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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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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褚無相按下心中推測,開始打量四周。

這座古寺不知荒了多少年,青苔覆蓋的石板路宛若綠色的海洋,鋪天蓋地映入眼簾。兩旁走廊墻上殘存著壁畫,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在他正前方,一條直道通向佛寺正殿,道路兩邊散落著無數殘破的小石像。

褚無相斂眸掃過去。

這些石像雕鑿精美,五官栩栩如生,宛如真人。它們都穿著大晟形制的官服,有文有武,雖散落一地,早已不是原貌,但依然能看出它們全都被雕鑿成了匍匐跪地的姿勢。

褚無相粗略數了一下,至少上百只。

可是佛寺裏為什麽會擺這種石像?

滿青松好奇心起,從門口跑過來,雙眼發光:“這什麽啊這麽熱鬧,我去看看。”

褚無相低喝一聲:“站住別動。”

滿青松眨著眼問:“為、為什麽啊,這不都是佛像嗎?應該沒危險……”

佛像?

褚無相有些無語地看他一眼。

虧這傻子說得出來。

滿青松被他看得打了個激靈,硬生生憋了一個字出來:“……吧。”

戚還山轉眸看過來,笑道:“這可不是佛像,聽過石翁仲嗎?”

滿青松一楞。

石翁仲?聽名字有點熟,那是什麽。

滿青松偏頭去看褚無相,但褚無相叫停他以後,立馬轉了頭,一臉警惕地盯著那些石像,沒功夫搭理他。

會搭理他的正常人,就還剩下兩個人了。

滿青松想也沒想,直接略過談頌周不看。至於秦勉,他壓根就不在滿青松考慮範圍。

談頌周或許有可能知道,但為了滿家尊嚴,他絕不會開口問他,絕不。

他倒是挺有骨氣,奈何架不住談頌周主動,對方張了張口,迸出幾個字來:“石翁仲,守墓的。”

“……”滿青松說,“就你有嘴?”

平時話不多,這時候出來真顯著你了。

戚還山笑著接話:“對,石翁仲就是陳列在陵墓前神道上的儀仗雕像,那這條路通往的方向,你說會是什麽?”

滿青松臉色一白。

戚還山隨手摸了把離自己最近的一只,下巴往褚無相方向一點,笑道:“他不用我提醒,我只跟你們說,離這石翁仲遠一些,說不準裏面有機關。”

眾人早在聽到解釋的那一刻,就默契地後退一步;現在聽到新的叮囑,又往後退了一步。

可惜,所有人都聽到了,唯獨那個不用戚還山提醒的褚無相沒留意眾人對話,拔腿往裏走,四周無形的壓迫感頓時如潮水般襲來。

突然,他踩中一根樹枝,發出哢嚓一聲響。

大約是褚無相的這道聲響觸發喚醒了石像陣,他落腳的瞬間,那些石像突然活了過來,低沈的嗡鳴聲在古老的寺廟中回蕩。眾人腳下的地面開始有了異樣,隨著石像那幾乎能踏碎整座寺廟的腳步節奏一起震動。

石像踏著沈穩的步伐,向眾人逼近。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談頌周低低罵一聲,扛起武器擋在眾人的前方,讓褚無相站到他身後。

他與秦勉互相打配合,試圖共同抵擋這些石像的攻擊,

原本一直奔著褚無相去的石翁仲,被半路殺出的談頌周拉了仇恨,果斷調轉方向,換了談頌周糾纏。

褚無相雖然被罵了,但絲毫不惱,揣起雙手看戲。

戚還山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邊:“石像這麽多,你就讓他一個人對付?”

褚無相回他一個理所當然的眼神:“有人擋在前面集火,幹嘛不接受。”

戚還山楞了一下,沒想過這人還有這麽厚臉皮的一面。

半晌,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所以你這是幹嘛呢,吃人軟飯?人家才十九歲。”你多大了祖宗?

戚還山心裏有些發酸,吃誰軟飯不是吃,怎麽不吃他的?

這麽想著,就聽褚無相反問他:“不吃他的,難道吃你的?”

