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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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桑九昭抽出縛鬼繩,對準那座孤城,深吸一口氣,心說拼了。

縛鬼繩攏共十二條,各分三條,將城墻四面籠住。

她試著拉線往上提。

孤城實在是個龐然大物,她那幾根線那麽細、那麽短、那麽軟,拼倒是真拼了,就是紅的快拼成白的了。

褚無相見狀立馬甩出自己的縛鬼繩,不動聲色地從地磚縫裏鉆進去,無數條縛鬼繩排列成紅毯,由地底下鋪開,橫切開孤城地基,將它整個兜在了裏面。

他瞅準桑九昭縛鬼繩快要扯斷的瞬間,將地底下鋪開的密密麻麻縛鬼繩順勢往上一送,整個擡起孤城,托住了桑九昭快要斷掉的縛鬼繩。

眼看孤城居然真的開始松動,桑九昭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居然這麽牛?

褚無相見她發呆,趕緊叫她:“快拖!”

桑九昭也意識到自己這個時候分心不好,回了神,又突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往哪拖?”

褚無相:“先拖出這個影視城。”

其實他也不知這座孤城真身在哪,但眼下,顯然先將大壯解脫出來最為要緊。

“走。”褚無相跟在桑九昭身邊指揮。

壕溝內,眾人看到偌大一座孤城,居然真這麽由幾根縛鬼繩拖著往外挪,全都目瞪口呆。

小美:“這又是哪一出啊?地底下是不是有什麽軌道,就拍戲用的那種。全實景拍攝麽,嘖嘖,真是大手筆。”

噸噸用手肘頂了頂小美,示意她閉嘴。

“你這朋友,心挺大。”時逢春沖噸噸笑了笑,見噸噸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了,又忙補充道,“心大好啊,什麽事都不用掛心上,不掛心就不會有放不下的執念,沒有執念,人生來來去去就沒有牽掛,有的時候想想啊,死的時候要是能沒有牽掛,那真是件幸福的事……”

時逢春不知想到了什麽,說著說著開始抹眼淚。

噸噸本來嫌他啰嗦想叫他住嘴,一看他這個樣子,一時心軟便說算了。

短短一會兒功夫,褚無相已“指揮”桑九昭將孤城挪到了影視城外空地。

其實不負責任一點,孤城放在這裏也可以,反正現在大壯那邊肯定可以得救了,這座影視城平時也無人會來,本來也只是一個蜃景,影視城內影視城外,哪兒待不是待。

但不知為什麽,褚無相就是不想將它扔下。

他腦海中莫名有個聲音,一直在說:帶它回家,你發過誓要帶他們回家。

腕骨上那只手串忽然有些發燙。

天上烏雲散開來,孤城樓上的青空,泛著湛藍混雜了一點白。

褚無相擡頭望向孤城,隱約瞧見,城樓上一抹紅色身影。

他心神猛地晃了一晃。

忽然不顧身後桑九昭的呼喚,他向那孤城的方向走去幾步,白濛濛的大霧悉數攏過來,他不斷揮手撥開。

眼看霧氣要將那孤城徹底淹沒,褚無相竟快走起來,一頭沖進霧中。

桑九昭的聲音已聽不見了,霧氣漸漸散開,擡望眼,他發現自己似乎飄在半空,身處一山野村口。

我……是誰?我為什麽在這兒?

褚無相迷失霧中,大腦空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些東西。

視野下方,正對著一家路邊茶肆,茶肆中坐著一位箭袖水綠素袍的少年,桌上還擺著一套茶盞,正獨自啜飲。

隔壁桌似乎在聊八卦,褚無相將目光從綠袍少年身上挪開,豎起耳朵聽。

一人突然抱怨:“話說這南境打仗,打多久了?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消停。”

南境,難道又是八百年前發生在大晟朝的舊事?褚無相在心中暗自琢磨。

說到南境,另一人拋出了新話題:“你可聽說,近來南境那邊發生了一件怪事。”

什麽怪事?

褚無相略微提起一點興趣。

“說是糧草官輸送補給到前線,不知怎的,送過去的一車車糧草,連人帶車,全在路上失蹤了。”

送前線的糧草隊伍失蹤,這簡直要命。

褚無相聚神偷聽墻角,餘光瞥到那綠袍少年也聽得入神,茶都忘了喝。

“糧草隊伍都能失蹤?這麽重要的事,是不是那群南蠻子又從中作梗了。”

“還真不是。我聽到一些小道消息,說那些糧草隊伍行經之處有一個澤地,瘴氣彌漫、霧氣蒸騰,每每車馬經過,便會迷失其中,只進不出。有說法稱,這些糧草隊伍就是這麽失蹤的。”

話題似乎停在這裏,兩人對坐無言,默默品茶。

褚無相聽見那綠袍少年招呼道:“店家,結賬。”

