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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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原來敦煌穆家在西北是做旅游的。
褚無相摸出那張旅行社宣傳單，又重新看了眼，最上面印著一個燙金小字logo——穆。
時逢春低聲感慨：“穆家主做事雷厲風行，年紀輕輕上任家主位置，一個人就把整個穆家並穆家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什麽事都親力親為。沒想到連這種旅行小團，也深入一線，親自做帶隊導游，真是厲害。”
穆昆玉看到褚無相雖然驚訝，但也很有職業素養，只把他們當普通游客，帶著大家互相做了個自我介紹。
那對情侶，男的叫大壯，女的叫小美，小美的紅發閨蜜叫噸噸。
前面的人，包括時逢春都已做完介紹，只剩下最後一排左右靠窗的兩位。
桑九昭記掛著縛鬼繩異動，不露聲色地一一打量車上眾人，有些心不在焉：“……我叫桑桑。”
眾人齊刷刷看著褚無相。
褚無相目光在桑九昭背包上停了一秒，收回來，對上眾人視線，隨口一說：“時楚。”
時逢春擰著礦泉水瓶蓋，聞言差點一口水噴到前排。
——時楚。
這不是《心機將軍勾引我》同人文裏，作者為了避諱歷史人物真名，專門給無相太子新起的名字麽。
他師父收走那些書，真打開看了？
時逢春轉頭看著褚無相，一張臉憋得通紅，悄悄沖他擠眉弄眼：“我那同人文，好看吧？尤其裏面那些親密戲，香得嘞……唔唔！”
“……”褚無相封住他嘴巴，毫不拖泥帶水。
時逢春掙紮無果，下意識摸了摸嘴唇，在內側摸到一根縛鬼繩。
一根繩子就縫住了他的嘴巴，怎能如此的簡陋，如此的不人道，如此的……牛逼。
時逢春認慫了。
小巴車駛離西安，路上大壯小美噸噸變著花樣點歌，一路跟唱，鬼哭狼嚎。
滿青松望著窗外景致目不轉睛，時逢春抱著手機沈浸在游戲中，兩個人都對車內的噪音視若無睹。
小美嚎到一半，瞥到時逢春手機，轉頭戳一下大壯：“你看看人家，打游戲安安靜靜的，哪像你罵遍全世界。”
大壯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時逢春果真一聲不吭，餘光掃到他手機屏幕上的戰局，大壯頗為震撼：“不是吧兄弟，他搶你武器你都不罵？”
罵。
怎麽不罵。
時逢春在心裏已經把對方全家問候了整整三遍。
簡直如同隔靴搔癢，根本罵不痛快。
他沖大壯小美無聲笑了一笑，就這分心的幾秒鐘，又被對方狠狠來了一榔頭，掉出幾個裝備，被人蜂擁上前瓜分得幹幹凈凈。
時逢春：“……”
我操了。
大壯看他如老僧入定，嘴裏楞是沒蹦出一個音，沖他豎大拇指：“牛逼兄弟，你真不是人。”
不是人。
桑九昭耳朵裏捕捉到關鍵字詞，身子一抖。
手伸到背包裏，悄悄用那卷縛鬼繩打繩結，視線在車內眾人身上轉來轉去。
看上去都差不多，到底誰才不是人呢……
桑九昭不怕鬼，她從小跟表哥學道術，一卷縛鬼繩使得出神入化，像鎖魂結的打法，她早已爛熟於心。
只要確定了誰是那只鬼，她就能用鎖魂結定住，然後將它送走。
手機振動兩下。
桑九昭看了一眼，本不願理會，思來想去，還是拿起手機。
出發前她跟表哥說車上有鬼時，荀清秋是一點不關心她，反倒一個勁問導游姐姐在幹嘛，導游姐姐說了什麽話，導游姐姐有沒有看大美人……
桑九昭當時氣得沒說話，現在她有心報覆，故意回：“不僅看了，還看得眼睛都直了。‘驀然回首’那句詩聽過吧，他倆當時差不多就那種氣氛。”
桑九昭回想著穆昆玉跟褚無相如逢故人的三秒對視，覺得自己這麽說也沒錯。
完了她又補充：“我跟你講，導游是個大美女，你小心她把那大帥比美人拐跑。”
荀清秋看著表妹發來的消息生氣，心道穆昆玉長得漂亮還用她說？他能不知道穆昆玉長啥樣？
而且重點是，什麽叫小心她拐跑那個男的。
他還怕別的男的拐跑穆昆玉呢。
車開了不知多久，車上鬼吼鬼叫的三個大學生終於吼累了，閉著眼睛昏昏欲睡。
時逢春張不開嘴，游戲玩得實在沒勁，於是手機一關，也窩在座位裏睡覺。
太陽斜照進來，車內溫度升高，燜得人睡意更深，車上橫七豎八倒了一片。
本來睡了一路的褚無相，卻在這時睜開眼。
視線落在後視鏡上，看到桑九昭低頭在跟人聊天，滿青松則像個孩子一樣，雙手托腮趴窗邊呆呆地望天。
坐副駕的穆昆玉腰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不知在想什麽。
