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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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褚無相講完，忽然有些口渴。
他從游戲面板裏摸出一瓶水，擰開灌下一口，潤完嗓，他看向琴師：“小昭說的那個想刺殺皇帝的人，就是你吧？”
小昭視角裏的內容，以及《安徒生童話》的執念世界，與她先前寫的幾句話一一都對上了。
不過琴師刺殺皇帝，事對，人對，原因不對。
不是因為西燕公主被迫和親中原，而是因為，他是戚氏舊部。
琴師一楞。
他腳下地面隨著他心神波動，劇烈震蕩起來。
“他要失控了，”褚無相拎起琴師後領，扔到戚還山那邊：“幫忙解決一下。”
戚還山接了個燙手山芋，挑了挑眉。
這使喚他的本事，倒是自然得很，毫無心理負擔。
褚無相看人確實準，那琴師果然怵戚還山，一站到他面前，就什麽事都做不了了。
眼看琴師終於老實，褚無相把水遞給戚還山，騰出手從半空取下那本《安徒生童話》，書塞到琴師懷裏，吩咐他：“你打開看看。”
書雖說是穆昆玉的執念，但現在找不到她人，琴師又與她前世息息相關，說不定可以借琴師視角，窺得穆昆玉執念一角。
琴師不像小昭，會自願邀請他了解自己的過往，他要想進入琴師的世界，只能借助外物工具。
琴師拉長臉，看起來很不樂意。
褚無相瞥一眼戚還山。
戚還山輕笑起來，拿褚無相沒辦法。他捏了捏手裏那瓶水，無可奈何地看向琴師。
琴師在戚還山的註視下，肩膀抖了兩抖，顫巍巍伸手，不情不願地翻開一頁。
依然是“海的女兒”。
進去以前，褚無相拉住了戚還山的手，與他一同回到書中世界。
琴師是怎麽瞎的，又為什麽會重傷出現在西燕，他離開西燕邊城那幾年，為何會進入戚氏部下，都需要回來找答案。
這一回，他們居然被送到了南境，來到了那座困住三千將士的孤城。
此刻正是隆冬臘月之際，孤城外河水凍結成冰。
褚無相踩在冰面上，略微有些出溜。
望著眼前景象，他怔了幾秒，不知怎麽，轉頭下意識望了一眼戚還山，見他神色自若，心中提起的那口氣才落下來。
戚還山擰開手裏的礦泉水，慢悠悠喝了一口：“怎麽又回這兒了？”
褚無相輕擡眼，盯著他動作欲言又止，他手裏那瓶水，好像是他剛喝過的？
戚還山不覺有什麽不對，反倒笑看向他：“我知道我很帥氣，但你也不用一直這樣看我，我會害羞。”
褚無相：“……”
他掉頭就走。
不料腳下響起冰裂的動靜，褚無相心叫不好，咕咚一聲掉進了冰河。
身體浸在一片刺骨的冷意裏，褚無相只覺自己在慢慢下沈，眼前湧起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沒有盡頭，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靈魂漂泊無依這八百年，暗無天日的孤寂。
他呼吸急促起來，幾乎快要喘不過氣時，忽然間，有人撥開了河面上的碎冰。
褚無相聽見嘩啦一聲響，一道人影張開雙臂貼了上來，輕輕托起他的身體。
冰層之下，褚無相緩緩睜開雙眼，只見頭頂搖漾的水面上，隱隱約約倒映出一個紅衣銀甲的少年將軍身影。
昭昭然若神明。
褚無相渾身一震，睜大了雙眼向那人看去，眼前哪還有什麽少年將軍，托住他的，分明是戚還山。
戚還山把他拖回岸上，他拽了把渾身濕透的衣服，貼在褚無相耳畔，低笑著哄他：“原來是你害羞了？叫你不看路，這要是在游戲外面，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怎麽收拾？
是他以為的那個意思嗎？
刺骨晚風吹拂，月光瀉了一地，褚無相臉紅到耳根。
他一把推開戚還山，翻身起來，拽著戚還山一路往孤城裏趕，熟門熟路來到城中將士們的紮營地。
褚無相遠遠瞧見了篝火火光，踹戚還山過去，與他一起擠在眾將士中間，靠著篝火烘衣服。
戚還山詫然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對這裏這麽熟，還知道哪兒有火？”
廢話，他好歹夢見過那麽多次。
褚無相眼也沒擡，盯著對面一眨不眨，食指豎在唇下，示意戚還山：“看那個人。”
戚還山順著他的指示看去，越過篝火，望見了一個年輕小兵。
火光映紅了他的面龐，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大。
戚還山頓了一下，故意沈吟了半天，才裝模作樣道：“這是……”
“這是琴師。”褚無相道。
戚還山眼神閃了閃。
褚無相並未察覺到戚還山的異樣，他想的是，原來那三年琴師游歷中原，只不等他回到西燕，南詔人便屠盡了他的故鄉。
恰逢大晟為援助西燕招募軍隊，或許便是因著這一機緣，琴師於中原從軍，跟隨戚氏三千部眾奔赴了前線。
篝火旁的氣氛有些沈重。
將士們被困整整一月，最後的糧草早已於三天前徹底告罄。
換句話說，所有人已經餓了三天了。
年輕小兵一言不發紮緊腰帶，側身抓了一把雪塞嘴裏填肚子。
身後雪地颯颯作響，輕快而有力的步伐聲響在年輕小兵耳畔，他楞了一下，紅衣銀甲的少年將軍便在他身邊站定。
一只凍得發黑的蘋果被遞過來，年輕小兵不可置信地擡頭，望住少年將軍：“主帥？”
少年將軍一腳踢散地上臟雪，笑了一聲罵道：“他娘的，你吃這個不嫌寒磣？”
年輕小兵咽了下口水，偏開頭推拒：“主帥留給其他哥哥們吧，我差勁，只會拖大家後……唔！”
“廢什麽話。”少年將軍將唯一的凍蘋果塞他嘴裏，堵住了他的聲音。
年輕小兵咬住半是腐爛、半是清甜的果肉，口水止不住地從嘴角流出來。
少年將軍撩起袍角，掬了把雪，在手中團成雪團，往年輕小兵頭頂砸去，砸完他靠著小兵坐下：“要不說你老實呢！那群老兵油子就欺負你年齡小，偷吃了一筐蘋果也不叫你，回頭老子收拾他們去。”
周圍的老兵們聞言笑了笑，有人捧起一抔雪，捏成蘋果形狀，往身邊戰友領子裏塞：“好你們這些個兵油子，偷吃蘋果不叫咱，這麽愛吃，罰你們多吃幾個。”
