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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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時逢春霍然回頭,看到了更奇怪的一幕。

屋內裝潢不再是書店模樣,這是一處古代民居,此刻他們就站在堂屋中央,擡眼就能看見兩只並排的木椅,椅後高桌上供著一只黑色祖牌和紅彤彤的燃香。

褚無相掃眼打量四處環境,解釋:“你那本《聊齋志異》中,或許藏著某位亡者的執念,你打開了它,這執念也就落地,生成一個書中世界。很不幸,我們被裹挾進來了。”

“這執念是元家主的?”時逢春問。

褚無相搖頭:“不一定,可能是這本書的作者,也可能是這本書過去的主人,或者只是隨便翻看它、卻把某份執念留在了書中的某個人。”

“那我們要怎麽出去?”

褚無相頓了頓,語氣有些不確定:“這種以書為載體的執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但不管怎樣,找到亡者心結化解它,總不會錯。”

他扭頭看了眼身後的戚還山,後者正好奇地看來看去。

見他瞥過來,戚還山唇角一彎,微微笑道:“老板放心,我嘴巴嚴,什麽都不會說。”

褚無相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什麽樣的人,才會看到屍體不怕,接觸另一個世界也不奇?

“嗯啊——”堂屋後傳來一聲暧昧的怪叫,打斷了褚無相思緒。

在場三人突然楞在原地,表情各有微妙。

聲音陸續傳出,眾人側耳細聽,終於辨認出來,那是一陣女人的嬌吟。

時逢春悄然後退,連滾帶爬躲到褚無相身後,只探出一張漲得通紅的臉,支支吾吾問道:“師師師父,聽見了嗎,你也聽見了吧?”

他原地一趔趄,卻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上的祖牌,等他手忙腳亂將人家的祖牌重新放好,氣還沒松一口,便被褚無相瞥來的眼神鎮住。

“怎、怎麽了師父?”時逢春問。

戚還山含笑看他,替褚無相答:“你往後站站,別擋人路。”

“?”時逢春心說我擋誰路了,你們兩位祖宗不都站在我面前麽?

他一臉懵地扭頭,就對上一張略帶潮紅的女人的臉,長在那張臉上的漂亮眼眸,此刻正毫不客氣地將他們上下打量。

時逢春:“啊!”

女人噗嗤一笑,也輕輕地“啊”了一聲,似在隨意應和著時逢春。

她掀開門簾出來,穿上青色外衫,擋住她那大片大片雪白的胸脯,低頭將一位正在系褲頭的男人從後面迎出來。

“軍爺,您慢走呵。”女人高興地數著他遞來的銅錢,“以後常來。”

男人一臉滿足,他套上盔甲,單手搭上女人脖頸,不著調地捏了捏:“這窮鄉僻壤的女人果然野,比盛京那些娘們兒的滋味好太多了哈哈!”

等到男人一走,女人臉色一變,沖他背影無聲啐了一口唾沫:“才給這麽一點錢,老娘下次不伺候了!”

她收好銅錢,目光落在屋裏的三個不速之客身上,嗔笑道:“三位爺,是來照顧我生意嗎?那可不巧了,今兒我剛接完客,不如改天罷?”

時逢春對著女人看楞了,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媚眼如絲四個字,可以凝成布滿眼球的血絲,編織成一雙充斥疲憊與麻木的眉眼,顏色發灰發綠,透著死氣。

“我們不是來……”他羞紅了臉,正要反駁,肚子發出一聲響。

女人楞了半晌,撲哧笑出來,不知為什麽,她看著眼前這楞頭青,竟有說不出的好感。

至於他身邊的兩個年輕男人,雖打扮怪異,卻自有一股神仙風華。

似這般如玉山相壘、如蒼松挺立的兩個人,她看不到他們眼中的欲望。

——比起嫖她,他倆互嫖的可能性倒更大。

“是餓了吧?”女人笑完,正色道,“來了也是緣分,我這就去村口買肉,你們不如留下來,吃個飯再走。正巧,今天是我家老大生辰,你們也來捧個場。”

她揣著那袋銅錢出了門,只留下堂屋裏的三個人面面相覷。

時逢春問:“她是我們要找的那個心結嗎?”

“不好說。”褚無相搖頭。

找人心結就像解謎,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知道真相是什麽。

褚無相聲音稍頓,偏頭看向戚還山:“你在做什麽?”