大概是車內翻騰的睡意過於洶湧，司機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摸出保溫杯打算喝一口水。
穆昆玉忽然偏頭對他說了什麽話，那司機便將保溫杯遞過來。
她擰開杯蓋，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再遞還給司機時，他頗有些郁悶地倒轉過來抖了抖，杯裏的水竟然一滴不剩。
穆昆玉渾然不知自己剛幹了一件多缺德的事，喝完側了側身，倚靠在副駕上閉目休息。
桑九昭突然收起手機，一個鯉魚打挺坐直身體。
褚無相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裝睡。
桑九昭掃視一圈，發現車上幾乎所有人都在睡覺，眼睛一亮。
機會來了！
她立馬掏出已經打好鎖魂結的縛鬼繩，抽出一根線頭，悄悄看一眼唯一還清醒的司機和滿青松，見他倆一個聚精會神開車、一個聚精會神望天，便毫不猶豫將那根線頭放出去。
縛鬼繩如同一條小蛇，先是探向離桑九昭最近的時逢春。
它突然停在半空。
桑九昭目光凜然——縛鬼繩可以識別非人生物，誰有蹊蹺，縛鬼繩便會停在誰身上不動，難道這只鬼就是她身邊的卷毛。
褚無相悄無聲息伸出一根食指。
借腿部遮擋，手指在半空畫了一個半圓，那縛鬼繩忽地一抖，僵住不動。
桑九昭已然盤出鎖魂結，預備起勢。
褚無相食指順勢往前方一彈，縛鬼繩似乎響應感召，掉頭就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著往前。
他收手，繼續裝睡。
桑九昭疑惑地“嗯”了一聲，尾音上揚，同時收回鎖魂結。
縛鬼繩分別在那對小情侶身上嗅了嗅，毫不停留地越過他們，又來到第一排，嗅過了噸噸，正準備去嗅滿青松，一股大力襲來，將它狠狠往後拽。
桑九昭陷入思索，掉頭這麽快，看來這幾個人應該都沒問題。
縛鬼繩：“……”
它是主動掉頭還是被迫掉頭，你他媽看不出來？
桑九昭正要操縱縛鬼繩去副駕，穆昆玉忽然在此時翻了個身，側過來，臉朝著車上眾人方向，略微睜了睜眼，虛虛合上。
桑九昭乍然嚇了一跳，一時摸不準她是醒著還是睡著了，於是先讓縛鬼繩偷摸掉頭，回來試探靠窗的褚無相。
縛鬼繩顫巍巍來到褚無相面前，沿著他小腿爬上去。
褚無相垂眸盯住它。
桑九昭用餘光觀察，褚無相此刻正用手肘撐住窗沿，支著腦袋，頭低著，額前的頭發落下來擋住了眼睛，因而他到底睜眼還是閉眼，從她角度看不出來。
縛鬼繩好不容易爬到褚無相膝上，一擡線頭，視線正正與他對上。
縛鬼繩忽生猶疑。
大哥你誰？你氣場好強。
桑九昭在看他，褚無相不能動手控制，只用眼神逼視它後退。
只是那縛鬼繩一身反骨，接連兩次滑鐵盧，已是它的奇恥大辱，對於這最後一個，它打定了主意，絕不後退。
縛鬼繩迎難而上，哪怕渾身抖得像篩糠。
褚無相略有些詫異，眼中流露出欣賞。
威壓瞬間減小一半，縛鬼繩頓時感到輕松許多，剛要探頭去嗅，它突然頓住，目光下落，看向褚無相袖口。
那截清瘦漂亮的腕骨處，有半根縛鬼繩線頭，冷不丁冒了出來，低頭俯視它。
藏在褚無相身上的這根縛鬼繩，威風凜凜、魁梧強壯、精神奕奕、神采飛揚，簡直是縛鬼繩界的主宰，縛鬼繩界的霸王。
桑九昭的縛鬼繩目測，若單說粗細，自己就是繞九圈，都比不上人家一個零頭。
思索了半秒。
它毫不猶豫掉頭，回到桑九昭懷抱。
桑九昭望它一眼，詫然道：“一個都沒發現嗎？”
縛鬼繩驚魂未定地盤在她手心發抖，桑九昭擡頭看了看最前面，只剩兩個人沒被試探。
看來那個不是人的東西，不是司機，便是導游。
車在高速公路服務區停下。
司機扭頭叫醒車上乘客：“有上廁所的沒有？”
“有！”時逢春一聽到廁所二字，條件反射答了一聲，一個鯉魚打挺，眼睛都沒睜開就往下面走。
走出兩步，才反應過來嘴上那根線沒了，他又能說話了。
再不松他都快憋死了，時逢春不敢看他師父，一把拽住滿青松下車。
司機瞧見時逢春急沖沖的背影，以為是憋尿憋的，目露一絲得意，向他笑道：“老劉我這車開了二十年，你們哪個點該吃、該喝、該拉撒，我能不知道？”
外面已能望見雪山，滿青松打傘下來，感受著來自大西北風的吹拂。
褚無相下車時，車上只剩下桑九昭，以及穆昆玉和司機老劉。
穆昆玉睡得正香，躺在座位上沒醒。
老劉倒是沒睡，也沒下車，光盯著外邊毒辣的太陽齜牙咧嘴。
之前一整杯枸杞茶都被穆昆玉喝光，他一路上沒喝水，想來也不需要上廁所。
褚無相一挑眉，轉身離開。
上完廁所，還不到發車的時間，老劉沒說走，眾人站在服務區空地上吹了會兒風。
“你幹什麽。”車上突然傳來桑九昭的尖叫。
