢一挑,神色難辨。

戚還山也不惱,松開胳膊,彎身扳過小姑娘腦袋,強迫她把目光從褚無相身上移開,他似笑非笑地直視她,問:“來,好閨女,你娘親給你留過什麽東西啊?”

小姑娘目光還緊追著褚無相不放,聞言回神,看著戚還山楞了一下:“我娘給我留過東西?什麽東西?”

褚無相捏了捏眉心,道:“她現在應該還不知道。”

世間有一種特殊的怨靈,那是早逝的母親留下的執念,她們往往會給自己年幼的孩子留下一個禮物,等孩子長大,找到來自亡母的禮物後,她們的執念才會化解,靈魂才能安心上路。

“她要是已經找到了這個禮物,我的探魂術就不會探到她母親的氣息了。”褚無相解釋道。

副將看著自己的女兒,紅了眼圈,半晌主動道:“我來吧,我進屋找找——”

“站住。”褚無相頭也不回,他擡起眼皮,瞟向眼前那棵桃花樹,輕聲問,“你之前說,這棵樹什麽時候栽的?”

副將沒反應過來,頓了幾秒,呆呆地回:“我離家前還沒有。”

“是我出生那年出現的。”小姑娘在一旁忽道。

她用的“出現”這個詞。

褚無相神色一動,微偏頭看過來:“誰栽的?”

小姑娘被他看得臉紅:“不、不知道。”

褚無相了然,摸出一張現形符,貼上樹幹:“那應該就是它了——夫人給孩子的禮物。”

符紙貼著桃樹發出一道金光,不多時,樹下顯現出一個瘦弱女人的身影。

她眸光流轉,看到褚無相和戚還山時,目光微微有些疑惑,等到視線落在副將身上,她忽地一楞,嘴唇輕輕發抖,眼眶湧起兩泡清亮的眼淚:“我、我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副將肩膀微塌,仰頭頓了半晌,慢慢扭頭,看著女人啞聲道:“說了會回來,就一定要回來。只是……”

他自嘲一笑,語氣似有遺憾:“只是屍骨沒帶在身邊,無法與你同葬了。”

女人流著淚不住搖頭。

副將轉頭看著褚無相,懇求道:“太子殿下,能否把我的靈魂也化作一棵桃樹,葬在這裏,雙樹合植,一同守護孩子長大。”

褚無相頓了頓,半晌點頭,說了聲好。

女人轉眸看著褚無相,向他微微彎身致意:“多謝殿下。”

褚無相搖搖頭:“舉手之勞而已……你……”

他看著女人的眼神,楞了一下:“你是不是還有話想對我說?”

女人望著他欲言又止,聽到他這麽講,釋然一笑:“殿下果真敏銳,我只是一介民女,所以這麽說可能有些冒昧——殿下您或許不知道,您的母親也給您留了一樣東西在世間。”

褚無相楞住。

女人笑盈盈地看著他:“同為母親,我想我應該能共情另一位母親的感受,我在您身上聞到了和我一樣的執念的味道,我能看到,她給您留了一個禮物。”

一朵粉白的桃花輕輕飄落在褚無相手中。

女人拉住副將,兩人身影在空氣中漸漸變得透明,女人的聲音像從遠方傳來:“回去吧殿下,到她生活過的地方去看一看,也讓您的母親早日解脫……”

微風漸歇,門前多了一棵新樹,雙樹互相依偎著,一棵的樹幹像托抱孩子哄睡的女人,另一棵則攔在前面,為前者遮風擋雨。

小姑娘呆呆望著那兩棵樹,不知怎麽紅了眼圈,她的聲音與微風一起消散在空中:“娘親?還有……爹?這是我爹回來了嗎?”

褚無相怔忪良久,他鄭重收好那朵桃花,捏了只靈蝶留在桃花枝頭,揉了揉小姑娘腦袋,轉身離開。

戚還山快走兩步跟上,問:“那蝴蝶是什麽?”

“……灌輸了我魂力的靈蝶。”褚無相踏出老宅時,腳下差點一踉蹌。

戚還山伸手把他穩穩扶住,又問:“幹什麽的?”