綠袍少年離開茶肆,翻身坐上一匹白蹄烏騅馬,向著南方噠噠上了路。

褚無相稍加思索,也跟著飄去。

綠袍少年一路風塵仆仆,終趕至南境。

他據著聽來的八卦,找到了那處澤地,便騎著馬閃身鉆入那伸手不見五指的瘴霧中。

褚無相毫不猶豫俯沖下去,一路跟著馬蹄聲飄。

他看著這般濃稠的霧氣,心說要是普通人走進來,連自己的腳都看不清楚,更不用說找路了,那綠袍少年卻甩出一道黃符,一閃一閃在前方開路。

不知走了多久,竟真讓綠袍少年走出了澤地,眼前景致豁然開朗。

褚無相反手遮了下太陽,擡眼已能望見南詔連綿的雪山,山不遠處,駐紮著一支大晟的軍隊。

綠袍少年孤身一人,騎著白蹄烏騅,一路悠哉悠哉,晃到了軍營城下。

城墻上,一位少年將軍脫了盔帽,迎著日光,扭身伏在城墻上,手搭上眉骨,遙望那道綠影兒。

綠袍少年勒住韁繩,堪堪停在城下,擡頭望著城樓上,那個身披銀甲、一身紅衣、目光如電的少年將軍。

“開城門,我送糧草。”他道。

那少年將軍嗤地一笑,探出半個身子問他:“朋友,我請問你,糧呢?草呢?”

綠袍少年面不改色,穩如老狗:“糧被我吃了,草被馬吃了。”

少年將軍險些氣笑,擡手一招,囑人道:“開他媽的開門,把他兩個抓進去剖肚,今晚咱吃頓好的。”

入夜,軍營升起篝火。

那少年將軍身為一軍主帥,人卻不擺架子,與手下們打得一片火熱。

他端著酒杯,一路跟兄弟們摸摸臉、捏捏手,活脫脫的軍中一枝花,招蜂引蝶之流。

綠袍少年也被他拉到篝火旁坐下,又被塞了杯酒到手裏。

少年將軍伸手繞過綠袍少年肩膀,順勢勾住他下巴,笑道:“糧草兵不帶糧草,你他媽算個屁的糧草兵?”

綠袍少年被迫微仰著頭,清越越的目光對上少年將軍鋒利的眼梢,他臉上帶著薄紅的酒意,為他清冷的眸光染上了一點微微的玫瑰色。

他唇邊噙了一絲笑:“我的確不是糧草兵。”

少年將軍“哦”了一聲,將酒杯放低,眼底含笑,嘴唇貼在綠袍少年右邊耳朵,問他:“那你告訴我,你是什麽?”

綠袍少年反手按住他的胸膛,將他推開,向少年將軍無聲吐了兩個字——太子。

太子?

少年將軍抓住綠袍少年按在自己胸膛的手,低低笑了一聲:“胡說。”

說完他松開他,站直身子,一只手搭在側腰,一只手拎著酒杯,低頭打量眼前這個約莫二十歲出頭、跟他自己差不多大的綠袍少年:“太子今年才十二歲。”

綠袍少年擡眼看著將軍:“八年前,太子確實也才十二歲。”

火光映照在他臉上,一半陰影,一半是光。

篝火旁,眾將士逐漸安靜下來。

少年將軍註視綠袍少年良久,眼底甚無笑意。

綠袍少年側身給篝火堆添了一把柴:“我好奇,到底是多深的執念,才會讓你們整整三千人,被困在這座孤城八年之久。”

少年將軍默了兩秒,在他身邊並肩坐下:“太子覺得呢。”

綠袍少年:“無非是,等援軍、等糧草。”

少年將軍看他一眼,笑了一笑,並不說話。

綠袍少年道:“外面的世界還在打仗,把那些糧草,還給外面吧。人都死了,你們不需要這個。”

是啊,人都死了。

死了八年。

故國卻無一兵、一卒、一人來尋。

他們三千將士的屍骨,被遺忘在這座孤城,整整八年了。

少年將軍手裏拋著空酒杯玩,拋了一會不盡興,將衣袖挽到胳膊,對準某個偷偷抹淚的士兵擲過去,砸在他頭頂,力道很輕,好像在安撫他。

他漫不經心道:“是他們自己主動送上來的。”

“他們不是,”綠袍少年搖了搖頭,“他們只是不小心迷失在你這裏了。”

少年將軍皮膚下的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如果鬼的體內也有血的話。

綠袍少年卻忽然道:“我才是主動來的。”

少年將軍一楞,那股涼下去的血好像,又悄悄地,重新熱了起來。

他偏頭看綠袍少年,笑了:“就你?”

“他們帶的糧草再多,也不是給你的;我的再少,卻都是專程為你們而來。”綠袍少年認真道。

“你們要的糧草、援軍,我都帶來了,糧草在肚子裏,援軍只有我一人。不過我想應該也足夠,反正給你們什麽,你們都用不上。”

少年將軍望他一眼:“為什麽。”

為什麽要遲來八年送他們糧草和援軍,為什麽你一個太子,不關心朝堂,卻來關心他們這三千只被遺棄的孤魂野鬼。

綠袍少年與他對視一眼,轉頭望著眾將士:“我來接你們回家。”

很多年後,那少年將軍問過自己,如果當年再給他一次機會,還會不會和太子一起走。

他的答案是不會。

絕對不。

在他無數次午夜夢回,想再看一眼那綠袍少年,看他如何銀鞍白馬度春風,如何踏花尋歡酒肆中時,故人卻已成一堆白骨。

他無數次想,如果當年,他沒有和他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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