戚還山正站在那只黑色牌位前,認真點了三支香續上,見褚無相看過來,他又恢覆了那副隨心所欲的模樣,站直身體,聲音含笑:“剛怎麽沒註意,這是個空牌位。”

空牌位?

褚無相緊皺起眉頭。

時逢春訝然:“她供一個空的幹嘛?”

說話間,大門嘎吱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母親,我回來了。”一張皮膚微黑、眼神極亮的少年的臉,乍然出現在門口。

褚無相擡頭看去。

門口少年不過十四五歲大,肩上背著竹簍,手上還牽著一個兩三歲的男童。

“我今兒居然抓到了條白蛇!母親快來看——”少年氣喘籲籲,下頜流著晶亮的汗水,眼底狡黠的笑意在看到褚無相三人那一刻,漸漸消了下去。

他慢慢攥起拳頭,聲音有些發冷:“你們……是我母親的客人?”

時逢春臉色一變,就差沒手舞足蹈了,沖身邊兩位祖宗擠眉弄眼——抓蛇的,蛇人,這才是這個執念世界的真正主人。

戚還山沒理會他,倚著門框,帶笑地問少年:“你就是她說的老大?”

他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少年身旁那不言不語的男童身上,一雙好看的眉毛輕輕挑起:“還有個小的?”

少年砰地放下裝蛇的竹簍,冷眼將他覷著。

“我覺得,他是不是對我有點誤會?”戚還山含糊一笑,手搭上褚無相肩膀,偏頭湊到他耳畔,“我有些冤啊。”

低啞性感的嗓音輕撓著心臟,褚無相微偏頭,挑著眼尾看去。

某人不是冤,是欠收拾。

褚無相按了下額角,轉身摟住戚還山脖子,臉湊過去,嘴唇貼著他耳廓道:“那我們現在這樣,他應該不會誤會了吧……”

兩人身體緊緊相貼,褚無相笑了一聲移開嘴唇,從戚還山側臉擦過去,輕輕在他下巴印下一吻,雙目卻似挑逗一般,定定將他望著:“是嗎,哥哥?”

戚還山眼神驟然一暗。

時逢春“噗”地噴出一口口水,眼神驚恐地看著他倆。

褚無相偏頭看向門口少年,果見他表情稍松,不似剛才那般充滿敵意。

門吱嘎一聲響,女人提著一條剛買的肉跨進來。

一進屋,就見到杵在門口的少年,她面色一喜:“老大回來了?”

少年側眸看她。

女人身體頓時一僵。

“抓到一條,”少年淡淡道,“可以賣錢抵稅了。”

女人飛快看了眼弟弟,又看了看褚無相幾人。

少年平靜地擡頭,盯著她:“母親,剛剛在村口,我碰見個當兵的。那人……是剛從母親這兒離開的吧?”

女人呼吸急促起來:“我……”

褚無相松開戚還山,幽幽嘆了口氣。

到底還是瞞不住。

他閉上眼,伸出兩根手指,輕按在心口,瑩白的光團剎那間從指尖四散流溢。他手指輕挑,從光團中剝離出一根極細的絲線,絲線的另一頭直直連上了少年眉心。

驟然與人五感相連,褚無相忍不住悶哼。

時逢春:“師父——”

戚還山:“別叫他,他現在聽不見你說話。”

時逢春看了眼戚還山,想起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戚家人,稍微松了口氣:“戚哥,我師父他怎麽了?”

“他沒事,他在聽那個少年的心聲,對外界暫時封閉了五感,你等他聽完就好了。”

戚還山說完,轉頭看見褚無相微微蹙起眉頭,他忍不住又伸出拇指,輕輕地替他撫平。

少年撥開母親,徑直走到那個空牌位前,將戚還山供的那三支殘香撥到一邊,又點了三支新香續上:“我知道,自從父親戰死疆場,這六年裏,母親便一直與各種人來往。就連弟弟,也是母親和……”

他說到這裏,沖那男童譏諷一笑。

“夠了。”女人出聲打斷,胸脯劇烈起伏。

少年冷哼:“母親既然敢做這種事,難道還怕兒子說麽?”