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所有人笑著笑著，眼中泛出了淚光。
可是哪還有什麽蘋果啊。
誰不知道，這些蘋果原是主帥餵給他那匹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老馬的，早在被困第一天，主帥就將這筐蘋果拿來分給眾人吃，他只拿了一只，說要留給老馬。
可如今，老馬已經餓死。
再接下去，就該是……人了吧。
年輕小兵楞了半晌，隨即捧住凍蘋果，狼吞虎咽吃下去。
他邊吃邊哭，將頭深深埋在胸前，過了一會，嗚咽聲從喉嚨裏抖出來。
少年將軍將手搭上小兵頭頂，用力往下按了一按，半哄半威脅：“你小子哭什麽哭。”
年輕小兵再不顧尊卑關系，伸手抱住主帥，哭得愈發厲害。
少年將軍摟著他，拍了拍他肩膀：“……交給你個任務，敢不敢答應？”
四周圍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忍不住看過來。
年輕小兵淚眼朦朧地擡頭。
少年將軍靠近他耳畔，低聲道：“我需要一個人，去……”
去什麽，去找援軍？
褚無相不知少年將軍具體說了什麽話，不多時，他就看見年輕小兵獨自一人，騎上軍中唯一一匹還活著的馬，離開孤城上了路。
他二話不說跟上去，沒註意身邊的戚還山頓了一頓，腳步有所遲疑。
-
此刻的年輕小兵心中，只抱持著一個信念——他要完成主帥交代的任務。
褚無相和戚還山跟在年輕小兵身後，看他獨自闖出毒瘴林，看他拼命躲避南詔軍的包圍……
看著小兵前行的方向，褚無相忽然皺起了眉。
這不是，通往盛京的路麽。
那少年將軍不叫他去找援軍，不讓他去搬糧草，卻讓他去盛京做什麽？
他一不留神把問題說了出來。
戚還山接過他的話搖頭：“來不及。”
褚無相微楞，轉頭將他盯住。
戚還山解釋：“這時候再去找援軍和糧草，即便能找到，趕過來也來不及了。”
褚無相喃喃：“那為什麽還……”他停住話。
戚還山是對的。
他早該想到了，早該想到的。
援軍不重要，糧草不重要，任務更加不重要。
少年將軍只是隨便尋了個由頭，讓年輕小兵逃出孤城。
全軍三千將士，共同把唯一活下去的機會，留給了這個從西燕來的、年紀最小的士兵。
只是誰都沒想到，年輕小兵沒能抵達盛京。
路行一半，前線傳來消息，說南境主帥通敵叛國，帶著三千將士一起投降南詔。
朝廷清算與戚氏叛軍相關的一幹人等，年輕小兵轉眼變成叛軍舊黨，再無去盛京的可能。
“主帥，我不能去盛京了，我沒能完成主帥交代我的任務，我也無法回南境救您，我什麽都做不到，我辜負了您的信任，對不起您送我的這條命，我是個廢物，我……”年輕小兵顫抖著手，撫上自己的雙眼。
——他只能躲起來哭。
終日以淚洗面地哭，直到哭瞎雙眼，直到在朝廷的追殺中，一路逃至西燕，離盛京越來越遠。
年輕小兵回頭面對中原盛京的方向，喃喃：“主帥，我不信您會叛變。”
但朝野上上下下對此深信不疑，誰替主帥說話都要被連坐。
“我不可以用叛軍的身份回盛京，除非我也作證您投敵叛國……但我寧可不要這條命，也絕不昧著良心誣陷主帥。”
“可我同樣不能死。”
他雙手捧起一根白綾，系在眼上。
“我還有主帥交代我的任務沒完成，我不可以死在這裏。”
年輕小兵逃回了故國，陰差陽錯被公主救下性命，暫得一夕安穩。
再後來，西燕公主的和親隊伍出發前往盛京的時候，他便以琴師的身份隨行。
假西燕之勢，借公主的身份，他抹去過往痕跡，瞞過了所有人，成為手無縛雞之力的盛京第一琴師。
自此世間，再無西燕邊城少年，再無南境年輕士兵。
唯有胸口的刺青，時時灼著他心口，提醒他還有未報的國仇，還有無盡的私恨。
如此隱忍茍活，周旋於西燕和親使團、中原朝廷之間，直至兩國大婚那天。
他苦練多年的琴技，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名動京城，風頭一時無兩，甚至連西燕公主也為他的琴藝所傾倒，這傳言終引起皇上好奇。
兩國大婚一連持續好幾日，皇帝特意在這個時候，僅攜帶了兩位隨從，前往和風弄袖樓欲一睹天人風采。
琴師細細擦亮每一根琴弦，黑漆色的琴體纖塵不染，映出他古井似的面龐。
他彎起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他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
皇上是暗中來訪，並未驚動太多人。
琴師抱著木琴，被喚到由護衛重重把關的二樓包廂，於門外駐足，一個男人把他上上下下搜了個遍，所有可能存在危險的尖銳物品，全被帶走。
男人一身將軍裝束，面孔略染風霜，約莫三十多歲。
看清他長相時，褚無相居然楞了一下。
這人，他認識的。
姓元，人稱元將軍。
元將軍是誰？那是能與戚將軍齊名的人物，若說戚將軍是天縱奇才，那眼下這位，便是陰詭謀將，做事狠辣無情，不留半分餘地。
天下曾合稱二人為盛京雙璧，一個遵王道，一個行霸道，單拎一位出來，都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元將軍沿著琴師右臂摸下來，於袖口處停住。
他擡頭看琴師一眼，從琴師袖口下摸出一卷鋒利的細絲，眉毛微微一挑：“這是什麽？”
琴師頷首：“替換用的琴弦，怕原本的斷了。”
元將軍抽出琴弦的一頭，在手心裏拉了一刀，細密的血珠滲出皮膚，慢慢滴落下來。
他嘴一撇，揚眉道：“這個不能帶。”
琴師全程並未阻止，任由元將軍隨意處置他的所有物。
包廂內忽有人輕咳一聲，一個白臉太監無聲將包廂房門拉開一條縫。
元將軍停住動作。
褚無相與戚還山對視一眼，閃身鉆入屋內，站到角落裏觀察。
包廂內香霧繚繞，青煙掩住座上人大半面容，瞧不清神色。
座上男人約莫四十來歲，臉型略圓，眼尾一粒朱砂小痣，為他清雅的面容添了一抹艷色。
白臉太監回到他身邊，為他添茶扇風。
皇帝眼也不擡，淡淡開口道：“外面就是琴師？讓他回吧。朕剛才在路上突然有些頭疼，聽不了太吵，留個跳舞的就行。”
話出口，所有人都楞了。
真是瞎折騰。