底下眾人不知發生了什麽，趕緊跑上來。
褚無相離得近，兩步跨上車，滿青松和時逢春緊隨其後，站在臺階上疊疊樂，探頭往車內望。
桑九昭站在老劉身後，一手拎著他衣領，怒道：“你想幹什麽！？”
老劉憋紅了臉，眼看車內車外一雙雙視線都在看他，嘴唇哆嗦，又羞又氣，說不上話。
褚無相看一眼老劉，問桑九昭：“他怎麽了？”
桑九昭氣得手發抖：“我看見他沖導游脫褲子。”
小姑娘人看著瘦弱，力氣卻不小，單手牢牢勒著老劉脖子，衣領被她拽得幾乎變形。
老劉喘不上氣，聲音發緊：“我沒、我沒有……”
桑九昭罵他：“還敢狡辯。要不是我還在車上，指不定你要對導游做什麽。不信你們看看，他褲子拉鏈拉是沒拉上。”
桑九昭真話沒全說，她原本是想觀察司機和導游到底誰是鬼，哪知會看見老劉在車上做變態事。
眾人下移視線，一楞，眼底各種情緒精彩紛呈。
還真是。
車外邊還站著大壯小美和噸噸，大壯聽見這話，從時逢春身後擠進一個腦袋來，罵道：“嘿你個老東西，一把年紀了怎麽光天化日欺負倆姑娘呢？”
褚無相瞥了一眼副駕上熟睡的人影。
車上鬧出這麽大動靜，穆昆玉居然還睡得下去。
桑九昭觀察到他動作，突然想起什麽來，恍然道：“噢我說導游怎麽睡這麽死呢，路上她是不是喝了你的水？你那水一定有問題。”
老劉氣得語無倫次：“我水，我水有沒有問題，我能不知道嗎？我自己都喝，能有什麽問題。”
他一個發急，掙脫開桑九昭，一只手捂住半張臉，竟哭了起來：“老劉我、老劉我就沒遭過這種罪。”
桑九昭：“你怎麽還惡人先告狀——”
突然間，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打斷了她說話。
褚無相收回手，微偏頭看向老劉手中的一只空塑料瓶，問他：“這是做什麽的。”
老劉楞了一下，擡手：“尿、尿壺。”
滿青松偏頭將他的話一思量，突然捶了下手心：“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在車上尿尿，所以才脫褲子，結果被桑桑誤以為你是變態？”
時逢春附和地點頭：“有道理，有點道理。”
大壯在後邊探腦袋：“是這樣嗎？”
桑九昭看看褚無相，又看看眾人，最後看向老劉。
“如果讓我發現你騙我們，拿這個做借口，我饒不了你。”她態度坦蕩蕩地轉了個彎，“但如果是我誤會你了，那對不起。”
“在吵什麽啊，”關鍵當事人穆昆玉終於被吵醒，伸了個懶腰，語氣不耐煩，“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大壯在後面吼：“終於醒了啊導游，剛才發生的事……”
他將來龍去脈給穆昆玉介紹了一遍，穆昆玉看著老劉那空水杯：“老娘只是睡了一覺，又不是死了，他那水沒問題。”
褚無相低頭看一眼穆昆玉。
她剛剛說“沒問題”三個字時，明明就，頓了兩秒。
眾人各自入座。
滿青松收好傘坐下，屁股還沒捂熱，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可是，服務區明明就有廁所，老劉為什麽非要在車上撒尿？
他盯著折疊傘，微微有些出神。
褚無相走到最後一排，落座時，斜眼乜向另一邊。
桑九昭正靠著車窗，柔細的頭發翹起來，被玻璃上的靜電吸附著，手中捏著一根縛鬼繩發呆。
褚無相拍了拍時逢春肩膀。
時逢春打著游戲擡頭：“？”
褚無相垂眸看他：“我們換下座位。”
老劉抹一把眼淚，繼續開車上路。
車內空調送來一陣冷風，桑九昭打了個哆嗦，終於回神，她立馬摸出手機，給表哥發消息：“哥，我剛才好像做了件蠢事。”
荀清秋：“發生了什麽？”
桑九昭一時半會來不及跟他講，只說：“之後再跟你解釋，我現在有要緊事要做。”
荀清秋發來一句罵：“那你提前跟我說個屁。”
桑九昭關掉手機，將提前編好的鎖魂結掏出來，對準老劉的方向，悄悄送了出去。
是了。
老劉才是那只鬼。
所以他，不敢下車，不敢頂著能讓鬼灰飛煙滅的太陽，到服務區上廁所。
鎖魂結剛送出去，就被一只手擋了回來。
誰這麽缺德！
桑九昭霍然扭頭，看向身邊的罪魁禍首，楞住。
攔她的人是褚無相。
“你什麽時候換座位了？”桑九昭猛地一拍腦袋，這不是重點，“你攔我幹嘛？”
褚無相手裏抓著她的縛鬼繩，偏頭看過來，沖她做了個口型：“不可以。”
桑九昭一楞，小聲問：“同道中人？”
褚無相就那麽看著她。
桑九昭被褚無相看得心神一蕩，很快又清醒過來：“你懂個屁。”
老劉是鬼，鎖魂結能讓他意識到這個事實，鬼本就不該在人間停留，鬼應該，去鬼該去的地方。
她一把搶回縛鬼繩，重新送過去。
然而這一次，鎖魂結卻未如她願，一步不肯離開她手心。