戚還山一頓,憋不住笑起來。

褚無相回他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

談頌周一個人要對付上百尊石像,逐漸有些力不從心,秦勉在一旁瘋狂給他補能量和血包也無濟於事。

褚無相叫戚還山打岔,一時不察,回過頭時談頌周血條只剩了一半。

他心道如今果真是道術不昌,修煉八百年,到頭來還得叫他出手。

他伸手去掏定身符,動作倏然一頓,目光順勢轉到戚還山身上,才想起定身符都在去南境解救戚還山時用完了,現在他身上只剩下一沓空白符紙。

解決辦法倒是有,無非他現畫幾張,但問題在於,他該怎麽跟談頌周解釋,身為八家倒數第一,他不僅會畫符而且畫得還比謝照水好這件事?

猶豫的幾秒鐘裏,談頌周血條又少了一半。

褚無相心說解釋不了就解釋不了吧,本來也沒打算一直瞞著八家,只是為了避免麻煩,能藏則藏,不必太過高調,除非到了危急關頭,比如現在。

反正他咬死不認自己是道祖,誰奈何得了他。

他咬破手指,蘸上自己鮮血畫符,畫一張甩一張,限制石像陣中石翁仲的行動。

時逢春嚇一跳,不停給褚無相使眼色。

褚無相知道他想說什麽,他明白談頌周現在絕對要懷疑他,但他沒時間理會。

又一張符貼上了一尊武官石翁仲後背,它正手舉長劍,欲向談頌周頭頂砍下,被貼上定身符的瞬間,靜止不動了。

劍刃離談頌周頭頂僅剩一厘米。

談頌周可能是呆了,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心裏早已掀起一陣駭浪。

腦海中有一根弦,搭上了。

他不斷回憶之前與八大家族打交道的細節。

要是換了謝家的謝照水,他能現場畫出定身符嗎?

答案是能。

他能畫好幾張定身符氣不喘一口嗎?

答案還是能。

但是,他能一張接著一張連續不停地畫而面不改色嗎?

談頌周有些不淡定了。

在他認知裏,但凡借用法器的行動,都有一個上限,一旦超出這個限制,就需要被迫冷卻一段時間,不然,人人都毫無節制地使用法器,那還不亂套了?

所以當他看到褚無相這個時家人,不僅會謝家最擅長的符術,看起來修為還比謝照水高,而且還幾乎不受限制時,可想而知震驚有多大。

他最知道要做到這一點有多難。

哪怕是他,因占了點天賦的便宜,不用借助法器也能以精神感知甚至控制那些不幹凈的東西,但就算如此,也不能過於放肆,不然身體吃不消。

八家人其實不知道這事。

他平時很少用繼承自道祖的靈力,因為實在太高調,八家子弟幾乎把道祖當神仙供著,稍微見著點神跡就要走不動道,他沾了道祖這光,在八家幾乎是橫著走。

但他有時候也忍不住想,要他沒了那些光環,八家子弟對他的尊敬,對談家的尊敬,還會存在嗎?答案當然是不會。

他是有點傲氣的。

越是如此,他越不服氣,於是故意跟八家作對,偏就不用道祖的靈力,每次都靠蠻力硬拼,久而久之,養成了二話不說就是幹的性格。

身邊人大都知道他的脾性,唯有一點稍微有些出入——這小祖宗對自己的認知還是過於保守了,他豈止是有一點傲,那根本就是目中無人,看所有人都是垃圾,而他就是紆尊降貴來處理垃圾的人。

然而就是這麽根傲骨,遇到褚無相,硬是生生被對方給撅折了。

傲骨思緒越飄越遠,直到褚無相將他叫回了魂:“你怎麽還楞著?去,找陣主。”

說著褚無相又扔了兩張符進去。

這種命令的語氣,還從來沒人敢對談頌周說,無論是在八家,還是在A-L戰隊,他都是那個“最有天賦的”“天才”般的存在,從來只有他吩咐別人,沒有別人支使他的。

談頌周呆了一下,微掀眼皮盯著褚無相。

可他媽怪就怪在,他居然對這種口氣適應良好,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

他覺得自己可能撞了鬼了。

不僅如此,他還楞楞地問:“什麽陣主?”

他這模樣實在有些乖巧,一旁的秦勉驚恐地看他一眼,簡直要瘋。

草,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談頌周?

褚無相眼前黑了一下,他瞥一眼失血過多的蒼白指尖,擡頭正好看到某人雙手環胸,立在一旁看他,那樣子實在有點欠揍:“血不夠了?”

褚無相:“……”

戚還山雙手撐著膝蓋半蹲下來,頭湊到褚無相身邊,低低一笑,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說:“那你想不想……吃我的軟飯啊?”