白面太監叫了聲苦，一時沒有動作，皇帝輕擡眼瞥向他。
白面太監全程不敢擡頭，他跟在皇上身邊做事這麽些年，仍舊沒習慣直視這樣一張臉。這種長相倒稱不上是多麽完美，只是舉手投足之間似有種獨特的魅力，讓人挪不開眼。
怪說不得，會生出太子那般風采玉立、有神仙之姿的人物來。
只是……本該是這麽一對令人艷羨的父子，為何會攤上那等遭天譴的命數？
他越想越出神。
若不是二十年前太子出生那日，先皇後難產而亡，司天監觀天象預言陛下將來會死於太子之手，陛下何至於將太子送去老君觀修心，從此父子分離。
外人都說陛下與太子殿下不親，他卻記得，當年是陛下又當爹又當媽，一把屎一把尿地帶大了太子，這樣養出來的孩子，哪有不親的呢……
皇上眉梢微微上挑，輕咳一下，聲音在空曠的包廂內久久回蕩。
那白面太監這才驚覺自己走了神，額角也沁出冷汗。
皇上既發了話，琴師自然進不得這屋，白臉太監小步疾走，回到門口態度恭敬地傳話給元將軍。
琴師被送走的同時，小昭從另一個方向上了二樓，被請進包廂。
她今日一襲鵝黃舞裙，腳踝、手腕綁滿了銀色鈴鐺，步伐起伏間，發出清脆空靈的響聲。
元將軍搜完她身，沒發現任何異樣，將她順利放行。
琴師被人帶到樓下，周圍都是皇帝帶來的護衛隊，團團將他圍住，神色警惕。
琴師卻像是毫無所覺，回望上方包廂，回想著剛才聽到的不真切的鈴聲，抱緊懷中的七弦琴微微蹙眉。
整整八年，他等了整整八年才等到這一天。
他不可以錯過這個機會。
琴師眉宇間漸漸顯出一抹堅毅之色。
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
他輕敲了下琴頭，裏中傳出一道金屬相碰的尖聲，宛若劍嘯。他面色一沈，劈開七弦琴，從琴肚裏抽出一把雪亮的長劍。
刀劍在握，他緩緩豎在身前，對準了前方的皇家侍衛隊。
-
包廂內。
褚無相看到座上的男人揉著太陽穴，輕舒了口氣。
大約是送走了琴師，他擰松了大腦裏的那根弦，也不管屋內還有個舞姬，嗤笑著開口道：“他以為朕不知道他身份，還想瞞過朕？哼，天真。”
褚無相悚然一驚。
皇帝知道琴師是叛軍舊部，那他還主動到這兒來，難道他故意的？
戚還山全程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那位元將軍，難辨神色。
皇帝招來白面太監，為他捶腿。
白面太監立馬上前，順便給一旁的舞姬狠狠甩了個眼色，尖聲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給陛下跳舞。”
小昭臉色煞白，僵硬著四肢開始起舞。
皇帝閉目喟嘆：“要不是為了老三，朕才不來這……”
褚無相雙眉擰起。
因為他三叔？他三叔怎麽了？
皇帝說到這裏，話聲陡然一停。
屋外傳來刀劍相撞的打鬥聲。
守在門口的元將軍望一眼走廊盡頭，看到了琴師提劍與侍衛拼殺的身影，他輕蔑一笑：“陛下安心，不過是只小小螻蟻，不自量力地殺上來了而已。”
他驀地抽出腰際佩刀，眼神陰鷙地盯著門外走廊上，那個手握一柄長劍，孤身浴血、仿若鬼煞的瞎眼男人。
他咧嘴一笑。
雖是螻蟻，卻也對得起戚氏舊部的名頭，沒一個是孬種。
“奈何……都做了叛軍！”他偏頭呸了一聲，提劍迎面而上。
變故橫生，小昭舞步驟停，立馬便被白面太監尖聲責罵：“陛下沒叫你停，繼續跳！”
皇帝楞了一下，望著門外自嘲：“你看，你看，這麽多年了，還是有人為了戚氏一門前赴後繼。在他們心中，是戚氏重要，還是朕重要？依朕看，他們沒一個心裏有數。那戚氏舊黨——”
他越說越激動，被嗆得猛咳起來。
白臉小太監忙遞上茶水，幫他順背。
皇帝灌了口潤嗓，掩不住語氣裏的憤怒：“那戚氏舊黨千方百計想靠近朕，除了要行刺殺之事，還能做什麽，嗯？戚氏一門上下，怕是恨透了朕，將朕千刀萬剮也不為過！這些朕都知道。可朕有什麽辦法，你告訴朕，朕有什麽辦法？那是叛國！叛國之罪！你不也看見了，對嗎，元將軍？”
他說到最後，擡眼去看門外年輕的將軍，語氣裏帶著一點不確定。
元將軍忙著對付琴師，分出精力回道：“是，陛下，戚氏叛國，乃臣親眼所見。”
琴師聽見元將軍的話，出離的憤怒，當即怒叱一聲，一劍劈砍過來。
皇帝得到了確認，松口氣繼續對白面太監道：“你看看，他們到現在還執迷不悟，還被蒙在鼓裏，不然，朕能允許琴師這樣的叛軍之流活到現在？”
他說到這裏，小昭正好在離他僅有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下。
皇帝住了口，他蹙眉看向小昭。
小昭直視皇帝，取下頭頂發簪，長尖對準他。
在場所有人，俱是一驚。
白面太監直接嚇暈過去。
褚無相見狀，喃喃道出聲：“搞錯了。”
他們都搞錯了。
真正要刺殺皇帝的，不是琴師，是小昭才對。
“陛下小心！”元將軍餘光掃過來，急火攻心，他顧不得再對付琴師，抽身而退，飛奔往皇帝方向。
琴師察覺眼前的對手不見了，包廂內又似乎突發變故，於是握著長劍循聲而去。
小昭手中的發簪與皇帝胸口僅剩一寸距離時，她停住了。
她緩緩垂頭，視線落到前胸處。
一柄劍貫穿了她整個心口，劍尖從她胸前冒出來，雪白的劍刃被血染成了鮮紅色。
小昭張了張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琴師立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地將劍從她心口拔出來。
“陛下受驚了。”他漠然道。
皇帝緩緩擡手，擦了擦臉上被濺到的殷紅鮮血，他輕聲呢喃：“你……你不是應該刺殺朕？”
琴師頭一偏，皺眉反問：“我為什麽要刺殺陛下？”
皇帝目光掠過他手中滴著血的長劍，盯住他那雙被白綾縛住的雙眼：“那你這是為何？”
琴師“哐當”一聲扔下長劍，踉蹌著後退，輕聲笑起來。
一旁的元將軍警惕地看著他。
琴師冷笑一聲：“我的確想要殺了陛下，為主帥、為三千將士報仇，但不行，至少現在陛下還不能死。”
他摘下覆住盲眼的白綾，扯開胸前衣襟，向皇帝露出胸口那“戚”字刺青：“八年前，主帥曾經交代我一個任務，我今日，就是來完成這個八年前的任務的。”