桑九昭鞭策自己的縛鬼繩：“你幹什麽不動？”
縛鬼繩偷瞄一眼褚無相。
它敢動嗎！？
褚無相緩聲開口：“人有執念，死後才會徘徊人間不走。鎖魂結只能鎖住他的魂，卻看不到他的心。”
桑九昭怔楞。
他居然知道鎖魂結。
褚無相直視她雙眼：“你想不想，看一眼他的心？”
想嗎。
桑九昭問自己。
想的，她想的。
他們這一脈，信奉的是人鬼殊途，每次鎖魂結鎖住鬼魂，送它們入輪回時，她都會問表哥：“為什麽要捉鬼？”
表哥總會摸著她的腦袋，做為難狀：“你真是難倒我了。我只知道，鬼不應該在這裏。”
她便又問：“既然鬼不該在人間，那讓它們沖破這個‘不該’的，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表哥頓了頓，說：“桑桑，那是人的執念，是人的心，是世上最難讀的一本書，是鎖魂結永遠讀不出來的東西。你所說的，我知道只有一個人能讀懂，他是八家的道祖，是八家所擁有的能力的源頭，他也是，八家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那麽道祖爺爺，又是怎麽讀懂的呢？”
荀清秋並沒回答這個問題。
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回答。
桑九昭望著褚無相嘴唇囁嚅。
褚無相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對她說：“用你的心，去感受他的心。”
桑九昭看到他嘴唇一張一合，看到他整個人向前傾，自己也以同樣的幅度往前倒。
那是車猛地停下產生的慣性。
眾人拉開窗簾看外面，路上車輛全都堵在一起，慢慢往前挪。
穆昆玉頭也不回向眾人解釋：“前面那座橋，不久前出了車禍，有一截欄桿被撞斷了，那條車道不讓走，所以路會堵一些，等等過了就好了。”
這一等就是半小時。
車終於開出橋梁，老劉後背全浸濕了，開得滿頭是汗。
這半小時裏，荀清秋給桑九昭發來過一次消息。
“哎說起來，前些天我看了一個新聞，不知道跟沒跟你說過。就是哥給你報團的這個旅行社，他們下面有個司機，開了二十年車，回回五星好評，結果那天帶一個小團從西安去敦煌，路上喝的水，被他家小孩調皮放進一顆安眠藥，開著車呢，就那麽睡著了，從橋上栽下去，一車九個人，無人生還。在網上那旅行社都快被人罵死了，嘖嘖……”
桑九昭將這段話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看完，她關掉手機。
老劉一路載著他們向西。
車到中間目的地時，已近淩晨。
眾人打著哈欠下車，老劉一一道聲再見：“老劉就送你們到這裏了，明天會有新的司機接替，可以的話，記得給老劉點個五星好評，謝謝各位。”
桑九昭跟在褚無相後面，最後一個下車。
老劉看到她，頓了一下，仍是當什麽也沒發生過，對她說：“再見，晚上好好休息。”
桑九昭停了下來。
她轉頭看他：“謝謝你，開得很穩，我在車上睡得很好。”
老劉一楞，轉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說：“滿意就好，滿意就好，那老劉就圓滿完成任務啦。”
桑九昭覺得他再說下去可能就哭了，於是轉身去拿行李，無意中一回頭，卻看見褚無相伸手從口袋摸出一張白色紙片。
“劉全喜，享年四十三歲，死因，車禍墜河。”
紙片化為一盞蓮燈，落在老劉腳旁。
褚無相口中念誦一聲，為老劉開啟金橋，送他下輩子托生福祿之地。
“最後一次開車，你把所有人都安全送到了，可以安心上路了。”
送走老劉，褚無相轉身，撞上了穆昆玉的視線。
穆昆玉向他一點頭，輕聲道：“謝謝。”
眼看桑九昭去拿行李，褚無相才問穆昆玉：“老劉那杯放了安眠藥的水，你故意喝的？”
穆昆玉似乎有些詫異，看向他點頭：“當初我緊急離開大理，就是因為社裏出了這事故，被網上人罵倒在其次，老劉的魂卻是一直徘徊不走，我是穆家主事的，我得送送他。他這個人吧，把工作看得比命還重要，我沒有辦法，只能想到提前在路上喝光他那杯要命的水，陪他一起，把這條路線重走一次。”
桑九昭取完行李默默回來。
荀清秋又給她發消息：“你們那導游，你覺得精神狀態怎樣？有沒有被網上罵得一蹶不振了？路上有跟你們說笑嗎？”
桑九昭終於發覺哪裏不對勁：“你怎麽那麽關心我導游。”
荀清秋矢口否認：“我就是好奇，真的。”
