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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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褚無相俯視下方軍隊,忽然間,眼前空氣一陣扭曲,周圍景象如腐壞的墻皮,片片褪色剝落。

這是執念世界的主人不願再敞開心扉,要趕他們出去!

下一瞬,周圍環境重新變回熟悉的滿家大院。

此刻庭院中已籠罩著一層朦朦朧朧的淡藍色,又是一夜過去,天光愈發明亮。

褚無相有些輕微暈眩,他揉了下眉心,臉色蒼白,整個人看上去有股特殊的吸引力,脆弱且致命。

戚還山斂起眼神,藏住一切欲望。

待稍微清醒後,褚無相徑直回到古梅樹下,挖開穴坑,盯著那只人偶一言不發。

滿青松和時逢春等了一夜,見兩人終於回來,天也亮了,這才敢出屋子,跟著來到樹下。

滿青松好奇問:“你們跟著那瓷新娘去哪兒了,怎麽現在才回來,沒出什麽事吧?”

褚無相看一眼他腳下,並未回答,反問他:“你們家那個綠萼梅傳說,有沒有文字記載?有的話,能否給我看看?”

滿青松一楞,搖頭道:“有是有,但那是滿家家中秘籍,不能給外人看。”

褚無相笑了一聲:“是不能給我看,還是不敢?你怕我知道秘籍上記載的內容,和你說的不一致,對不對?”

滿青松臉上表情逐漸松弛,回他一個笑容:“我不懂時老板在說什麽?”

褚無相蹲下身,反握住瓷新娘胸口的羽箭,使了點勁往外拔,羽箭卻紋絲不動。

他擡起眼皮,挑眉看向滿青松:“那我問問滿家大少爺,這人偶被死死埋在這裏,平時要怎麽掙脫鎖鏈,自己跑出來自如活動呢?”

“這不難理解吧,”滿青松說,“你們看到的那個是它的分身幻相,只有真身釘死在樹下。”

褚無相聞言,眼底笑意更甚。

今天站在這裏的,要是別人也就算了,偏偏他最懂這些神仙詭術。更別提,對於“念”的了解,單是現在這處庭院裏的,就有一只他親手救下的世間最高階的念。

他笑說:“滿少爺不要哄騙我,念哪有分身幻相的說法?它本就是執念的實體,執念由無形化為有形,這才誕生了‘念’。如果說是分身幻相,那便是沒有實體的無形東西,既然無形,你說,那能算是‘念’麽?”

時逢春聽得一楞一楞的:“那我們在大院裏看到那個,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褚無相沖土坑裏的瓷新娘擡了擡下巴:“還能是什麽?”

時逢春還是沒懂:“那它是怎麽從坑裏爬出來的?”

他這問題一出,褚無相立馬捕捉到滿青松神情異樣——那是一絲緊張。

他冷笑一聲,隨手撿來一根長樹枝,拉開抻了抻,試了試樹枝韌性,伸進土坑毫無章法地試捅,最後在瓷人偶頭頂方向的內壁處停住。

褚無相握著樹枝輕輕往前推,眾人只見那根長樹枝慢慢消失在坑內,隨後,長樹枝的另一端出現在了古梅樹幹上的壁龕裏。

從樹下坑洞到古梅樹內,再到樹幹上壁龕,居然存在一個相連通的通道。

時逢春驚叫一聲:“難怪!這古樹內部都被人掏空了,不死才怪呢!誰挖的啊,這麽缺德?”

滿青松的臉有那麽一瞬間白了一下。

褚無相看著滿青松:“你要還想救人,就老老實實給我交代中原軍師求婚後發生的故事。”

滿青松一聽他說軍師求婚,便知道這事瞞不住了,只好坦白:“這瓷新娘,其實並不是十年前才出現的,它一直都在我家,至今已有八百年了,它是……南詔將軍女兒的念。”

當年,將軍府女兒為平息戰事二十年,同意下嫁那位漢人軍師,從此隱姓埋名,跟隨軍師離開南詔,來到盛京定居,並為他生下一子。

當時誰也不知道她來自南詔,更不知她曾是南詔將軍的掌上明珠。那軍師因收服南詔有功,頗得聖上看重,一路扶搖直上,最終坐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之位。

時間晃眼而過,二十年的期限一到,那宰相卻毫不顧念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以一封休書休了這將軍府小姐。

聽到這裏,時逢春忍不住出聲:“怎麽著?這男的要娶新老婆了?”

滿青松雙眼一亮,沖他豎起大拇指:“英雄!你我所見略同!”

褚無相忍無可忍,照他倆後腦勺一人拍了一下,克制住想打人的沖動,道:“別亂插話。”

滿青松捂住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繼續講道:“要是再娶個年輕貌美的就好了,也就沒有後面那些事了,可惜那宰相行事作風比這更狠,你們猜他做什麽了?”