皇帝皺眉：“他要你完成什麽任務？”
琴師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道：“主帥要我，為陛下帶一句話。”
“只是一句話？”
“只是一句話。”
“是……什麽話？”
琴師聲音微哽，帶上一絲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顫抖：“主帥說……”
皇帝下意識張開嘴巴，前傾著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琴師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劇烈抖動起來，黑洞洞的眼眶中流下一滴血淚：“南境，我們守住了。”
皇帝突然呆住。
中原到南詔的距離有多遠？
八年的時間，又有多長？
三千名將士離開故國開拔南境，只需半個月時間。
然而七個字從南境傳回故國，卻要整整八年。
千萬利器，都敵不過這七個字。
戚還山身形一動不動。
褚無相卻沒來由地看了他一眼。
他只覺此刻的這人，仿若一座將塌不塌的玉山，叫人忍不住想一片片湊齊，將他重新拼湊。
皇帝突然輕笑起來。
笑得眼中泛淚，笑到神情有些癲狂。
“又是這樣……”
“不過是一句話，就能把人耍得團團轉，讓人心甘情願地追隨。”
“倒顯得朕這個一國之君，像個笑話！”
他視線掃過地上的小昭，忽然沖琴師彎起嘴角，聲音聽上去無比幸災樂禍：“你想不想知道，你剛才殺了誰？”
他猛然抓住琴師的手，把他拉向座前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
琴師的身軀忽然毫無征兆地顫抖起來，他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只預感到，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朕聽說，這個叫小昭的啞巴舞姬，是從西燕來的，不知為何要刺殺朕，難道是因為你這個叛軍？”
小昭仰頭躺在地上，胸前血洞汩汩流著液體，生命正從她體內急速流失。
琴師撲通一聲跪倒在小昭面前，神色倉皇，他想要伸手，卻不敢碰她。
“小昭？你……你叫小昭？”
小昭還剩了最後一口氣，眼看琴師的手即將觸上她的臉頰，她突然用盡最後力氣，抓住身邊暈倒過去的白面太監，將他向下一拽。
琴師碰到了一具陌生男子的身體，他如釋重負，輕輕笑了起來。
他將長劍拿在手中，跪地用喉嚨抵住劍尖：“主帥，哥哥們，我終於可以下來見你們了。”
他將頭重重向下一紮。
屍體從座前滾落，一直滾到戚還山腳下。
他的血與小昭的血混在一起，鋪滿整個包廂。
元將軍呆了一呆，望著地上琴師和小昭的屍體，不知在想什麽。
小昭望著天花板，咽了氣。
她這輩子，有兩次慶幸過自己是啞巴。
第一次是八年前，她躲在那座破廟的佛肚中，被屠城軍的刀刺穿胳膊卻一聲不吭的時候。
第二次，便是今天。
一次救了她性命，另一次，救了琴師的心魔。
若她這一生，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要是……
要是能再看一眼故鄉的夕陽就好了。
-
戚還山的視線從主座移到地面，琴師的屍體就躺在他腳邊。
他蹲下身，眼神不辨悲喜，指背輕輕撫上琴師那雙空洞洞的眼眶，一言不發。
“……主帥？”身後有人喚他。
戚還山聞聲回頭，看到了琴師泛著白光、半透明的一縷殘魂。
琴師撩起被血染紅的衣袍，撲通一聲跪在戚還山面前。
兩行血淚自他臉龐淌下，他“望”著戚還山，聲音哽咽：“卑職不曾想，不曾想今生還能再見主帥。”
他說著重重磕了十幾個響頭：“卑職有愧主帥，卑職有愧，卑職有愧……”
額角的血挨上地面灰塵，在他繼續拿頭死磕時，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托住了他。
那只幹凈的手心裏，沾染上他汙臟的血跡，襯著戚還山那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皮膚，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琴師若還有眼，應該早已泛起了淚花，他擡頭，循著他家主帥的氣息側臉“望”過去。
戚還山從懷中掏出一張幹凈手帕，替琴師拭去額角的汙血。
琴師咧嘴笑了一下，仿佛還是當年軍中年齡最小的士兵，還是那個跟在戚還山屁股後頭的少年。
戚還山輕輕一拍他後腦勺。
琴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帥，那卑職……就先走一步了。卑職幸不辱命。”
“嗯。”戚還山點了點頭，伸出左手，懸在琴師眼前，另一只手則按上他後背。
琴師疑惑：“主帥？”
戚還山將他推出去，同時，拿開了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掌。
一陣白光閃過。
琴師緩慢擡頭，看到了屋外刺眼的日光，還有幾只白鳥撲騰著翅膀，正好掠過他頭頂的湛湛青空。
琴師眼眶微熱，想要回頭再看主帥一眼。
戚還山擋在小昭屍體前面，叮嚀他：“朝前看。”
就把這一頁翻篇。
把他和他們，拋諸腦後。
去往下一個春天。
-
送走了琴師，戚還山回身看向背後的滿地狼藉。
他一擡眼，卻與身後褚無相四目相對。
戚還山默了兩秒，漾出一個不著調的笑來，道：“還不錯吧？不輸你那朵金蓮花。”
褚無相移開目光。
他不敢說，剛才那一刻他竟有些混淆了戚還山前世和他的今生。
看到戚還山送走琴師，他心頭只莫名冒出一句話想要問他。
你把他送走了，那你呢？
你還守在地獄門前。
無人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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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無相講完，忽然有些口渴。