桑九昭似乎被他說服，默了片刻，道：“不過哥，我好像，能看懂一點點，一點點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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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敦煌穆家在西北是做旅游的。
褚無相摸出那張旅行社宣傳單，又重新看了眼，最上面印著一個燙金小字logo——穆。
時逢春低聲感慨：“穆家主做事雷厲風行，年紀輕輕上任家主位置，一個人就把整個穆家並穆家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什麽事都親力親為。沒想到連這種旅行小團，也深入一線，親自做帶隊導游，真是厲害。”
穆昆玉看到褚無相雖然驚訝，但也很有職業素養，只把他們當普通游客，帶著大家互相做了個自我介紹。
那對情侶，男的叫大壯，女的叫小美，小美的紅發閨蜜叫噸噸。
前面的人，包括時逢春都已做完介紹，只剩下最後一排左右靠窗的兩位。
桑九昭記掛著縛鬼繩異動，不露聲色地一一打量車上眾人，有些心不在焉：“……我叫桑桑。”
眾人齊刷刷看著褚無相。
褚無相目光在桑九昭背包上停了一秒，收回來，對上眾人視線，隨口一說：“時楚。”
時逢春擰著礦泉水瓶蓋，聞言差點一口水噴到前排。
——時楚。
這不是《心機將軍勾引我》同人文裏，作者為了避諱歷史人物真名，專門給無相太子新起的名字麽。
他師父收走那些書，真打開看了？
時逢春轉頭看著褚無相，一張臉憋得通紅，悄悄沖他擠眉弄眼：“我那同人文，好看吧？尤其裏面那些親密戲，香得嘞……唔唔！”
“……”褚無相封住他嘴巴，毫不拖泥帶水。
時逢春掙紮無果，下意識摸了摸嘴唇，在內側摸到一根縛鬼繩。
一根繩子就縫住了他的嘴巴，怎能如此的簡陋，如此的不人道，如此的……牛逼。
時逢春認慫了。
小巴車駛離西安，路上大壯小美噸噸變著花樣點歌，一路跟唱，鬼哭狼嚎。
滿青松望著窗外景致目不轉睛，時逢春抱著手機沈浸在游戲中，兩個人都對車內的噪音視若無睹。
小美嚎到一半，瞥到時逢春手機，轉頭戳一下大壯：“你看看人家，打游戲安安靜靜的，哪像你罵遍全世界。”
大壯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時逢春果真一聲不吭，餘光掃到他手機屏幕上的戰局，大壯頗為震撼：“不是吧兄弟，他搶你武器你都不罵？”
罵。
怎麽不罵。
時逢春在心裏已經把對方全家問候了整整三遍。
簡直如同隔靴搔癢，根本罵不痛快。
他沖大壯小美無聲笑了一笑，就這分心的幾秒鐘，又被對方狠狠來了一榔頭，掉出幾個裝備，被人蜂擁上前瓜分得幹幹凈凈。
時逢春：“……”
我操了。
大壯看他如老僧入定，嘴裏楞是沒蹦出一個音，沖他豎大拇指：“牛逼兄弟，你真不是人。”
不是人。
桑九昭耳朵裏捕捉到關鍵字詞，身子一抖。
手伸到背包裏，悄悄用那卷縛鬼繩打繩結，視線在車內眾人身上轉來轉去。
看上去都差不多，到底誰才不是人呢……
桑九昭不怕鬼，她從小跟表哥學道術，一卷縛鬼繩使得出神入化，像鎖魂結的打法，她早已爛熟於心。
只要確定了誰是那只鬼，她就能用鎖魂結定住，然後將它送走。
手機振動兩下。
桑九昭看了一眼，本不願理會，思來想去，還是拿起手機。
出發前她跟表哥說車上有鬼時，荀清秋是一點不關心她，反倒一個勁問導游姐姐在幹嘛，導游姐姐說了什麽話，導游姐姐有沒有看大美人……
桑九昭當時氣得沒說話，現在她有心報覆，故意回：“不僅看了，還看得眼睛都直了。‘驀然回首’那句詩聽過吧，他倆當時差不多就那種氣氛。”
桑九昭回想著穆昆玉跟褚無相如逢故人的三秒對視，覺得自己這麽說也沒錯。
完了她又補充：“我跟你講，導游是個大美女，你小心她把那大帥比美人拐跑。”
荀清秋看著表妹發來的消息生氣，心道穆昆玉長得漂亮還用她說？他能不知道穆昆玉長啥樣？
而且重點是，什麽叫小心她拐跑那個男的。
他還怕別的男的拐跑穆昆玉呢。
車開了不知多久，車上鬼吼鬼叫的三個大學生終於吼累了，閉著眼睛昏昏欲睡。
時逢春張不開嘴，游戲玩得實在沒勁，於是手機一關，也窩在座位裏睡覺。
太陽斜照進來，車內溫度升高，燜得人睡意更深，車上橫七豎八倒了一片。
本來睡了一路的褚無相，卻在這時睜開眼。
視線落在後視鏡上，看到桑九昭低頭在跟人聊天，滿青松則像個孩子一樣，雙手托腮趴窗邊呆呆地望天。
坐副駕的穆昆玉腰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不知在想什麽。
大概是車內翻騰的睡意過於洶湧，司機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摸出保溫杯打算喝一口水。