褚無相轉眸看他一眼。

戚還山收起笑意,打算起身:“我就開個玩笑……”

話沒說完,褚無相毫不客氣地拉過他的手,咬破他的指尖,借他的血畫符。

戚還山無意識蜷了下指尖。

那上面還殘留著褚無相嘴唇貼上來的觸感,溫熱、柔軟,像一團雲。

他視線掠過褚無相下唇,看到那上面沾著一點殷紅的血跡,那是他的血,襯得褚無相那張臉,像雪地裏的白梅花瓣鑲了紅邊。

戚還山喉結滾動,在褚無相察覺到異樣看過來前,他幾乎是丟盔棄甲般,倉皇移開了目光。

“……?”褚無相喃喃,“只是借一點血,好像要你命一樣。”

他松開戚還山,扔了最後一張符進石像陣,空地上所有石翁仲都被迫定住了動作。

臨時弄的定身符,畫得倉促,效果持續不了太久,治標不治本。要想徹底解決這些失控的石翁仲,需要別的方法。

褚無相把視線從戚還山身上移開,回答談頌周的問題:“所謂陣主,就是驅使這些石翁仲的……”

他頓了一下,生生把“人”字吞回肚子,換了個詞:“……的東西。”

他繼續說:“控制了陣主,就能控制這些石翁仲。”

談頌周還在楞神,沒有說話。

滿青松在一旁聽了全程:“陣主對吧?能驅使這些守墓石像的,那不就是墓主了?”他邊講邊往直道後的正殿走,或者應該說,是祭祀用的陵殿。

褚無相卻將他攔下:“墓主是墓主,我說的陣主,也是守墓的。你見過誰死了還要操心管理墓前石像的?”

戚還山沒忍住,極短促地笑了一聲。

褚無相看了他一眼。

“也是守墓的?”滿青松消化著褚無相的話,“那陣主豈不就在……”

褚無相轉開目光,一一掃過那些石像:“就在它們當中。”

眾人小心翼翼踏入石像陣,分頭尋找陣主的所在。

談頌周帶著秦勉悶頭行動,只是他的餘光總忍不住往褚無相那邊瞟。

秦勉納悶:“看什麽呢,你今天怎麽這麽反常?”

談頌周瞥他一眼,什麽話也沒說,心道這也算反常?換個人怕是早就瘋了。

滿青松像只猴子一樣,在陣中亂竄:“時老板,你說的陣主有沒有什麽特征啊?”

褚無相認真想了一下:“可能是,不像個東西的那個吧。”

滿青松面無表情地轉頭:“要不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這上百只石像裏,哪只像個東西?”

“師父,那陣主會不會很危險,要是突然給我一榔頭,給我榔死了怎麽辦?”一行人中,只有時逢春走得最艱難,雙腿都有些發軟。

“你還怕這個?”褚無相被他氣笑。

時逢春跟滿青松,一個是念,一個是鬼,膽子比針眼還小。

這麽對極品臥龍鳳雛居然全讓他碰上了。

時逢春有些委屈:“我哥讓我好好活來著,我惜命。”

褚無相挑了下眉沒理,掀開面前石像臉上的青苔看一眼,又放下。

突然間,不知從哪來了只蜘蛛,落在了褚無相手背上。

褚無相霎時一楞,臉色漸漸變得蒼白,但他死咬著牙關沒發出一點聲響。

這麽多人在呢……

好在不等他動作,一只手及時從旁邊伸過來,將它輕輕拂走。

褚無相擡眼,戚還山順手捏了捏他臉頰肉:“今天怎麽回事,又不怕蜘蛛了?以前見著了,不還往我身上……”

他忽然住了口。

褚無相心突突地跳了一下。

戚還山沒說完的話是什麽,往他身上什麽?