褚無相輕輕吐了口氣:“保護她的,萬一她出了什麽事,我能第一時間知道。”

“捏這個難嗎?”

“難,這世間,只有我一個人會。”

褚無相頭也不回地踏上回盛京的路。

戚還山望著他背影,良久嘆了聲氣。

應該是期待的吧,素未謀面的母親留給自己的禮物,一定很期待的吧。

他這麽想著,低下頭,兩指掀開衣襟,看了眼裏面的胸膛——雪白皮膚在陽光下泛著瑩瑩白光,幾近透明,好像下一秒他就會消失在人世間似的。

“主帥……”身旁一個手下擔憂地開口,“您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再這樣下去,您魂魄會散的,真的不告訴太子殿下嗎?”

“誰都不許說。”戚還山瞬間攏好衣襟,拉下臉呵斥。

手下立馬噤聲。

戚還山擡頭,看到褚無相在老宅外翻身騎上了白蹄烏騅,遠遠回頭看向他這邊,戚還山面色略微緩和,低聲道:“……我不想看他失望。”

說完快步追了過去,拉起韁繩道:“走吧殿下,我們這就回盛京。”

然而褚無相按著白蹄烏騅沒讓動。

“戚將軍。”他輕聲開口。

戚還山身形一頓,回頭笑看著他:“殿下,怎麽了?”

“你把衣服脫了。”

戚還山微微一僵,笑道:“這不好吧殿下?光天化日的……”

“讓你脫你就脫。”褚無相擡起下巴,眼神自上而下地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

戚還山挺拔而立,手上並未動作,他微微搖了搖頭,不回避褚無相的視線:“對不起,我做不到,殿下。”

褚無相胸膛輕微起伏,面色略有不虞,他吐出一口長氣,輕聲道:“你回不了盛京的,對不對?”

戚還山一楞。

褚無相偏開頭,梗著脖子低喃,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騙不了我……你……不能在這事上騙我。”

亡魂的執念如果足夠強大,可以化出實體甚至人形,反之,也可以讓鬼魂消散在人間。

這八年來,盛京百姓日覆一日地罵著三千將士投敵叛國,尤其是戚還山,盛京百姓不知三千將士姓名,都罵在戚還山頭上,罵他死一千遍也不足惜。

所以那些傷害也全落在戚還山身上,他越靠近盛京,來自生人執念的攻擊就越強大……

戚還山握著韁繩,背對褚無相站立,沒說話。

褚無相彎腰奪回韁繩:“……我暫時不想回盛京了。”

“殿下不可。”戚還山擰眉看過來。

褚無相冷笑:“本太子愛做什麽做什麽,怎麽,戚將軍難道還想強綁本太子不成?”

“不,殿下……”戚還山還想開口,聲音忽然一頓,他擡眼看向半空,一只金色蝴蝶正從盛京的方向跌跌撞撞飛來。

那是褚無相的靈蝶?

誰出事了?

褚無相看到靈蝶的剎那,臉色遽然發白。

它徑直飛到褚無相面前,他雙手冰涼輕微發抖,全身像被針刺了一下,終於迸出話來,聲音輕得幾乎沒人聽見:“……母後?”

戚還山幾乎是一閃念間反應過來,褚無相口中說的“母後”,指的應是如今的繼後。

是她?她出什麽事了?

轉念又是一驚,看褚無相這副模樣,似乎與繼後關系並不差?這與繼後太子不和的傳聞完全不相符啊……

難道說,他們的實際關系真的與宮內宮外所傳事實不一樣?

戚還山快速看了眼褚無相,心中有個念頭逐漸成形。

“母後遇害,是誰殺了她……”褚無相五指緊攥著韁繩,關節用力到發白,他閉了閉眼,似乎正在心中進行一番天人交戰。

然而還沒等他做出最終決定,突然間腦後一痛,視野裏湧起一片黑影,褚無相只來得及暗罵了句,便失去意識,直直從馬背上栽倒,落進一個寬厚的懷抱。

徹底陷入昏睡前,他只聽到耳旁傳來的低低安撫聲,似乎有人極盡溫柔地親了親他的額角:“殿下,好好睡一覺吧,醒來我們就能到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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