穆昆玉忽然偏頭對他說了什麽話，那司機便將保溫杯遞過來。
她擰開杯蓋，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再遞還給司機時，他頗有些郁悶地倒轉過來抖了抖，杯裏的水竟然一滴不剩。
穆昆玉渾然不知自己剛幹了一件多缺德的事，喝完側了側身，倚靠在副駕上閉目休息。
桑九昭突然收起手機，一個鯉魚打挺坐直身體。
褚無相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裝睡。
桑九昭掃視一圈，發現車上幾乎所有人都在睡覺，眼睛一亮。
機會來了！
她立馬掏出已經打好鎖魂結的縛鬼繩，抽出一根線頭，悄悄看一眼唯一還清醒的司機和滿青松，見他倆一個聚精會神開車、一個聚精會神望天，便毫不猶豫將那根線頭放出去。
縛鬼繩如同一條小蛇，先是探向離桑九昭最近的時逢春。
它突然停在半空。
桑九昭目光凜然——縛鬼繩可以識別非人生物，誰有蹊蹺，縛鬼繩便會停在誰身上不動，難道這只鬼就是她身邊的卷毛。
褚無相悄無聲息伸出一根食指。
借腿部遮擋，手指在半空畫了一個半圓，那縛鬼繩忽地一抖，僵住不動。
桑九昭已然盤出鎖魂結，預備起勢。
褚無相食指順勢往前方一彈，縛鬼繩似乎響應感召，掉頭就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著往前。
他收手，繼續裝睡。
桑九昭疑惑地“嗯”了一聲，尾音上揚，同時收回鎖魂結。
縛鬼繩分別在那對小情侶身上嗅了嗅，毫不停留地越過他們，又來到第一排，嗅過了噸噸，正準備去嗅滿青松，一股大力襲來，將它狠狠往後拽。
桑九昭陷入思索，掉頭這麽快，看來這幾個人應該都沒問題。
縛鬼繩：“……”
它是主動掉頭還是被迫掉頭，你他媽看不出來？
桑九昭正要操縱縛鬼繩去副駕，穆昆玉忽然在此時翻了個身，側過來，臉朝著車上眾人方向，略微睜了睜眼，虛虛合上。
桑九昭乍然嚇了一跳，一時摸不準她是醒著還是睡著了，於是先讓縛鬼繩偷摸掉頭，回來試探靠窗的褚無相。
縛鬼繩顫巍巍來到褚無相面前，沿著他小腿爬上去。
褚無相垂眸盯住它。
桑九昭用餘光觀察，褚無相此刻正用手肘撐住窗沿，支著腦袋，頭低著，額前的頭發落下來擋住了眼睛，因而他到底睜眼還是閉眼，從她角度看不出來。
縛鬼繩好不容易爬到褚無相膝上，一擡線頭，視線正正與他對上。
縛鬼繩忽生猶疑。
大哥你誰？你氣場好強。
桑九昭在看他，褚無相不能動手控制，只用眼神逼視它後退。
只是那縛鬼繩一身反骨，接連兩次滑鐵盧，已是它的奇恥大辱，對於這最後一個，它打定了主意，絕不後退。
縛鬼繩迎難而上，哪怕渾身抖得像篩糠。
褚無相略有些詫異，眼中流露出欣賞。
威壓瞬間減小一半，縛鬼繩頓時感到輕松許多，剛要探頭去嗅，它突然頓住，目光下落，看向褚無相袖口。
那截清瘦漂亮的腕骨處，有半根縛鬼繩線頭，冷不丁冒了出來，低頭俯視它。
藏在褚無相身上的這根縛鬼繩，威風凜凜、魁梧強壯、精神奕奕、神采飛揚，簡直是縛鬼繩界的主宰，縛鬼繩界的霸王。
桑九昭的縛鬼繩目測，若單說粗細，自己就是繞九圈，都比不上人家一個零頭。
思索了半秒。
它毫不猶豫掉頭，回到桑九昭懷抱。
桑九昭望它一眼，詫然道：“一個都沒發現嗎？”
縛鬼繩驚魂未定地盤在她手心發抖，桑九昭擡頭看了看最前面，只剩兩個人沒被試探。
看來那個不是人的東西，不是司機，便是導游。
車在高速公路服務區停下。
司機扭頭叫醒車上乘客：“有上廁所的沒有？”
“有！”時逢春一聽到廁所二字，條件反射答了一聲，一個鯉魚打挺，眼睛都沒睜開就往下面走。
走出兩步，才反應過來嘴上那根線沒了，他又能說話了。
再不松他都快憋死了，時逢春不敢看他師父，一把拽住滿青松下車。
司機瞧見時逢春急沖沖的背影，以為是憋尿憋的，目露一絲得意，向他笑道：“老劉我這車開了二十年，你們哪個點該吃、該喝、該拉撒，我能不知道？”
外面已能望見雪山，滿青松打傘下來，感受著來自大西北風的吹拂。
褚無相下車時，車上只剩下桑九昭，以及穆昆玉和司機老劉。
穆昆玉睡得正香，躺在座位上沒醒。
老劉倒是沒睡，也沒下車，光盯著外邊毒辣的太陽齜牙咧嘴。
之前一整杯枸杞茶都被穆昆玉喝光，他一路上沒喝水，想來也不需要上廁所。
褚無相一挑眉，轉身離開。
上完廁所，還不到發車的時間，老劉沒說走，眾人站在服務區空地上吹了會兒風。
“你幹什麽。”車上突然傳來桑九昭的尖叫。
底下眾人不知發生了什麽，趕緊跑上來。
褚無相離得近，兩步跨上車，滿青松和時逢春緊隨其後，站在臺階上疊疊樂，探頭往車內望。