他從游戲面板裏摸出一瓶水，擰開灌下一口，潤完嗓，他看向琴師：“小昭說的那個想刺殺皇帝的人，就是你吧？”
小昭視角裏的內容，以及《安徒生童話》的執念世界，與她先前寫的幾句話一一都對上了。
不過琴師刺殺皇帝，事對，人對，原因不對。
不是因為西燕公主被迫和親中原，而是因為，他是戚氏舊部。
琴師一楞。
他腳下地面隨著他心神波動，劇烈震蕩起來。
“他要失控了，”褚無相拎起琴師後領，扔到戚還山那邊：“幫忙解決一下。”
戚還山接了個燙手山芋，挑了挑眉。
這使喚他的本事，倒是自然得很，毫無心理負擔。
褚無相看人確實準，那琴師果然怵戚還山，一站到他面前，就什麽事都做不了了。
眼看琴師終於老實，褚無相把水遞給戚還山，騰出手從半空取下那本《安徒生童話》，書塞到琴師懷裏，吩咐他：“你打開看看。”
書雖說是穆昆玉的執念，但現在找不到她人，琴師又與她前世息息相關，說不定可以借琴師視角，窺得穆昆玉執念一角。
琴師不像小昭，會自願邀請他了解自己的過往，他要想進入琴師的世界，只能借助外物工具。
琴師拉長臉，看起來很不樂意。
褚無相瞥一眼戚還山。
戚還山輕笑起來，拿褚無相沒辦法。他捏了捏手裏那瓶水，無可奈何地看向琴師。
琴師在戚還山的註視下，肩膀抖了兩抖，顫巍巍伸手，不情不願地翻開一頁。
依然是“海的女兒”。
進去以前，褚無相拉住了戚還山的手，與他一同回到書中世界。
琴師是怎麽瞎的，又為什麽會重傷出現在西燕，他離開西燕邊城那幾年，為何會進入戚氏部下，都需要回來找答案。
這一回，他們居然被送到了南境，來到了那座困住三千將士的孤城。
此刻正是隆冬臘月之際，孤城外河水凍結成冰。
褚無相踩在冰面上，略微有些出溜。
望著眼前景象，他怔了幾秒，不知怎麽，轉頭下意識望了一眼戚還山，見他神色自若，心中提起的那口氣才落下來。
戚還山擰開手裏的礦泉水，慢悠悠喝了一口：“怎麽又回這兒了？”
褚無相輕擡眼，盯著他動作欲言又止，他手裏那瓶水，好像是他剛喝過的？
戚還山不覺有什麽不對，反倒笑看向他：“我知道我很帥氣，但你也不用一直這樣看我，我會害羞。”
褚無相：“……”
他掉頭就走。
不料腳下響起冰裂的動靜，褚無相心叫不好，咕咚一聲掉進了冰河。
身體浸在一片刺骨的冷意裏，褚無相只覺自己在慢慢下沈，眼前湧起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沒有盡頭，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靈魂漂泊無依這八百年，暗無天日的孤寂。
他呼吸急促起來，幾乎快要喘不過氣時，忽然間，有人撥開了河面上的碎冰。
褚無相聽見嘩啦一聲響，一道人影張開雙臂貼了上來，輕輕托起他的身體。
冰層之下，褚無相緩緩睜開雙眼，只見頭頂搖漾的水面上，隱隱約約倒映出一個紅衣銀甲的少年將軍身影。
昭昭然若神明。
褚無相渾身一震，睜大了雙眼向那人看去，眼前哪還有什麽少年將軍，托住他的，分明是戚還山。
戚還山把他拖回岸上，他拽了把渾身濕透的衣服，貼在褚無相耳畔，低笑著哄他：“原來是你害羞了？叫你不看路，這要是在游戲外面，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怎麽收拾？
是他以為的那個意思嗎？
刺骨晚風吹拂，月光瀉了一地，褚無相臉紅到耳根。
他一把推開戚還山，翻身起來，拽著戚還山一路往孤城裏趕，熟門熟路來到城中將士們的紮營地。
褚無相遠遠瞧見了篝火火光，踹戚還山過去，與他一起擠在眾將士中間，靠著篝火烘衣服。
戚還山詫然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對這裏這麽熟，還知道哪兒有火？”
廢話，他好歹夢見過那麽多次。
褚無相眼也沒擡，盯著對面一眨不眨，食指豎在唇下，示意戚還山：“看那個人。”
戚還山順著他的指示看去，越過篝火，望見了一個年輕小兵。
火光映紅了他的面龐，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大。
戚還山頓了一下，故意沈吟了半天，才裝模作樣道：“這是……”
“這是琴師。”褚無相道。
戚還山眼神閃了閃。
褚無相並未察覺到戚還山的異樣，他想的是，原來那三年琴師游歷中原，只不等他回到西燕，南詔人便屠盡了他的故鄉。
恰逢大晟為援助西燕招募軍隊，或許便是因著這一機緣，琴師於中原從軍，跟隨戚氏三千部眾奔赴了前線。
篝火旁的氣氛有些沈重。
將士們被困整整一月，最後的糧草早已於三天前徹底告罄。
換句話說，所有人已經餓了三天了。
年輕小兵一言不發紮緊腰帶，側身抓了一把雪塞嘴裏填肚子。
身後雪地颯颯作響，輕快而有力的步伐聲響在年輕小兵耳畔，他楞了一下，紅衣銀甲的少年將軍便在他身邊站定。
一只凍得發黑的蘋果被遞過來，年輕小兵不可置信地擡頭，望住少年將軍：“主帥？”
少年將軍一腳踢散地上臟雪，笑了一聲罵道：“他娘的，你吃這個不嫌寒磣？”
年輕小兵咽了下口水，偏開頭推拒：“主帥留給其他哥哥們吧，我差勁，只會拖大家後……唔！”
“廢什麽話。”少年將軍將唯一的凍蘋果塞他嘴裏，堵住了他的聲音。
年輕小兵咬住半是腐爛、半是清甜的果肉，口水止不住地從嘴角流出來。
少年將軍撩起袍角，掬了把雪，在手中團成雪團，往年輕小兵頭頂砸去，砸完他靠著小兵坐下：“要不說你老實呢！那群老兵油子就欺負你年齡小，偷吃了一筐蘋果也不叫你，回頭老子收拾他們去。”
周圍的老兵們聞言笑了笑，有人捧起一抔雪，捏成蘋果形狀，往身邊戰友領子裏塞：“好你們這些個兵油子，偷吃蘋果不叫咱，這麽愛吃，罰你們多吃幾個。”
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所有人笑著笑著，眼中泛出了淚光。
可是哪還有什麽蘋果啊。