“我說夠了,你父親怎麽死的,你不會不清楚!”女人手指向空牌位,雙目噴火,“六年前,你父親隨軍南下攻打南詔,卻隨主將投敵叛國,死在外面,那是他該死。我不許你再提他。”

“母親不許我提,卻要供著這空牌位在家中,讓父親日日夜夜看著你帶不同男人回家。”少年朝母親冷聲一笑,“可真是,用心良苦。”

他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大步離開。

走到門口,正巧看到他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小小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望著門外發呆。

五六年前的一個春夜,他就是這般躺在母親懷中,眼睛盯著門外遠山,不哭也不鬧。

“讓開!”少年冷冷罵。

他這個弟弟,生來不會說話,發育比常人慢,明明已經快六歲,身量卻跟兩三歲孩童別無二致,就連反應也相當遲緩。

自從弟弟出現在這個家,他的母親,似乎就成了別人的母親。

母親給弟弟餵藥,母親抱著生病的弟弟在田壟上奔走,母親夜間坐在竹窗下,借燭光為弟弟縫改衣服……

那些過往記憶,留在他腦海裏最多的,只剩下母親為弟弟奔波的背影。

她從來不會回頭看他。

……

少年臉上浮現出一抹痛苦神色。

弟弟安坐門檻,似乎並未聽見哥哥的罵聲。

少年擡腳將他踹開,往外跑出幾步。

恰逢遠山間,早春的桃花開出第一樹,兩只白鷺沖破山霧,飛進深林。

少年扭頭看了眼身後。

小孩被他踢翻,兩手撐著地面,一聲不吭地爬起。

他烏黑的眼睛從未展現過脾氣,幹凈得像是什麽都不懂。

可偶爾,少年瞧著他,又總覺隱隱有一股憂郁與深沈。

似乎弟弟的喜怒哀樂,與外人全然無關。

“笨蛋。”少年嫌棄地罵他一句,頭也不回離開。

對方情緒波動劇烈,褚無相強行中斷連線,猝然睜眼,剛好一只手從旁伸來,攥住他手腕,幫他穩住了發麻的身體。

他側眸,看到了戚還山那雙深潭般的雙眼……褚無相移開視線,任由戚還山這樣抓著他,扭頭去看身後的女人。

女人望著這一切發生,卻什麽也做不了,嘴唇控制不住發抖,支著額頭癱坐桌旁。

此時日色漸晚,天上灑落幾滴細雨,地上水汽逐漸氤氳,掩住了女人同樣濕潤的眼底。

她胡亂一抹眼睛,笑得勉強:“讓你們看笑話了,我這就去準備飯菜,當是替我家老大給你們賠個禮。”

女人一走,褚無相看向那個空牌位,三炷香升起的煙彌漫在他們頭頂,整個屋子籠罩在青煙之下,虛幻不實。

他看一眼另外兩人,時逢春似乎沒回過神,立在原地發呆。

戚還山低頭站在他身邊,有些魂不守舍,非要拉著褚無相袖口,給他檢查衣服上的線頭。

“……你正常點。”褚無相皺眉。

戚還山倏然擡眸,眼神幽怨:“可是你剛叫我哥哥。”

“……”褚無相強忍著沒罵他傻逼,“那是演戲。”

“演戲用得著真親?”

“你……”褚無相沒想到他居然還計較這個,語氣頓時軟了幾分,“好,是我的錯,對不起,下次不這樣了……”

“不用道歉,”戚還山食指抵在褚無相唇上,另只手慢慢握住他手心,深情款款道,“再親一次,我就原諒你。”

褚無相面無表情地把手抽了出來。

女人很快做好滿滿一桌飯菜,家常的香氣味道充斥在鼻端,她招呼眾人入座。

時逢春猶豫:“真不等了嗎?”

“不擔心他,我家老大平時就愛去山裏待著,今晚他不回來,咱們自己先吃。”

褚無相拉開長凳坐下,垂眸看了眼桌上正中那碗精心準備的長壽面。

篤!篤!篤——

屋外忽響起一陣粗魯的敲門聲。

春夜的晚風仍舊含著冷意,直直貫進屋內,衣裳單薄的女人打了個激靈,雙眼微微一亮:“是老大回來了嗎?”

她把筷子一扔,急匆匆走到門後,透過門縫看了眼來人,臉色唰一下變得煞白。

“朝廷征兵!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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