桑九昭站在老劉身後，一手拎著他衣領，怒道：“你想幹什麽！？”
老劉憋紅了臉，眼看車內車外一雙雙視線都在看他，嘴唇哆嗦，又羞又氣，說不上話。
褚無相看一眼老劉，問桑九昭：“他怎麽了？”
桑九昭氣得手發抖：“我看見他沖導游脫褲子。”
小姑娘人看著瘦弱，力氣卻不小，單手牢牢勒著老劉脖子，衣領被她拽得幾乎變形。
老劉喘不上氣，聲音發緊：“我沒、我沒有……”
桑九昭罵他：“還敢狡辯。要不是我還在車上，指不定你要對導游做什麽。不信你們看看，他褲子拉鏈拉是沒拉上。”
桑九昭真話沒全說，她原本是想觀察司機和導游到底誰是鬼，哪知會看見老劉在車上做變態事。
眾人下移視線，一楞，眼底各種情緒精彩紛呈。
還真是。
車外邊還站著大壯小美和噸噸，大壯聽見這話，從時逢春身後擠進一個腦袋來，罵道：“嘿你個老東西，一把年紀了怎麽光天化日欺負倆姑娘呢？”
褚無相瞥了一眼副駕上熟睡的人影。
車上鬧出這麽大動靜，穆昆玉居然還睡得下去。
桑九昭觀察到他動作，突然想起什麽來，恍然道：“噢我說導游怎麽睡這麽死呢，路上她是不是喝了你的水？你那水一定有問題。”
老劉氣得語無倫次：“我水，我水有沒有問題，我能不知道嗎？我自己都喝，能有什麽問題。”
他一個發急，掙脫開桑九昭，一只手捂住半張臉，竟哭了起來：“老劉我、老劉我就沒遭過這種罪。”
桑九昭：“你怎麽還惡人先告狀——”
突然間，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打斷了她說話。
褚無相收回手，微偏頭看向老劉手中的一只空塑料瓶，問他：“這是做什麽的。”
老劉楞了一下，擡手：“尿、尿壺。”
滿青松偏頭將他的話一思量，突然捶了下手心：“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在車上尿尿，所以才脫褲子，結果被桑桑誤以為你是變態？”
時逢春附和地點頭：“有道理，有點道理。”
大壯在後邊探腦袋：“是這樣嗎？”
桑九昭看看褚無相，又看看眾人，最後看向老劉。
“如果讓我發現你騙我們，拿這個做借口，我饒不了你。”她態度坦蕩蕩地轉了個彎，“但如果是我誤會你了，那對不起。”
“在吵什麽啊，”關鍵當事人穆昆玉終於被吵醒，伸了個懶腰，語氣不耐煩，“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大壯在後面吼：“終於醒了啊導游，剛才發生的事……”
他將來龍去脈給穆昆玉介紹了一遍，穆昆玉看著老劉那空水杯：“老娘只是睡了一覺，又不是死了，他那水沒問題。”
褚無相低頭看一眼穆昆玉。
她剛剛說“沒問題”三個字時，明明就，頓了兩秒。
眾人各自入座。
滿青松收好傘坐下，屁股還沒捂熱，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可是，服務區明明就有廁所，老劉為什麽非要在車上撒尿？
他盯著折疊傘，微微有些出神。
褚無相走到最後一排，落座時，斜眼乜向另一邊。
桑九昭正靠著車窗，柔細的頭發翹起來，被玻璃上的靜電吸附著，手中捏著一根縛鬼繩發呆。
褚無相拍了拍時逢春肩膀。
時逢春打著游戲擡頭：“？”
褚無相垂眸看他：“我們換下座位。”
老劉抹一把眼淚，繼續開車上路。
車內空調送來一陣冷風，桑九昭打了個哆嗦，終於回神，她立馬摸出手機，給表哥發消息：“哥，我剛才好像做了件蠢事。”
荀清秋：“發生了什麽？”
桑九昭一時半會來不及跟他講，只說：“之後再跟你解釋，我現在有要緊事要做。”
荀清秋發來一句罵：“那你提前跟我說個屁。”
桑九昭關掉手機，將提前編好的鎖魂結掏出來，對準老劉的方向，悄悄送了出去。
是了。
老劉才是那只鬼。
所以他，不敢下車，不敢頂著能讓鬼灰飛煙滅的太陽，到服務區上廁所。
鎖魂結剛送出去，就被一只手擋了回來。
誰這麽缺德！
桑九昭霍然扭頭，看向身邊的罪魁禍首，楞住。
攔她的人是褚無相。
“你什麽時候換座位了？”桑九昭猛地一拍腦袋，這不是重點，“你攔我幹嘛？”
褚無相手裏抓著她的縛鬼繩，偏頭看過來，沖她做了個口型：“不可以。”
桑九昭一楞，小聲問：“同道中人？”
褚無相就那麽看著她。
桑九昭被褚無相看得心神一蕩，很快又清醒過來：“你懂個屁。”
老劉是鬼，鎖魂結能讓他意識到這個事實，鬼本就不該在人間停留，鬼應該，去鬼該去的地方。
她一把搶回縛鬼繩，重新送過去。
然而這一次，鎖魂結卻未如她願，一步不肯離開她手心。
桑九昭鞭策自己的縛鬼繩：“你幹什麽不動？”
縛鬼繩偷瞄一眼褚無相。
它敢動嗎！？