誰不知道，這些蘋果原是主帥餵給他那匹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老馬的，早在被困第一天，主帥就將這筐蘋果拿來分給眾人吃，他只拿了一只，說要留給老馬。
可如今，老馬已經餓死。
再接下去，就該是……人了吧。
年輕小兵楞了半晌，隨即捧住凍蘋果，狼吞虎咽吃下去。
他邊吃邊哭，將頭深深埋在胸前，過了一會，嗚咽聲從喉嚨裏抖出來。
少年將軍將手搭上小兵頭頂，用力往下按了一按，半哄半威脅：“你小子哭什麽哭。”
年輕小兵再不顧尊卑關系，伸手抱住主帥，哭得愈發厲害。
少年將軍摟著他，拍了拍他肩膀：“……交給你個任務，敢不敢答應？”
四周圍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忍不住看過來。
年輕小兵淚眼朦朧地擡頭。
少年將軍靠近他耳畔，低聲道：“我需要一個人，去……”
去什麽，去找援軍？
褚無相不知少年將軍具體說了什麽話，不多時，他就看見年輕小兵獨自一人，騎上軍中唯一一匹還活著的馬，離開孤城上了路。
他二話不說跟上去，沒註意身邊的戚還山頓了一頓，腳步有所遲疑。
-
此刻的年輕小兵心中，只抱持著一個信念——他要完成主帥交代的任務。
褚無相和戚還山跟在年輕小兵身後，看他獨自闖出毒瘴林，看他拼命躲避南詔軍的包圍……
看著小兵前行的方向，褚無相忽然皺起了眉。
這不是，通往盛京的路麽。
那少年將軍不叫他去找援軍，不讓他去搬糧草，卻讓他去盛京做什麽？
他一不留神把問題說了出來。
戚還山接過他的話搖頭：“來不及。”
褚無相微楞，轉頭將他盯住。
戚還山解釋：“這時候再去找援軍和糧草，即便能找到，趕過來也來不及了。”
褚無相喃喃：“那為什麽還……”他停住話。
戚還山是對的。
他早該想到了，早該想到的。
援軍不重要，糧草不重要，任務更加不重要。
少年將軍只是隨便尋了個由頭，讓年輕小兵逃出孤城。
全軍三千將士，共同把唯一活下去的機會，留給了這個從西燕來的、年紀最小的士兵。
只是誰都沒想到，年輕小兵沒能抵達盛京。
路行一半，前線傳來消息，說南境主帥通敵叛國，帶著三千將士一起投降南詔。
朝廷清算與戚氏叛軍相關的一幹人等，年輕小兵轉眼變成叛軍舊黨，再無去盛京的可能。
“主帥，我不能去盛京了，我沒能完成主帥交代我的任務，我也無法回南境救您，我什麽都做不到，我辜負了您的信任，對不起您送我的這條命，我是個廢物，我……”年輕小兵顫抖著手，撫上自己的雙眼。
——他只能躲起來哭。
終日以淚洗面地哭，直到哭瞎雙眼，直到在朝廷的追殺中，一路逃至西燕，離盛京越來越遠。
年輕小兵回頭面對中原盛京的方向，喃喃：“主帥，我不信您會叛變。”
但朝野上上下下對此深信不疑，誰替主帥說話都要被連坐。
“我不可以用叛軍的身份回盛京，除非我也作證您投敵叛國……但我寧可不要這條命，也絕不昧著良心誣陷主帥。”
“可我同樣不能死。”
他雙手捧起一根白綾，系在眼上。
“我還有主帥交代我的任務沒完成，我不可以死在這裏。”
年輕小兵逃回了故國，陰差陽錯被公主救下性命，暫得一夕安穩。
再後來，西燕公主的和親隊伍出發前往盛京的時候，他便以琴師的身份隨行。
假西燕之勢，借公主的身份，他抹去過往痕跡，瞞過了所有人，成為手無縛雞之力的盛京第一琴師。
自此世間，再無西燕邊城少年，再無南境年輕士兵。
唯有胸口的刺青，時時灼著他心口，提醒他還有未報的國仇，還有無盡的私恨。
如此隱忍茍活，周旋於西燕和親使團、中原朝廷之間，直至兩國大婚那天。
他苦練多年的琴技，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名動京城，風頭一時無兩，甚至連西燕公主也為他的琴藝所傾倒，這傳言終引起皇上好奇。
兩國大婚一連持續好幾日，皇帝特意在這個時候，僅攜帶了兩位隨從，前往和風弄袖樓欲一睹天人風采。
琴師細細擦亮每一根琴弦，黑漆色的琴體纖塵不染，映出他古井似的面龐。
他彎起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他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
皇上是暗中來訪，並未驚動太多人。
琴師抱著木琴，被喚到由護衛重重把關的二樓包廂，於門外駐足，一個男人把他上上下下搜了個遍，所有可能存在危險的尖銳物品，全被帶走。
男人一身將軍裝束，面孔略染風霜，約莫三十多歲。
看清他長相時，褚無相居然楞了一下。
這人，他認識的。
姓元，人稱元將軍。
元將軍是誰？那是能與戚將軍齊名的人物，若說戚將軍是天縱奇才，那眼下這位，便是陰詭謀將，做事狠辣無情，不留半分餘地。
天下曾合稱二人為盛京雙璧，一個遵王道，一個行霸道，單拎一位出來，都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元將軍沿著琴師右臂摸下來，於袖口處停住。
他擡頭看琴師一眼，從琴師袖口下摸出一卷鋒利的細絲，眉毛微微一挑：“這是什麽？”
琴師頷首：“替換用的琴弦，怕原本的斷了。”
元將軍抽出琴弦的一頭，在手心裏拉了一刀，細密的血珠滲出皮膚，慢慢滴落下來。
他嘴一撇，揚眉道：“這個不能帶。”
琴師全程並未阻止，任由元將軍隨意處置他的所有物。
包廂內忽有人輕咳一聲，一個白臉太監無聲將包廂房門拉開一條縫。
元將軍停住動作。
褚無相與戚還山對視一眼，閃身鉆入屋內，站到角落裏觀察。
包廂內香霧繚繞，青煙掩住座上人大半面容，瞧不清神色。
座上男人約莫四十來歲，臉型略圓，眼尾一粒朱砂小痣，為他清雅的面容添了一抹艷色。
白臉太監回到他身邊，為他添茶扇風。
皇帝眼也不擡，淡淡開口道：“外面就是琴師？讓他回吧。朕剛才在路上突然有些頭疼，聽不了太吵，留個跳舞的就行。”
話出口，所有人都楞了。
真是瞎折騰。
白面太監叫了聲苦，一時沒有動作，皇帝輕擡眼瞥向他。
白面太監全程不敢擡頭，他跟在皇上身邊做事這麽些年，仍舊沒習慣直視這樣一張臉。這種長相倒稱不上是多麽完美，只是舉手投足之間似有種獨特的魅力，讓人挪不開眼。
怪說不得，會生出太子那般風采玉立、有神仙之姿的人物來。