褚無相記得一清二楚,在謝家碰見蜘蛛的時候,他只是呆站在原地,絕沒有往戚還山身上貼。

但這樣的事……倒是在八百年前發生過。

他起身來到石像陣後面,轉頭一看,戚還山沒跟上來,他低著頭,盯著地上那只蜘蛛微微出神。

褚無相下意識摸了摸鼻子。

八家子弟大概想不到,被他們捧上神壇、無所不能的道祖,其實怕蜘蛛,怕蛇,怕蟲,怕一切爬行動物和節肢動物。

好在他特別會裝。

誰都發現不了。

再加上八百年前他有個太子身份,能近身接觸他的人少之又少,連他私下性格都不清楚,遑論他的喜惡,沒人見過他怕蛇蟲的樣子……

除了他。

“從南境回盛京,取直道最快也要半個月。”褚無相坐在馬上,擡手搭上眉骨,遙遙望向東方,在他身後,整齊列隊著被他用道符強留人間的三千陰兵。

他垂眸看向馬前的少年將軍:“若不想耽誤行程,現在就得動身了。”

“不著急。”那少年將軍笑得如太陽,單手摟住馬脖子,親昵地蹭蹭它,“兄弟們說,想要游山玩水,賞賞春光,就這麽走走停停,慢悠悠一路蕩回故鄉也挺好,太子殿下覺得呢?”

鬼兵兄弟們紛紛拍手稱是。

那時褚無相還很天真,拿這群鬼兵完全沒有辦法,不忍心拒絕。

但他不知道有什麽樣的將軍,就有什麽樣的兵。這群人之所以這麽畜生,全因為他們主帥是個大畜生。

還是畜生中之畜生。

褚無相光是回想起來,都忍不住再罵他一句傻逼。這傻逼不僅愛玩,還專挑最刺激的地方玩,可以說哪裏有危險,哪裏就有這傻逼的身影。

也逼得褚無相不得不跟著他飛躍峽谷、勇攀高峰,過得豬狗不如。

那人平日裏脫了盔甲,就愛穿一身鬼裏鬼氣的紅衣,常常以一種超高難度的姿勢躺在他的白蹄烏騅背上,雙手交疊墊在腦後,嘴裏還叼了根草,微瞇著眼睛,閑看湛湛青空、悠悠白雲。

至於褚無相……這位地位尊崇的大晟太子、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玄門道祖,日常就是面無表情地操控縛鬼繩,將一把紙傘吊在那傻逼頭頂,幫他遮擋太陽。

可能是褚無相一路的臉色實在太過美麗,等到那位少年將軍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白蹄烏騅正好走到懸崖邊陰影處,他想了想,便打算下馬獻一下殷勤。

誰知白蹄烏騅停的地方太靠邊,落地時一腳踩空,他就拉著韁繩,與白蹄烏騅雙雙落下了懸崖。

褚無相面色陡然一驚,撲過去看到白蹄烏騅剛好卡在了不遠處的一棵樹上,而那個紅衣服的少年將軍卻不見蹤影。

褚無相試著喚了幾聲都沒回應,一時間,他什麽道術、法術都不記得了,只心想要再不應聲,他就親自跳下去找。

就在這時候,一抹紅色人影突然出現在峭壁上,他抓著懸崖上凸起的石頭向上爬,探頭看過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對上了褚無相的。

年輕將軍的嗓音像過了遍冰水,涼涼的,撫平了褚無相如焚的心緒:“你擔心我啊?”

褚無相:“……沒有。”

“真沒有?那我的殿下臉紅什麽?”少年將軍笑彎了眼。

褚無相側開臉,看一眼還掛在樹上的白蹄烏騅,拍開那人伸來的手,道:“少自作多情,我是心疼我的馬。”

他這一掌根本沒用力,對方卻被他拍下了懸崖。

褚無相瞳孔一縮,猛地轉回頭來,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摁下了慢放,他想也不想,飛身從懸崖躍下,在呼嘯風聲中,伸長手去夠那道紅色人影。

紅色的衣角不斷從指縫間溜走,褚無相怎麽抓也抓不住。

這種時候,他就什麽話都說得出口了:“好好好!我承認。”

“我是擔心你。”

“怕不能帶你回盛京!”

於是他聽見了一聲輕笑。

緊接著腰間突然一緊,有人抱住了他。

那人抽出腰間佩劍,狠狠插進峭壁,急遽下降的速度驟然放慢,但慣性還是讓他們一路滑至了崖底。

良久,周圍一切恢覆平靜。

少年將軍保持著半跪在地上的姿勢,一手倒握佩劍,一手將褚無相抱在身前,他罵道:“你擔心個屁,老子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難道還能再死一次?”

“但你不一樣,你還活著。”他說著松開褚無相,與他拉開一定距離,“況且盛京,我其實並不那麽想回,你……你怎麽了?”