褚無相緩聲開口：“人有執念，死後才會徘徊人間不走。鎖魂結只能鎖住他的魂，卻看不到他的心。”
桑九昭怔楞。
他居然知道鎖魂結。
褚無相直視她雙眼：“你想不想，看一眼他的心？”
想嗎。
桑九昭問自己。
想的，她想的。
他們這一脈，信奉的是人鬼殊途，每次鎖魂結鎖住鬼魂，送它們入輪回時，她都會問表哥：“為什麽要捉鬼？”
表哥總會摸著她的腦袋，做為難狀：“你真是難倒我了。我只知道，鬼不應該在這裏。”
她便又問：“既然鬼不該在人間，那讓它們沖破這個‘不該’的，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表哥頓了頓，說：“桑桑，那是人的執念，是人的心，是世上最難讀的一本書，是鎖魂結永遠讀不出來的東西。你所說的，我知道只有一個人能讀懂，他是八家的道祖，是八家所擁有的能力的源頭，他也是，八家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那麽道祖爺爺，又是怎麽讀懂的呢？”
荀清秋並沒回答這個問題。
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回答。
桑九昭望著褚無相嘴唇囁嚅。
褚無相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對她說：“用你的心，去感受他的心。”
桑九昭看到他嘴唇一張一合，看到他整個人向前傾，自己也以同樣的幅度往前倒。
那是車猛地停下產生的慣性。
眾人拉開窗簾看外面，路上車輛全都堵在一起，慢慢往前挪。
穆昆玉頭也不回向眾人解釋：“前面那座橋，不久前出了車禍，有一截欄桿被撞斷了，那條車道不讓走，所以路會堵一些，等等過了就好了。”
這一等就是半小時。
車終於開出橋梁，老劉後背全浸濕了，開得滿頭是汗。
這半小時裏，荀清秋給桑九昭發來過一次消息。
“哎說起來，前些天我看了一個新聞，不知道跟沒跟你說過。就是哥給你報團的這個旅行社，他們下面有個司機，開了二十年車，回回五星好評，結果那天帶一個小團從西安去敦煌，路上喝的水，被他家小孩調皮放進一顆安眠藥，開著車呢，就那麽睡著了，從橋上栽下去，一車九個人，無人生還。在網上那旅行社都快被人罵死了，嘖嘖……”
桑九昭將這段話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看完，她關掉手機。
老劉一路載著他們向西。
車到中間目的地時，已近淩晨。
眾人打著哈欠下車，老劉一一道聲再見：“老劉就送你們到這裏了，明天會有新的司機接替，可以的話，記得給老劉點個五星好評，謝謝各位。”
桑九昭跟在褚無相後面，最後一個下車。
老劉看到她，頓了一下，仍是當什麽也沒發生過，對她說：“再見，晚上好好休息。”
桑九昭停了下來。
她轉頭看他：“謝謝你，開得很穩，我在車上睡得很好。”
老劉一楞，轉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說：“滿意就好，滿意就好，那老劉就圓滿完成任務啦。”
桑九昭覺得他再說下去可能就哭了，於是轉身去拿行李，無意中一回頭，卻看見褚無相伸手從口袋摸出一張白色紙片。
“劉全喜，享年四十三歲，死因，車禍墜河。”
紙片化為一盞蓮燈，落在老劉腳旁。
褚無相口中念誦一聲，為老劉開啟金橋，送他下輩子托生福祿之地。
“最後一次開車，你把所有人都安全送到了，可以安心上路了。”
送走老劉，褚無相轉身，撞上了穆昆玉的視線。
穆昆玉向他一點頭，輕聲道：“謝謝。”
眼看桑九昭去拿行李，褚無相才問穆昆玉：“老劉那杯放了安眠藥的水，你故意喝的？”
穆昆玉似乎有些詫異，看向他點頭：“當初我緊急離開大理，就是因為社裏出了這事故，被網上人罵倒在其次，老劉的魂卻是一直徘徊不走，我是穆家主事的，我得送送他。他這個人吧，把工作看得比命還重要，我沒有辦法，只能想到提前在路上喝光他那杯要命的水，陪他一起，把這條路線重走一次。”
桑九昭取完行李默默回來。
荀清秋又給她發消息：“你們那導游，你覺得精神狀態怎樣？有沒有被網上罵得一蹶不振了？路上有跟你們說笑嗎？”
桑九昭終於發覺哪裏不對勁：“你怎麽那麽關心我導游。”
荀清秋矢口否認：“我就是好奇，真的。”
桑九昭似乎被他說服，默了片刻，道：“不過哥，我好像，能看懂一點點，一點點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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