只是……本該是這麽一對令人艷羨的父子，為何會攤上那等遭天譴的命數？
他越想越出神。
若不是二十年前太子出生那日，先皇後難產而亡，司天監觀天象預言陛下將來會死於太子之手，陛下何至於將太子送去老君觀修心，從此父子分離。
外人都說陛下與太子殿下不親，他卻記得，當年是陛下又當爹又當媽，一把屎一把尿地帶大了太子，這樣養出來的孩子，哪有不親的呢……
皇上眉梢微微上挑，輕咳一下，聲音在空曠的包廂內久久回蕩。
那白面太監這才驚覺自己走了神，額角也沁出冷汗。
皇上既發了話，琴師自然進不得這屋，白臉太監小步疾走，回到門口態度恭敬地傳話給元將軍。
琴師被送走的同時，小昭從另一個方向上了二樓，被請進包廂。
她今日一襲鵝黃舞裙，腳踝、手腕綁滿了銀色鈴鐺，步伐起伏間，發出清脆空靈的響聲。
元將軍搜完她身，沒發現任何異樣，將她順利放行。
琴師被人帶到樓下，周圍都是皇帝帶來的護衛隊，團團將他圍住，神色警惕。
琴師卻像是毫無所覺，回望上方包廂，回想著剛才聽到的不真切的鈴聲，抱緊懷中的七弦琴微微蹙眉。
整整八年，他等了整整八年才等到這一天。
他不可以錯過這個機會。
琴師眉宇間漸漸顯出一抹堅毅之色。
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
他輕敲了下琴頭，裏中傳出一道金屬相碰的尖聲，宛若劍嘯。他面色一沈，劈開七弦琴，從琴肚裏抽出一把雪亮的長劍。
刀劍在握，他緩緩豎在身前，對準了前方的皇家侍衛隊。
-
包廂內。
褚無相看到座上的男人揉著太陽穴，輕舒了口氣。
大約是送走了琴師，他擰松了大腦裏的那根弦，也不管屋內還有個舞姬，嗤笑著開口道：“他以為朕不知道他身份，還想瞞過朕？哼，天真。”
褚無相悚然一驚。
皇帝知道琴師是叛軍舊部，那他還主動到這兒來，難道他故意的？
戚還山全程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那位元將軍，難辨神色。
皇帝招來白面太監，為他捶腿。
白面太監立馬上前，順便給一旁的舞姬狠狠甩了個眼色，尖聲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給陛下跳舞。”
小昭臉色煞白，僵硬著四肢開始起舞。
皇帝閉目喟嘆：“要不是為了老三，朕才不來這……”
褚無相雙眉擰起。
因為他三叔？他三叔怎麽了？
皇帝說到這裏，話聲陡然一停。
屋外傳來刀劍相撞的打鬥聲。
守在門口的元將軍望一眼走廊盡頭，看到了琴師提劍與侍衛拼殺的身影，他輕蔑一笑：“陛下安心，不過是只小小螻蟻，不自量力地殺上來了而已。”
他驀地抽出腰際佩刀，眼神陰鷙地盯著門外走廊上，那個手握一柄長劍，孤身浴血、仿若鬼煞的瞎眼男人。
他咧嘴一笑。
雖是螻蟻，卻也對得起戚氏舊部的名頭，沒一個是孬種。
“奈何……都做了叛軍！”他偏頭呸了一聲，提劍迎面而上。
變故橫生，小昭舞步驟停，立馬便被白面太監尖聲責罵：“陛下沒叫你停，繼續跳！”
皇帝楞了一下，望著門外自嘲：“你看，你看，這麽多年了，還是有人為了戚氏一門前赴後繼。在他們心中，是戚氏重要，還是朕重要？依朕看，他們沒一個心裏有數。那戚氏舊黨——”
他越說越激動，被嗆得猛咳起來。
白臉小太監忙遞上茶水，幫他順背。
皇帝灌了口潤嗓，掩不住語氣裏的憤怒：“那戚氏舊黨千方百計想靠近朕，除了要行刺殺之事，還能做什麽，嗯？戚氏一門上下，怕是恨透了朕，將朕千刀萬剮也不為過！這些朕都知道。可朕有什麽辦法，你告訴朕，朕有什麽辦法？那是叛國！叛國之罪！你不也看見了，對嗎，元將軍？”
他說到最後，擡眼去看門外年輕的將軍，語氣裏帶著一點不確定。
元將軍忙著對付琴師，分出精力回道：“是，陛下，戚氏叛國，乃臣親眼所見。”
琴師聽見元將軍的話，出離的憤怒，當即怒叱一聲，一劍劈砍過來。
皇帝得到了確認，松口氣繼續對白面太監道：“你看看，他們到現在還執迷不悟，還被蒙在鼓裏，不然，朕能允許琴師這樣的叛軍之流活到現在？”
他說到這裏，小昭正好在離他僅有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下。
皇帝住了口，他蹙眉看向小昭。
小昭直視皇帝，取下頭頂發簪，長尖對準他。
在場所有人，俱是一驚。
白面太監直接嚇暈過去。
褚無相見狀，喃喃道出聲：“搞錯了。”
他們都搞錯了。
真正要刺殺皇帝的，不是琴師，是小昭才對。
“陛下小心！”元將軍餘光掃過來，急火攻心，他顧不得再對付琴師，抽身而退，飛奔往皇帝方向。
琴師察覺眼前的對手不見了，包廂內又似乎突發變故，於是握著長劍循聲而去。
小昭手中的發簪與皇帝胸口僅剩一寸距離時，她停住了。
她緩緩垂頭，視線落到前胸處。
一柄劍貫穿了她整個心口，劍尖從她胸前冒出來，雪白的劍刃被血染成了鮮紅色。
小昭張了張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琴師立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地將劍從她心口拔出來。
“陛下受驚了。”他漠然道。
皇帝緩緩擡手，擦了擦臉上被濺到的殷紅鮮血，他輕聲呢喃：“你……你不是應該刺殺朕？”
琴師頭一偏，皺眉反問：“我為什麽要刺殺陛下？”
皇帝目光掠過他手中滴著血的長劍，盯住他那雙被白綾縛住的雙眼：“那你這是為何？”
琴師“哐當”一聲扔下長劍，踉蹌著後退，輕聲笑起來。
一旁的元將軍警惕地看著他。
琴師冷笑一聲：“我的確想要殺了陛下，為主帥、為三千將士報仇，但不行，至少現在陛下還不能死。”
他摘下覆住盲眼的白綾，扯開胸前衣襟，向皇帝露出胸口那“戚”字刺青：“八年前，主帥曾經交代我一個任務，我今日，就是來完成這個八年前的任務的。”
皇帝皺眉：“他要你完成什麽任務？”
琴師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道：“主帥要我，為陛下帶一句話。”
“只是一句話？”
“只是一句話。”
“是……什麽話？”