褚無相重重撲了過來,力道之大,險些將那少年將軍骨頭撞散架。

他被撞得仰躺在地,雙手下意識反抱住褚無相,掌心下,隔著一層衣衫,是他薄薄的肩胛骨。

褚無相雙手撐在他身側,一雙眼睛像被清水浸過,眼尾微微泛紅,藏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崩潰。

他埋頭抱住紅衣少年,嗓音微啞:“有……蜘蛛。”

回憶被強制斷在這裏。

實在是,有點太丟人了。

褚無相五指一張,捂住老臉。

殊不知此刻的戚還山,卻盯著地上那只蜘蛛疑惑:“他怎麽不怕你,難道是你長得不夠醜?”

蜘蛛:“……”

這能怪我?

那邊褚無相覺得不能再放任自己回憶過去,不知不覺中,他已來到了石像陣邊緣,但陣主是誰,他還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轉頭打量這座分不清是陵墓還是古寺的建築物,隱隱覺得有些眼熟。

打量的過程中,又不小心瞥到石像陣對面的戚還山,戚還山穿著那身npc特有裝束,本來他就長得跟八百年前一樣,這下就更讓人分不清他前世和今生。

想到這裏,褚無相的思緒又順著剛才那段回憶慢慢飄遠。

他想起來了。

當年他趕回盛京,本是不想錯過三叔的大婚,奈何他帶著三千陰兵,路上行程生生被拖慢了一個月,最終也沒有及時趕到。

而就是他錯過的這一個月裏,盛京發生了好幾件大事。

一是,大婚當日皇帝險些被刺。

二是,京城最大的青樓毀於一場火災。

三是,三王爺在皇帝生辰日後,突然宣布看破紅塵,出家當了和尚。

前兩件事剛才已經透過琴師的執念,看到了當年的具體情況。

至於那第三件事……

等到褚無相回京,也沒能跟他已經出家的三叔再見一面,他甚至都路過了三王爺出家所在的那座深山,都沒進去看他一眼,但當時是想來日方長,沒想到這一天,到最後也沒來。

褚無相回憶著八百年前的舊事,邁腿從一尊又瘦又小的石翁仲上方越過。

他腳底帶著一片進山時踩到的樹葉,擡腳時,那片半枯的葉子落下來,飄到了他剛越過的石翁仲鼻子上。

那石翁仲鼻翼扇動了一下,枯樹葉被它抖落下來。

褚無相腳步突然頓住。

他偏頭看向身後,目光緩緩落向那尊石翁仲。

他這才發現這尊石翁仲的古怪之處。

它又小又瘦,全身像縮在布袍子裏,裸露在外的只有手與下巴,手像雞爪,下巴更是皮包骨頭,與其他那些圓潤的石像截然不同。

空氣中隱約有股異香,像香料,又像藥材味,濃郁而略帶甜膩,聞久了有一股窒息感。

褚無相仔細打量它身上的布袍,越看越覺得像僧袍。

僧袍……

褚無相倏然睜大眼睛。

這不是石翁仲!這是一個已經坐化的鬼和尚。

他直接撤出幾步:“陣主在這裏。”

那鬼和尚察覺到自己被發現,當即也不裝了,跳起來準備攻擊褚無相。

褚無相下意識擡手一擋,然而鬼和尚卻趁著這功夫往石像陣中跑了過去。

好一招聲東擊西。

褚無相被耍了一遭,有點惱,拔腿就追上去,但鬼和尚擺出了更恐怖的陣仗,他面前上百只石翁仲沖破定身符的禁錮,被召喚到一處,它們如同被合並起來的同類項,由上百只融合成了一文一武兩只巨無霸石翁仲。

每一只足足有三層樓高。

兩只巨無霸石翁仲按照鬼和尚的指令,一個手舉長劍,一個掄起拳頭,向著離它們最近的褚無相快速奔來。

褚無相卻不知為何,站在原地不動彈。

“師父危險!”

“時老板快跑啊!”

時逢春和滿青松以為他沒看到,急得在外面一直喊。

談頌周一句話不說,快速張弓搭箭,只喊了一聲“老秦掩護”,便要沖過去救人。

他還沒來得及邁腿,戚還山伸手將他攔下,放低了聲音:“先別過去。”

陣眼中,褚無相正直勾勾盯著那鬼和尚露在空氣中的下半張臉。

半晌,他輕聲道:“……三叔?”

兩只石翁仲的攻擊陡然停下。

古寺院落裏祥和安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連風也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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