眾人盯著滿青松,眼珠子一動不動。

“告訴你們啊,就在他們和離之後,朝廷重新集結軍隊,準備再度攻打南詔。而率兵出征的主帥,不是別人,正是南詔將軍府小姐與中原宰相的獨子!”

時逢春嘖嘖:“殺人誅心啊這是。”

滿青松補了一句:“不過那少年將軍後來好像帶著三千將士叛變了朝廷還是怎麽著,但這是後話了……”

褚無相神色微微一動。

時逢春問:“那南詔女呢?她什麽反應?”

“她知道此事,自然接受不了,拿著一支羽箭,”滿青松指了指自己胸口,“就這麽刺進去,死了。死後就有了這只念,它胸口的羽箭也不是滿家人釘上去的——也不想想,能釘這麽死,除了執念的力量,人力哪辦得到。”

褚無相聽罷,點了點頭:“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大概清楚了。”

滿青松忙道:“絕對真!書上怎麽寫,我就怎麽講,如果有半點摻假,那一定是書裏記載的錯,天地良心,我已經是毫無保留了。那時老板,我姐姐胸前的箭,要怎麽拔,你有眉目了嗎?”

褚無相看著瓷新娘:“拔它的。滿月容心病的根源,在瓷新娘身上,只要能拔下它的,滿月容的病,自然迎刃而解。”

滿青松喃喃道:“瓷新娘的箭,豈不就是……”

褚無相直視他:“對,就是南詔將軍府女兒。”

“那她的執念是什麽,要怎麽化解?”

“暫時不知道,先把它身上的鎖鏈去掉。”褚無相道,“困在這方小小土坑裏,沒病也要憋出病了。”

他說著便自己上手,滿青松還沒來得及出聲提醒,那瓷新娘突然坐起身,直勾勾看著褚無相。

褚無相一楞,心叫不好,只下意識隨手抓了身邊一個人,然後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覺襲來,周圍閃過一片白光,等他反應過來,眼前已換了一個場景,又呈另一番景象。

而身邊被他抓來的“壯丁”,正悠悠打量著他跟褚無相交握的雙手。

褚無相:“……”

他一把甩開戚還山,掃視所處的環境。

二進宮了……

這裏還是一處幽靜院落,植滿了開得正盛的綠萼梅,庭院格局有些陌生,既不是滿家大院,也不是南詔將軍府。

梅林深處,不斷有“嗖嗖”的箭矢破空聲傳來。

他和戚還山循聲而去,在一片空地上看見了一位練習射藝的婦人。

她衣著華貴,動作卻半點不講究,寬袖挽到臂彎,不算幹凈的弓弦壓著衣料,留下一道道深色塵印。

高高的發髻梳在腦後,斜插了一枝綠萼梅簪,面容清麗,沾染了歲月的痕跡,瞧著,約摸像是三四十歲了。

褚無相一眼認出來,這是中年的南詔將軍府女兒。

他躲在梅樹後暗中觀察。濕潤的空氣中有清冷梅香,混著剛下過雨從地裏散發出的泥土的味道,還有旁邊戚還山身上的氣息。

尤其是那第三種味道,弄得褚無相鼻子有些發癢,他怕不小心打噴嚏弄出動靜,於是輕輕退後,卻不料一腳踩在了一截斷樹枝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誰?”那婦人警覺,立馬將箭頭對準過來。

褚無相瞳孔微微一縮,想要拉著戚還山後退,然而某人卻紋絲不動,並扭頭豎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褚無相這才擡頭,望進庭院,發現只是虛驚一場。

婦人箭矢對準的,是庭院大門,門下赫然立著一個身穿官服的男人,衣服的官階品級是最高那一等,顯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

他慢慢步入庭院,走到婦人身邊,將她手裏的箭矢收走,寬厚的大掌順勢將她指尖握在手中,為她渡暖:“怎麽不在屋裏呆著,昨夜剛下過雨,不要著涼了。”

婦人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出來,道:“我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宰相目光微動:“夫人但說無妨。”

南詔女揚起下巴,聲音發冷:“我嫁給你二十年,你當年是被迫娶我,天下人都誇讚你,這麽多年不忘糟糠之妻,二十年來一直獨身自好,只有我知道,你是礙於我的身份,不敢納妾,如今二十年期限已到,我要同你商量的便是這個,請你,用一封休書休了我。”

宰相就那麽低著頭:“若我說不呢?”

南詔女道:“那我便休了你。”

宰相擡眼看她,眸光清冷:“你倒是決絕,你嫁給我這麽多年,不會不明白,我不納妾到底是因為你還是你的身份,為何執意要同我和離?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

南詔女輕輕笑起來:“為何?這二十年,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為求得南詔一夕安穩,我不負南詔,不負父母,不負我們的孩子,也不曾負你,可我唯獨負了我自己。”

她應是南詔雪山上的月亮,該隨風往,伴雲住,而不是困於這小小一方天地,忘了青春,誤了青春。

“念在我們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上,我懇求你,”她低下頭,將臉偏向一邊,藏住了眼底淚光,“歸還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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