琴師聲音微哽，帶上一絲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顫抖：“主帥說……”
皇帝下意識張開嘴巴，前傾著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琴師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劇烈抖動起來，黑洞洞的眼眶中流下一滴血淚：“南境，我們守住了。”
皇帝突然呆住。
中原到南詔的距離有多遠？
八年的時間，又有多長？
三千名將士離開故國開拔南境，只需半個月時間。
然而七個字從南境傳回故國，卻要整整八年。
千萬利器，都敵不過這七個字。
戚還山身形一動不動。
褚無相卻沒來由地看了他一眼。
他只覺此刻的這人，仿若一座將塌不塌的玉山，叫人忍不住想一片片湊齊，將他重新拼湊。
皇帝突然輕笑起來。
笑得眼中泛淚，笑到神情有些癲狂。
“又是這樣……”
“不過是一句話，就能把人耍得團團轉，讓人心甘情願地追隨。”
“倒顯得朕這個一國之君，像個笑話！”
他視線掃過地上的小昭，忽然沖琴師彎起嘴角，聲音聽上去無比幸災樂禍：“你想不想知道，你剛才殺了誰？”
他猛然抓住琴師的手，把他拉向座前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
琴師的身軀忽然毫無征兆地顫抖起來，他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只預感到，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朕聽說，這個叫小昭的啞巴舞姬，是從西燕來的，不知為何要刺殺朕，難道是因為你這個叛軍？”
小昭仰頭躺在地上，胸前血洞汩汩流著液體，生命正從她體內急速流失。
琴師撲通一聲跪倒在小昭面前，神色倉皇，他想要伸手，卻不敢碰她。
“小昭？你……你叫小昭？”
小昭還剩了最後一口氣，眼看琴師的手即將觸上她的臉頰，她突然用盡最後力氣，抓住身邊暈倒過去的白面太監，將他向下一拽。
琴師碰到了一具陌生男子的身體，他如釋重負，輕輕笑了起來。
他將長劍拿在手中，跪地用喉嚨抵住劍尖：“主帥，哥哥們，我終於可以下來見你們了。”
他將頭重重向下一紮。
屍體從座前滾落，一直滾到戚還山腳下。
他的血與小昭的血混在一起，鋪滿整個包廂。
元將軍呆了一呆，望著地上琴師和小昭的屍體，不知在想什麽。
小昭望著天花板，咽了氣。
她這輩子，有兩次慶幸過自己是啞巴。
第一次是八年前，她躲在那座破廟的佛肚中，被屠城軍的刀刺穿胳膊卻一聲不吭的時候。
第二次，便是今天。
一次救了她性命，另一次，救了琴師的心魔。
若她這一生，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要是……
要是能再看一眼故鄉的夕陽就好了。
-
戚還山的視線從主座移到地面，琴師的屍體就躺在他腳邊。
他蹲下身，眼神不辨悲喜，指背輕輕撫上琴師那雙空洞洞的眼眶，一言不發。
“……主帥？”身後有人喚他。
戚還山聞聲回頭，看到了琴師泛著白光、半透明的一縷殘魂。
琴師撩起被血染紅的衣袍，撲通一聲跪在戚還山面前。
兩行血淚自他臉龐淌下，他“望”著戚還山，聲音哽咽：“卑職不曾想，不曾想今生還能再見主帥。”
他說著重重磕了十幾個響頭：“卑職有愧主帥，卑職有愧，卑職有愧……”
額角的血挨上地面灰塵，在他繼續拿頭死磕時，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托住了他。
那只幹凈的手心裏，沾染上他汙臟的血跡，襯著戚還山那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皮膚，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琴師若還有眼，應該早已泛起了淚花，他擡頭，循著他家主帥的氣息側臉“望”過去。
戚還山從懷中掏出一張幹凈手帕，替琴師拭去額角的汙血。
琴師咧嘴笑了一下，仿佛還是當年軍中年齡最小的士兵，還是那個跟在戚還山屁股後頭的少年。
戚還山輕輕一拍他後腦勺。
琴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帥，那卑職……就先走一步了。卑職幸不辱命。”
“嗯。”戚還山點了點頭，伸出左手，懸在琴師眼前，另一只手則按上他後背。
琴師疑惑：“主帥？”
戚還山將他推出去，同時，拿開了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掌。
一陣白光閃過。
琴師緩慢擡頭，看到了屋外刺眼的日光，還有幾只白鳥撲騰著翅膀，正好掠過他頭頂的湛湛青空。
琴師眼眶微熱，想要回頭再看主帥一眼。
戚還山擋在小昭屍體前面，叮嚀他：“朝前看。”
就把這一頁翻篇。
把他和他們，拋諸腦後。
去往下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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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琴師，戚還山回身看向背後的滿地狼藉。
他一擡眼，卻與身後褚無相四目相對。
戚還山默了兩秒，漾出一個不著調的笑來，道：“還不錯吧？不輸你那朵金蓮花。”
褚無相移開目光。
他不敢說，剛才那一刻他竟有些混淆了戚還山前世和他的今生。
看到戚還山送走琴師，他心頭只莫名冒出一句話想要問他。
你把他送走了，那你呢？
你還守在地獄門前。
無人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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